侵霜华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程祁言喜欢我的嫡姐喜欢到发疯。
他发誓娶不到嫡姐便要屠我满门。
可成婚那日,嫡姐拒婚逃走,我被迫坐上花轿代她出嫁。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我的盖头,当即摔了合卺酒,夺门而去。
后来,他称帝那日,我喝下毒酒,他红着眼圈抱着我:「婠婠,我错了,是我错了……」
1
程祁言是皇帝的第八子,是众皇子中年纪最小,也是最不受宠的一位。
皇帝有多不喜欢他呢?
听说,他一生下来便惹皇帝厌弃。
他出生那日皇帝在寝宫里喝得酩酊大醉,宫人们来通传喜讯时,皇帝酒意还未散去,随口下了道旨,便将他发派去了郊外的行宫。
多年后,他领兵扫平蛮夷回京述职,皇帝在大殿上问他要什么封赏。
他只淡淡一句:「儿臣,但求沈相独女,沈姎姎。」
此言一出,朝堂上人言籍籍。
人人皆知,丞相独女沈姎姎与太子已有婚约。
程祁言向皇帝讨要此等封赏,明显是当着众朝臣的面打皇帝和太子的脸。
听闻,皇帝那日面色铁青,咬牙当着众朝臣的面允准了这门婚事。
说起来,程祁言心心念念之人是我的嫡姐。
她并非是丞相府内独女,倘若认认真真算起来,丞相府是有两位小姐的。
另外一位小姐便是我了,丞相府中的庶女沈婠婠。
只因我小娘去世得早,没有娘的孩子日子过得艰难。
年少时为了活下去,我便跟在老嬷嬷身边洗衣煮饭做些粗活。
久而久之,大家都把我当成了一个粗使的女婢,我对此也毫无怨意。
毕竟,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还记得小娘临终时拉着我的手嘱咐:「婠婠,你要活下去。」
如今我做到了,好好的活着。
皇上的旨意传到府里时,我还在厨房里煲汤。
「二小姐,老爷传你到大厅议事。」我正在添柴,门外的丫鬟雪翠朝我喊道。
二小姐?
我心中一顿,府中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喊我二小姐了。
我放下手中的柴火,跟着她一同去了前厅。
到了前厅,爹爹和主母坐在堂前,嫡姐则坐在堂下的椅子上哭哭啼啼。
爹爹抬头看见我来,神色肃穆:「婠儿,先坐下罢。」
这一屋子怪异的氛围,我心中已猜出了十之八九。
我正对着嫡姐落座,抬头看向爹爹:「爹爹急着召我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爹爹寂然无言。
半晌,他才开口:「陛下将你嫡姐许给了八王爷,你也知道你嫡姐与太子情意相投。」
嫡姐与太子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我自然是知道的。
嫡姐还未及笄时,皇帝便早早地替她和太子定下了婚约。
说起来……今年冬节,就是他们的婚期了。
八王爷在这个节骨眼儿和皇帝要走了嫡姐,便是逼着嫡姐寻死。
「爹爹要女儿做什么?」我问道。
我话音才落,嫡姐的哭声也小了几分。
堂上的爹爹神色复杂,蹙眉缄口。
反倒是平日里在府内一向无视我的主母,一改往日的冷淡,眉目含笑地插上了话。
「婠儿啊,外人对咱家的情况不甚明了,都不知你爹爹还有你这个孝顺的女儿,你与姎姎从小眉眼就相像,我和你爹爹就想着让你代你姐姐嫁到那八王府,不知你可愿意?」
我……可愿意。
我自然是不愿的。
但满府上下又怎会有人愿意站出来替我说句话,我像是被人推向刀口。
我不想去,却不得不去。
我才明白刚才那声二小姐不是白叫的,如今我又回到了这尊贵的位置,只是需要付出些的代价。
我抬头看着主母,答她:「我自然是愿意的。」
2
大婚那日,我被程祁言迎回了王府。
我靠着床榻险些睡着时,外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忽然从床上惊醒,端正地坐好,又理了理喜服。
「姎姎……」醇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姎姎,是嫡姐的闺名。
那人带着满身醺醺的酒气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知道,他便是程祁言。
我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呼吸也放慢了许多。
「姎姎,我终于娶到你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还是听出了里面混杂着复杂的情绪。
是一种将眼前人视若珍宝,终于了却夙愿的心境。
他轻轻地掀开了我头上的盖头。
透过额前的珠帘,我看到了清澈温和的眼睛。
他看到我后,眸子里清亮的光却渐渐黯淡了下去,森冷寒凉渐渐攀上了他的面容。
「怎么是你!」他冷冷地质问。
手中的盖头也随着他的震怒被捏出了皱襞。
原来他是认得我嫡姐的。
我与嫡姐的眉眼是有些像的,年少时祖母时常拉着我的手,唤我:「姎姎啊」。
但那是因为祖母有了年纪,眼睛昏花的缘故。
若是相熟之人,一眼便能分辨清楚我与嫡姐两人的身份。
爹爹与主母这般笃定地认为,程祁言认不出嫡庶。
则是因着他自小跟着武将在外征战,从没见过嫡姐。
只是我们都没料想到,程祁言竟是认得嫡姐的。
「你是谁?怎敢冒充姎姎?」他抓住我的手,目光也陡然凌厉。
「我是沈婠婠,丞相府的二小姐。」我如实回答。
程祁言周身都散发出骇人的怒意。
「沈相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他定定地盯着我,像要将我看穿般。
说是欺君,实际却不是。
这件事是陛下默许了的,他绝不许太子看上的人嫁给眼前这个忤逆混账的老八。
所以爹爹才敢明目张胆地藏匿嫡姐。
这件事,也只有程祁言和众朝臣还蒙在鼓里。
「王爷打算怎么处置我?」我问道。
既已东窗事发,我也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
「处置?」他笑着看我。
怒气也从他脸上消散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戏谑。
宛如一只饿了多日的嗜血猛兽,找到了一只的猎物的眼神。
「本王会好好待你,绝不辜负沈相的一番好意。」
他冷笑着,手掌猛地用力将我抛到了床上。
转身当着我的面摔了桌上的合卺酒。
我听着地上酒盅玉壶碎裂的声音,恍若利刃切肤之音响彻耳边。
他凝视我,讥讽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合卺酒我定会与你姐姐喝成」。
说完,便拂袖而去。
3
「王妃,这猫儿看着虽好,但老奴劝您不要贪恋。」说话的是个有些年纪的嬷嬷。
我在王府里待了几日,闷得发慌便想去院里散散心,偏巧一只雪球般的小猫跑到了我的脚边。
它黏腻地躺在地上,赖在我裙边不肯走了。
我被它逗得高兴,前几日的阴霾也一扫而尽,蹲下身子抚摸它时,却被嬷嬷给打断了兴致。
「为何?」我抬头疑惑地看向她。
她回应我的却是一张冷冰冰的面容,话也未答便离开了。
待她走后,我的兴致也散了不少。
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打算回去屋里。
「涵虚。」身后一声好听的女声传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正对上一个粉色娇俏的身影。
她气喘吁吁地在我面前停下来,指着我脚下的猫儿,继续说:「原来你在这儿啊,可叫我好找。」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也匆匆地跟着她跑过来。
两个丫鬟见到我后,仓皇地朝我行礼。
那女子这才注意到了身前的我,急忙收敛了脾气,又温声道:
「妾不知王妃在此,刚才多有冒犯,还望王妃莫怪。」
「无妨,这是你的猫儿?」我指了指地上的猫儿问道。
「是王爷养在妾身边,让妾解闷的。」她垂眸温然答道。
原来是程祁言的小妾。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正酣睡的猫儿。
「等它睡足了,再抱回去吧。」说完,我转身走向了厢房。
还未走远,便听到后面的两个丫鬟在身后嘀咕:
「她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弃妃而已,姑娘咱们不必听她的,还是让奴婢把涵虚抱回咱屋吧。」
「雪儿,休要胡言。」刚才还娇滴滴的女子,却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那小妾呵斥完那丫鬟,三人便匆匆离开了。
夜里我正要睡去时,忽然听到房门被人大力地踹了开来。
我起身披了件薄衣,赶到外间想一探究竟。
程祁言一身玄服立在那里,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是你杀了涵虚?」他眸中阴戾的杀机迸溅。
那只猫……死了?
