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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杀夫是门技术活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722 更新:2026-06-09 11:01:51

杀夫是门技术活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我青梅竹马的相公养了三房外室。

和我成婚的第二个月,便开始喂我吃慢性毒药。

我和外室一拍即合,一个图财,一个害命。

不装贤惠之后,病情稳定多了。

谢止年初去南方做了场买卖,回家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的小厮告诉我,谢止人到而立逢了第二春,在江南酒桌上遇到了一位江湖女子——凌厉娇媚、艳绝无双。

我搅着手里的药碗,从温热搅到冰凉。

我和谢止自幼相识,求娶的时候他对着我爹娘的牌位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背弃誓言。

手一松,药碗滚在地上「咣当」一声。

「所以,我病倒这半个月,他都在同那位……谈情说爱?」

那小厮被架在条凳上挨板子,四十下完事,打得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了,他用尽全力张了张嘴,最后也没个动静。

我看向他,苦笑一声出来:「我家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你偏要做这卖主的事儿,帮着谢止打掩护。」

小时候谢止家徒四壁,我爹看着不落忍,经常要下人给他们娘俩送些吃食。我娘死得早,谢止的娘经常省吃俭用,买些好料子给我做鞋袜。

一桩一件,我都记得。

我搭着奂玉的手站起来,她心疼地说:「夫人,回去歇会吧。大夫不叫您太劳累。」

我摇摇头:「等会吧,他要回来了。」

谢止从江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要库房里的一柄宝剑,他说有一位水路转运使素爱名剑,可生意场上的变动,我一直留心,并没有这样一位李大人。

那是我外祖母的东西,我一直放在库房中珍藏,如今被他骗去,送给了一位江湖女子。

可笑。

谢止回来时,我命人生了个火盆,他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奂玉逐一去烧。

烟火顺着院子飘出去,黑灰的一团升上去,轻飘飘地又被风吹走了。

谢止着急火燎地从大门跑进来,看到这样一幕,整个人都愣了。

「慧娘,这是做什么?」

我靠在贵妃椅上,三面都架着屏风,一面锦缎双面绣,一面紫玉刻山屏,还有一面是当年谢家仅剩的值钱东西,求娶的时候做了聘礼。

我立掌示意小厮叫他推倒了。

屏风上嵌了一层翠玉,叮叮当当全碎在地上。声音十分动听。

谢止脸色阴沉,并没有上前来阻止。聪明如他,自然已知原因了。

「马源呢?」

我看着他,嗓子发痒,故而等了一会才说话:「背主的奴才,打一顿卖了。」

「马源跟了我八年,你凭什么!」谢止急冲冲地走了过来,看我的眼神是从未表露过的憎恨。

「我跟了你十六年,你不是也找了红颜知己么?谢止,这世上,哪有凭什么的事儿?嗯?」

我这样撕破脸将事情摆在台面上,是谢止没有想到的。头前的年月里,我对他谢家百依百顺,温柔小意,何时表现出如今的强悍样子。

谢止看着我如今的样子,长叹一口气:「慧娘,生意上逢场作戏罢了,你若是吃味,同我好好说便是了,何必要闹这一场。」

谢止带着宝剑出门的那一日,我曾问过他。

我说:「相公,这宝剑上的装饰太女气了些,咱家在胡城的一处当铺里,有一把更为古朴大气的,是不是送那把合适些。」

谢止拿着宝剑在手心掂了两下,笑说:「不用了,这把就很好。」

我说好,相公觉得好便是稳妥,于是我看着他走,一路派人跟着他到郊外的别院去。

那是一处我留着养老的地方,风水是特意找大师看过的,山水四象,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曾同谢止夸过好几次,还娇气地问他是不是记在心里了,如此看来,确实记住了。

那日后,他便整日不着家,连商行都不怎么过问。

婆母在吃饭的时候阴阳怪气地摔了筷子:「我儿接了你们家的事儿,便没有一日得闲,家里这许多银子,就不能雇两个人去忙么?」

我笑眯眯地叫人又上了一副筷子,还亲自给她盛了汤:「婆母说的是,我这些日子安排一下,很快就不用相公再忙了。」

我知道自己有病,是在一日晴天。

我好好地在书房看账,鼻子突然流了血。

天干物燥,我觉得是吃东西上了火,还琢磨着叫奂玉叫厨房做些清淡的。可我一站起来,便摔到在了地上。

大夫对我说这是胎里带的弱症,不知怎么藏到现在忽然发作了。

他三番五次地把我的双手脉,最后长叹一口气,说我活不过五年。

我脸色苍白,心口像被刀绞了一般,骤然发痛,冷汗出了一身,我攥紧奂玉的手,一声又一声地问她:「谢止呢?谢止呢?」

奂玉哭得如泪人一般:「您别急,我这就派人叫姑爷回来。一个大夫怎么看得准呢,咱们再找几个大夫,我们写信给大小姐,让她去请一请国都的圣手来。」着急过了,奂玉连门都没迈出去,被绊倒在门槛上,她飞快地爬起来,「去叫姑爷回来,快去。」

「不用了,我轻声说。」奂玉没有听到,我提起嗓子又说了一遍,「别去找了,我知道他在哪。」

奂玉抹了一把眼泪:「夫人,不叫姑爷,咱们还能倚仗谁啊。」

我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发顶:「傻丫头,我还盼着他知道我要死了,回心转意么?」我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从清晰到模糊,眨眼间便落下两行泪来,「我们靠自己吧。」

谢玉除了郊外别院那位,还有两个外室,一个在城北姓郑,一个在江南的潇城。

从前我不曾发现,后来这位叫孙妙珠的姑娘令谨慎的谢止逐渐放纵起来,便连带着被我查出来了。

闹么?

