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宝钏
出没风波里:人生由我,浪在天际
我是侯府嫡女,低嫁梁府一月。
夫君那求而不得的表妹正在府上住下,整日柔柔弱弱、以泪洗面。
作为主母,我拣选了三位称心的姨娘,差人抬进了府。
表妹见到那三顶小轿子直接哭晕过去。
哭哭啼啼小家子气,如何与世家精心教育的嫡女比?
别耽误我府中立威,打理家业。
1
我是侯府嫡女柳拂钏,刚被明媒正娶进寒门梁家一月有余。
今日,三顶玫红色轿子从梁府偏门抬了进来。
这三位正是我精心挑选的妾室,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开枝散叶的事,准有着落。
主母不妒不忌,早早挑选好妾室,换了别家估计都要欢欣鼓舞。
可是,梁府的老爷梁亘,冷脸看院子里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
他俊美的脸含着薄怒,引而不发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我莞尔不语。
我能打什么算盘。
生孩子太过危险,再说,妾是主母的财产,多抬几个开枝散叶,生下的孩子喊我母亲。若不听话,发卖或者逐出去,权力在我手中。
对我来说,十几年的世家教诲不光是女诫、女训,更是看尽世家女子高低起伏的人生。再尊贵的女子都要尊崇夫君,最后生个子嗣,依靠子嗣活下去。
我不若低嫁,找称我心的姨娘生下孩子,做好管事主母,不更爽快?
梁亘面色不虞,甩袖离开。
无妨,英雄难过美人关,三个美人轮着去他房里,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那梁亘表妹已默默站在角落许久,犹如一朵小白花,清丽可人,哭得极其惨,没一会就哭得晕过去。
2
没几日,京城传遍我的壮举。
过门才一月的贵女,为夫君迎娶良妾,真真是贤淑。
我听闻只苦笑,给那些来我首饰铺里八卦的贵妇们透露,我自幼身子不好,恐难有孕。
本来,那些贵妇还觉我给她们制造危机,万一自家老爷也要再纳三个,府里不得鸡毛飞上天?
如今一听,原是子嗣艰难。子嗣乃女子立足之本,突地就同情我起来,拉我手好生安慰,顺便还买了不少首饰回去。
完美之人有一大遗憾之处,这人就不招人嫉恨,反而是让人同情怜悯,心生好感。
——这是我原来在侯府体味到的。
说起来,这门亲事还是我自己谋来的。
侯府嫡长女本应婚配将军府嫡长子,可我那继母步步为营,如果这亲事不给我二妹,我没准哪日就要猝死府上。
亲娘是生我弟弟难产死的。那时我就没想明白,为我爹那老东西死有什么意义?
我更不能为了将军府没见过的男子丢了性命。
我好生筛选了去年殿试名次好、名声好、家世普通的未婚配男子。
左挑右选,筛下了三人。
那三人我使了些手段,见了真人。
其中一人长相难看,实难共处一室。
最终那两人,我便寻得一次书馆的机会邀他们共饮香茶。
二人对于侯府嫡长女邀请,皆受宠若惊。
我本意是浅浅交谈。
其中一位简单几句,耳尖脸颊都红了。
唯有梁亘清微淡远,似是不感兴趣。
婚事到底是一场营生,我得与夫君共商其事。
故夫君家世不能太好,压我一头;能力不能太差,拖我后腿;行事大方,断不能扭扭捏捏,届时处理事情起来首尾太多。
总之,梁亘是我心中最好的人选。
一番打探,唯一有点首尾的,是他在老家已有一情投意合的表妹。
无妨,待到成婚,我便把表妹纳进来,谁让他合我心意呢。
3
我与父亲提及梁亘此人时,他抬了抬眉毛,难得夸赞我有点眼光。
不过,父亲是个老古董,梁亘此人是他的门生,他虽爱惜,但不至于让嫡女下嫁,太落面子,好似侯府怎么巴结他似的。
我心里呔他,如若真有这骨气,怎么不好好护佑母亲和我?
我乖觉地劝他:「侯府倚仗继母母家相府,将军府的婚事我肯定要让给二妹。但是姐姐不嫁,妹妹如何嫁?我得早点让路,好让将军府与侯府结为姻亲。」
父亲听闻,很是感动我的懂事,差人给梁府送了帖子。
两日后,梁亘携着自己母亲来府上拜访。
几番交谈,梁亘母亲总顾左右而言他,我那继母太着急我嫁出去了,必是要梁家开个口。
我在正厅边的园子懒懒坐着,也正是等着。
梁亘信步走来,许是出来透气。
他英俊脸庞带些骄狂,来到我跟前行个礼。
此时庭院无声。枕簟生凉。暖阳下,微风树影,徐徐动摇。
他恭敬道:「为何侯府贵女看得上在下?」声音铿金霏玉。
我嫣然一笑:「为何梁大人不觉得是小女对您一见倾心、非君不嫁?」
梁亘自嘲笑了声:「在下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他确有自知之明,我温柔道:「我父亲很看好你这个门生,而我因家里的缘故,也要急嫁。侯府的梯子,你顺着爬便是。」
梁亘道:「我可自食其力,再者婚配一事……」
我搭腔:「梁家寒门,你想出头,没个十年二十年很难。我只想做能掌管一片小天地的主母,而你……大好仕途,有何不可?」
「你……」
我抬手,自作主张道:「我知你在老家有一表妹,时机成熟,我自是给你抬进来。」
梁亘深吸一口气,既生气又无奈,反驳道:「在下并不愿她作可任人处置的妾室!」
还算聪明,也有几分情义在,知道女人进宅子里做妾就是物件。
我不得不宽慰他,故作亲昵,轻抚他臂膀道:「世间虽有真情,但大多婚事不过是一场营生,你何不与我为谋?以后,你在官场必是有如神助。」
他停滞许久,并未拂开我的手。
我闻见他焚了香,雅淡的木香,不是名贵香料,但也算有品位。
我乘胜追击道:「如今我爹有了这意头,如若你不答应,不谈仕途,你与表妹能不能顺当结为连理?」
他沉默了,许久,身形萧索,转身离开。
我知,这婚事差不多谈成了。
4
梁家下聘之前,继母七上八下,我愁眉哀叹道:「那日梁公子与我道,怕自己这彩礼怕拿不出手。」
继母听闻原是钱财之事,先于父亲赶忙应下,答应补贴钱财下聘。
继母答应了钱财,我才让人传话梁亘。
没多久,梁府三书六礼下聘,婚礼订到二个月之后。
侯府私下为梁亘补贴不少,梁家总矮我一头。
我收到彩礼那日还算风光,没落面子,院落都堆得满满当当。
继母总算是把我这个大石头搬走了,她看到彩礼,比我看到还开心。
我见事已成定局,便回房打起算盘。
世家主要是出生头衔、田地,最次才是商铺那些。
我是侯府嫡女的头衔,梁亘又是父亲门生,好生经营,明面出身上总不会太差。
梁家是寒门,左右就那么些地,倒是有三间铺子,还算看得过去,刚刚够梁家过上帝京体面的生活。
我手中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些田产,出嫁之时多少还有些嫁妆,若能让继母多给些嫁妆就再好不过了。
如何让继母多吐一些?
我的继母相府庶女陈氏,做事从来滴水不漏,唯一,这辈子最大的败笔就是只生了蠢钝如猪的二妹柳宝珠。
柳宝珠因着一次宫中盛宴与将军府嫡子有一面之缘,从那之后,便非他不嫁。
我那时真想笑,不论男女,色令智昏都要不得。
而我那继母此生只有这一个孩子,对她是无底线的宠爱,幼时欺负我就不说了,大了还想抢我婚约。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现在还要喊她一声「母亲」,手中半点财产都没,只有嫁人了,做主了才能比一比。
迟早被教训,我不若卖个人情退一步。
不过我柳拂钏不吃亏,怎么能白白遂了继母心愿。
思来想去,还是需要再弄些田产。
我寻了机会,去父亲房中哭诉:「为让二妹与将军府的婚约能早早履行,女儿低嫁了。但女儿又担忧自幼侯府教养,之后去梁家若吃穿用度短了,别人笑我倒罢,就是担心侯府也会被嘲笑。」
父亲听闻心软,更担心侯府面子上过不去。
后又与继母商量,继母不愿松口。
我便日日哭诉,甚至找了尚书令家小姐妹哭诉,一时之间,京城世家对于侯府嫡女低嫁之事,众说纷纭,甚至传言继母不慈。
一日,从尚书府出来款款的回家路上,碰到了梁亘。
他横眉冷对,道:「梁家虽然高娶小姐,但也不至于被传得似要过上凄风苦雨的生活吧。」
哦哟,得罪他了。
这等寒门出生、有点能力和长相的男子,都自尊心高得很。
他讥讽:「如若不是在下记错了,这婚事还是小姐您谋划的。」
我不得不点点头,赔笑道:「梁公子,你不必那么生气,这种小传闻很快就会过去。」
他嗤笑:「自然,对于小姐来说,梁家、在下的脸面算什么。」
我接腔:「梁公子,我不过为让侯府给的嫁妆再丰厚些。那日我也说了,这是场营生。他日你过好了,谁在乎你高娶,谁在乎我低嫁?只会称赞你手段高明。」
他讽我:「 侯府嫡女几口不离『营生』、『钱财』,不知的,还以为侯府如何你了?」
我听了心中窝火。但也不好急赤白脸。转身上了小轿,再不想搭理这满脑子清贵、不知油米的读书人!