我从院子中离开后便再未出过房门。
还以为那女子已经差丫鬟将它抱了回去。
「不是我。」我答。
我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这猫儿是被我所杀。
可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也不会为旁人背负骂名。
「不是你会是谁?涵虚在楚楚那儿养的好好的,偏就这么巧,今儿它跑到了你这院子里,就死了?」他寒声质问我,眸子血红。
我刚要辩驳,突然忆起那嬷嬷警告我的话。
顿时恍然大悟。
这并非是巧合,而是圈套。
想必是那小妾忌惮我嫁来王府,会分走她的荣宠,才想出这样一招毒辣的计谋。
「我与它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它?」我反问他。
恰在这时,那名唤楚楚的小妾不顾身后丫鬟们的拦阻,哭哭啼啼地跑进了屋来。
她直直地跪倒在地上,拉着程祁言的衣袂,哭着道:
「王爷你不要怪罪姐姐,都是我不好,没有看好涵虚,您罚我吧。」
她哭得凄然,若不是我已识破了她的奸计,也会被她的情绪所动容。
我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看着她继续上演苦情戏。
程祁言则是耐心地安抚起来她。
「王爷,楚楚求您不要责罚姐姐。」她哭泣着对他说。
程祁言将她扶起来后,从门外喊来了下人,吩咐他们将她带回房中安置。
后又命下人们守在外面,将房门禁闭。
4
「去里屋。」他冷声对我说。
我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进到了里屋。
身后的门帘才放下,我便看到他从腰间抽出了玉带。
「啪」的一声,寒凉的玉带打在我的身上,我被那力道震得摔倒在地。
玉带上的玉块也从上面散落下来,落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的碎片。
破碎的青玉四处飞溅,有一块生生地在我手背上划出了一道血口,我疼得皱起眉头。
「本王今日便教教你王府中的规矩。」他眸子怒火中烧。
手中的碎玉划伤了他的掌心。
殷红的血水沿着他的指缝淌下,将他玄色的袍子染得愈发深沉。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一颗心迅速结成了一块冰石,我知道他若是想取我性命,这天下没有人能拦住他。
走到我面前时,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本王再问你一遍,涵虚是不是你杀的?」他看着我的眸子仿佛要迸射出火花来。
「不是。」我坚定地吐出了两个字。
没想到却彻底惹怒了他。
他用力扼住我的脖颈,眸子里的杀意渐起。
窒息感也慢慢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像一只脆弱的木枝,几乎快要被他折断。
他却忽然恢复了理智。
松开了手掌瘫坐在地,看着我怅然道:「你该好好谢谢老天,给了你这张浑似姎姎的脸。」
我撑着地面咳嗽起来。
刚才我真的以为他要杀死我。
他走时对着门外的嬷嬷说道:「王妃以下犯上,罚跪一夜。」
就这样,我在冰冷的石阶上跪了一夜。
天亮时,双腿已无法行走。
我是被嬷嬷和丫鬟拖回屋子的。
身上本就带着伤,又加上吹了一夜的凉风,我终是撑不住病倒了。
5
我在床上躺了多日。
病中,我做了一场场复杂交叠的梦。
梦里,我见到了我小娘,她不似从前在府上时的虚弱了,面色红润了许多。
她远远地朝我走来,对我说:「婠婠,到小娘这里来。」
我拼命地朝她跑去。
但怎么也跑不到她跟前,身上像被人绑上了千斤重的石头,压得我喘不动气。
终于,我快要够到小娘的手时,小娘却对我盈盈笑了笑。
薄雾般在我眼前消散了。
我跌倒在地上,哭得嘶声裂肺,拼命地喊她:「小娘,小娘。」
一声声回音响彻,却未见有人回应。
一会儿又梦见程祁言身着龙袍站在大殿上,接受着朝臣的跪拜。
殿外士兵押送着爹爹、母亲、兄长,将他们押送至刑场。
程祁言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刑场外。
我匍匐在他脚下,拼命地磕头恳求他放过他们。
他却冷笑着对行刑的刽子手说:「斩。」
随着他一声令下,爹爹他们的头颅被生生地砍了下来。
程祁言一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邪笑着对我说:
「爱妃,给朕好好地看清楚,这便是他们为你的不乖付出的代价。」
我觉得身上好疼。
身体像被人拿弓箭射穿了无数次。
这种感觉一次又一次地发作,蔓延至我的梦里,吞噬着我残存的意识。
直到有一日,我突然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才捡回来这半条命。
自我病后,程祁言从未来看过我。
他的小妾倒是来看过我几回。
她每回来,都要哭到半晌才肯走。
嘴中还必念叨着,「都是妾不好,才让王爷将怒气都洒在了姐姐身上。」
我本就病疾未愈,又要时常应付她的嘤嘤哭泣。
病便好得更慢了些。
她见我病了大半个月,却始终未见好。
便自作主张地帮我换掉了问诊的大夫,引荐了位她熟识的大夫来帮我诊脉开方。
我没想到的是,吃了几剂新大夫开的药方,身子竟慢慢好了起来。
6
中秋前夕,我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
今年中秋,皇帝在宫中筹备了宴席。
程祁言遣人来说,中秋宴要与我同去皇宫。
他还派人从府库中翻出了些首饰、珠串送到我的住处,衣架上挂着的赩炽色金纹水云锦宫衫,被穿堂风吹得裙摆微皱。
那抹红色落入我的眼中却格外刺目。
嫡姐自幼时起,最爱的颜色便是红色,家中没有人的衣裳可以盖过她的色彩。
还记得年少时爹爹带她出去打猎,她穿那身红色的骑装最为夺目。
伺候我梳洗的嬷嬷麻木地将那件宫衫套在我的身上,拿起桌子上的一只翡翠问我:
「王妃,戴这只镯子可否?」
我淡淡地对她点了点头。
她拉过我的手腕,拨开衣衫正欲给我套上,视线却落在了我手背上那道丑陋的疤痕上。
握住我手腕的手怔然,但随即又便换上了冷淡的表情,木然地将玉镯套在了我的腕上。
夜里我随程祁言一同入宫。
走在巍峨肃穆的宫殿里,我的心也跟着沉寂起来。
程祁言的腿本就修长,再加上他本就没有等我的意思,走着走着,我竟落了他好一段距离。
行至一处琼明湖畔时,我被湖面上飘着的莹烁的花灯吸引了视线。
脚步不觉停了下来,站在岸边失神地观望湖中的花灯。
「你喜欢花灯?」程祁言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我愕然转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小时候听嬷嬷说,对着花灯许愿,花灯会随着流水流到神明处,将愿望传达给上神。」我说道。
「哦?」他被我的话提起了兴致,又问:「你有什么心愿?」
我想我的小娘活过来。
我想离开王府,不当什么王妃,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我朝他笑了笑,淡声道:「我的愿望,神明也帮不了」
7
宫宴上,我坐在程祁言的身侧。
皇帝在高座上与座下的朝臣们谈笑风生。
有人提议,让今年的金科状元即兴赋诗一首。
皇帝听完笑着应允。
紧接着,一道温润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这熟悉的声音落入我的耳中,恍若无数把锋利的尖刀刺进我的胸口。
我心间一阵痉挛抽痛。
我看着远处挺拔的身影从坐上起身,谦卑地朝皇帝行礼,又随景赋诗。
他的声音如细雨般清凉,清润似醴泉。
赋诗之人的名字我曾听过无数遍。
江沅。
说起来,他是我再相熟不过的人了。
我的丹青,便是江沅教的。
我十一岁的冬天,爹爹找了先生上门,来教我的兄长们和嫡姐读书。
江伯父与我爹爹是世交,所以江沅也被江伯父送了过来。
我是庶女,按规矩是不能入学堂读书的,但我又十分好奇学堂教受的知识。
闲暇时便喜欢偷偷躲在学堂外的榕树下看他们读书。
那日,兄长与嫡姐下学后都散了去。
只有一白衣少年坐于堂中,执笔专注地在纸上描画着什么。
我在榕树下看得出神,他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俊朗的脸上带着温温的笑意。
被他发现后,我慌张地想要逃离,走了几步后,还是好奇他描画的内容,转头看他时,正碰上他笑着朝我招手。
我迁思回虑地想了好一会儿,脚不听话地朝他那里跑了过去。
他将毫笔搁在笔架上,身前是一幅洁白如雪的玉兰图。
「好漂亮。」我不由得发出感叹。
他笑着看我,问道:「你就是婠婠吧」
我正好奇他为何会得知我的闺字。
抬头望向他时,花影透过日光斑驳地落在他的脸上。
面若美玉,目如朗星。
这样的词语,说的便是他这样的男子吧。
「你是谁?」
学堂里外姓的男子有好几位,我那时并不能分辨出他是谁。
他清濯修长的手指又拿起桌上的毫笔,缓缓在纸上写出隽秀的两个字:「江沅。」
江沅。
我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便记下了。
他看出了我对丹青的喜爱,后来他便与我约定,待到逢兄长们下学,我可去学堂里跟他学习丹青。
经年累月,有他亲手教授,我的丹青也画得惟妙惟肖起来。
小娘曾无意看过我藏在屋里的丹青,得知是我画的,不旦没有怪罪我偷偷学画的事情,反而眼泛泪光,愧疚地念叨,可怜我投生成了庶女,事事都要委屈藏拙,若是投生的是嫡女,单凭这手丹青,也能名震京师。
听她那样说,我立马抱住了她。
我告诉小娘,我从未因为自己是庶女而难过。
相反,能做小娘的女儿,才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件事。
8
宫宴散去,我与程祁言一前一后走在御花园里。
我脑海里还在回想宴席上江沅的身影。
他作的诗,也一字一句在我的心里一遍遍地回响。
走在前面的程祁言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等我浑浑地走至他跟前时,差点撞到他的背脊。
这时,我才看到江沅正迎面朝着我们走来。
玉冠白袍,清隽依旧。
直到他走近了,透过清冷的月光,我才看清他瘦削的面容带着病态的苍白,淡得看不出一丝色彩。
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直直地看着他在我和程祁言面前停下。
他朝程祁言与我恭敬地拱手行礼,起身时,目光却死死地落在我手背上的疤痕上。
我慌忙用衣袂遮住疤痕,眼睛则奋力地朝他眨眼,示意他离开。
他垂目而立:「王妃近来一切可安好?」
惊痛之色在我眼底一闪而过。
我已沦为他人新妇,他却偏挑这个时候来招惹我。
依着程祁言阴鸷狠戾的性子,怎会饶过他。
「江大人对本王的夫人很挂心?」
果然,不等我开口,程祁言便先出了声。
江沅正对着他的目光,声音暗哑:
「从前被我捧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到了王爷的手里,你不爱惜她便罢了,怎还舍得伤她?」
他的这番话,恍若一只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他不要命了吗?