我看着谢止,这个我从小爱慕到大的男子,从眉眼看到他凉薄的唇。看着看着我突然耸肩大笑一声:「谢止,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闹。」

谢止觉得我只是吃醋,要闹一闹,叫他回心转意。

故而那日他哄了我半日,赌天咒地地发了毒誓,说再也不去见那位侠女了。

我如从前一般温柔地靠在他身上:「阿止,我只有你了,你若是弃我而去,我要如何度日呢?」

花钱度日呗。

第二日起,我便开始花钱,流水一般往外撒,收都不往回收的那种。

我叫账房开始清算魏家的产业,预备花一半,留一半给远嫁的姐姐。

这一日,我魏慧与成了半个樊城的财神爷,一街的商铺老板都跷着脚等我去撒钱。玉石宝珠砸出去,只为听个动静。吃的喝的我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叫人送到城西去给那头生计艰难的老百姓加餐。

直到逛到一家铁匠铺前头,我见到了那位背着我外祖母宝剑的孙妙珠。

红衣黑发,她站在铁匠铺子门口,指点着叫人给她打一把弯刀出来。

「兄弟,火候差一点儿都不行,这是我从古籍里找的方子,出来之后您就瞧吧,若不是神兵利器,我付您三倍钱。」

她爽朗义气,身上是我没有的鲜活。

我站在街口,前后跟着十几位仆从,我死气沉沉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又转过头看奂玉:「你看,若是我,我也选她。谁会选一个要死的人呢?」

我腿上膝头都软得很,扶着奂玉的手都在抖。

此时孙妙珠正取了一把铁匠铺中的斧子,在门口耍了套极漂亮的招式。我从不曾见过这样的风采,看得我心魂俱颤。

「奂玉,你带着人回府吧。」

我突然有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我想认识这位侠女。这位令我夫君神魂颠倒的绝色女子。

奂玉不肯,只叫旁人先回了,迈着小碎步又跟着我走进这家铁铺。

刚到门口,便袭来一脸的火热,孙妙珠正和打铁的小哥说笑,没见我来,一挥手打到我头上,新绾的发髻叫她都打开了。

「哎呦,这位姑娘,真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说起话来没个形状。」她看到我鬓发皆散的样子,更加歉疚。

鬼使神差地,我看向她:「姑娘可会梳头?若不妨事,姑娘现下这个头,好看得很。」

「啊?」

孙妙珠和奂玉一齐诡异地惊叹一声。

「我这个头,胡闹惯了。」她打量我一眼,又看了看杂乱火热的铁匠铺,「您这装扮,怎么看得上我这江湖样子,还是告知您府上何处,改日我孙妙珠登门致歉。」

我摇了摇头,示意奂玉将篦子拿出来:「我当真觉得好看,劳烦姑娘了。」

孙妙珠愣了愣神:「姑娘美若天仙,咱俩一个发饰,我要自惭形秽的。」她柔和地笑了笑,接过奂玉手中的篦子,又借了铁匠家的后院,给我梳起头来。

她五指修长,内掌有茧,骨骼也比寻常女子健硕一些。

但是梳起头来,手上灵活得很,比我家梳了十年头的老麽麽梳得还好。

「小时候家里姊妹多,都是我给她们梳头,这位姐姐,您是樊城人么?」

我眨了眨眼:「我是樊城人,姑娘是哪里人?」

「我家在西北,小时候跟着师父去了江南。姐姐,我想同你打听个人。」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束发的带子,利落地缠在我发上。

我心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人?」

「谢止,行商的,姐姐可认识?」

谢止家祖上是做官的,后来在朝堂上犯了忌讳,便被打压贬谪了,到他这一辈,产业寥落子嗣单薄。只剩他和他娘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我两家祖上有亲,到我爹这辈认回来,便一直照应着。

第一次见谢止时,他在门口烤红薯,脸上衣裳都灰扑扑的,他看着我和我爹,小心翼翼地将红薯包着袖子递过来。

「你们饿么?」

那一年他八岁,我六岁。

想到这,头已经梳好了,我笑着对孙妙珠说:「认得,是街里街坊都夸的好郎君。」

听到此处,她脸上似乎一僵:「我听说,他是有夫人的,他夫人可好?」

我略略垂眸:「姑娘是来投亲戚的?怎么问这个。」

「哦哦,没什么,我听说他家夫人生了重病,怕是不太好了。心里惦记。」

我看了一眼奂玉,奂玉皱着眉摇头,示意我生病的事不曾透露出去。

我「嗯」了一声:「这倒没听说,怕是人家里的辛秘吧。」

孙妙珠应过,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什么病,若是吃坏了东西就不好了。」

我嗖的一下站起来:「吃坏了什么?」

似是被我吓了一跳,孙妙珠支支吾吾地说:「身体弱的人不能乱吃东西的,姑娘怎么了?」

我嫁给谢止四年,新婚的时候他便日日吩咐厨房给我炖一碗燕窝,情浓的时候,他甚至要看着我喝下。

我手心有些发冷,强笑道:「孙姑娘府上何处,我改日登门拜访。」

等孙妙珠说了地方,我又同她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方出铁匠铺,我便攥紧了奂玉:「她知道是我。」我不知道她说那句话是有意还是无心,但是我感觉得到,孙妙珠知道,「你派人悄悄地从临城找个大夫回来,要医毒双绝的,不消花多少钱,越快越好。」

奂玉没反应过来:「您可算想通了,咱们多看几个大夫。」

我点了点头:「好,多看几个。」我停了停,「北边几座城都在闹时疫,咱们这粮价也涨了不少,不要用我的名义,建两个粥棚。再煮些防风寒的草药。回去就办,要快。」

到家的时候,我重新梳过头发去正院吃饭。

婆母和谢止已经在等我,两人脸色都不大好,我却笑眯眯地。

「相公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快吃吧,都是一家人等我做什么。」

谢止脸色更臭:「长英说你今日去街上了?」

「是啊,买了些东西,不喜欢,又扔了。」

嫁给谢止这些年,我极少如此张扬露面,谢止说生意场上的人都知道这是我家产业,总出去,他要被笑话的。

「咱家大业大,也不要这样败,成什么样子。」

婆母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完,便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哦,原来等我吃饭,是为这个事儿。我家大业大,花便花了,不值当几个钱。」我端起饭碗,左夹一口又夹一筷子,都不是我愿意吃的菜:「郊外的别院,相公还去么,不去的话我预备着卖了。」

谢止刚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下:「好好的怎么想起来那个,你不是说喜欢来着吗?」