继母知道这些小动作都是我做的,但是理亏在抠门的侯府,她能怎么办,咬着牙不得不赶紧添妆。
最后,我还劝爹给梁府翻新,届时婚宴宾客满席,不能丢脸。面上的事儿,我爹二话不说,不敢再找继母,自掏了私房钱。
婚期一到,侯府嫡女出嫁,十里红妆,好不威风。
梁府翻修后气派不少,富室红楼。
我算是没丢脸。
只要梁亘安安生生跟着我爹走,仕途必无虞,以后别人都会道我眼光好。
婚宴正酣时,下人来喜房报,他那个表妹找上门了。
我只挥挥手,让丫鬟把她送到偏院,让人看好,切不可乱跑,明日再传唤,免得别人见了有闲话。
丫鬟刚一禀报,梁亘已经黑着脸站在门口,看着已经揭了盖头的我。
5
我不慌乱,笑意盈盈道:「夫君,宴席散了?」
他慢悠悠走进房间。
我使个眼色,让所有下人都下去。
侯府来的主母,谁敢不听话?高娶高娶,自然得尊着。
他坐在桌前,眼神在明暗无辄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变幻莫测。
我摸不清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他话在嘴边,百转千回,化作一句:「 侯府的嫡长女柳拂钏,居然嫁与了我。」
我舒口气,想是他还不知表妹来了。
我不怕他知道,只是婚礼当天,我还是得顾全梁家、侯府,更是我自己的体面。
我笑盈盈:「做侯府女婿,也算是美事不是?」
尤其今晚大操大办的婚宴,那么多同袍、高官与他喝酒庆祝,薄祚寒门哪里来的这般气派。
他摇摇头,眉头似皱非皱,眼神似笑非笑,成了嘴角一抹的喟叹:「我笑自己,知你不过找个营生,手段也不光彩。但,终是我高攀了。」
说完,他倾身拉住我的手,手掌宽大有力,淡淡酒气传过来。
不得不说,梁亘这人虽小门户出生,但有心胸有气度,没一点文人的自命清高,对自己的处境认知得明白。
我本想,这婚事梁亘半推半就,婚后倘若自命不凡、心有不甘,那我也不得不拿出侯府里那些手段,让他服个软。
没想到,他自己想得清楚。
我自幼就喜欢乖顺的,伸手回握住他,温柔道:「以后,便是我们一起经营这门婚事、这梁府、这尊荣生活。」
他听闻,款款深深地看我,许是吃了不少酒,他脸颊、耳尖都红了,也或者被我这珠环玉翠装点的楚楚模样,勾得心痒起来。
洞房花烛夜,红烛泪都要溢满。
他起身坐在床边,靠近我,突然伸手捧起我的脸。
他模样俊俏,大红喜服让他书生气中有几分意气风发,他浑身木香混着酒气,让人心痒难耐,甚至心如擂鼓。
可是,我之所以低嫁,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想圆房。毕竟我压人一头,届时我抬几个美妾,自然也没甚怨言。
婚事父母之命,本也没见过几面,身心贴合让人硌硬,女子又有怀孕之险,万一怀了,像我亲娘那样难产——那我这般汲汲营营全打水漂,便宜了谁?
我才十八年岁,不光大好年华,还有继母、二妹、爹……侯府那些人,我怎会让他们好过?
我轻轻地、不容置喙地推开他的手。
他眼中一瞬即逝的错愕,赶忙收手,转身走回桌前。
我难得扭捏地推脱:「你我终是不熟,待到时机成熟再……」
他没看我,拿起桌上酒杯,给龙凤酒杯斟酒,款步至前,递我酒杯,哑声道:「交杯酒喝了吧。」
我端量他,勉强自顾自地喝下这杯。
他拿过酒杯,笃定看我,娓娓道来:「我曾发誓,只娶一妻,白首偕老。纵然我们这桩婚事不算美谈,也无风月,但我梁亘拜了堂,喝了交杯酒,对你自然会信守承诺。我们时日还长,待到相熟再行礼不迟。」
我有些怔忪。
他突然倾身在我脸颊嘬了一口,一反往常,笑说:「那我先去书房睡了。」
我愣坐在床。
只娶一妻?可是良妾我都选好了啊。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点说,我可选别人啊。
我当个家,哪里真伺候你一辈子,开枝散叶?
我还在梁亘「老古板」的思想里脱不开身的时候,便听房外吵闹。
我开了门。
「表哥,你答应父亲照顾我一辈子。你怎瞒着我成亲了?」一白衣清丽女子拉扯着红喜服的梁亘。
看样子,梁府的下人还要再管教管教,一个女子都看不住。
不过,大婚夜夫君老情人找上门,该如何?
6
我看四下无人,前面正院也没什么声音,宾客应走得差不多了,才安下心。
表妹看到同样身着喜服的我,泪盈于睫,哭得我见犹怜,控诉:「表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我……」话都说不全,整个人扑进梁亘怀中。
我了然,这点小伎俩和侯府那些姨娘如出一辙,但男人都吃这一套。
我大方走出来,对她笑脸相迎道:「你就是夫君的表妹吧,夫君早已提及过。」
梁亘见我出来,赶忙把表妹拉开,无奈道:「春玉,不要胡闹。这是你的嫂嫂,也是侯府嫡长女,不要不懂礼数。」
表妹抹抹泪,楚楚一拜,幽怨道:「春玉见过嫂嫂。」
话音一落,伸手拉住梁亘的衣袖,道:「表哥,我只不过,只不过来你这儿,看到你成婚太过惊讶,居然还被下人关起来……」她瞄了瞄我,道:「我真的又害怕又生气。」
梁亘没有看我,但似乎了然:「今日婚宴请的都是同朝为官的,你什么都不清楚,来了冲撞了该如何?」
表妹似没想到梁亘不帮自己,泫然欲再泣。
我开口:「春玉表妹,不必伤心,我自听闻你与夫君自幼一起长大,如若没个照应。不日我就将你抬进来,长伴夫君左右。」完全忽略瞬间黑了脸的梁亘。
与这人对战,必是抢夺先机。
她一惊,然哭泣出声:「春玉再是不堪,也绝不做妾。」说罢,转身就跑。
给了台阶她不下,那只能让她求着也做不成妾了。
我正暗自心想。
梁亘盯着我,冷声道:「我以为我刚刚说得很明白。」
我尴尬道:「表妹之事毕竟是我插足,抬进来也无可厚非。」抬进来也行,能让你开枝散叶就行。
他蹙眉,音如清泉:「柳拂钏,我再声明一遍,我只娶一妻。你再不要提这些了。」便潇洒离开。
哎,将心比心,如若刚捧颗真心,转而那人便不当回事,也确实恼火。
可惜,男子那些誓言,说时必有真心,年岁一久,就会变。
女子何至于为了会变的誓言,抛却自身跳进去?
我只耸耸肩,转身回房。
明日,便是我梁府主母第一日,必然要好好打点些。
那春玉表妹看样子要闹腾一阵。
我得早点歇才是。
7
翌日一早,开了房门,便见梁亘已在门外,等我一同向他母亲敬茶。
我对此很满意。
他确是个拎得清的,怪不得父亲也看好他。
进了老太太屋,春玉表妹已经倚在老太身边,言笑晏晏,好不亲昵。
老太见了我们,面色冷了下来。
「我是不知哪家新婚夫妻不同住一屋。这茶也不该喝。」她说的是实话,不算刁钻。
我端起一旁的茶,含笑道:「婆母,这杯茶乃皇上御赐父亲的大红袍,是武夷山顶唯一一棵树产的。御赐之物,尝来肯定爽口。」
老太听闻愣了下,梁家祖上最高只有过八品官,没享受过真荣华,别说御赐之物,皇上都是梁亘这代才见到的。
梁亘知我意思,接道:「母亲,御赐的茶肯定得喝,喝得肯定也开心。」
御赐的茶总不能让倒了,让人知道,可是大不敬。
老太看眼表妹和梁亘,只能乜乜些些接过我的茶,喝下去。
然后我拿过丫鬟捧的都承盘,盘上放着一螺钿首饰盒,端到老太面前,恭敬道:「婆母,这是翡翠金镶玉项链,您戴上肯定彰显气派。」
为了能站稳后院脚跟,不被拖后腿,婆母这等存在必要出大气力讨好。
不出意外,终究是小门户,婆母被哄得很是开心。
出了屋, 梁亘主动说:「春玉大约只待月余就会回去。」
我大方道:「她要真想长待着,自是多多待着。」
他瞥我一眼未再接话,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确实,那乡下来的小表妹,走不走,留不留,从不影响我的生活。
接着,我花两天时间把梁府的账册都过目一遍,让梁府的下人都聚一起。
新官上任三把火,发发威。
将账目明显有些错处的人拎出来,老人罚月例,新人罚杖子,一时院子的下人都如小鸡仔似的,噤若寒蝉。
再让丫鬟把新的中馈规矩说了一遍。
发完威,便将我准备好的二十份丰厚的红包端上来,一一分发了。
喂点苦头,让他们又怕又恨;给点甜头,知道是有油水的。
两边儿夹击,他们自然知道要乖顺点。
府里来了侯府主母,行事雷厉风行,出手阔绰大方,他们应该懂得该怎么做下人。
此时梁亘与他表妹正站在角落处静静看着,我看他们来了,点点头,打算走了。
「姐姐好大的脾气,才来梁府就罚下人。你是在说之前姑母掌家有问题?」
我笑她:「春玉小妹,你看过多少账册,见过几个下人?侯府一年几千两开销,上下近百下人,如何管账、如何治下,肯定是顺着侯府的规矩来比较好。」
「你,你好大的口气,姑母知道肯定很是不悦。」
我落了笑:「婆母知书达理,怎么会因我从严管教下人,发无名火?」
我转身走了几步,停下身,转头,怫然不悦道:「我到底是侯府嫡长女,你以后见了我,要行礼,要自唤 『小女』,不可『你』『我』直言,届时有人说梁府的表小姐没了教养,还道是我这个嫂嫂的错。」
她气极,无言反驳,拉着梁亘的袖子。
梁亘只看着我,最后说:「夫人说得是,春玉,你别胡闹。」
我没看他们,估计小表妹又要哭了。
无聊,侯府有十个姨娘,她这般像个跳梁小丑呢。
婚假三日,梁亘第二日便上值处理公务了,却没回来,说是临时有要事十日无法回来。
接着,一大早,婆母就将我唤到跟前,说我顶撞婆母,不慈不孝。
8
我嫁人,是为了能自立门户,当家作主。
待得家业有起色,梁亘仕途上升,我需一个机会。
可惜,梁家再是小门户,都有世家的臭毛病。
梁家几代就没出过什么像样的官,梁亘是唯一能看得上眼的,还得仰岳父鼻息。
这老太怎么就想不明白?