程祁言却并不恼怒,轻笑着挑眉道。
「江大人这番话,本王是不是可以认定你和王妃之间存有私情?」
我与程祁言虽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对他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
他最不能容忍别人践踏他的底线。
江沅今日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他日若被他抓到什么把柄,程祁言必倾尽全力将他碎尸万段。
「江沅。」
我抬步想上前制止他再说下去,却被身旁的程祁言捉住了手。
他低眸看着我,唇角勾笑。
「王妃想做什么?」
我微微一惊,手心颤动。
微微侧过脸去,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淡淡道:「多谢江大人关怀,王爷待我很好。」
说完,我的心里好似被人插进去一把尖刀。
纵刀之人,便是立于我身旁的程祁言。
不愧是人人称道的冷面王爷,得不到我嫡姐,便想着看我与江沅相互折磨的戏码。
「手上的伤是我不小心弄伤的,你我虽自幼相识,我知道你自小把我当妹妹看待,但如今我们总归都长大了,大人说话还是不要失了分寸。」
江沅平静地看着我,一时无言。
好半晌,他才微微移步,低首朝我行礼。
「是臣唐突了。」
他的这一声臣,彻底划清了我与他之间的界限。
程祁言薄露笑意,像一个胜利者,牵着我的手大步地从他身边走过。
快走至城门口时,我心依旧落在御花园里。
程祁言似乎看出了我的怅然失神。
温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尖。
「王妃对江大人如此恋恋不舍,要不要本王把他捉到府上陪你?」
听他这样说,我连忙对他摇头。
他从来都是说到便能做到的人。
现在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倘若真的把江沅捉回了府里,朝堂上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江大人只是念及我们年少时的情分,才一时失了分寸,还望王爷不要怪罪于他。」
他眼梢一挑,道:「原是本王多虑了。」
9
宫宴过后,我便鲜少在府里见到程祁言。
他从宫宴上回来后,好似转了性子,不再追究那只猫儿的死,还下令让府里的人好好服侍我。
一反常态的行径,反倒让我受宠若惊。
再见到他时,已过去一月有余,他下朝回来,我正在炕桌上画着丹青。
远远便听到门外的丫鬟朝他行礼,我握笔的手微怔,随即便搁下了笔。
他掀开门帘朝我走来,我抬头看他。
他清瘦了不少,瘦削的身材裹在华贵的长衫里,显得身影愈发修长。
「你还会画丹青?」他拿起案桌上的画卷细细端详。
寻常人家的庶女都是只爱女红,也不怪他见我会作画表现的如此惊讶。
「年少时学过一点,近日闲暇下来便想的打发打发时间,让王爷见笑了。」我对他解释。
他将画放于案桌上,笑着对我说:「这画看着不俗,师出何门?」
我没想到他会追根究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他。
若被他知晓了我与江沅还有师徒这层关系,不晓得他又会弄出什么动静来。
我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王爷谬赞了,我哪里请得起师傅,不过是闲下来自己钻研取乐罢了。」
他面上带着笑,也没再问下去。
想来他今日心情不错。
「本王看到王妃所作丹青,忽然想起来江大人科考时的一卷画作,你这画技倒与他有几分相似。」
他侧首凝视着我,似乎想要捉住我脸上的每一丝情绪。
他的话,好似一只巨大的木浆,将我心中的波涛重新搅弄起来。
但我面上却不敢表露丝毫。
「王爷说笑了,我的拙作怎敢与江大人的墨宝相提并论。」我回他。
「说起江沅,那日一别,你就不想见见他吗?」
他也在炕上坐下,言笑晏晏。
他的话十分难解,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却突然拉过我的手腕,随手将一枚青色的玉佩放入我的手中。
我看着手中的玉佩讶然。
我认得这枚玉佩。
这是江沅的佩玉,他佩戴多年不曾离身。
「这玉佩怎么会在你这里?」我脱口而出。
他并不答我,只是端起案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你认得这玉佩?」
他缓缓放下茶盏,才幽幽开口。
我才意识到自己适才的失言,忙将玉佩搁在桌子上,强按下心中的焦急。
「没什么,刚才是我看错了。」我掩饰道。
他盯着我的眸子看了好一会儿,懒懒地勾唇。
伸手将玉佩从桌上拾起,又牵起我的手来,轻轻地将玉佩放于我的手心。
接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手心,又把我的手掌阖上。
那枚薄冰似的青玉就这样躺在我的手里,如春水般被我手掌的温度侵融进去。
「明日带你见个人。」他微笑道。
「见谁?」我皱着眉头,问出口。
他不置可否,面容上又浮现出玩味的笑意。
10
夜里,我辗转难眠。
我将那枚玉佩置于枕边,月光落在上面折出清凉的光,我看着那光亮久久失神。
江沅的玉佩为何会落在他手里。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白日里他的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了许多遍。
郁结在心底生根发芽。
我也不知道是何时才睡下的,只是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了。
日光透过窗纱洒在妆匣上时,嬷嬷正在伺候我梳洗。
她瘦骨嶙峋的手木然地梳着我的头发,而我却对着铜镜打了一个困意十足的哈欠。
「王妃今日还是穿入宫的那件宫衫罢。」她在我身后说道。
告知的口气让我有些不悦,我抿唇踟蹰。
「我想穿昨日那件素净的衫子。」我想了想,还是说出了我的想法。
她的面色依旧冷然。
「王爷最喜欢王妃着红衣,既然入了这王府,你便是咱王府的人,事事当以王爷好恶为先,而不是顺应自己,这个道理王妃应该知道。」
她的话令我一怔,本想驳回她,又想到那日她曾劝我不要贪恋那只猫,而我不听其劝,反而为自己招惹来了祸端。
吃了上次的亏,我也学的机敏了些,朝她点点头:「嬷嬷说的是,今日还是穿那件宫衫罢。」
用完早膳,我在门廊下见到了程祁言。
他墨发高束,衣袂飞扬,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似乎已等候多时。
整个人站得笔直,明澈的眸子里没有以往的清冷,而是脉脉如水的温润。
我差点被他骗了过去。
险些忘记他还是朝堂上那位杀伐决断的八王爷。
「如此闲庭信步,看来你并没有把我昨日说的话放在心上啊。」
他搭着眼帘看我,唇边扬起薄笑。
笑容映在我的眼里,令我胆寒。
他到底要带我见什么人?
此刻,我觉得自己活像一只养在笼中任人观赏的雀儿,而程祁言便是在笼外观看我丑态的训鸟人。
我忙拉回神来,朝他裣衽行礼。
他与我对视一眼,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我跟着他去到了王府里一处僻静的院落。
门外有士兵把守。
两侧的士兵对着他行礼后,恭敬地将院门打开。
眼前是一个灰暗幽长的地牢。
扑面而来的一股寒意直冲脸庞,我怔怔地站在外面,不敢朝里再踏一步。
程祁言见我呆愣在原地,问道:「怎么不进去?」
明明苦思冥想了一夜的结果就在眼前,我却像被人施法定住了身体般。
脚下像被人绑了千斤的重石,一步都迈不开。
我害怕里面是我承受不住的结果,更怕这院里关着的人,和我心中所想之人是同一人。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却不由分说强抓起我的手腕,拉着我步入地牢。
脚下踩着湿滑黏腻的石阶,每走一步都会听到有凄惨的嘶叫从牢中传出。
那声音已完全不像是常人的哭喊声,更像是摒弃人性的困兽,声嘶力竭地哭救。
在周身凄凄楚楚的哭声中,程祁言将我带至一间狭小的牢房前。
四面是墙,只有一门一窗。
他松开我的手掏出了钥匙,轻松地将牢房打开。
「如何?」他凝望我,得意地笑出了声。
我没有说话,目光透过窄小的门缝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
身着囚衣,落拓地躺在地上。
苍白的一张病态的脸上双眸紧闭,宽大的囚衣上满是鞭痕,鲜血交织着干涸的血迹。
冷风从外面吹进去,凛冽的寒风吹皱了他的衣衫,他却犹如一具冰冷的尸体,静默无声。
寒涩的风缠着幽咽的哭泣扑在我身上,穿透我的薄纱,寒凉侵肌而入。
我的心上结起了一层冰霜。
11
胸腔中一阵绞痛。
这一刻,痛楚像要将我淹没。
眼泪涌上眼眶,簌簌地滚落下来。
我哭着奔向牢内的江沅,却被门旁的程祁言拦了下来。
「江沅,江沅。」我近乎癫狂地呼喊他的名字。
我犹如一只困兽,拍打着程祁言的胳膊,姿态狼狈可笑,他却始终不肯放开我。
我拉扯着他的衣袍,半跪着扑在他的身上,哀求他:「求你让我看看他。」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挣脱被我拉扯的衣袍,漠然地将我抛在地上。
接着朝我走来,在我面前蹲下身子,抬手擦干了我眼角的泪水。
望着我,温声道:「看到你的旧情人负伤,心里很不好受吧。」
剧烈的疼痛从心口传来。
越是疼痛,越是刻骨镂心。
我哭泣着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悲泣着恳求他。
「求你、求你让我看看他……」
他还是那般不染一尘的漠然,无比平静地掰开我的手指,轻蔑地说道:
「垂死之人也值得你如此怜惜,去看看罢,往后怕是想见也见不到了。」
我早该知道他并非良善之人。
新婚夜上、宫宴席间他丢下的狠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而我,悔悟得太晚了。
代价,也是我难以承受的难局。
我从地上踉跄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向牢里。
望着江沅被血痕污渍沾染的面容,我愕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自眼角不绝涌出。
我悲痛欲绝地抱起他的身子,嗓子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哭泣。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哭声,江沅竟虚弱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我时眸子里灼灼地闪烁了一下。
他吃力地抬手拭掉我的眼泪,干裂的嘴唇渐弱地扯出一丝笑来。
我知道,他是让我不要担心。
他蜷缩在我怀里,瑟瑟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
正在之时,外面看戏的程祁言也走了进来。
我见到他来,愈加愤恨,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弯下腰来,一把将我扯到怀里,薄唇贴在我的耳边,狠声道:
「你难道忘了本王说过会好好待你,绝不辜负沈相挖空心思将你送来王府的一片心意。」
我的心像被人揪住般痛起来,抬眼就望见他唇角那一点森寒的笑意。
我仰头任由泪水从眼眶洒落,身子也斜斜地跌倒了下去。
在他面前我到底算什么?