我盯着谢止,冷冷道:「近日突然觉得晦气。」

他不说话,婆母也看出几分不对劲来,搅和着让我们吃饭。

「对了,看您脸色不大好,我今日出门,听了个笑话,讲给您乐乐?」

「啊?」婆母有些蒙。

我接着道:「那句话是说,王八买西瓜,该滚滚,该爬爬。哈哈哈哈哈。」我放下碗筷大笑起来,「是不是逗趣儿极了。」

谢止眉头一皱:「什么话。」

「菜色我不喜欢,不吃了。」我站起来,行了个敷衍的礼,「婆母吃吧。」

我说完,并不看二人脸色,直接就回院了。

身后噼里啪啦两声响,我估计是婆母又摔筷子了。

早些年,谢止的母亲对我极好,我将她当自己娘亲,经常背着我爹跑到她家,只为了腻在她膝头撒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越来越像一个婆母,却不是从前的谢姨了。

回去之后,我叫奂玉往孙妙珠那递了帖子,约她明日小招楼听曲儿。

家里的账房周先生岁数大了,上次听完我的话,颤颤巍巍地算了半个月账,带着自家孙子来找我。

我看着整整两个箱子的账本,笑说:「您说吧,我爹在世没疑过您一笔账,我又看这些做什么。」

「姑爷这几年打理家业,亏了不少钱,不是商铺明面上亏,而是各处进货的价,都高出了两成。」

谢止从来没有经商的天赋,只是我家底子厚,稍微会算数的管家,每日数钱便能度日了。前面丰年好日子,亏钱这事儿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知道了,您给个数吧。」

周先生「哎」了一声,从袖兜里掏出张纸来:「从三年前开始,大头都在这了。您平日审的是总账,他做得严实,故而不细细纠察,看不出来。」

我看着那张纸,冷哼一声。

「我知道了,劳烦周先生了,您回吧。」

晚上的时候,我又叫奂玉安排人去江南查一查这个孙妙珠。奂玉脸一红,和我说早去打听了,连带那两房外室一起,月末再过一个月就有信儿了。

临睡下,厨房来送燕窝。

谢止也来了,还多预备了几道菜,是我爱吃的。

我披衣坐起来,看着谢止殷勤地走进来。

「方才怎么发了那么大脾气,母亲吓了一跳。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给我好一顿教训。」优渥的日子将谢止养得极好,温润君子,翩翩少年。他走到我身前替我紧了紧衣裳,一副好郎君的样子。

我身子晃了晃:「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心烦气躁,精神恍惚。阿止,我觉着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谢止皱着眉:「思虑太过,最损耗人了。我听下人说,你这几日又看账了?」

「没什么事儿,总觉得闲得慌。」

「莫看了,凡事有我呢。」

我在桌边坐下,手里舀着燕窝:「我方才吃过了,如今胃里顶着难受,相公喝了吧。」我情真意切地将碗捧到他脸上,看到他眼神中的一丝慌乱,又拿了回来,「相公不爱吃甜的,还是我吃吧。」

他暗暗地松了口气:「听话。」

「听什么话,你让我好好听话,自己要出去找那些狐媚子是不是?」我突然生气起来,一把掀了桌上的饭菜,「谢止,你好没良心,你好没良心。」

这一晚,我又作又闹,时而演一个怨妇,时而装一个疯子。

极费心神,费谢止的心神。

他哄得不耐烦,时常借故不回家。这方便了我,白天出去同孙妙珠谈心,买买衣裳,听听曲儿。晚上看账择人,每一个管事伙计,我都要斟酌半晌。

姐姐本听到我的信儿便要回来给我做主,却被时疫耽搁在路上。南方倒没什么事儿,奂玉已做贼一般借各种原由给我找过好几拨城外的大夫,都说我是中了毒,长年累月的侵蚀,叫我五脏都受了难。

不好治,只能养。

这一日,奂玉上午说孙妙珠的查验信估摸这两天就要到了,下午又高高兴兴地带回了个人,说是不出世的医仙。

这人是个少年样子,性子跳脱不羁,又有几分英俊。看着有些像年轻时候的谢止,我不是特别喜欢。他看了我的面相舌苔,两指隔着帕子搭了一下我的脉象,连连啧声。

他桃花眼一弯,笑眯眯地说:「巧了巧了,夫人这毒,正是我配的。」

我面上一笑,颇为差异:「你这样同我说,是手眼通天不怕吃官司了?」

「汗颜汗颜,在下配的,在下能解,若吃了官司,可就解不开了。」

我定睛看着他,这人面色入水,话里话外再寻常不过,冷静得令人害怕:「怎么个解法。」

「三千两,底子怕是会虚点,不过人一时半会死不了就是了。」

我点了点头:「你这毒药怎么卖,我来一份。」

他看着我,笑眯眯地,十分欠打的样子:「毒药二十文。」

「你这账是怎么算的?」

「夫人,死人不值钱,活人值钱。」

说得还怪有意思,我两指敲在案上:「当初买你毒的是什么人?你开个价,我买个踏实。」

「在下秦十二,买药的人叫谢止,正是令夫君了。」秦十二冲我抱拳,十分迅速地就报了名字,「当初他也是托了好些个人来买,出了不少钱。这事儿估摸有三年多了,和夫人病症也能对得上。」

三年多,谢止方同我成婚没几日,便惦记要毒死我了,我气得牙直痒,喉中腥甜,直呕出一口血来。

秦十二见状急忙后退了一步:「夫人,咱先说好,我这人不赊账的,银货两讫,才是买卖。」

我掏出帕子,一把将嘴上的血迹擦抹干净,又喝了口茶:「嗯,给钱,秦大夫再开个价吧,我要那副毒药,无解。」

秦十二开了药,施了针,还给了一副方子,叫我每日按时按点行事,我看了看直接加钱给人留下了。

「你住这吧,左右我相公要死了,家里缺个男人。」

秦十二一向淡定的脸终于有些僵,我看了大乐。

奂玉托人找了漕运的马师父,又加了些钱,将那三位都摸了个底儿掉。城北的郑环是好人家的闺女,如今才十六,已经有了一儿一女。潇城的照影是一位美艳无双的花魁,听说弹唱文舞都精绝,当初谢止出了大价钱才将人赎出来。