我看座上的老太,雄赳赳气昂昂地训斥我。
老太见我一直不答话,雷霆大怒。
哎,我心里门儿清,就是些宅院里的弯弯绕绕,老太交了权不爽利,尤其那表妹煽风点火,哄几下又怒起来。
我嫁进来前,梁亘很有眼色地将梁家库房的钥匙交予我,我早晚会管梁家,何不早早送过来,让我舒心。
老太让下人拿家法来。
我抬抬眉,都要笑出声。
她走路还不算利索,抖索着拿起没人用过的摆设粗棍子。
她还没靠近我,我低喝:「刘福、刘全。」
眨眼间,四个人高马大的家丁闯进来,齐齐围在我身前。
老太气得发抖:「好啊,好啊,真是娶了好媳妇,婆母教导还敢以势欺人!」
我好心劝诫:「婆母,你许是不懂侯府这个头衔。我乃嫡长女,除了皇家无人可罚我的,不然侯府脸面、世家脸面何在?冒犯侯府者,告知官府是要下大狱的。我是为了婆母好,年纪这么大,牢狱阴湿艰难,怕您熬不过去。」
「你!好啊,我碰不得你!那我要让亘儿休了你!」
「婆母,高娶,不光是您家占着好处,也是只能我提和离,断不能梁家休弃。否则——梁亘仕途就毁了。」
老太与表妹脸色惨白。
我拍拍手,冷声道:「如今我被人冲撞,婆母被人蛊惑,自然没错;旁的人……我也不好真拿出侯府严厉手段,且就关禁闭吧。」
表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家丁拉了出去。
小门户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婆母想喊人,发现周围的下人都低头作没看见,她一时无助得很,双手都气得颤抖。
我盈盈一拜告退。
另吩咐下人,表小姐身子火旺,饿两天熄熄火,断不可有人同她讲话,关在屋里一律不准睬她。
我神清气爽回房吃了两杯茶。
她们以为梁亘不在能拿捏我,没想我借机会下手整治,免得隔着梁亘还得走过场。
休憩完,我动身去梁家的三间铺子,让他们认一认老板娘。
马车到了西市大街那处首饰铺,确实是生意兴隆,真没想到那婆母还有点本事。
我刚下马车想进去,碰见戴着兜帽的柳宝珠,她正从铺子里出来。
我迎上前道:「妹妹,好兴致。拣选了什么好玩意儿?」
柳宝珠见了我,笑嘻嘻道:「姐姐,五六日没见,妹妹想你了。」说罢拉起我的衣袖去一旁的酒楼找了无人的雅座。
我虽然讨厌柳宝珠,但是柳宝珠并不讨厌我。
她自幼受宠,拿我的东西从不认为是抢,是理所应当,我也事事顺从,她只觉我作为姐姐亲厚得很。
尤其我愿意下嫁,让出将军府的婚约,她很是感动,出嫁前还送来价值不菲的粉碧玺翡翠钏子。
所以我才说她蠢钝如猪。这样对我,居然以为我是知书达理。
她向我打听将军府还有哪些人,特意提到正在戍边的将军府二公子何晓,这两年何晓声名鹊起,屡立战功。
我推拒说不知道。
说了没一会,宝珠就回府了。
我打算起身之时,有一低沉的男音响起:「何某是何人,柳小姐……不,梁夫人不是很清楚吗?」
英武男子出现在前,他眼神沉沉如澜澜沧海。
他走至我面前,熟稔地拉起我的手,观摩了好一会,轻道:「当年那印子都没了,怪不得拂钏另嫁了。」
他正是将军府二公子何晓。
9
我向来是奔走钻营的性子。刚及笄,便着手打探我的婚约者。
很快我抓住机会,尚书令家设宴,邀帝京世家子弟小姐同赏秋菊。
将军府上两位公子均会出席。
宴上,我与小姐妹玩闹许久,都未见正主。
无奈,我意兴阑珊步至偏亭。
见一英武少年郎,头戴小金冠,身穿赤色劲装,正嬉笑蹲在池边,逗弄满池鲤鱼。
他腰间挂着将军府家徽。
我小心上前问道:「您是将军府上的大公子吗?」
少年郎抬抬眉,咧嘴一笑:「正是在下。请问小姐是?」
侯府和交好的世家皆是文官,温文尔雅的小公子见得多,张扬得意的却少见,让我一阵眼花缭乱。
「小女是柳侯爷之女,柳拂钏。」自报了家门,他应该知我是未婚妻。
他若有所思打量我。
我鲜少有了羞怯。
突地,一阵水花溅了我脸,我皱眉拂袖遮挡,他却笑出声:「原是会恼的,还以为你与这宴席上的闺秀都是一个模样,若嫁入我将军府的是这样,多无趣!」
我又恼又羞又有点喜,闹不明白。但听他意思,应是我的婚约者,将军府大公子。
然后他又一阵逗弄我,我一反往常的端方,连连躲开,不好回话。
那时秋光堪比春日,陌上少年郎,潇洒自在,笑意琳琅,惹人春心。
我还道,若是这样一位嘻嘻笑笑的夫君,也算惊喜。
后来,没几日,他竟翻墙进侯府,虽说是未婚夫,但还未下聘,着实大胆。
可我也被撩得有几分春心萌动。
私会几次,他从没道明情谊,只在墙头或窗边,与我说说他看到的塞外。
我从他话中看到了天地辽阔十万里,山河日月不同色,让我这井底之蛙心向往之。
他来过我小院几次,知我处境并不像侯府嫡长女。
继母明面儿上的从不亏待我,夫子教导、外出穿戴不缺我。可我这屋里却也只剩下见人的玩意儿,深秋入冬,房中都没燃上炭火。
他未送过我贵重之物,却在深夜给我送过一盆炭火,送完便走了。
那晚,是我在侯府这么多年冬夜,最暖和的一夜。
我以为老天眷顾,这场我从未钻营的婚事,居然这般的好。
没几日,我听闻,太医在将军府住了两个月,都未治好大公子的病。
我疑惑着,差人打探了一番,心中有了定论。
他又深夜来访,我端坐屋内,扬眉瞬目。
「拂钏,夜晚枯坐多冷。」
我嗤笑:「二公子,你深夜闯我闺房,才是冒犯。」
他怔愣一下,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沉沉问道:「你知道了?」
「大公子一直生病将养,哪能这般活蹦乱跳。」
他拉住我,这是他第一次碰我,手掌有武人的粗粝,觍着脸赔笑:「对不起,拂钏,那时第一次见,我想戏弄你,才冒充大哥。可我看到你这僻静、简陋的小院,才知你和我是同样的处境,生了同情,同情久了便有了绮念。」
而后他笃定道:「比起没见过的大哥,你应该更喜欢我。」
听他说「喜欢」,我心里更气,恨道:「我以为你是大公子,才默许你的逾矩!」
「如果是我大哥,你就不管闺中清誉?」他突然阴鸷起来,低声问道。
「我与他是有婚约的!」
「婚约不过是将军府与侯府,从未指名道姓是谁!」
我愣住,嫡长女与嫡长子之间是最配的,谁都是这样默认的。
回过神,我嘲讽他:「难道庶出的二公子,可以娶侯府嫡女吗?」
这话像刺痛了他,他攒眉蹙额,欲说还休。
我下逐客令:「请二公子回吧,你我再不要见。」
他气愤转身,将走出屋时,却停滞了脚步。
停下的那一刻,我止不住泪水,却不敢发出一声。
只见他蓦地折回,不管不顾奔向我,牢牢拥住泪流满面的我。
那个怀抱有力温暖,我一时没忍住,啜泣出声,用力回抱住他。
我们两个在世家都不受宠的子女,断是很难在一起。
我应断得干净,老老实实待得父亲为我议亲。
但我再是卑微,再是要经营生活,也有一颗真心啊。
好一会,他松开我,再不逾越。
只深挚地凝视我,一只手轻轻拭去我脸庞的泪珠,一只手牢牢握紧我的手。
我呢喃出声:「我有真情在,愿君珍视之。」
他听到了,眼梢泛红,既心痛又欢喜,道:「拂钏,我定不负你。」
可惜,是我负他。
我不是个爱负隅顽抗的人,将军府夫人撒撒威,我就断了念想。
「拂钏?」何晓唤我。
我回神,抽回手,不再言语欲离开。
他偏走几步,挡住我。
我蹙眉看他,然礼貌笑道「帝京从未传闻您回来。待得梁府准备准备,届时定请二公子吃酒几杯。」
他不悦道:「柳拂钏,你没有信守诺言。」
这几年征战沙场,精强力壮,还带有肃杀的凶焰。
我突然有点儿怕他,也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害怕已有权势的故人。我只想赶紧走,恭敬道:「何小将军,您如今骁勇善战,且不要记往日那些莫须有。」
「你!」他欲伸手拉我。
我躲开快速走出雅座,见酒楼人不少。
何晓如今军功卓著,他不便再踏出来招人耳目。
我舒口气下了楼,走出酒楼。
今日可真热闹,这酒楼门口的,不就是说十日不归的夫君吗?
我若无其事走上前。
未待我开口,梁亘道:「夫人,你这是在酒楼见旧情人?」
?