今日我终于看清了。
我不过是只卑微的蝼蚁。
我哽咽着去拉他的衣角,卑微的匍匐在他的脚下求他:
「我求你放过江沅,他是无辜的,你惩罚我,惩罚我罢……」
程祁言却恍若未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代你受刑才更有趣。」他轻声开口,低哑的声音邪魔般在我耳畔响起。
我扯着他衣角的手一松,低声恸哭。
「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江沅无血色的唇角渗出丝丝血迹,脸上却没有半点责怪我之意,还似往常般朝我呈出柔和的笑意。
「是我没能好好护住你。」
他低咳着几声便阖上了眼睛,清泪从他眸子中滴落下来。
12
我终于悟出了,最难的事情并不是活下去。
最难的,是在活下去的同时,能凭一己之力保全身边的人。
「本王的王妃,我会倾尽全力毁掉你此生挚爱的所有东西。本王很想看看,挚爱在你面前一点一点碎掉,而你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程祁言睥睨着我,姿态轻松懒散。
他口中云淡风轻的这番话,于我是万丈深渊,于他却只是一场简单的游戏。
骇然的冷意突然攀上我的背脊。
我闭上了眼。
决然拔出袖中藏了许久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程祁言的胸口刺去。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一只手突然箍住了我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对我的手腕施力,「当啷」一声,那匕首就从我手中落到地上。
我含泪抬头望向他,正对上了他那双淡漠森然的眸子。
「为什么不乖?」
他危险的眯起眼睛,一挥手便将我抛至了冰冷的地面。
我磕在生硬的牢地上,手心划在混着沙石的地面上,密集的血珠很快从我的掌心渗出。
程祁言幽幽走至我跟前。
轻轻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垂首对着寒芒闪闪的刀刃摇了摇头,当着我的面将刀刃生生刺进了江沅的胸口。
刹那间,殷红的鲜血浸透了江沅的衣衫。
「本王说过,你若不乖便是他代你受刑。」他低眸威胁道。
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蓄在眸子里,恐惧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深深地笼罩在里面。
程祁言眯着眼看我,嫌恶地丢弃了手中沾满血迹的匕首,又从怀里掏出一条洁净的锦帕,擦了擦适才溅到手指上的血迹。
我脸上的恐惧落入他的眼眸,越发点燃了他眸子中的兴奋。
「这就怕了?只不过是个开始你就如此受不住,往后可怎么办?」
他唇角轻轻一勾,帕子被他随手丢弃。
原来恨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泪水几乎快要淹没我的视线,我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抽痛,努力地睁开眸子,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恶人。
「听说冬节时,你嫡姐就要以你的名义嫁给太子了,你失去的挚爱本王也失去了,不是说夫妻就是要共患难吗?那就请你把此刻痛不欲生的滋味,放进心里好好体会,因为本王的心如今也是这般滋味。」
他一字一句地对我说,脸上的冷笑刺得我生疼。
我死死地咬住唇,愤怒地盯着他。
我从未对人有过如此深的恨意。
阿娘从小教导我要与人为善,可我已然落入魔爪之中,对他,有再多的善意又有何用?
13
我嫁给程祁言的第三个月,是在囚禁里度过的。
他将我囚禁在了我住的别苑,落枫斋。
嬷嬷推开了窗户,院里的枫树已是火红的一片,想不到已经到了秋天。
程祁言似乎很喜欢红色,他喜欢我穿红色的宫服,高兴时也会赏我玛瑙、珊瑚这些小玩意儿。
但是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院子里的红枫林。
我从未听说有人将红枫种在宅院里,因为它不单单名贵又十分得稀少,对生长条件的要求也十分苛刻。
普通人家若是栽种红枫在家里,平日里若不留心打理照料,它新长成的叶子便很容易枯死烂掉。
可程祁言却很喜欢,他命人从南方运来了大批的枫树,全数种在了我的小院里,并不顾及我是否喜欢这鲜红的颜色。
于他而言,只要他喜欢,他看着赏心悦目便足以。
我依然每日喝着难喝的药,调理身体。
从上次在地牢见过江沅后,我的身子越发孱弱。
程祁言虽厌弃我,但每日的药膳并未给我停。
我想,也许他是想留着我的命慢慢折磨,给他那枯燥的生活增添些许乐趣。
近来,我院里的常客又是他那位爱嘤嘤啼哭的小妾楚楚。
他虽囚禁了我,但并不阻止楚楚来探望我。
「姐姐,王爷怎么能对你这么狠心。」她一边流泪一边握住我的手。
我认真想了想,才道:「因为我不是他想娶的心仪之人罢。」
这便是他恨我的理由了吧,他常常说我能嫁过来,全因长着一张形似嫡姐的脸,若没了这张脸,我于他不过是一个废人。
「那江大人……江大人他。」小妾抽泣着不敢再说下去。
我的心也黯然沉下去几分,那日他折磨完了江沅,便遣人请了大夫给江沅治伤,用他的话说,「垂死之人玩弄起来便不是那么痛快」。
所以,他每每折磨完江沅,都会遣人请京中最好的大夫去给江沅疗伤。
如此,反反复复,让那痛苦与折磨永世不休。
他要的,便是我与江沅此生此世的痛苦。
「姐姐何不救出江大人。」小妾不知何时停了抽泣,伏在我耳边轻声道。
「如何救?」我看着她,问道。
想在这固若金汤的八王府里救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且不说我被囚禁在这冷院孤立无援,仅仅是程祁言安排在地牢外的重重重兵,便是严防我生出救人的心思。
她却忽然将我拉到她身侧,悄悄地在我耳边说了她的计谋。
我听完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因为我并不知道她为何要冒着忤逆程祁言的重罪帮助我和江沅。
「姐姐,信妹妹一回。」她信誓旦旦地同我说。
我如同着魔般同她点了点头,只要能救出江沅,前路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是不怕的。
如今,我已没什么能再失去的了,唯独想要护住的,就只有江沅了。
14
入秋后,天色总是阴沉不定,时常乌云沉积,雷声隆隆。
这天,我在屋里听到前院有打斗的声音,便披了件外衣想出去看看是出了什么乱子。
只远远地听到楚楚在门外喊:「救命,王爷救我。」
我一开门便被一个玄色的身影撞到了一旁,我用力地握住了门沿,才没被那力道撞得摔倒下去。
「王爷——」
紧跟着进来的,是哭得梨花带雨的楚楚和成群的黑衣蒙面人。
看到这番架势,我心中已有七八分了然。
这便是楚楚那日同我说的办法,她从外面找蒙面人扮作杀手,再让他们闯进府里,制造出混乱的迹象,而后趁府中众人手忙脚乱之际,她再派人悄悄放走江沅。
但令我不解的是,她未曾和我说过这帮杀手会假戏真做。
如今看来,他们个个手持利剑,凶神恶煞的样子,并不像是在逢场作戏。
我愣神之际,那几个蒙面人已手握利剑刺向了程祁言。
我浑身紧绷地怔在原处,身后却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利刃便全部没入了我的身体。
我几乎是跪倒在地上的,蜷缩在地上猝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眼睛闭上的前一刻,我看见程祁言夺过了蒙面人手中的利剑,疯了般左砍右杀地砍掉了他们的头颅。
那圆滚滚的头颅正巧落到了我脚边,吓得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杀完人便抛掉手中的剑,发了疯般抱起我的身体,嘶声怒喊着:「来人,找大夫——」
他紧紧地用手捂着我流血的小腹,汩汩的血水从他指缝间淌出,浸湿了他和我的衣裳。
胸腔中传来难以言喻的剧痛让我的气息越发稀薄,眼皮也重重地落了下去。
我知道是楚楚在身后推的我,她从来不是她名字那般楚楚可怜的姑娘,而是表面戴着单纯无害的面具,实则是心机深沉的女子。
但是我不怪她,只要能救出江沅,即便叫我粉身碎骨,又能如何?