而孙妙珠,着实是一位妙人,我去年预备的事儿,成了。

我同她坐在小招楼的雅座里,笑眯眯地想,谢止知道孙妙珠到底是什么人的那一日,定然十分热闹。

小招楼今日在唱荆轲刺秦王,正唱到图穷儿匕首现,我大笑一声抚掌叫赏。

孙妙珠也在笑,她放下上好的汝窑青盏:「听说魏夫人派人去了趟江南?」

我同她说自己是个寡妇,夫家姓魏,死了有四五年了。

「嗯,查点事儿。」

孙妙珠看着我:「夫人查得还满意么?」

「满意极了。」

我端起茶杯一茶代酒,干了。

孙妙珠不说话,但饮尽了盏中茶。

和聪明人说话,本就无须说开了,意会最好,意不会也无妨。

孙妙珠的确是江湖人,这一行里首屈一指的女骗子,江湖人称美人燕。

帮派行事,一旦出手,家徒四壁。

谢止从我家搬运了好几年的钱,如今私下里折腾得厉害。估计是想以钱养钱,折腾出些动静来,如今倒好,有这样一位美人燕,我便省心许多。

我要让谢止一无所有地绝望而死。

一边这样想,我一边又叫了一笼果子:「我听说谢止家夫人的病好多了,孙姑娘好心肠。」

「人家好了是人家的福气,同我心肠有什么干系,从前打听是因为有些买卖牵扯,如今买卖快做成了,往后也无挂碍矣。」

孙妙珠伸了个懒腰,面色流光眼中璀璨,是我们商户要赚到大钱的样子。

「嗯,那谢郎姿色好,又有些钱财,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我还当是孙姑娘心上人呢?」

她手从果子上缩回去,正色地看我:「姐姐,你知男人中有断袖么?」

「啊?」我摸不着头脑,不知她怎么说到这。

「女人也有。」

???

一口水险些呛出来,我捂着胸口一顿咳嗽,奂玉也着急,直拿眼睛瞪孙妙珠。她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姐姐,男人没什么好东西的,你再选,可要叫人好好掌掌眼。」

我咳嗽过了,将帕子叠好揣回腰间。

「姑娘说得有理,我从前不知道,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后来发现,也不都是。好在商人重利,我也不曾托底。」

「那便好,我认识个人,同男人交了底儿,最后差点连尸骨都叫人给卖了。」说这话时,孙妙珠没有笑,眼中如一摊水,濯濯动人。「后来呀,我只同男人做买卖。」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几本话本子,其中有一本,讲的是孟女杀亲,毒死婆母的故事,还有一本略为伤风败俗,讲的是闺房里两个姑娘的故事。

其中一本我混着这个月给婆母的例份送去了那院,还有一本留着灯下看。

城中的郑环又有了身子,谢止最近都歇在那处,只说又南下去督货了。

我曾趁着他不在去看过郑氏,看着眉目顺和、温婉大方,她拉着两个孩子有说有笑地去集市买东西。

糖人、布老虎、小风筝。我看得出神,膝上还扭了一下,当日倒不打紧,隔了一天肿得老高。

奂玉叫了秦十二来看,这人扔下一副膏药就了了,十分敷衍。

「先生杀人是主业,治病只是偶尔吧。」

听到我凉飕飕的这句,他倒不乐意了:「多少老百姓腿断了也就夹两块板,你们倒十分娇气。」

我没生气,却由这句想到了别处:「秦先生可知道哪里有孩子?」

秦十二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我状似十分柔弱伤心的样子:「奴家相公有些难言之隐,无法生育,奴家又想做个母亲,先生可有药医治?」

秦十二看了看我认真的神色,急忙跑了。

约莫晚饭的时候,婆母派人来叫我,我皱着眉问奂玉什么事儿,她颇不耐烦:「秦先生的事儿呗,一个大男人住进府里,还总往您院子里跑,问冬说咱们老夫人可气得不得了呢。」

我「嗯」了一声,便叫人抬着往那院去了。

我是故意叫秦十二留下的,就为这一日。

进屋前我只问了奂玉一句:「人可来了?」

奂玉轻声道:「您少叫吃席,这冷不丁一回,可不都来了。」

「好。」

我迈入大门:「晚饭的时候,母亲怎么叫我来您屋里呢。」

婆母垂着眼,看我进来才拿余光瞟过来一目,凉薄得紧,同小时候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分明不同。

「趁我儿不在,你做得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哎呦我的天,您说得什么话。」我装得十分伤心,一张脸白得如纸一样,双眼说话间就落下泪来。

这一道,你娘儿俩会,我未必做得不好。

「就是说你和那个姓秦的!我已叫人去找了我儿,等他回来就休了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妇人!」

我泪眼蒙眬地跌坐在地上:「母亲空口无凭说这样的话,是叫慧儿去死么!」

老太太手上不知攥了什么,气得扬手就往我这扔过来,我轻笑了一声侧头避过:「母亲要杀了我!」

「不是老夫人叫我们说说话么,这里头是怎么了?」

「是啊,是不是咱们慧与在里头哭呢,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说话的是我家族亲里的最好事儿的婶娘,街坊四邻、亲戚妯娌没有一件事能落下她。我哭得动容,外头吵得火热。

婆母已经慌了:「怎么回事?外头是谁来了?」

「是咱们族里的亲戚,母亲,今日是我的生辰呀。」

我泪眼蒙眬地站起来将门推开:「婶婶们救救我,我的婆母不叫我活了啊。」

这群亲戚当初最反对的就是叫我嫁给谢止,婶娘掐着腰同我父亲理论,说这个穷三代的偏门亲戚能有什么好根苗。

我爹不听,将谢止当作亲儿子培养。为了不叫谢止难堪,打那之后同这些亲戚来往都少了,如今算是让她说着了。

「怎么回事?!」婶娘哎呦一声将我抱在怀里,「这青天百日的还能叫鸠占鹊巢的老东西逞能不行!」

这一句话,险些将我婆母气过去,她坐在贵妃椅上,叫嬷嬷抹了好几回胸口才缓过来。

「你家这好媳妇,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人了!」

「放屁!」婶娘带着族中的几位一把将我婆母前头的丫头拽开,「我慧与打小就是十里八街最乖巧的孩子,怎么是你家儿子不行,还是我们家和离不起。污门狗屁的脏水,今儿你若不拿出个凭证来,我和你们没完!」