10
我略有窘意,回道:「夫君,我从未有过出格之事,哪里有旧情人之说。」
他端量我,却不发一言。
良久,才淡淡道:「我今日是出来办事,路过酒楼,见你……」
我赶忙接腔:「我今日是来梁家铺子看看。」
他点头温柔道:「平日里铺子我管得比较多,如若有什么不清楚,都可以问我。」
我叹:「怪不得生意经营得如此好。」这不是奉承,看账册都知道经营得很是不错。
他回道:「母亲不太懂这些,我跟舅舅学了些。」
我便心下了然了,果然与我料想的一样。
我打探过,因早年父亲上京安顿,当时家境不好,梁亘自幼在舅舅家寄人篱下,十三四岁才来了帝京。
我和他同样都没养在亲娘膝下,即使明面不错,但其中心酸大约自己明白。
之前梁亘维护我,我道他识时务,如今我倒觉有几分别的意思在。
而后我又与他聊了几句生意的事,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心里也对他一阵赞叹。
高门不屑经商,田地才是他们坐享其成的财富,可源源不断的财富也是世家经营、打点的关窍。
侯府曾没落过,父亲变卖亲娘嫁妆一点不手软,要不是继母嫁进来,扶持侯府,真不好说侯府如何破落。
梁亘懂得,面子一回事,里子也重要着呢。
那日之后,我顺着他的意思,好好梳理了几间铺子的景况,有趣又有奔头。
偶尔,我还会想到何晓。
算了,没多少年父亲就会老,届时梁亘还可帮衬我那承袭爵位的亲弟弟。
人若长寿,能活个六七十岁,不长寿,也有四五十好活。
待到一切打点好,了却心事,我定去天下好好看看。
梁亘满十日一回来,婆母和清减不少的表妹冲到他面前哭诉。
我懒得理,着人备马车,去铺子里瞧瞧。
我特地将首饰铺关了门,邀我几个世家小姐妹、夫人来把玩新来的小玩意。
一两个时辰,把她们哄得开心极了,她们轻飘飘洒下的银子,就抵铺子一两月的营收。
我打算每月办一次这样的鉴赏,多搜罗些新鲜玩意儿,铺子平日卖的和这个分开。
另外,现在冬日,但庄子里的人、牲畜、物件儿得准备了,明年开春就要着手做事,我管庄子头一年,必要有个好彩头。我将相关事宜写给了我的奶娘,她正在我京郊外几个庄子上,这几个庄子正是我从继母囊中拿来的。
我这几日正在热火朝天地做事,老太和表妹在府里闹得不行。
老太说夫妻不同房不合规矩,嚷嚷开枝散叶。
春玉表妹说嫂嫂苛待,对不起父亲云云。
而后,表妹突地病重,大夫诊治也说不出所以然,她日日口中直呼表哥。
老太拉着梁亘不让走,许是这个府里只有那春玉表妹是她的人。
梁亘在表妹院子看望多了,闲话就多了。
下人的嘴没把门的,这不就传出梁府了。
我继母给我传了话,这低嫁高娶的婚事,帝京多少人等着看热闹,让我且快平息了,别让人看了侯府笑话。
她哪里是关心我,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有不好的风评,会影响未出嫁的女郎,我猜,二妹正是要议亲的时候,和将军府大公子。
父亲那边也捎话给我,如今他正寻得机会将梁亘抬上去,让我务必做好主母,安顿梁府后院。
确实,利益当前,梁府闹腾久了,我也甚烦。
我将下人唤到一处,让众人在寒冬院子里站了整整一白天。
待得罚得头昏脑涨时,差贴身丫鬟训斥他们,梁府安好,没有龃龉哪来的风言风语。随便找几个新人治了嚼舌根的错,发卖。
接着,我差人打点,将我早已拣选好的三位姨娘,不日抬进府里。
11
这三位姨娘,一个是侯府的末等小丫鬟,两个是牙婆子手里买的。与人做妾多少是委屈,只能找些命苦的,之于她们,总比在外受磋磨好。
我事先已说好,在梁府做妾,可视为做活,我便是她们唯一的东家。只要听话,一辈子衣食无忧,断不会为难她们。
这日,三位美妾坐着玫红色的小轿,在一派吹拉弹唱热闹声中,从偏门抬了进来。
梁亘正要上值,见此气得脸黑极了。气愤走人。
表妹直接在院内哭哭啼啼,晕了过去。
梁亘硬生生三日后才回府上。
这三日,我让三位姨娘日日去婆母那里孝敬,奉茶唠嗑,捶腿伺候,绝不二话,婆母一时享受了这么多可人儿贴心的照顾,忘却还「病重」的表妹。
婆母无非就是想有官老太太的尊荣,那我专门让三个媳妇天天在跟前儿伺候,她心里总能舒畅不少。
三位姨娘也一日不落地拜访春玉表妹。
且都算半个嫂嫂,表妹发怒,姨娘们就哼哼唧唧训斥她。让她实实在在地知晓,要想进梁府,那就是四姨娘的待遇,排她们后面呢。
梁亘一回府,我让全家在正厅用膳,准备了一大桌吃食,婆母上座,三位姨娘坐在我和梁亘身旁,至于表妹,红着眼坐在最偏一处。
三位姨娘很识相,一一起身行万福礼。
「 妾唤福春。」
「 妾唤嫏嬛。」
「 妾唤语绫。」
梁亘冷漠点点头,没那日的气恼,如今应是接受了这等安排。
寻常男人,这是美事。
一场家宴,其乐融融,我甚是满意。
如今梁府从原来四个人,成七个人一同用膳,终于有了些大户人家的气派了。
用完膳,我支使三位姨娘,今日起晚上轮着去老爷房中伺候。
晚上,梁亘怒容满面来了我房中,嘲讽道:「姨娘那些你安排得倒是顺手。你来了梁府,不是来做夫人,而是想鸠占鹊巢,最好我再不要出现?」
他鲜少冒犯我,看样子恼羞成怒。
我笑出来,哄他:「还在为娶妾的事生气?一来,你那表妹不愿进府;二来,按我爹的意思,你以后是要去尚书那儿接班的,如何没三妻四妾的排场?」
他盯着我,仿佛能看透我。
话锋一转,悠悠道:「我在侯爷门下也有三四年。」
我莫名点点头,听我爹提过。
「我在侯府走动时日不少,那日书馆饮茶,并非我与你第一次见。」
?
他见我疑惑,幽幽叹口气,无奈道:「左右你也是个有主意的人。罢了。」
倒是很了解我。我刚松下想吃口茶。
他顷刻靠近我耳边,男人气息扑面而来,我心中一阵鸡皮疙瘩。
抓住我的手,似忍到极限,他蹙眉咬牙道:「 除那些身外之物,你但凡图我一星半点,也不至于让我这么难堪。」
说罢,他深深呼了几息,才缓缓放开手,离我远些。
我此时才好好看他,今日月色好,莹白拢他一身,印出他似星眸光。
我不傻,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大约见我半点心意都无。
他终羞恼极了,忿忿离开。
12
按我朝风俗,女儿出嫁四十五日,回门探望三日。
我携梁亘回府,正巧碰上将军府上来拜访。
侯府阔绰设宴招待。
大公子议亲,二公子何晓也来了。
大公子确实龙章凤姿,芝兰玉树,不似武将。
怪不得柳宝珠一见倾心,像她的口味。
她喊我来偏亭,没说几句,又被继母唤走,我刚提步离开。
就碰上有备而来的何晓。
他今日头戴小金冠,身着赤衣,唤我:「拂钏,这么多年,侯府变得不多。」
我见四下无人,想着不如说清楚,长痛不如短痛。
再懒得藏掖旧事,直截了当道:「当年,你说与将军夫人讨得承诺,只要军功卓著,便把婚约让给你。」
那时他兴冲冲来告知我,翌日便随父亲出征,情难自禁之时在我手腕处咬了一口印子,不深不浅,让我等他。
「你一走,将军夫人来找我,将自幼跟着我的丫鬟活活杖杀。还道,要将我私会外男之事告知我继母。」
我悠悠道出最终结局:「我妥协了。」
寥寥几句,终结了情深义重的过往,还有他这几年的坚持。
死生契阔,终是话本故事。
死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姊妹」,她从凄厉叫声到奄奄一息地呜咽,有如铁棒杀进我心;而继母若知我私会外男,那我翌日便会重病离世,此生草草了结。
几日的情爱,罢了罢了。
他愕然。
我讪笑:「也不知为何,她那么不喜你这个庶子。我这私会过庶子的女子,她也不愿娶。她唯一给我的体面,侯府和将军府的婚约照旧,让我自己了结,让婚约于二妹。她不想自己的姻亲有丑闻。」
他上前一步,我止不住往后退一步。
我能看见,他的嘴角难以自持的颤动,他质问:「我就不值得,你拼一拼?」
何小将军已没那时春日秋光的张扬。
我有一丝心痛,更多是愧疚地迟疑,迟疑如何与他道明,我偏是个生性凉薄之人?