15
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了。
可当看到塌前的程祁言疲倦的睡颜时,我还是惊怔地瞪大了眼睛。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苏醒,睁开朦胧的眸子看向我。
我咬唇屏气,不敢弄出一丝声响。
「刘太医。」他声音冰冷朝外间喊道。
说话间便走进来一个背着药箱的长胡子老头儿。
他的背脊微微有些弯曲,头发斑白,这应该就是他口中的刘太医了。
那老头儿不慌不忙地将药箱置于床榻上,打开药箱从箱里取出脉枕,才上前为我把脉。
他号完脉后,面带忧虑地对一旁的程祁言说:「王爷可否给王妃服用过什么汤药?」
程祁言眉头紧蹙,回道:「不曾。」
刘太医微微点了点头:「王妃身上的剑伤王爷大可放心,人既已醒来,只需每日在伤口处涂上老夫特制的金疮药,不日便可愈合。」
说完他又抚了抚胡子,摇头道:
「只是王妃的身子本就虚弱,又经日累月地服用红花,日后恐怕很难怀上子嗣了。」
我震惊地眨了眨眼,不敢相信他刚刚说出的话。
站在塌前的程祁言更是紧抿着唇,眸子里渗出骇人的寒意:「你说什么?什么红花?」
「看来王爷并不知情,适才老夫为王妃诊脉,脉象不稳日后恐难以生育。」刘太医娓娓道来。
说罢便起身去桌上拿出纸笔写下药方,将药方递给了立在一旁的丫鬟,他才背起药箱朝程祁言揖礼,退了下去。
程祁言的身体明显顿了顿,他的瞳眸微眯起来,眼神狠戾而冰冷。
「是谁给王妃喝的红花?」他双目渐渐赤红,一字一顿地说道。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个个面色如土,大气不敢出一下。
「本王问,是谁给王妃喝的红花?」程祁言的表情阴沉,眸子射出一道能杀人的目光。
底下的丫鬟们瑟瑟地跪在地上,无人敢说话。
他愤怒地着一甩衣袍,案桌上的茶盏被他拂落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的碎片。
「本王给过你们机会了,这件事本王必定追查到底,他日若是被我揪出幕后之人,我定将他抽筋剥骨,碎尸万段。」
我静静地躺在塌上,神思恍惚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是那样的陌生,又是这样的熟悉。
陌生的是他此刻的震怒是为了我,熟悉的是从前他对我也是如此的态度。
肃穆狠决,不留余地。
16
我卧病在床的日子里,程祁言从未来看过我。
吃了刘大夫开的药方,我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剑伤也如他所说慢慢痊愈了。
那日,听下人们在窗外谈论红花之事已找到了幕后主使。
「听说,王爷把楚姑娘活生生地剥了皮。」
「嘘——你听谁说的,王爷那么喜欢楚姑娘,他怎么会……」
「是小厨房的乔二亲眼看到的,就在后院里行的刑,为此王爷还专门请的慎刑司的老掌事执刑,说是先把楚姑娘埋进了土里,只露着一颗头颅在外面,再让人剃光了她的头发,又在她的头顶用刀割开交叉的口子,把皮生生地拉开……」
「快别说下去了,我都起一身疙瘩了,王爷平日里虽沉闷了些,但从未苛待过咱啊,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狠辣之人,楚姑娘好歹跟了他这么些年,唉……」
「谁说不是呢,听说王爷最喜欢的那只猫也是她毒死的,前些日子王爷在她房里搜出来毒药,这才对她赶尽杀绝……」
「竟然是她,那可是王爷最喜欢的猫儿啊。」
我看着窗外两个丫鬟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有股剧痛穿越我的胸腔,伏在床榻上咳嗽不止。
原来真的是她。
从杀死那只猫儿,再到引荐大夫给我,竟然真的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从前她向我举荐大夫时,我便该警醒起来,怪不得我日日喝着汤药,可身子却愈加孱弱起来,想来这都是有迹可循的。
或许是我嫁进王府威胁到了她的地位,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讨厌我,结果如何于我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依旧是感激她的,感激她虽痛恨我,却还是在刺客行刺那日派人放走了江沅。
我已经深在苦海中难以回头了,可江沅从来都是不惹尘埃的至洁至净之人,他不该为我卷入到这深渊中来,哪怕是为了救我也不可以。
我希望他好好地活着,健康无虑地活下去。
孙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轻轻拍抚着我的背脊,我的咳疾这才缓和了许多。
自从上次被太医诊出我喝了带有红花的汤药,程祁言便下令撤换掉了我身边所有近身服侍的人,又从他身边调了一批丫鬟婆子伺候我,孙嬷嬷便是那其中之一。
她原是程祁言的奶娘,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她同我说,是程祁言担心身边还有谋害我的人,所以安排她到我身边,照顾我的日常起居。
快到冬节时,我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这场大病过后,我再也见不得风雪天了。
17
嫡姐大婚前夜,京中落了一场雪。
我同程祁言踏雪去了东宫,东宫里满是红色的灯笼帷幔,这鲜红的色彩让我有些恍然。
我也曾期待过与心仪之人大婚的场景,也许也像眼前这般帷幔飘飘,宾客成群。
可这场梦终究是碎了。
太子来敬酒时,程祁言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太子见他醉酒有些意外,但还是反应过来,语气温和地对我说:
「我与姎姎能成此婚多亏了你,二姑娘今晚可一定要喝下我这杯敬酒。」
我看着眼前的太子一身大红喜服,没有王公贵族的傲然,只有寻常人家的俊秀干净。
起身回礼,端起酒杯平淡一笑:
「殿下言重了,今日是您与我姐姐大喜的日子,婠婠祝你们琴瑟永携,白首不相离。」
琴瑟永携,白首不离。
这句话在我心底回响了一遍又一遍,这简单的一句话,对他们是祝福,对我而言是难以触碰的奢望。
太子闻言对我笑了笑,举起杯盏与我的相碰,仰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饮完酒后,他便转身告辞离去。
我将酒盏放于桌上,转身时才发现程祁言已不在坐席,我望着他空着的椅子发怔。
我在席间坐了许久,身子也有些倦乏,便起身往花园中走路散散心。
「这枚锁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王爷——请自重。」
「那当年……到底是不是你?」
远处别苑里传出了一阵争吵声,我离得有些远,听得不是很真切。
听得正入神时,身后一个小丫鬟不小心撞到了我,惊得我心一跳,才反应过来已离席许久,便匆匆回到了席间。
我才坐下,便看到程祁言也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席间。
他不由分说地拽起我的胳膊便往外头走,路上还撞上了喝的有些晕醉的太子。
他竟不顾尊卑礼制,一把推开了路中央的太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东宫。
那夜,回府的路上下了好大的雪。
他冷声喝退了跟着的随从,又脱下了他身上的云锦斗篷披在我身上,才揽住我的腰将我抱上了他的马。
我坐在马上魂惊胆魄,因为,他从未对我这般温柔过。
他将我护送回了别苑,吩咐下人替我煮碗姜汤驱寒。
次日,我醒来时,听下人说他在屋外跪了一夜。
18
院子里的枫树上落满了白雪,青石板路上也满是厚厚的积雪,我脚步踩在上面耳畔是「吱呀」的声响。
那天是他第一次向我低头,双膝淹没在皑皑白雪中,披散着的乌发随风拂动,背挺得笔直,眼睛微阖,嘴唇乌紫,脸颊上是一层薄薄的霜。
我轻轻走至他跟前,他似是察觉到了我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眸子。
「你来了。」他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我垂首看他,恰能看到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的眸子是深邃的黑色,从前他每每用这双眸子盯着我,总能把我盯出一身的冷汗来。
「风雪甚大,王爷作何要在此处跪着?」我淡淡道。
「这是我欠你的。」
欠,他是欠了我很多,可有些事又怎是他这一跪便能还清的。
我想将心中对他的怨恨都倾倒出来,可倾倒出来又能如何?
江沅身上的伤痕,我的病,终归是好不了了。
过了良久,我只沉默地看了看天空中柳絮般的飞雪。
「江沅是你放走的?」他扯了下唇角,问道。
原来他都知道。
「是我。」我答他。
「放走他,你就不怕我为难你?」他面沉如水,静静地凝望我。
我自然是怕的,可比起他的非难与折磨,江沅的安危于我才是最重要的。
「王爷想不想为难我,从来都不是我能决定的,至于江大人……」
说到江沅,我忽地有些哽咽,酸涩之感从心口涌动。
我忍住眼泪夺眶的冲动,只将蜷在袖中的手掌握紧了几分,直至指甲都全然嵌入了肌肤,从手心处传出的痛觉才将我的理智拉扯了回来。
「江大人本就是因为我才无辜牵连其中,我只求王爷能放过他。」
我注视着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
他怔怔地看我,唇边忽地勾起一抹嘲弄的讥诮。
「那日你为我挡的那一剑,到底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放走江沅拖延时间……」
他并未答我的话,只是依旧对那日我替他挡剑一事耿耿于怀。
可我心里并不想说违心的话来,欺骗他是真心为他挡剑,又更加不能说是为了救江沅才铤而走险,因为这样无异于又将江沅拉入了深渊。
我还在思忖究竟该如何答他,他只轻笑一声,便打破了这份宁静。
「即便是为了江沅也无妨,仔细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19
飞雪漫漫横在我与他之间,我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人,他的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看出了我疑惑,唇角勾着薄笑,耐着性子同我一一解释。
「父皇早前便有为长宁物色郎君的打算,江大人原就是他心中属意的人选之一,前些日子我从张公公那里听说父皇最近有意撮合江沅和长宁,我正为该如何放走江沅烦忧,没想到你竟赶在我前面私放了他。」
我抿着唇,手指抖颤得不停。
长宁公主是皇上最爱的掌上明珠,也是皇上唯一的女儿。
她仗着皇帝的宠爱,性格也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