谢止母子欺负我没有父母,背地里做了许多事儿,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涂过去了。他们不知道,我也有人撑腰,只是一直不肯罢了。

「去!」婆母此刻被激起来了,不顾之前是怎么打算的,直接派人去押秦十二。

秦十二进屋的时候,我一直在哭。两眼肿得如两颗桃仁儿。

他皱眉看了我一目,有些恼火,显然已经猜到什么了。

我突然了然地哎呦一声:「母亲竟说的是他?」

婆母脸上有一瞬的得意和快慰:「留宿外男,通奸在律法里是什么罪过,你魏家不会不知道吧。」

我婶娘才要说话,谢止便阴着脸从门口迈了进来。他面色发白,眼下还带着瘀青,气息十分虚浮。

我看着满意极了,他却不满意,十分不耐烦地问道:「母亲这是做什么!」

谢止在这个时候,还不忘同我婶娘和另外几位亲戚行礼,末了阴沉着一张脸看秦十二:「你好大的胆子!」

秦十二本来就不大高兴,听得这一句,直接甩了脸子:「我是你爹!」

十一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刚酝酿好的哭腔一瞬便没了。

老太太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气过去了。屋子里人仰马翻,我靠在婶娘怀里,笑眯眯地对着秦十二抛了个媚眼,给他吓得一个激灵。

「报官!」

谢止刚叫人找了大夫,回头就气冲冲地吼:「我这张脸不要了,报官!让整个樊城都看看你们魏家的好闺女。」

「相公,你回到家来,一句话还没问过,报得什么官啊。咱家是进了贼了?」

看我明知故问的样子,谢止冲上来扬起巴掌就要打过来,秦十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前,抬手捏住谢止的手腕。我婶娘更气,一巴掌就招呼上去:「你还敢打慧与!这些年她跟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反了天了,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如今翅膀硬了!」

另外一位姨母也挡了过来:「我们家的闺女是好的,你们谢家倒看着不是个东西。」

谢止捂住脸:「我母亲说她和那外男私通了!」

我恍然大悟一般:「相公也听信了婆母的话?」我一边说,一边眼里掉下泪来,「相公可知道,城中大夫说我身子损耗太过,断言我活不过五载?」

「什么活不过五年,慧与,怎么回事啊?」我拍了拍婶娘的手,看着谢止眼中的慌乱,又继续说,「婶娘莫急,这位是秦大夫,专为我治病的,现下已经无碍了。况且,秦大夫是个女儿身,何来私通一说。」

见到秦十二的第一面,我便从她身上闻到了女儿香,再好的装扮,也掩不住长久的习惯。我从小跟着我爹在商人堆里打转,识人的功夫也算上佳。

「不可能!」第一个叫起来的是谢止,他发疯一般要凑过去攀扯秦十二,却被人一个眼神给吓住了。

秦十二凉飕飕地看了我一眼:「真拿你没辙。」

她说完,抬手摘了扎头的发带,又用湿帕子擦了把脸,这样再看,说不出哪里不同,可眉目眼角,再不是个少年郎。

谢止泄了气,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我,是我偏听了,对不住慧娘。」

秦十二讽刺地一笑:「你们家务事,我走了。」说罢她同我们一扬手,抬脚便离了。

按她的手段,若不愿意,谁都押不来她的。我笑了笑:「秦大夫等我片刻,稍后登门赔罪。」

「你是偏听了什么狗屁话,回到家里一句都不问,当着长辈们的面直接要抓我乖侄女见官?」

婶娘拽着我的手,气得怒发冲冠,「慧与,咱们这日子不过了,走,去婶娘家住几日,不行就和离吧!」

听到和离一句,谢止再坐不住了:「慧娘,都是我不好,这几日酒桌上应酬多,我这脑子发昏,你莫生气。」

我又接着哭起来,梨花带雨,不胜可怜:「夫君可知,今日是我的生辰?」

从前我的生辰,谢止是头一个月就开始筹备。每一次,都变着法哄我开心,仿佛那是他最重要的事。

我想到从前,冷下声:「既然此次相公洞察了前因后果,写一份切结书来吧,不然婆母往后再这样糟践我,咱们家这日子,怕是过不了。」

婶娘扭过头看了我片刻,该是反应过来,我是有筹谋的,便不再说话。

我看着谢止,谢止也看过来:「写什么?」

「切结书啊,说明白了,今日之事,是婆母污了我。」我抬手唤人上纸墨,「相公放心,写完了咱们放在家里头,外人是万万看不着的。」

「你,你竟丝毫不顾情分了么,这样写了,母亲可怎么做人。」

「今日若不是我婶婶们在,闹到府衙去,闹到外头去。别说做人了,便是做鬼,恐怕我魏慧与都进不了祖坟吧。」

谢止站起来,攥住我的手:「我只是气急了说说而已,怎么好真让你去见官。」

仆从已经端了纸笔上来,我用另一只手拎起笔来,温柔地说:「相公,写吧。」

十二

我看着谢止写了切结书,然后好生送走婶婶们,奂玉前后忙活了好一阵,我心疼地牵住她的手。

「问冬平日敲得边鼓多,今日找了契书放出去吧,我怕老太太明日反应过来,要拿她出气。」

奂玉应下了,同我说秦十二收拾了东西,要走了。此时我才靠着奂玉,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我知道她为什么来,如今要走也应当,走吧,我去送送。」