他见我迟迟不说,猝不及防牢牢抓住我的臂膀,横眉立目,惙怛伤悴。
「何小将军,我家夫人如何让您不悦?」
梁亘不知何时长立于回廊。
我有一刻慌乱。
何晓却不愿放开我,对梁亘命令道:「你是何等出身,且识相离开。」
梁亘阔步至我们面前,揽过我。
梁亘冷静地回道:「三年前,我与侯爷议事晚了,曾在侯府碰到一少年从小姐院子出来,那时是梁某打的掩护,才未被家丁发现。」
何晓眯眼,后恍然:「原是你!」
梁亘点点头,继续道:「那时,少年说欠我人情。」
何晓深吸口气,想了好一会,不服气地放开手,而后又不甘心地嘲讽:「你知你夫人与我有旧,还冲来作甚?」
梁亘说:「她不愿。」
没想闹这一出,梁亘早已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待何晓离开, 梁亘才解释道:「我自三四年前寻常出入侯府,你很少来外院,也有几次打过眼。」
他竟有几分苦涩地笑道:「可惜,侯府嫡长女从未看我一眼。」
此时,柳宝珠来唤我们,要开席了。
13
无奈落座,对面是阴郁郁的何晓,一旁是与父亲搭话的梁亘。
席间男人们谈论着如今西南战乱,时局如何如何。
我只舒口气,装作这两个突然棘手的男人不存在。
我十四岁的弟弟还傻乎乎地,与我两姊妹搭话。
推杯换盏之间,我见柳宝珠一直羞怯怯地看将军府大公子何瑜,何瑜也温柔回应了几眼。
其实,柳宝珠一门心思想嫁给大公子何瑜,是我为不着痕迹推了将军府婚事,尝试给的引子,没想歪打正着。
去年,我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推脱将军府的婚事,而继母已经在相看京中才俊,想为柳宝珠求得最好的夫君。
我领宝珠去寺庙烧香,为将此事作得真真的,带她沐浴焚香,吃斋念佛一日,好一阵做戏,让她深觉接下来必是真箴言。
后有一大师来神神道道算卦,算她近日定会碰上一世家男子,习武出身,芝兰玉树,手佩黑色佛珠,此为她今生良配。
柳宝珠是没受过世道欺负的,天真,对此深信不疑,也信我说的,若这卦告知别人便无效,不然她肯定回府,告知继母这漏洞百出的预言。
没几日便宫中盛宴,继母一如既往只带自己的亲女儿出席。
宝珠真在那么多外男的筵席上,看到了何瑜正疑惑桌上出现的佛珠。
至此,她一门心思扑进了「天赐良缘」之中。
她从宫中回来,如一只喝醉的蝴蝶,在房中乱扑腾,烂漫美丽。
而我心道,这真的是我此生最大一次运气。
我之前打探未婚夫时,花了很多心思,很少有人知,何瑜身戴一串黑色佛珠,那日筵席我给贴身小厮钱两,支使他将佛珠放在显眼的桌上。
我长长舒口气,好歹保住一条命。
接下来只要推波助澜,宝珠闹着要嫁将军府,继母肯定会帮她想办法,我再顺梯子爬。
想来,我这十八年华,怎都是些算计?唯有一点真心,犹如稍纵即逝的星辰。
呵,因为这里是,一不小心就会吃女人的大盛朝。
我的亲娘、继母、将军夫人、婆母、我……
谁,谁没有被吞下?古往今来,落下了哪个女人?
14
筵席散了,侯府准备了我原来的闺房,我与梁亘自然同住。
到了房中,梁亘主动摒退了下人,我们两对坐桌前。
他随口道:「如今战事吃紧,岳父焦心。」
我看着他。
他继续:「侯府、岳父,都是要仰仗何大将军的。」
我点头,自然知晓。
烛火明暗无辙,房中落了话头,很是清冷。
终于,他似是下定决心,不疾不徐地开腔:「拂钏,我于三年前在侯府见过你几次。」
那也总不会因为几次碰面,一见倾心?
我长相姣好,但绝不是倾城之姿,糊弄不来这些心高气傲之人。
他回忆着,从眼梢溢出浓浓笑意,戏谑我:「我那时还道,侯府嫡长女为何总眉间一股精明劲儿。」
如此坦白,闹得我一阵羞臊。
「如此,总多看几眼。尚书令设宴,我随其他子弟去赏玩,不巧碰上你与何家二公子嬉闹。你原还有及笄女子的天真娇俏,真是个奇怪的大小姐。」
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支小金钿,别致晶亮,在他掌中泛光,继续解释道:「侯爷那时候愁皇上寿礼的字画,我日日在侯府待到深夜。凑巧,也或许是脑子不清明,出府时总会从偏院回廊路过……」
那里正是我的小院与外院唯一连接的地儿。
「那时我真不理解,为何堂堂侯府小姐,与将军府二公子越墙私会。说不失落是假,但也佩服有几分勇气。」
「而后,何小将军随大将军出征,碰到你,你消瘦了一圈……这小金钿便是你有一日落在侯府门口的。」
至此,若是说书先生,那这便是一段佳话。
于我,却觉自己无非是梁亘的一点绮念,随时于风中消散。
他见我无言,才接道:「你在天堑一头,高不可攀。梁某清楚,这生大约是,侯爷麾下尽犬马之劳,多年混得一官半职;再娶表妹为妻,报答舅舅的养育之恩,相敬如宾,这样的结局已是不错……」
他笑了,又喜又苦:「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得你青眼,我既懊恼你利用我,又忍不住狂喜,毕竟一丝念想,变作大红喜轿拜堂人,教我云里梦里……」
梁亘一字一顿:「生,妄,念。」
寻常人,结了夫妻,夫君爱恋,应会迎来锦瑟和鸣的好日头。
可惜,可惜,我从不知晓一丝半缕的情谊,无法共情,无法感动。
我只知,甘愿做妻,做了世人说道的所有妻应做的事,那就是,戴上镣铐,再无法挣脱桎梏罢了。
我一直的沉默,不表态,甚至反感。
击碎了梁亘仅存的一点希望,还有尊严。
看他离去,衣袍在寒风中飘飘荡荡,我感到愧疚。
从我谋划这门亲事,到入主梁府,利益上,我从没短梁家的;情理上,不论出嫁前宣其寒门,还是婚后秉持商人模样,都将他的真心碾碎。
——他们这种努力功名的寒门,自尊心摇摇欲坠,剩给情爱的更不多,而我一点回应都不愿给。
我看得透,我懂,但并不代表我甘之如饴。
日头蹿得快,一下就是深春。
我在梁府相安无事,三位姨娘也乖巧懂事,帮我安顿后宅,没事还在我主屋嗑嗑瓜子,聊聊天。
只是梁亘回府的日子越来越少。
听闻时下不太平。
不论征战还是救济天下,与我等小女子都无关。
我心无旁骛打理铺子,还有庄子春耕之事。
只是近来俩月,唤小姐妹看首饰,来是来,却个个不再出手阔绰。
加之,我爹隐晦提点,我也逐渐将铺子的货物铺得少了,花了大笔银钱在庄子上,不论人手还是耕作工具,一应俱全。
而梁亘却再不在我面前出现。
虽说做些准备,但应该时局还至于紧张至此。
何晓却神色莫测来找我。
15
何晓身着黑色劲装,面色沉郁。
我恭敬道:「何小将军,不知何事让您亲自来梁家铺子?」
他无视我,直直走上二楼雅阁,我跟了上去,让丫鬟在下面守着。
他环视阁楼一圈,看向我,言简意赅:「明日我要出征,留给帝京的时间最多一年。」
着实讶异,时局不太平,关帝京何事?
大盛朝强盛已久,哪里这般不经推敲?
我只道生意不太好做,囤好粮食,把住开支便成。
他道:「我猜你爹应该知会过,不过文官享福太久,以为做做模样,从中斡旋便行。他们不懂,铁骑一发,势不可挡。」
「届时,这满帝京繁华便会付之一炬。」
我这十九年的人生,不过就是府宅一角,世家教导,蝇营狗苟,左右三四寸的东西,外面的世道什么样,还是当年何晓告知我的那点儿。
我一时混乱,战乱如何?怎活?
他在我还懵时,轻拥住我,低声道:「自再见你,我就想说,你越发好看了,但……柳拂钏唯一丁点的活气儿、泼辣都没了。我想许久,才明白,当年我那诺言太轻率了。之于你,宅院一年,便是瞬息万变。」
他只有寥寥几句,我却能知其深笃情意。
我眼睛酸痛发热。
他懂我的,他理解我。
他一如以前,温柔地揩掉我脸庞的泪珠,道:「乱世在即,我无法许下诺言。只愿你平安无虞,再无束缚,逍遥自在。」
我紧紧依偎在他怀中,泣涕如雨。
谁?谁与我祝词,是「逍遥自在」?