皇帝极为珍爱她,她早已过了及笄的年纪,但皇上因未能给她挑选到满意的夫婿,便将公主留在宫中迟迟未行婚嫁。
前些年回疆王子来京朝拜时曾向皇帝表示想迎娶公主,但皇帝以回疆离京都山高水远,怕公主会思乡为由拒绝了。
没想到他择中的夫婿人选,竟是江沅……
院子中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寒风伴着霜雪侵染进我的背脊。
我的心口倏地窒闷痉挛起来,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急忙抽出怀中的帕子想掩住唇齿,但不料喉头一阵腥甜漫过,遽然吐出一口鲜血来,在雪地上留下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在我分神之际,程祁言不知何时从雪地里站了起来,眸色沉暗,伸出手来,轻轻拍抚着我的背。
良久之后,我才舒缓了许多,望着地上的那摊血迹愣愣地出神,想不到我的身子,已经坏到了这般地步。
程祁言默默地站在我身前,半晌过后才轻声说道:「婠婠,忘了他罢」
我身子一僵,抬头看他,他对我素来冷漠,可此时我竟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了柔光。
是了,昨天他抱我上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
我闭上了眼。
江沅的面容在我脑海中浮现了千万遍,我知程祁言捏住了我的软肋,他从来都知道哪里是我的弱处。
我可以忘了江沅,可从前他为我受的那些苦痛与折磨,我又怎能负心地忘掉。
我虽深陷囹圄,但程祁言施加在我和江沅身上的痛楚,我一刻也未有忘怀。
「王爷想要我做什么?」我冷冷清清地开口。
他抚着我背脊的手有些颤抖,喉结微微滚动,轻握我的肩膀,迫使我直视着他的眼眸,那一双黑眸里此时满是歉疚。
我有些愣住,想不到他也会有愧对于人的心绪。
「就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罢。」他艰涩道。
我没有回答他。
他轻轻的揽我入他的怀中箍紧,我试图推开他反被他抱得更加紧了些。
「答应我,好不好。」他的嗓音略沙哑,气息也有些薄弱。
一股冰凉透过绢帛传入了我的肌肤,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推开了他。
他眼睫覆压,凝神看我,苍白的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他的身子却宛若蝉翼般虚浮地倒向了我,我还未来得及后退,便连同他一起跌落进了冰冷的雪地里。
20
程祁言病了,他借着病疾未愈需要人日夜看护的由头,搬进了我的别苑。
虽然平日里住的屋子是我的好几倍大,但他仍愿意和我挤在这个偏僻的别苑里。
自从他搬进我的别苑,我时常忌惮他那喜怒无常的性子,又很担心自己哪点做得不好,会不慎惹恼了他,便常刻意警醒着自己同他疏远一些。
一日,我闲来无事,便在案桌上铺开了画卷,正照着案桌上新插的几株红梅随意描摹。
「呀,王妃画的梅花可真好看,看着比真的还真呢。」霜儿惊讶地说道。
霜儿也是程祁言挑的,平日里伺候我的小丫头,性子不是最伶俐的,但胜在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偷懒耍滑,我便常让她侍奉左右。
我闻声朝她笑了笑,她正站在案桌前在往茶盏里添热水,目光却紧紧锁在我的画卷上。
不觉间茶水都漫了出来,她才略惊慌地回过神来,跌忙从怀中抽出帕子擦拭水渍,手忙脚乱间又不慎撞落了桌上的瓷瓶。
「哗啦」一声,我回眸便瞧见了碎了一地的瓷片,以及四散飘零的梅花和几根枝干。
霜儿愣了一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妃、王妃恕罪,霜儿不是故意的……」
我看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不停地磕头,便搁下了笔,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不碍事的,你先出去罢。」我朝她摆了摆手。
这只玉色春瓶原是程祁言的心爱之物,他搬来我这儿,连带着日常的瓷器花瓶也一并带了来。
近日花园梅花开得正盛,赏梅时我便遣下人折了几支,没想到才插上不到半晌功夫,就被这丫头打翻了。
我担心被程祁言撞见责怪这丫头莽撞,便先遣走了她,没想到还是被他撞了个正着。
「刚才是什么动静?」程祁言听见声响,掀开帘子走进来时,还未走两步便瞧见了地上的春瓶碎片,不禁蹙了眉。
我收拾残片的手悬在半空中,抬头时正与他的目光对上。
他大步走上前,从我手中抽走了瓷片。
「让下人来弄。」
无奈,我只能从地上起身。
后来,他让小厮来清扫了残片,又让人取了金疮药,亲自帮我涂抹在指尖上,我才发现原来在收拾瓷片的时候,手上不小心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安静地坐在窗下,垂目瞥了一眼案桌上铺展的画卷,问道:
「在画什么?」
「早上从花园里摘的几株红梅,我瞧着颜色清雅便想的画下来。」我收起了毫笔,将画轴轻轻卷好收起。
「能给我画一幅丹青吗?」他又问。
案桌上的檀香焚尽,他瘦长的手拨开炉盖,又填了一炉篆香,缕缕青丝渐渐缠绕在他的指尖。
「王爷想让我画什么?」我眼皮莫名跳了一下,但还是镇定地问道。
「给我作一幅画像。」
我握住画卷的手指轻轻颤了下,思付良久,还是应了下来,毕竟画是画,他是他。
21
画像完成的第二日,他带我进宫拜见了皇后。
坤宁宫内铺面而来的是馥郁的果香,凤座上方端坐着的皇后,面容娴静容和,恍如高山白雪,甚是华贵高雅。
「今日是你母亲的生辰,倒难为你先来本宫这里问安了。你父皇的性子你也知道,本宫前些日子还劝他把你母亲从桔园里接回来,但他依旧不肯,想来是年纪大了,面子愈发的放不下了。」皇后沉吟道。
桔园是离皇宫不远的一处行宫,从前皇太后喜食柑桔,先帝还在时便命人在那里里植满了柑桔树,待到丰收季便派宫人们去采摘新鲜的柑桔供皇太后日常食用,桔园因此得名。
再后来,先帝与皇太后先后驾鹤西去,桔园便也空闲了下来。
皇上登基后没多久便以饲养桔树开支庞大为由,派人砍伐了园中绝大多数的桔树,只保留了其桔园的名字。
并将宫中一些不受宠的妃嫔驱逐去了那里,程祁言的母亲元妃也是那其中之一。
「劳母后挂念,儿臣替母亲谢过母后。儿臣也不忍母亲在桔园里孤苦无依,还请母后恩准儿臣接母亲回王府安享晚年。」程祁言欠身道。
皇后和颜微笑,不置可否。
「言儿,此事恐怕本宫做不了主,你父皇的倔脾气你是知道的,还是不要逆了他的心意。」
「父皇哪里还记得我母亲这个故人,这事说到底不过只需母后你开开金口,便可成全了我的孝心。」
玄色的蟒袍挂在他身上,映衬着他的侧脸俊美而冷漠,他的眸色已然沉了下去,我夹在这诡异的氛围中顿感凛然。
皇后面含微笑,道:「罢了,此事待他日我寻了机会,再劝劝你父皇,况且你母亲虽身在桔园,到底还在皇城脚下,我们两姐妹也能时时见面,你大可放心,也不要太心急了。」
我虽愚钝,但还是看出了两人话语间的端倪。
元妃本就是被皇上厌弃的妃子,按理说她应该是后宫中无足轻重的人,可皇后谈言中都极力避开程祁言想接元妃回府的话茬。
想来她留元妃在桔园中是另有目的。
「母后。」程祁言眉头深蹙,冷着脸沉声道。
「本宫乏了,你们也早些退下罢。」皇后淡然说道。
言罢,皇后从凤座上起身被侍女搀扶着离开,空荡的大殿内只空留我与程祁言两人。
22
去桔园路上,我与他一路阒然。
路上,我还在思索方才他们的对话。
皇后究竟为何要将元妃牢牢圈禁在桔园里,元妃于后位而言毫无威胁的可能,可没有威胁又不放了她……
除非——对皇后有威胁之人另有其人。
此威胁之人便是程祁言。
他常年在外征战,战功赫赫又手握军权,此等地位,已然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
皇后不得不提前为太子筹谋,而唯一能牵制住程祁言的便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元妃了。
如此一来,便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他甘愿眼睁睁看着嫡姐嫁给太子,也肯默默吞下皇上与我爹爹私下串通好的偷梁换柱。
他一次次地忍下种种挑衅,除了是为大局做的妥协,还为护住他那寥寥可数的挚亲。
元妃是皇后的底牌。
只要她牢牢地将元妃握在手里,程祁言念在她母妃的性命上也不敢恣意妄行,没想到皇后表面和善,心里却计谋深远。
我不由地在心中感叹,不知道程祁言是躲过了多少暗箭明枪,才能在孤立无援地行宫内长大,又一步步从一枚弃子,成长为足以倾覆官场的权臣。
去到桔园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庭院里映照出幽幽的烛光,我跟着程祁言走进了屋子。
那屋子的陈设极为简单,只一张古旧的梨花条案和镌花椅,上面摆着一套素净的青瓷茶盏,再往窗户旁看去,炕桌上置一盏琉璃灯,元妃便坐在灯下。
「母亲。」程祁言微微躬身行礼道。
我见此亦裣衽行礼,跟着他叫了一声母亲。
相比于皇后的艳丽装束,元妃则是淡妆素衣,虽面上带着妆容,但仍遮不住她宛若白纸的肤色,瘦怯凝寒。
她对我们笑着点了点头:「坐罢。」
我刚要拉开身后的椅子坐下,她却温言出声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去她身边,又将程祁言支了出去。
我对着炕桌坐在她的对面,她轻轻拉起我的手,看了我良久,才道:「你就是姎姎罢。」
看来她对我替嫡姐出嫁之事并不知情,我对她点了点头。
她沉吟,哀叹道:「祁言这孩子自小就不在我身边,受了我的拖累吃进了苦头,才长成了如今这般乖戾的性格,嫁给他委屈你了。」
炕桌上的琉璃灯,照在她的脸颊上,我被她头发的缕缕白发牵住了目光,思踱再三,还是选择了欺骗她。
我不想在这个垂暮的妇人面前揭露程祁言那些恶劣的行径,毕竟在她心里,他只是她朝思暮想却难以得见的儿子。
我略摇了摇头,对她笑了笑。
没说几句,她便咳嗽了起来,身子绵绵地靠着炕桌。
我见她脸颊都因咳嗽染上了潮红,心里没来由地想起来我的小娘。
她也是染上了咳疾又未及时疗治,最后才溘然长逝。
「宫里没请太医来给您看看嘛?这样咳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我关怀道。
她微微苦笑:「皇后仁慈,请了好几个太医来看过了,许还是我这副身子不争气罢,太医开的药方都按时按量的吃着,但总也不见得好。」
言罢,她又咳嗽了几声,连连喘气。
我端起茶壶倒了杯茶水给她,眼睛却瞥见桌上一把别致的团扇,忍不住拿起来端详。
23
团扇上绣了一幅猫蝶图,扇面上那只纯净雪白的猫儿昂首伺望蝴蝶,猫儿姿态活泼俏皮,专注的神情让人忍俊不禁。
突然,脑海中闪现了一团雪白的影子,我手里执着团扇,心中莫名地涌上一阵慌乱。
这猫儿——莫不是涵虚!