秦十二住在我隔壁的院子,是我特意挑的,景好,离厨房也近。她此时已经化回了男装,英俊爽朗。

「对不住了秦大夫,这遭是我不对。」

伸手不打笑脸人,秦十二老大不乐意也只是冷哼了一声:「我当你是叫人宰割的小兔子,谁知道是稳坐钓鱼台的猎手呢。」

「若没几个心眼子,我怕都等不到秦大夫呢。」

她脸色一僵:「我当初有些缺钱,故而知道这人买药做什么,最终也卖了。是我先对不住你的。」

我笑了笑:「好在遇到的是你,不然什么毒药,我吃了这些年还能活着。」

「他虽是四年前买的,但我看你这症状,也就断断续续吃了两年,故而还算无大碍。只不过,你怕是不能有孩子了。」

我拢了拢披风,怅然一叹:「算了,什么观音庙、菩萨山,我都一步一叩首地拜过,如今看开了。我叫人打听过,这年头收成不好,有许多孤儿弃子,怪可怜的。我没儿,她没娘,碰上了我便养养现成的。还少遭一道罪。」

「你倒是看得开。」她方拿起包袱要走,随后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我认真地看她一瞬,大笑起来:「好姑娘,你月事带都叫奂玉翻出来了。再者说,你领口绣着花,手上擦了油,哪个江湖行医的像你这般细致。」

她脸上一红:「我,我不同你说了。左右欠你的,我已经还完了,听到奂玉姑娘派人打听这病症时,我还不敢信,如今算了一桩心事。此后便无亏欠了。」

我也站起来:「秦姑娘,多谢你。」

她神色僵了僵,半晌没说话,掉头就走了。我笑着在她身后道:「再缺钱回来找我啊。」

她脚下一顿,走得更快:「不了不了,怕被你吃了。」

十三

我忍不住一直在后头笑,笑了两声,脸上便冷下来。

奂玉被我打发去安置问冬了,院子里无人的一角走出个人来,他黑衣墨发,面目在兜帽里看不清楚。

我坐在石凳上:「事儿办得很好,谢止这面色如见了鬼一般。」

这是我同谢止成婚前托人从黑市里买回来的护卫——奂舟,人狠话不多,办事极其牢靠。

他的存在,奂玉也不知道。

「我姐姐到哪了?」

奂舟低声道:「已过了费城,估摸月余就到了。」

「好,那我的好相公这边,还要加把劲儿呀。孙妙珠这头你也盯紧了,妙龄的小姑娘,心肠又软,可别叫她儿女情长了。」

「是。」黑衣少年沉默地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哎,这世上哪有花钱的不是,虽贵了些,倒真的值当呀。

我吹着冷风,哼着不太入流的小曲儿,料想今日老太太院里的样子,便十分舒坦。

第二日,我约了和孙妙珠去买头面,她说她这辈子都不成婚了,我说好主意,我送份礼庆贺一番。一说到钱,孙妙珠是万万不会推拒的。奂舟同我说谢止将临城钱庄的钱都提了出来,为凑整还又借了一些。约莫孙妙珠是要跑路了。

见面才一炷香的工夫,我便问她可是买卖成了。

她眼珠子从各色宝石坠子上挪回来:「什么买卖,魏夫人看看这珠子好不好。」

我「嗯」了一声,叫掌柜的包起来:「妹妹喜欢,便用这珠子给你做一副头面,看你平日头上素净,哪有姑娘不爱俏的。」

「我在南方的时候,有人专门在我们这提了谢止,这才想起来同他做这笔买卖。魏夫人说,这事儿巧不巧。」

「天下事,该是你的买卖,就是你的买卖,巧不巧的,谁也拿不走。」我趁机拉过她的手,摩挲她指缝中的细茧,「妹妹还少一瓶擦手油,我最近从一位……朋友那得了个方子,味道甚好,明日我就派人给你送去。」

孙妙珠不着生色地将手抽回去:「好啊,那先谢过魏夫人了。」

我笑了笑,叫人带着掌柜包好的珠串簪子流苏,大包小包地揽着孙妙珠出门。巧好撞见了对面在二楼吃茶的谢止,我抬头看了看他阴恻恻的脸。凑近了孙妙珠耳畔,小声道:「看来妹妹要提前跑了。」

当夜谢止回来得极晚,回来便往我这院跑,奂玉没拦住,我披了衣裳困眼蒙眬地坐起来:「这么晚了,夫君有事儿么?」

他站在床头,挡住了一豆灯火,整个人都在阴影里。

「你是怎么认识孙妙珠的?」

「谁?」我揉了揉眼睛,「哦,孙姑娘,一日出门买东西的时候遇上的。这姑娘可怜,来樊城寻亲被骗了钱财,我寻思也没几个钱便赠了些。没想到这姑娘人十分爽朗,非要同我往来呢。哎呦,相公这是怎么了。」

谢止踉跄几步,颓废地坐在地上。他眼眶通红,眼底都是血丝。

他苦笑着看我:「慧娘,我……」

「怎么了相公?」

他愣住半晌:「没事儿,这几日有些累了。」

我俯下身,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如同小时候一样:「没事相公,你若累了,歇几日就是。还有我呢,不需那么劳累的。」

谢止将头埋在我的怀里,沉沉地说:「好,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么?我笑了笑,双手环住他的头:「只不过姐姐要回来了,从前忘记同你说了,咱家的家业有一半是姐姐的嫁妆。她在王府不易,这次回来是同我说王爷官场上下打点,缺些银子使。」

怀里的人整个儿一僵:「什么?」

「你也知道,她当初去做王府侧妃,那是朝廷打了许多年仗,没钱。叫咱家捡了便宜,姐姐商贾出身,没点钱在身上,可怎么行。」

谢止突然站了起来,险些将我闪一个趔趄:「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笑说:「信才到,这时候启程,怕还有三四个月。」

我看着他的神色,又走过去:「相公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谢止并指揉了揉额头,「你身子如何了?」