我住高墙下,却有自由心。
终日深宅过活,只能拿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来骗自己。哪个女子愿意将婚事作一场营生,不过是被逼罢了。
我柳拂钏,到底只有何晓懂。
良久,他给我一张墨金色令牌,克制地亲吻我额头,吞声无言,匆匆离开。
我恹恹地回了梁府,打发走来玩的姨娘,自己坐在屋里,喉咙像噎着说不出话。
第三日,终打起精神。
找来管家把下人的情况都点清楚,新进宅子的都打发走,留用十个。
除了老太,其他房中用度全部省下来。
挪了不少钱去郊外庄子,特意嘱咐改种些收成快的,尽快入库装卸好。
如此,我便措置起梁府那些金银贵器,尤其是我的嫁妆。
如若最坏的情况,城破了,那我会安排好梁府的人出逃。
届时兵荒马乱,四散走开是肯定的。
我断要确保好自己的安全。
那时候也不知梁亘身在何处……
我将小巧贵重之物装在一个妆匣中,大件儿、招眼儿的全让丫鬟拆着慢慢卖掉。
我还招来了春玉表妹。
毕竟她爹于梁亘有恩,我还是有些恻隐之心。
她不情不愿地来到我屋里头,满脸憔悴,或者说了无生趣。
正值兵荒马乱的,我也懒用那些后宅手段。
我实在地给她一匣子的小金豆,让她早早归乡,换作以前我肯定不愿下这个血本,算为梁亘报恩,也算给女子积德吧。
她听闻,睁大双眸,泪珠滴溜溜地落下,双唇颤抖道,不想就此被打发。
16
我无奈叹气:「终还需有人点醒你。」
「你哭哭闹闹那么久,你的表哥何曾真冲冠一怒为红颜?你不过是自幼被家中的张罗迷了眼,着了魔,换作平常,断不会为那样的薄情郎心碎。」
表妹听完,呆愣愣,难吐一言。
我破釜沉舟,打破她的残念:「男子一生为功名利禄,他就是个会为了攀附权贵、平步青云的寻常负心汉,你哪里想不开,将大好青春错付?」
她似有动摇,我循循善诱:「听姐姐的话,归乡去。如若你表哥真心中有你,自会想尽办法挽留你。如若没有,你不是正好把这孽缘断了?这金豆子就当抚慰你的心。」
她后来一直未说话,我便让下人带她下去。
她应该想得明白。我话已至此,她再不走,临到头我也无暇顾及保全她。
没几日,梁府里理顺了,下人少了些,那些裱糊的装饰全换了钱。
老太很是不高兴,我只能讨好地说是梁亘官场打点,正是要挤出点的时候。
她也无法,自家儿子便是梁府的顶梁柱,为着他吃点亏也是该的。
正巧,二妹临时登门。
二妹华贵的衣袍反让梁家宅院更显落拓。
她大吃一惊:「姐姐,爹爹说姐夫如今官运亨通,怎梁府这般凋敝?」
说实在,凋敝不至于,即使裱糊的东西都撤了,还算是个高门大院,我的好妹妹,是侯府、相府太过奢靡罢了。
我无奈道:「我只是将将把原来的东西撤了,新物件还没搬进来。」
如今也不知何晓说的是真是假,断不能瞎说的,只能打马虎眼。我自立门户了,原由我也说了,梁府的一切她信不信也无碍。
我端坐在圈椅,吃茶,不语。
二妹见我无言,好一会才勉强另一起话头:「姐姐,你记得将军府大公子何瑜吗?如今老将军与二公子出征,大公子这么些年因为身体一直都养在府内……」
我默默听。
她忧心悄悄,低声道:「我之前因着姐姐带我算的卦,加之他确实丰神俊朗,没武将的粗鲁,我一见倾心。可是……前几日……我与他湖上同游,他竟荡检逾闲,若不是我机灵,这……」
「 如何?!」我心里头都揪起来,拍案而起。
她心有戚戚,但还艰难安慰我道:「姐姐,我也没让他占着便宜。那日我瞧见他身边的丫鬟都是他相好,他竟邀我『同乐』。我真不想嫁这污糟人!但是,母亲说,让我当没发生,道我和他早晚会成亲,不碍事。」
她又怒又恨,眼神透露出止不住的厌恶,咬牙道:「真令人作呕,我一想到要和这人成亲,浑身鸡皮疙瘩,不若让我死了算了!」
我胸腔似有铁球来回荡,喘不上气,双手发抖。
气极。
她上前,倚在我腿边,叹道:「可我又觉庆幸,好在,好在姐姐你,没嫁那个肮脏货。」说罢,像幼时那般将脸托在我腿上,轻轻蹭,撒娇,鬓间小金钗一晃一晃。
我怔怔看她,顷刻垂泪。
我的傻二妹。
长久以来,我讨厌她,可也喜爱她。
拿走我东西的是继母,从不是她;她自幼颠儿颠儿地跟在我身后,姐姐、姐姐地唤,我冷硬的心也会化;我被继母罚,亲弟弟只敢躲在一边,只有她深夜送粥。
我总忍不住对她乍暖乍寒。
亲母因父亲要娶继母,从妻成妾,生生抑郁,生完亲弟油尽灯枯。
而我风雨飘摇的自尊心,总被宝珠保全下来的天真美满,拉扯起自卑和愤懑,想要欺负她。
但她总对我言笑晏晏,不在意我的冷漠,珍重我一丁点的好意。我又止不住想亲近她。
若不是何晓之事被撞破,我断不会让她付出一生婚事——我提前探听大公子也是丰神俊秀,才出此下策。
没想到天意弄人,千算万算,算不准人的真确本性。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低语,抚弄她的鬓发。
我的二妹柳宝珠,朱唇皓齿,杏脸桃颊,至纯至性。
她是那个尊贵侯府里最爱我的人,虽这个「爱」比不起旁人的父母。
之于我,已是足够罕见。
她抬头仰望我,见我滴滴泪珠,温柔用手指抹去,泪珠顺着她的手指滑到掌心,再是不见。
然,冁然一笑:「姐姐,我只是来说点姐妹间的贴心话,何瑜不过是不检点,作为世家子,也还算合眼,不碍事。你不要担心了。」
我不由得泣啼,紧抱住她。
她不知所措,毕竟我十二岁后,头一回与她这般亲近。
她轻抚我的后背,仿若一只蝴蝶,一下一下落在我的脊背上。
后来她依依不舍地离开。
我还没缓过劲,便见到神色匆忙的梁亘。
许久未归家的梁亘,回来了。
17
他风尘仆仆,大袍飘荡在身上,不知瘦了几许。
他进府懵懵懂懂,见了我才整个人松懈下来,眼睛便迷瞪瞪地,我赶忙上前扶住,他便倚在我肩膀沉睡过去。
也不知为何那么累。
我让丫鬟给他擦洗一番,待到深夜,他才醒。
我已在房中贵妃榻上歇息下来了。
突感有人抚摸我的脸,我立即睁了眼,惊醒看何人。
梁亘变得沧桑的面庞浮出暖暖笑意,道:「你怎不去自己房中睡?」
我推开他的手:「我以为你晚上便会醒,想着等一会,哪知你这么晚才醒?」
他反握住我的手,温柔道:「难得见你真像个妻子把我放心上,怪开心的。」
他这般亲昵,略有活泼,让我称奇。
我问:「你怎了?一个文官如此奔波回来?」
他肃了脸,道:「我随尚书大人前去慰问大军,虽然士气高涨,但我觉事情没这般简单。」
「公事一结束,我便自己策马连夜赶回来了。这帝京不知能撑到何时,打点好快走吧。」
这和何晓说的无二,我冷静地点点头,道:「我正在安排。」
他讶异我深宅妇人如何得知,后拧眉质问:「你怎么知道?何晓告诉你的?」
我直言不讳:「是,他出征前和我提了个醒。」
「这旧情人倒是多情。」
我懒管他阴阳怪气,推开他,端庄坐榻上,如数家珍:「梁府的物件能变卖的正安排着,能遣散的下人也都遣走了,正好你回来,明日与老太说明白,早早地先送回老家。其他就慢慢地铺排,我庄子上正春耕农忙,大约待打点好,便能等头收成,届时带些粮食。」
他闻悉,笑道:「不愧是侯府嫡长女,这才几日,将事情想得这般明白。可惜,我觉等不到你庄子收割了。」
「这么快?何晓说一年以内。」
梁亘摇摇头,叹道:「陛下早年励精图治,大盛朝强盛,可这么多年,陈科滥觞不少,如今刚愎自用,加之为贵妃做出不少荒唐事,闹得民怨沸腾。我看天下不光图谋不轨篡位者,连百姓皆是行凶者,一路势如破竹。」
「最多四个月,再不要等了,懂?」他伸手捧住我的脸,额头抵在我额头上,温温热热的。
他缓缓闭上眼,深情道:「我这一路只想赶紧告诉你。我最牵挂的竟是你。我的亲母未曾养育过我,我这么多年的孝敬都是由着伦理纲常,实难真情实感。我只将你真的放在心上。」
时遇动荡,人难免不安,想寻得半边安慰、避难所。
我感到他缓缓热热的鼻息,最后,慢慢偎在他怀里,轻轻叹气。
他先是一惊,再喜,后叹。
我们两人只紧紧相拥。
这夜,我们只想如何抵御世道洪流,那些汲汲营营似都不重要。
没有风月,只有无奈喟叹,只有半点相依。
18
翌日,众人用着朝食。
春玉穿一身来时行头,清丽白净得似开了智般。
她行过万福礼,大方道:「姑母,表哥,春玉来梁府叨扰多时,该归家了。今日特来与姑母和表哥道别,明日便启程。」
动作挺快,想开了就是不一样。
梁亘闻言,只点头祝她一路顺风。
春玉自嘲苦笑。
婆母舍不得,可是如今家中已经靠变卖家财打点官途,实难给表妹更好的出路,她乜乜些些好久,最后握着表妹的手哭出来。
我最终才想明白,世道不圆满才是常态,好好活是对每一时而言。
除了命。
除了安生地活。
我要依着何晓的祝词,好好活。
春玉临走居然来了我屋,恭敬道:「谢谢你,姐姐。那日你的话确让春玉如饮醍醐,再不想哭天抹泪,求谁垂怜。若有一日再见,必是让姐姐尝尝春玉点茶的功夫。春玉的点茶,在家乡重金难求。」
最后一句,她脸上透出光彩,到底不是柔弱的菟丝草。
我舒口气,心中生了女子间相惜之情,劝道:「姐姐还要劝你,如今世道不太平,携了钱财,要去老家偏地住下,待得时日安稳,懂否?」
她有些疑惑。
我笃定道:「信我。」
她迟疑一刻,点了点头:「谢谢姐姐。」便转身离开。
可惜,这一切太快。
何晓的一年,梁亘的四个月,都太低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季夏,帝京便城破了。
我在前两日听闻了消息。
按原来的安排,嫏嬛愿意随我们生活,早早和老太回了老家,其他两个姨娘便是一月前给了卖身契和银钱,让她们天高任鸟飞了。
而我,心存侥幸,想等庄子有些收成,带着远走。
梁亘差人送来了消息。
我接到后,只能将将收拾好玩意儿,放下那些不舍和身外之物。
打点好,我待梁亘归家。
可是一整夜过去,都未见他人。
没有宵禁的帝京,季夏本是热闹的夜晚,却没半点声响。
天刚蒙蒙亮,我倚着贵妃榻惊醒,匆匆披衣去了院子。
什么人也没有。
梁亘还未回来。
我心中一阵枯寂与纠结。
无法,我让刘福备好马车,刘全再去六部寻梁亘,若午时再无任何消息,那我便走了。
怪我自私也好,无情也罢。
在得知消息这段日子,我将梁府上下均打点好,唯独,唯独不能算上梁亘罢了。
如若大盛未覆灭,日后我仍是侯府嫡女,还能照顾梁家老小,也算两不相欠。
如若覆灭了,那我等旧日余孽,只能隐姓埋名,粗茶淡饭,再不要惹半点耳目。
我盘着一袋碎银,待得路上都要用,心里叮咕隆咚。
晌午已过,刘全却还未回来。
我想着此行逃生,带一对健壮家丁、一个下人即可。
如今少了一夫君,少了一家丁。
我叹气,无奈,如今只能这样,罢了罢了。
我利索喊上刘福和丫鬟上路,他俩踌躇一刻,见我去意已决,便跟了上来。
帝京城中已无往日繁华,平民还在过着寻常日子,贵族不是闭门不出,就是早早逃出生天。
好不易走到城门,城门却牢牢紧闭。
没想到自己昨夜一直担忧梁亘,却忘城门一事,应早早与父亲通气的。
这次出走,我没有和侯府通气打探。
一则,侯府势大,有的不只富贵,还有世家荣光,直接出走未必能全了面子,与皇家盘根错节,约莫还得看陛下何意。
二来,侯府几百众人,如若父亲聪明,主母灵活,大约会早早安排;但若犯糊涂,那阖府上下此时大约乱成一锅粥。
最后,我对侯府,除了权势富贵,无贪恋,如今活命更重要,万一侯府拖累我,那岂不是不划算?