不知元妃是不是觉察到了我表情的微妙,她和言询问我道:「涵虚养在府上,没有惊扰到你罢。」
「没、没有,它在府上很乖巧,府里上下都很喜欢它。」我浅浅扯出一抹笑,生怕被她瞧出了我的异样。
「那就好,它原是养在我这院子里的,但却格外喜欢黏着祁言,我便索性让他抱了回去养,算起来它去府上也有小半年了。」
我眉眼渐渐低垂下去。
涵虚确实是只黏人又讨喜的猫儿,元妃所说的半年,认真往前推算的话,似乎正是我初嫁给程祁言的日子。
没想到它才刚到王府便丧了命,难怪程祁言那日听闻它的死讯会那般暴怒。
我将团扇轻轻搁在了炕桌上,忽忆起怀中还抱着丹青,便解开了画卷于炕桌上铺展开来。
「王爷前几日让我代劳替他画了一幅丹青,说是送给您的生辰贺礼,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她细细看了一遍画卷,指尖在画像间轻抚徘徊,唇角微扬,
「像,画的真像啊,眉眼竟和祁言分毫不差,真是难为你为我作这副画像了。」
她瞩目于画像间不住赞叹,看着她如此欢喜,我觉得前几日作画的疲惫,也在此时烟消云散了。
「我是困在这园子里出不去了,往后不见你们的日子,抬头看看这幅画便也很好。」她惋叹道。
「王爷他平日里是有些繁忙,但心里还是念着您的。」我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心里只想的让她不要忧伤。
她望着我又摇了摇头,叹道:「你真是个心善的孩子,我知道你是为了宽慰我,其实我都知道的。」
「言儿这孩子和你一样,从小便看不得我受苦受折辱。可我,又何尝不识自己的身份于他是一种拖累……还记得他幼时常偷跑来见我,每每被这园子里的老嬷嬷发现,总要把他捉回去打掉半条命才肯罢休。」
她掩面擦了擦泪,又继续望着窗外的灯火说道:
「记得有一年大雪,皇上下令封了桔园,不许任何人进出,他便翻墙进了园子,身子冻得冰冷,但见到我时还是笑着扑进我怀里,又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包饴糖塞给我,说是见我喝的药苦……」
说到此处,她眸子泛起了淡淡的忧伤。
那夜,元妃同我说了许多,有些是程祁言年少时的一些趣事,还有的便是桔园里的一些旧事,我不知我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睡得很沉很安稳。
24
翌日,程祁言与我在桔园外分别。
他独身骑马上朝,我乘坐马车回府。
马车一路穿过小巷,到得六榕寺时,耳边传来寺内的一阵阵钟声。
我思量再三,让车夫先回府,我只身进了古寺。
我在佛前跪拜了许久,望着眼前金色的佛像,阖上眼睛心中祈愿。
「婠婠。」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的心微微一颤。
起身时顾不得双膝的酸麻险些摔倒,那人忙上前搀扶住了我。
门框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白色的云锦长衫,在黯影里孑然而立,静静地看向我,轻轻道:「你可还好?」
他的话永远都是关切我,爱护我。
可我,只会拖累他,拉他入深渊。
想至此处,地牢里的阴暗腐朽再次宛若绿藤般缠绕在我的心上,一下、一下地渐渐缩紧,直至我将我的心切碎。
那些血淋淋的回忆,如同洪流般涌入我的脑海,我不允许自己再次将他拉入深渊,深渊、地狱,只我一人承受便好。
我沉默着往后退了几步,红着眼圈背过了身子。
「我很好。」两滴泪珠缓缓划过我的面颊,滴落在地上。
「那就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言什么。
我与他,枯立在佛堂间,静静地站了许久。
院里又落了雪,被风卷着轻飘飘地落尽了佛堂。
江沅无言地走到了我跟前,递给我一把青色的纸伞。
他垂首立在我身侧,我抬头望着他。
那一双清明干净的眸子,静寂地凝视着我。
「江沅,你会娶公主吗?」
「……」
25
夜里,我站在窗前赏雪,半开着的窗桕不时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在我的衣衫上,浸得心口一阵寒凉。
门「吱呀」地被人推开,身后有人为了披上了一件鹤氅,抬手又将我面前两扇摇晃的窗户关了起来。
他执起我的手拉我进了里屋,又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放在我的手心,眉头紧紧地凝着。
「你今日去了六榕寺?」
我握着茶盏的指尖微怔,但还是对他点了点头。
「可有在那里见到什么人?」
我脑海中浮现过一抹孤寂的影子。
心忽地抽痛。
我知道,不管我去过哪里见了何人,都无法逃过他的眼睛,与其说谎倒不如直言实说。
「走时,遇到了江大人。」
他眼睫覆压,半眯着眼,定定地看着我:「你没有恭贺江大人与长宁喜结良缘吗?」
窗外寒风吹彻。
我面色不觉微变,心中传来一阵阵绵绵的刺痛。
深深地吸了口气,瞬了瞬目,才道:「王爷还想动他吗?」
他淡淡一笑:「我不会动他,但若你再私见他,本王难保长宁是否能容得下驸马心中装着他人。」
他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扣着桌子,唇边掠过一丝冷笑。
「程祁言,你卑鄙。」我咬牙切齿地望着他。
他淡淡轻笑,抬手紧紧地钳住我的胳膊,强硬地抱起了我,大步走向了寝室。
我在他怀中挣扎着,可他的手掌却狠狠地握住我的腰肢,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直至我被他抛到了床上,下意识地后躲,却被他反摁在了床上。
他将我压在床上,吻过我的唇,我的身体不由地战栗着,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他温柔的唇触碰到了我的泪水,身子僵了下,抬手轻轻拭掉了我脸颊的泪水,拥着我,温润的唇落在我的颈间。
「婠婠,不要逃开我。」
26
江沅与公主成婚那一日,十里红妆,满城皆庆。
迎亲队伍经过王府时,锣鼓声吹吹打打,喧闹喜庆。
我端端正正地跪在佛堂前,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地叩首,手掌触着蒲团只觉冰凉一片,就如同我的心。
佛堂外寒风骤起,吹灭了堂上的红烛。
我起身重新点燃了蜡烛,目光却被佛像脚下的一只小巧的木匣吸引。
我抬手拾起了那只匣子,用绢帕擦拭掉了上面的灰尘,才看到匣子下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迹:「姎姎亲启」
我在佛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那只匣子。
里面放着的是一只白玉的长命锁,中间镌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看到这四个字,我的手再也止不住地颤动起来。
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木匣上。
……
熹和三年,京中时疫猖獗。
一天夜里我发热不退,大娘子得知后不顾小娘的阻拦,强行命人将我丢到了后院的一处荒凉别苑,任我自生自灭。
我不知江沅是用的什么法子,才进了那荒苑。
只记得他带了温热的汤药和蜜饯来看我,我还以为我在做梦,笑着对他说:「我是不是烧糊涂了,竟梦见了你。」
他眼圈微红,目光里满是心疼。
「江沅,你说我的病会好吗?」
「会的,大夫说你只是染上了风寒,吃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可大娘子说我得的是时疫,她说得了时疫的人都会死。」
「不是的,你不会死的,你看这是我阿娘给我求的长命锁,她说我只要戴着它便会一直平安,我把它送给你,你一定会没事的。」
27
我取出那枚长命锁,往事如秋黄银杏般,一点一点落在我的心间。
嫡姐及笄那年,定远侯家曾举办过一场中秋诗会,邀了京中的一众豪门贵胄,嫡姐也在那其中之一。
但没想到,临近诗会开始的前一天,太子约了嫡姐第二日去京郊骑马。
嫡姐又不想得罪小侯爷,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便是让我穿上她的衣服替她赴宴。
我虽不情愿,但耐不住她一番威逼利诱,最终只得妥协。
临行时,她在我耳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不要说漏了嘴,不管谁问起来,就让我大大方方地说是:「丞相家的沈姎姎」
去侯府的路上我一路忐忑不止,好在在诗宴上一切还算顺利,没人对我的身份起疑。
回去路上我觉得有些疲倦,不觉间在马车中睡了起来,谁料车夫陡地勒缰停马,马儿受了惊发出一道嘶吼,一道暗影悄然潜入了车中。
我惊得差点大叫出声,那人一把将我的嘴捂住,银色的利刃滑到我的脖间。
「我只躲一会儿,你只要乖乖的,我不会伤你。」那人嘴唇动了动,说话的声音极低。
我眨了眨眼,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这才一点一点松开了手,挪开了利刃,默了默道:「让车夫继续驭马。」
我照他说的如实做了。
一阵风从车帘处吹进来,我抬起头,眼前是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他的容貌是极好的,好看到让我短暂地失了神。
「滴答、滴答……」
水滴声一下一下传入我的耳中,我循声去寻那源头,竟是那少年的手臂。
蜿蜒的血水打湿了他半截衣袖,浓稠地洵着他的手腕淌下。
「你的手在流血……」
「无碍。」
「再这么流下去,你会死的。」
「……」
最终,他还是任由我给他包扎了伤口。
车子快到相府时,那少年便跳窗离开了,临走时他问我叫什么,我并未答他。
江沅送我的长命锁也是在那次诗会上丢失的,我曾偷偷沿着往返的那条路走了许多回,但始终未寻到那枚锁的半点影子……
28
年节很快就到了。
我随口提了一句想看花灯,程祁言就命丫鬟们做了许多,我知道,他想哄我高兴。
冷月映在河面上,星星点点的花灯摇荡着漂浮在上面,我望着一朵朵花灯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上次你许的愿,可有如愿?」
他的手与我的紧紧地攥在一起,我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王爷有什么心愿吗?」
寒风扑面袭来,程祁言解开了他的裘袍披在我的肩上,沉默不言。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宁静。