「都好了呀,秦大夫说我怕是这些年吃的东西同身子犯冲,损了五脏,如今无碍了,养到明年,他说我还能有孕的。」

「好,那就好。」

我在谢止言不由衷的好字里,笑弯了眼。

第二日,婆母就说身子不好,要买一个死契的嬷嬷照料饮食。当然是瞒着我,叫人悄悄去问的。我是一个有孝心的儿媳,一应都替她安排好了。

又过了一个月,秦十二留下的膏药用完了,我的腿也好了些。

婆母得了急病,叫了好几位城中有名望的大夫过去。

他们看完诊,都说我婆母是中了毒,幸而吃得少,故而无恙。

「是哪个黑心肝的要毒害我婆母!」

我听完立即便发起怒来,当即便令人去查问,谢止一掌拍在案上。

「不用劳烦夫人了,我已命人去了。」

哦,我放心地坐下:「好在婆母没什么大碍,不然那歹人死一万次都是轻的。几位郎中费心了,届时若上了公堂,还请为我家做个证。」

十四

这事儿确实上了公堂,才两三日的工夫,谢止便查出来下毒之人,是我院里一位洒扫的小丫头。

那丫头声泪俱下,只说是我恶毒心肠,若她不做这昧良心的事儿,我就要杀了她全家。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了我买药的凭证和给她的银子。

我穿着新买的衣裳,带着新买的点翠镂空长纹簪,抱着刚填了银碳的手炉,端端站在公堂正中。对面是我相识十六载的夫君和婆母,地上跪着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丫头。

郡守垂目看过罪证,惊堂木一拍。

「大胆贼妇!还不跪下认罪!」

我跪了,双目垂泪娇滴滴地跪在地上:「大人,民妇冤枉!」

「大人,魏慧与生性暴虐、挥霍无度,前些日子只因一时不痛快便打死了跟着草民八年的小厮。一不侍丈夫,二不奉婆母。」谢止人模狗样地痛诉堂前,再看我的眼神也是满目深恶痛绝。

不知晓的,仿佛我是杀他父母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听了这句,只哭得更惨。

「什么生性暴虐,魏夫人在南北街都设了粥铺,已经放了半年的口粮,若没她我们这些穷苦人还不知道怎么过冬呢!」

「什么,施粥的那位神仙菩萨就是魏夫人?」

「上次我家儿冻得不成,差点就没了,也是魏夫人路过替我们请了郎中!」

「冤枉啊大人,魏夫人行善不徒名声,这样的人,怎么会毒害婆母,定有冤情啊!」

公堂之外,你一言我一语,人便越凑越多了。

谢止看了看外头,又慌张地看了我一目。

我险些要哭晕在公堂之上,哀哀戚戚地看向谢止:「相公,我真的没有毒害婆母啊。若我做了这样的事,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此话一出,外头更是喧嚣。

郡守拍了好几下惊堂木才叫众人住嘴,他当即便派人出去:「方才在堂外喧哗之人,可愿站出来留书做证!」

「我愿意!若没魏夫人,我老汉早就饿死了,还有今日来看热闹的日子?」

有一便有二。

我婆母本就没缓过来,见到这样的架势,站起来敲着拐杖:「你们都被她骗了啊!就是她,她私通外男还找……」

终于说到这了,谢止脸色一变,赶紧喊了一句:「娘!」

可私通这话,已经说出来了。

我收起埋在袖中的笑意,猛地抬起头来:「婆母还要如此诬陷儿媳么?」

「大人!」我抬起头来,掏出预备好的切结书,「当日我身患重病,请了两位城中常看脉的大夫,皆说是胎里带的病症,再活也不过五载了。从小跟着我长大的婢女不肯信,瞒着我去临城找了大夫。一共五位,每一位都说我是中了毒。」

说到这里,我泪眼蒙眬地看向谢止:「当时相公忙于家中产业,他只说我是身子虚,叫吃药。故而这样的事,我也不曾同他再提……」

「你胡说!」谢止意识到不好,已经慌了神,赶紧向我这边冲过来,被两个衙役制住。

「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不知道谢止给了这郡守多少银两,现下显然不太好用了。

「大人,方才婆母说的私通,实则是当时给民妇看病的一位女大夫。当日我族亲都在,谢郎自知误会,特写下了这份切结书,请大人阅看。那五位大夫和族亲皆在堂下,您可随时召见。」

郡守愣了愣,显然和谢止一般,没反应过来方才还柔柔弱弱一句话都说不出的妇人,怎么突然口齿伶俐,说了这许多。

谢止实在着急,虚弱的面上都是冷汗:「大人,你可千万不要被这妇人蒙蔽了,我昨日便同大人说过,这妇人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嗯,这是看银子要白使了,当着众人的面提醒着呢。

郡守脸色难堪,一阵青白,最终不知道师爷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那郡守看了我一目。