我昨日已让丫头送信给宝珠,若侯府时局乱顾不得她,可今晚来城郊与我会合。如若按侯府安排奔走,后有甚差池便去江南,春玉表妹那儿。
我早早与春玉书信道明。
至于我那亲弟,他是承袭爵位的,自不需我操心。
19
马车在城门前停留,侍卫严阵以待,疾言厉色让我们快点滚。
我头疼脑热,让刘福先驾马车在城里慢慢走,别招人眼。
我正想着要不要拿出何晓的令牌,或是去侯府打探……
马车停了。
梁亘与刘全站在马车前。
我掀了帘子,将我丢下他们这无义之举放一边,赶忙道:「城门关了,待如何?」
梁亘脸色晦暗不明,良久,才冷冷答:「西南偏门,我安排了人。」
上了马车,他言吐寒气道:「若不是安排出城,哪会来如此晚?平日周全的夫人倒是忘了出城之难,若不难,不是早丢下我远走?」
我羞恼得肚痛。
马车中,我们二人相顾无言。
我的性子偏生自私,如若无私,我在侯府可不能像样长大。
我舒口气,淹了情绪,忍住肚痛,静静待得马车无虞出城。
马车慢慢走到西南偏门,我屏住呼吸,静听车外士兵放心。
车轱辘每转一轮,我都止不住停息,待得终放出城门,听到城门重重落锁的声音。
马车快速奔走起来,坐在内里,身子颠起来,我终于恢复了呼吸,大口喘气。
梁亘笑我:「没想到你还那么胆小。」
我见他淡定自若,反讽他:「怎的?梁大人如此泰然处之,似不是逃城而是出游?」
不怪我猜忌,大盛富强百年,不说平头百姓,普通世家除了戍边的,都没经历过战乱,他这般澹然,倒是让我觉得奇怪。
他没有搭腔斗嘴,而是掀帘静观外面。
我心中惴惴不安,十九年,从没离开过的帝京,却突然便离开了。
将近傍晚,却未按我们之前商量的,在城郊歇息。
我一时心急,毕竟我捎信给宝珠让她在城郊与我会合。
我急忙与梁亘说,他只淡淡道:「 如今时局紧张,一刻都不可耽误,待明日完全出了帝京地界,方可歇下。」
「 我的妹妹怎么办?!」
梁亘看我道:「侯府另有安排,二妹是出不来的,信也没送到。」
我太阳穴突地猛跳,紧张道:「到底是什么安排?我爹和你说了什么?」
毕竟是内宅女流,我错算了,梁亘身为侯府门生,怎会完全抛却那些与我奔走?
梁亘伸手揽过我,安抚道:「侯爷会安排好侯府,侯爷与我没甚安排,我偷偷跑出来的。」
他的不置可否,让我心生恐慌。
可天已黑,马车已进了山林大道,四野无人,黑黢黢一片。
刘福刘全坐在马车前驾马,全不顾我呼喝他俩。
我哪里也去不了。
没想到,出了内宅,我竟这般无力?
20
马车走走歇歇,好几日。
直到举目望去,乌泱泱大片流民,愁眉满目,衣衫褴褛,饥肠辘辘。
我才恍惚,大约,战争已经开始了。
我还在迷离惝恍,梁亘心绪不宁,慌张道:「糟了!没想这般快,流民已经跑这儿来了。」
他急忙出马车,拉住刘福,命令道:「赶紧掉头往回赶!」
刘福、刘全还没领会莫名的命令。
远处那批人似已见到马车,远远便听道:「有马车!有马车!」
「会不会有吃的!」
「快去!快跟上看看!」
我心中登时一阵密密麻麻的惊悚。
自幼看的那些民间野史,皆有战乱、饥荒等等的可怕故事,让我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浮想联翩。
我后脑持续疼痛,不得不伸手拉扯住梁亘,寻一点踏实。
梁亘一边呼喝刘福、刘全掉头马车,一边牢牢将自己的手嵌入我指间。
好在,马车行驶得快,很快将人群甩开,再看不见。
行至半山腰,再没有路可以让马车行驶,只能下车步行,个个不敢言语、行色匆匆。
日暮西山,好不易在山林处歇下,暂且了些干粮。
梁亘看着我,他愧疚道:「左右还是让你吃苦了。」
都到这境地了,哪里还能琢磨这些。
我叹道:「这时候了,保全了命便行。」
他叹口气。
可惜,松懈只一时。
我去稍远处解手,树林深处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何时,我却听见一阵低低、低低的呼吸声……
我霎时汗出沾背,提步奔逃,整个人猝然就被两只粗大的手拽住,我尖利叫出声,瞬间划破山林静谧长空。
那个人牢牢拖住我,恶臭扑鼻而来,粗粝凶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吃的!钱财!全部拿出来!」
我在这个男人的控制下,勉力回头,隐隐、隐隐见高低几个人头攒动。
惊心悚目,何时,何时来的?
脑中全是野史里吃人杀人的流民。
我被钳制得实在难受,心中大乱如何办时,梁亘与刘福赫然出现,引住后面的人的注意。
刘全猛地从一旁树丛跳出,麻利挥刀砍断我身旁的一只手臂。
男人嗷嗷直叫,鲜血喷溅我满身,滚烫得我一时难以言语。
梁亘上前半抱起我便要跑。
可是后面还有人啊!
他们似乎还未发现,只小跑。
我刚要开口,身后便有几人扑了上来,一把小刀刺进我肩膀,我痛哼却止住了尖叫,我此时要保留一点气力。
梁亘见此,尽力挥开缠斗之人,另一歹徒挥着破砍刀横刀劈来,刀尖将将要到我面门之时,梁亘电掣风驰,生生挡下。
不知为何,月光此时穿过层层叠叠树阴,疏漏而下,照亮了他的脸,鲜血从他左脸汩汩流下。
我要上前看,他咬牙忍痛不语,直拉着我疾驰。
身后是刘福、刘全与流民搏斗的声音。
我们不顾一切往前跑,跑,跑!跑到我觉得自己再喘不上气,再听不到声音。
梁亘在前面停了下来,我心头刚想松懈。
只见梁亘身形晃荡,轰然倒地。
我心像狠狠坠入深渊,带来一阵恍惚。
我硬逼自己回神,环顾四下,确没人影、无人声,费九牛二虎之力将梁亘拖进一旁高草丛。
梁亘已经晕过去了。
他英俊的脸上伤很深,仍在流血,而身上,身上是温热潮湿的,我匆忙查验,才发觉他肚子处有一个血窟窿,腰身已经染满鲜血。
应是刚刚缠斗所致。
我脑中一片空白,深深呼了几息,眼梢滚烫,我知道流泪了,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狠狠抹去眼泪,擦得眼皮生疼。
老天,老天,求求你,一定,一定不要让他死,求求你!
我忍住浑身的颤抖,撕下衣袖,堵住血洞,堵住时他身体不自觉抽搐,许是很痛。
末了,情不自禁拥住他,鼻腔骤然溢满了鲜血的腥气。
我只能牢牢抱住他,在草丛中屏息静待天亮,祈祷最好彼时他能醒来。
可惜,人生在世,天不遂人愿才是常态。
不过多时,便听到窸窸窣窣脚步声,越走越近,越近越可怕。
梁亘在我怀中,气息弱得不像话,如若不靠近,似是已去了。
艰险之下,我柳拂钏不是无义之辈。
我强撑起发软的双腿,看了眼梁亘。
双腿难以走动,甚至抖索得厉害。
我缓缓吐气,兔起鹘落之间跑了出去。
「快!这里有人!」流民的声音在身后层层叠叠呼和而起。
我夜奔丛林,自己急急的喘息声占满耳畔,心口痛得眼花缭乱。
眼前仿若闪过了许多人、许多事,最终,最终,几息之间,只留下了宝珠、何晓和梁亘。
在我不顾一切跳进河里时,我似看到了娘。
21
那日,好在我熟识水性,顺流直下游到天明,快不行时,将将趴在岸边。
后来一个住山里头的大婶救了我,给我一身旧衣,一口糠米粥。
如今,我浑身唯一值钱玩意大约就是,我贴身小衣缝了一小口袋,里面装了些金豆子。
我依着大婶家附近住下,一瘸一拐地帮着做点事,可以有点吃食。晚上,捡些树枝和衣而睡,寻些小果子吃,如今盛夏日子尚好过。
寻到机会便开始打探山下。
山中无岁月。
徐徐便知,仗在这月打完了,帝京破了,皇家出逃,现如今正在议和。
我豁然开朗,原来,离那命悬一线的晚上,已过近三十的日头。
我浑噩了快三十日。
好在腿走路已算利索,成日脑子都是黑夜湍急河水、满身是血的梁亘、凶狠臭气的流民反复搅着。
现下终没了,我又想哭又想笑,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满面菜色,破烂衣衫,顺着山下去,去找梁亘,去找柳宝珠。
一路上,饿殍遍野,烧烂的旌旗随处可见。
直到来到这座江北小城,熙熙攘攘,一点也没受战乱影响似的。
茶铺、酒楼、茶楼,四处走动,总也能听了个大概。
叛军攻到帝京城下,陛下携皇后贵妃太子出逃。帝京中,将军府携侯府、尚书府作最后抵抗。
抵不了民心所向,城破,花天锦地的帝京被付之一炬。
帝京世家皆被洗劫一空,传闻几无生还。
我听闻,心突突跳,实在是,担心起柳宝珠。
我爹那老奸巨猾,肯定不会让侯府陪葬的,尤其我亲弟乃侯府血脉,他总不能让侯府断子绝孙吧。
那日我没能去接宝珠,这种完全不能执掌事事之感,如当头棒喝,敲得我清醒了。
我自诩出身高贵,只因亲母命薄,亲父无能,才让继母欺负去;我邀名取利,谋算婚事,只为自立门户过好这辈子。
到底,到底还是我想得简单。
除了天潢贵胄,我这无所依靠之人,谈什么荣华,谈什么富贵,那些伎俩在大命大势前算个甚?