「王爷——」
程祁言抬眸,皱了眉:「何事慌张?」
「元妃娘娘……她薨了。」
……
他的面色瞬间煞白,双眸猛然剧烈地收缩,只盯着那下人,问道:「你说什么?」
那下人被他的神色吓得面色惨白,颤着双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重复了一遍:
「宫里派人来传话说——元妃娘娘她薨了。」
29
我从孙嬷嬷那里听说,元妃是在桔园自缢而亡的。
听闻后我有些恍然。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元妃还是亲手帮他扫清了夺嫡路上的障碍,只要她从这世上消失,那程祁言便再无了牵绊,皇后手里也再没了能牵制住他的棋子。
脑海里依稀还记得那日与她在桔园里叙话的场景,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却真的不在了。
那晚,程祁言疯了般冲进了桔园,亲自迎回了元妃的尸身。
我站在佛堂前,看着下人们裁撤掉了大红的灯笼、帷幔,以及对联、红烛。
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灯笼、蜡烛,以及那个大大的「奠」字。
皇上听说程祁言拥剑入桔园后大发雷霆,罚他禁足王府反省思过。
听说,皇上的身体本就因纵酒无度而病骨支离,经此一事,更是被程祁言气得卧床不起,疢如疾首。
皇后娘娘那边亦是急如乱麻,派了一趟又一趟的人来府上吊唁,但通通都被程祁言以禁足思过不宜见人之由,打发了回去。
佛堂中烛光熠熠,人影重重。
程祁言跪在佛前,身旁是元妃的棺椁,这具的棺椁在王府里停了数日,他却丝毫没有将元妃下葬的意思,只因元妃是自缢,朝中群臣都上奏反对将元妃葬入皇陵。
「好一对圣君贤臣,若是哪天他们这些狗奴才也死了至亲,却不能进宗祠族谱,不知他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满口的宫规祖训。」
他侧过头来看我,我从未见过他这样阴鸷乖戾的神情,冰凉的目光一如锋利的剑锋,刺穿了我的胸膛。
「年节那天我也曾想过放弃那个位置,哪怕让我交出军权,永远只做一个清闲的王爷,可我还有你和母亲……」他哑声说着,眼尾渐渐赤红。
他紧紧地拥我入怀。
「婠婠,如今,我只有你了。」
「答应我」
「永远也别丢下我……」
「……」
他一遍遍地唤我的名字,是那样卑微的恳求我。
我宛若一棵枯树般任由他抱着。
从前我心中也藏着一个人的,我只想静静地将他藏在那里,是你生生将他从我心里剜了出去……
程祁言,你叫我怎么陪着你?
30
皇上病得厉害,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年节。
但是继位的新帝并非是太子,而是程祁言。
此时,他鲜血淋漓的手里执着宝剑,刺穿了三皇子的喉咙。
三皇子的血水沿着剑锋汩汩地淌在他的脚下,他却漫不经心地笑着问身旁的兵将:「接下来到谁了?」
「王爷,他们都是你的手足胞兄,何必赶尽杀绝。」年事已高的户部尚书高浔跪到地上,劝说道。
「手足胞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噙着薄笑,接着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轻扶起地上的高浔,尔后,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对高浔说道:「那下一个,就有劳高大人帮本王动手了。」
高浔闻得此言,一片惶恐,伏身又跪了下去:「王爷,使不得啊王爷。」
我豁力地推开殿门,斜斜的乌金照在程祁言那张亦邪亦正的脸上,他接过守卫递过来的弓,清隽的手指搭上箭拉满,剑锋正对着门外押着的九皇子。
「嗖」地一声,翎箭从我耳边划过,直直地刺入了九皇子的胸膛,溅了我一脸的血迹。
「程祁言,他只是个孩子——」我踉跄地抱住倒地的九皇子,鲜血染红了他瓷白的脸,他桃红的唇张了张,似乎还想同我说些什么,但接着吐出的是一大口的鲜血。
「哦?」他的唇角微微弯起,「就是你怀里的这个孩子,曾端给我一杯下了毒的茶水,你现在还觉得他只是个孩子吗?」
我凝望着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血流成河,尸骨累累。
身体不由地晃了一晃,踉跄地从地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拼了命地想要逃出这大殿,却被身旁的守卫死死地拦了下来。
周身浓重的血腥气息,总是让我忍不住想起从前他折磨江沅的狠戾神情,就亦如现在,他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是骇然的冷戾。
「程祁言,你放过我罢。」我绝望地看着他,哭着央求他。
「放过你?」他执弓的手微微放下,抬眼看我,「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你让我如何放你走。」
「不,你不爱我,你爱的是王位和你自己。」我哭着扬声高喊。
他的身子一瞬僵住,缓缓低头,用脚踢开了身旁碍事的尸体,一步步地朝我逼近。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喝了它。」
我掏出怀中的瓷瓶,那里面装的是太子给我的毒酒。
皇上崩逝那夜,他曾让嫡姐将此物带给我,意为让我放在程祁言日常饮用的酒菜里。
可我们都没料到的是,程祁言竟这般耐不住性子,国丧未过,他便召集兵马将皇宫团团围了起来。
他蹙了眉,脚下还是未停步,眼看便要逼到我面前。
我咬牙饮下了那杯毒酒,他下意识地伸手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周身,是一片寂冷的平静。
程祁言丢掉了手中的弓,颤抖着手抱住我。
我看着他笑了:「王爷,你败了,你亲手折碎了我所有拼命守护的东西,这次终于也换我折碎你喜欢的了。」
他的眼圈微红,紧紧地抱着我:「婠婠,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望着他微红的眼眶,猛然抽出了藏在腰间的匕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决然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身子怔住,抬起眼看我,一滴泪落在我的脸颊。
「婠婠……」他哑声叫出了我的名字。
程祁言的面容在我眼前渐渐模糊,耳边又传来了数十支翎箭破空的震响,一支支箭都穿进了他的背脊,他应声抱着我直直地倒了下去。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幸好,终究还是太子赢了。
阖眼时,我忍不住地朝殿外看了一眼,朱门外一抹白色的身影正朝着我奔来。
31
一切,就恍若是我做的一场梦。
当我再睁开眼时,江沅正伏在床前帮我擦拭额角的汗。
后来,我才知道程祁言死在了他夺嫡那日,太子领兵清扫了他残留的党羽,也是太子给了江沅我身上剧毒的解药。
我问江沅,他不是娶了公主,为何能陪在我身边。
他对摇了摇头,才道出,娶公主之人并非是他,而是他的兄长江遮。
当日,在六榕寺他没有对我道出实由,实则是为了让自负的程祁言自认为他已然掌握了全部人的命运,从而加剧他的放肆自大,让他放松对旁人的警惕,最后才有机会将他一举击溃。
而今,他已向新帝辞去了官职,又求新帝赐婚于我们。
得到旨意后,他便在京中开了一家画馆,大多数的时间却是在家中照顾昏迷的我。
数月后,我的病彻底好了,同江沅办了一场简单又不失隆重的婚礼。
……
「阿娘,妹妹欺负我,你快过来。」
「江子懿,你别跑。」
「爹爹,你来的正好,江子萱抢了我做的纸灯笼,还在上面乱涂。」
「江子懿,是你画得太丑了,我才拿过来帮你改改的。」
我推门出去,正看到子懿和子萱一个抱着江沅的腿,一个拉着他的胳膊,而江沅则是一脸苦笑地看着我。
「好啦,你们阿娘来了,快去给阿娘看看你们俩画的灯笼罢。」江沅笑着拍了拍他俩的小脑袋。
「阿娘,外面冷,我们扶你进屋子里看罢。」子懿听罢撒开了手,拉起子萱一起奔向了我。
我就这样被他们半推半拉地送进了屋子。
我接过子萱手里的纸灯篓,白色的宣纸灯笼上描摹着一幅落花游鱼图,只是画上的几条小金鱼还不是很灵动。
我从案桌上拿起画笔,又在灯笼上添了几笔,方搁下笔,将灯笼递给了他们俩。
「阿娘给你们改好啦,可不许再争吵了啊。」我故意板起了脸,对他俩说道。
他俩拿起手中的灯笼端详了好半天,小脸上又挂起了笑容,异口同声地说道:「阿娘画得真好。」
我伸出手抚了抚他俩的小脑袋,温柔地同他俩说道:「快去找崔嬷嬷给你俩换身衣裳,一会儿我们还要去灯会呢。」
他俩笑着乖乖地朝我点了点头,一前一后地跑了出去。
华灯初上,街市被花灯装点地宛若白昼。
我与江沅走在热闹的街市上,一人牵着一只小手,他的另一只手则是轻轻地握着我的手心。
「今年上元节好热闹啊。」我望着天上绽放的烟花感叹道。
「可有许什么愿?」江沅微笑着看我。
我与他相识一笑。
「唯愿,年年有今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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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6 19: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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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心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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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孟笙笙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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