天意弄人。
我正打算寻一小客栈歇息下来。
碰见衣衫破烂的何瑜,混不吝一乞丐,他手中拿着一支小金钗,恳求掌柜给他饭菜吃食。
若不是那金钗我一眼认出,我真难以相信,这乞丐竟是丰神俊朗的将军府大公子。
掌柜却觉这玩意说不清道不明的,赶他走,他大怒吵吵嚷嚷。
眼见小二要上去揍他,我制止了。
拿些我之前换的铜钱,置在案几上。
他疑惑地看我,似乎认不得。
想来真是好笑,我们两个高门出身的嫡女嫡子,打扮落拓,便半分让人认不出。
我不再自矜,咧着嘴:「看您器宇不凡,想必也是高门遇难之人,小女家中经商,也是与家人走散,看您如此不易,且上座。」
何瑜大约还以为在帝京,人人吹捧,他穿着破衣裳,突地又摆起派头。
我让小二上了好酒好肉。
我只略略吃了些,他像只饿狼,风卷云残,两壶酒都喝个干净。
见他已双眼迷离,喝得多了,赶忙让小二再上两壶酒,让他醉个彻底。
让店家把他抬上客房。
他难得饱食一顿,醉醺醺地躺在榻上咂巴嘴。
我嫌恶地挑开他前襟,拿出那支小金钗。
这是柳宝珠最爱戴的一支,不然我怎么会一眼认出乞丐般的何大公子?
我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
我拿起金钗戳在何瑜脖颈上,稍稍用力,便有细细血流冒出。
他疼得哼唧,霎时睁眼起身,可酒劲太盛,整个人瘫软在榻上。
他颤颤巍巍道:「你做甚?」
「柳宝珠呢?你拿着她的钗子!」我恶狠狠地说。
他眯眼半刻,反应过来:「你是柳拂钏!」
「我妹妹呢!」我使了巧劲,那钗子杵得更深。
「她……她和侯爷走了!这支钗子是她给我做定情之物的!」
「你说谎!」说罢,我将钗子插得更深,血色逐渐深红。
这支钗她断不会留给这污糟人作甚定情之物。
他后怕起来,许是长时奔波、惊吓等等,他嘴唇颤颤,面色都不清明:「她……出城时候和将军府车马一起……途中流民太多,我们失散了!」
我冷笑:「失散……失散你还能拿得着这钗子?!」我断不信。
他眼中充满惶恐,乜乜些些:「女眷还有我们……一路奔逃……后来短了粮食又碰上流民……她们跑得慢……」他话头停下,赶紧改口:「真的!真的散了!」
我的心似掉落万丈深渊。
柳宝珠是被抛下了,或者,作为吸引流民的诱饵……
左右,看他这样子,柳宝珠是活不成了。
可能,还死相惨绝。
我恶向胆边生,迅速抄起烛台,翻身坐他胸上,将一旁被褥一角撕了塞进他嘴里,将烛台大力砸他脑袋上,他眼冒金星,一时挣扎不得。
我转手将钗子直直插入他脖颈,鲜血飞溅四处,洒我半边脸。
他手脚剧烈震动发抖,晃得床榻直摇。
看着他手脚逐渐动弹不得,我心里有惶恐、害怕,更有畅快。
我冷漠道:「要怪,就怪你对不起柳宝珠。」
「要怪,就怪你母亲害我自幼的姊妹。」
我也不知我为何那么狠心。
许是见过了流民的残暴,可想而知我的妹妹柳宝珠如何凄惨。
许是乍然想起,将军府夫人如何将自幼一起长大的丫鬟活活打死。
许是想到若就此走了,他日将军府大公子,必不会放过我。
许是见了饿殍遍野,人生苦短,我只要此刻的恩仇两清!
半夜,我悄悄离开。
身负血债,断不能去梁亘母亲那里……
而梁亘是不是也凶多吉少?
至此我这生最亲之人皆要消散吗……
22
我将之前的金豆子,每次换点小铜钱,一路上走走停停,穿着打扮也换成普通农妇,至少不再招眼。
好不易来到江南一座大城。
我在城中流落,传言叛军已被打退,陛下不日便要回帝京了。大家都道是不是好日子又要回来了。
我想探听半点已故侯府的事,却无人再传。
直到……
我居然看到了梁亘,原来他没死!!
太好了!太好了!!
梁亘正骑着一匹马,英姿卓绝,虽脸上盘亘一道疤,但半分不减他的俊朗。
他的身形似将养回来了一点,再不是之前那般消瘦。
我心中惊喜,又宽慰。
两行清泪滑落。
还好,还好他还活着。
我感天谢地,感恩戴德,梁亘活着就好,就好!
我抹去了眼泪,想迎上前挥手。
可下一刻脚步却被滞住了。
我爹,柳老侯爷出现在后面的马车上。
他挑开马车的帘子,皱眉打量这地界。
我一时说不上的苦涩。
明明别人都说侯府为了忠义随何将军守城,侯府上下没几个逃出来的。
这老东西怎么出来?
如若他真那日去了,我跪他拜他祭奠他。
果不其然,老奸巨猾。
我悄悄跟上前去,他们在一家酒楼歇了脚。
两三天,打探许久,才知住进来的是,死里逃生的侯爷和嫡子,还有护守有功的梁侍郎,便再无他人。
传闻,梁侍郎调度了何将军一支小精锐,才将将救回了侯爷。
将军府何家,除了在前线的老将军和何晓,将军夫人与大公子守城下落不明,应是英勇就义了。
我在小店房中枯坐一整日。
第二日便采买了些赶路的物件,收拾收拾。
傍晚,红霞漫天,似是个好兆头。
我站在酒楼偏巷,等待梁亘。我已托小二传话给他。
梁亘与父亲回了帝京,必定可恢复以往显荣,甚至得额外加封。
不得片刻,便见到一路跑来的梁亘。
他见我狂喜,甚至,鼻头通红。
未待我开口,他便不管不顾一把抱住我。
坚实有瘦削的胸膛,身上透出的不再是木香,而是苦苦的药味,他这段日子必然过得并不好。
想到之前他肚子上的血窟窿……我轻轻地伸手圈住他的腰。
他兴奋地低呼:「太好了!太好了!拂钏!你还活着!老太眷顾!还这样完好地活着!」
此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为了我的平安归来欢喜。
我轻轻回应解释:「那日流民追上,我引开他们,好在水性好,跳河也活得好好地。还好,你也好好活下来。」
他松开我,低头凝眸,端看我,才缓缓道:「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这么凉薄之人可以为你这么做?
他神色一时酸甜苦辣,化作嘴角一丝得偿所愿的笑,小心道:「好在你囫囵着。那会白日,是刘全找到昏迷的我。」
他脸上那道疤,靠近了更是鲜红可怕。
我想伸手触摸,但不敢碰。
他静静珍视我,似我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心中百味杂陈,最终还是开门见山:「你是早早知道我爹他们会逃出来吗?」
不然哪会那么巧,可以营救他们。
他点点头,神色慢慢地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你能调度何将军的小精锐,是不是……是不是拿了我的那张令牌?」
何晓曾给我一张墨金色的令牌,那时放在包袱里。
他几不可闻道「嗯。」
用了自己夫人旧情人给的救命符,自然是面上无光。
我直视他双眸,问道:「梁亘,你可愿与我一起走?弃了那帝京。」
他出城之时,应在审时度势,如若情况不妙,便与我离去;如若有机会,便去救我爹。
他脸上的疤是为了我,回去护我父亲是为了功名。
这些我不想管,我只想给他一次机会,共商今后。
他愣怔,而后叹道:「拂钏,如今战事已平,你我回去,更好的日头在后面。」
果然,他奔走钻营至此,怎会放弃?
我缄口无言,心中千端万绪。
梁亘真是个特别的人,真心、势利、高傲。
他对我,是好的,是放在心上的。
只是若与他一起,我又只能过那般的生活。
如今我四处奔逃过,受过伤,杀过人,自由自在过。
再不愿像以前那般,四面高墙,色厉内荏,多不得劲?
何况,身负血债,也不知何时反噬。
不若捏着当下的日头,去看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去赏百里桃花,明艳水乡。
去做潇洒一人,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我决绝道:「那我们便就此暌别罢。」
他诧异,欲开口。
我冷漠地做了噤声的手势。
「梁亘,这一路,我十分想念你。但我也知道,我再不想回高墙之下。」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偷拿何晓给我的令牌之事,我也不会追究,咱们别相互牵扯了。就当我柳拂钏为救你,跳崖而亡了吧。」
我嘴角止不住地颤抖,眼头酸胀,勉力笑了下,轻道声:「再见。」
他只呆愣愣地看我,再不言语,眼梢悄然泛红。
梁亘兴许也是懂我的吧。
经此一别,皆大欢喜。
我要去看天地辽阔十万里,山河日月不同色。
金银珠宝再美,抵不过,我心为翠羽明珠。
来年,春意浓,正是江南好时节。
「姐姐?」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望,居然见到许久未见的春玉。
我心头如江南春景,郁郁葱葱,茂盛生机,再没有四面高墙。
酒酽春浓,好日头。
好久之后,我正坐在院子挂满葡萄的藤架下,啜饮春玉的点茶。
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正巧听见:「哎哎,来了一杏脸桃颊的小姑娘,打听说,这儿有没有甚贵女。呵呵,真好笑,如今世道,哪里来的小姐在我们这穷乡僻壤。」
季夏蝉鸣,我心鼓噪。
今天应有好事发生。
作者:没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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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8: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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