「贼妇巧言令色,如今证人证言在此,岂容你狡辩。来啊,上刑!」

郡守说完,从签筒里扔出四根黑头签来:「打!」

「大人,那丫头是我院子里扫地的,如此阴毒的事儿,我岂不是要找亲信才是。」

我这句话落在众人耳朵里,轻飘飘地,连个动静也无。外头吵闹着说我冤枉,衙役搬了一条凳过来,不由分说地便将我架在上头。四根黑签,谢止这是要让我死在这公堂之上。

「慢着!」嘈杂间,一句振聋发聩的慢着从堂外传来。两头百姓让了路之后,我长姐一袭华服,端庄地从中走进来。

「我尚不知道,多年未曾回家来,这一回便能见着咱们郡守,父母官儿如此判案。」

「你是何人,本官判案,岂容你一个妇人插嘴!」

郡守不认得,谢止却认出来了。

他惊得瞪圆了眼睛:「你不是说她……」

「大胆!当今均王侧妃在此。」

那郡守的脸,方听这句,立马便黑了。料想他知道我姐姐是什么人,却不承想,这天高皇帝远的,王府侧妃还能回乡了。

他赶紧站起来,谄媚来迎,我姐抬手便止了:「你断你的案,我在下头看着。看看这屈打成招的事儿,是怎么个章程!」

我愣愣地听着姐姐掷地有声的话,在家时,她还是城中最温柔、蕙质兰心姑娘,如今几年,却磨砺得如此厉害了。我趴在条凳上,抿着嘴笑起来,有家里人护着,真好。

如今均王得了圣上青眼,朝堂议事、后书房批折子,恨不得时时带在身边。大有培养储君的架势。而我姐姐,可不正好是他区区一任郡守得罪不起的人物。

「您这是说得哪里话,来人啊,看座。」

我姐姐并不推脱,同一干衙役点了点头致谢便坐了。

师爷一边抹汗一边弯腰将四块黑头签捡了回来。

「啊,快扶魏娘子起来,快快快。」

谢止和老太太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十分萎靡。

「大人,不告了,草民如今,告无可告了!」谢止上前拱手一礼,话里话外十分委屈。

「就是,本就是贪图人家家财,如今两人过得溜光水滑,预备着诬告妻子抢夺家产了吧你。人家王妃姐姐回来撑腰了,你这会儿倒不告了。」

「小人!」

「恶心!」

奂玉银子使得好,外头这几位嚷得十分卖力。

我站起身来,理平身上的褶,擦干面上的泪:「谢郎不告了,是觉得方才说的都是诬告,还是觉得咱们郡守大人不能审理清楚呀。」

谢止看了一目郡守,撩袍而跪:「大人,是草民和家母糊涂了。」

我姐没憋住,笑了一声出来。

郡守支吾了一声,显然没审过这么难的案子:「大胆刁奴,攀咬主家。拖下去重大四十大板!谢止莽撞不查,叨扰公堂,杖刑二十,可以钱赎!」

老太太这时才急忙道:「钱赎,我们用钱赎!」

「婆母,还是受刑吧,相公前日做买卖赔了一万两银,咱家现在没什么现钱,是不是啊相公。」

谢止愣了愣,面色难堪:「慧娘,别太过分了。」

我有些想笑,公堂之上忍住了:「相公自己拿得出来,我自然不拦着。」

最后是婆母叫人回家找了些首饰变卖了,谢止才得以没挨板子。

十五

我同姐姐回家时,正好碰到秦十二,我叫人停了马车,掀开帘子叫她:「秦大夫匆忙往哪里去?」

她抬头看我,眼中颇为惊讶:「我寻思是你……」她才说一半,恍然大悟的样子,又气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这个妇人,真是。」

我从前装得太过规矩,如今就乐意逗她,不禁大笑一声:「莫客气,改日来吃席啊!」

秦十二长舒一口气,理都没理我,抬脚就走了。

回过头时,姐姐含笑看我:「倒是个翩翩公子。」

我语塞:「她……她,不太合适。」

我不禁回想起灯下看的那本伤风败俗的话本子,老脸一红:「再说,我也没要同谢止和离呢。」

姐姐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目:「这就是你让我在城中待了三日,今天才出现的缘故?罢了,你和父亲对谢家的情义,我总是不懂的,但下次若再不小心,我可不是那么轻易回来的。」

她叹一口气:「下次再见,估摸遥遥无期了。」

姐姐拉起我的手:「这次回来,是昱都出了事,均王变卖家业,如今偌大个王府连奴婢都卖干净了。我那些嫁妆,也在里头了。一则这次回来看看你;二则,还要妹妹帮衬。」

我了然地握住她的手:「放心,樊城消息不灵,却也不是全然闭塞,我早就算好账准备好了。」想起什么,我笑了笑,凑近她耳边:「我看姐姐这荣华,是要来啦。」

她捏了捏我的手:「别瞎说。」

如同小时候一般,我将头靠在她的腿上:「姐姐,我们要都长不大就好了。」

「说的什么胡话,你侄儿都会跑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见。」

「从小你待我就如嫡亲姐姐一般,如今你远在昱都,我只有念想啦。」

姐姐掌心拂过我的鬓发:「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来年局势安定,我叫人来接你。」

「好,我去同侄儿玩。」

我停了谢止母子的例银,将家中的商铺都清整了一番。

谢止东倒西卖凑钱还了账,倒也没觍着脸再来找我要钱。

年关的时候,郑环抱着孩子找上门来。

我同她说,将她腹中的孩子给我留下,便给她一笔钱。郑环应下了,第二年开春便把孩子给我送了过来。

那时我已经养了八个孩子,四个男娃、四个女娃娃,都十分乖巧,大多都是家里养不起不要了的。

谢止的身子越来越差,婆母来找我好几次说是要钱请大夫。我不肯她便去外头哭闹,可她母子的事迹早被我添油加醋扬在大街小巷传开了。如今吃穿都够,便无人说我一个不好。

谢止快死的时候我去见了他一面,曾经的少年郎如今形容枯槁,他躺在床上嘴里不住地说些什么,大底是他惯常骂的话。

这些日子调养,秦十二常叫人来送方子,我面色红润,白里透粉,奂玉说美极了。

我千娇百媚地坐到谢止床头,端了新熬的药:「相公,起来喝药了。」

谢止恶狠狠地瞪着我,一扬手便把药碗给掀翻了。

我哎呦一声:「相公怎么这么大脾气,记得当初你给我下的毒么?这药碗里可是解药呢,相公不喝么?」

他嘴里囫囵不清地嚷了句「毒妇」出来,我抚着心口大笑:「这就毒妇了?我呀,来告诉夫君一件事儿,憋了许多年,我还没同旁人说过呢。」

「当初你家落魄,婆母没办法,做了几日暗娼,相公可知?」我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掏出帕子来帮他擦去头上的汗,「我爹,不是。相公你爹有人介绍,也去照顾过婆母生意。」

「我那可怜的养母死得早,只留下一位女儿。你猜怎么着?

「你爹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在外头继承香火,强安排人做了一门子亲戚出来,就是为了照应你。」

谢止回光返照一般,死命抓住我的手腕:「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温柔地说,如同从前的十六年一般,乖巧柔顺:「我说相公,这魏府的一切,本都是你的呀。」

「若不是他要在成婚前将这些事都告诉你,相公还有爹呢。」

多离奇的事儿,写成话本子少不得还能赚一些眼泪呢。

我是养母临死前捡回来的孤儿,我这个爹,说是重情重义,觉得我是养母留给他的念想,一直把我当亲媳妇养。直到谢止出现,他为了顾及颜面,想出这么一道法子,让我同谢止有了青梅竹马的情义。

我挣脱谢止的手,将他两掌强按在胸口上,摆出一副安详的姿态:「相公,你说咱俩好好过日子多好。」

我叹了一口气,推门便走了,预备着晚间便拟拟亲戚名录,摆席了。

梳着双环髻的小女娃从抄手游廊跑过来,一边跑嘴里一边喊着娘,我高兴地答应一声,将她抱起来:「囡囡午膳吃成球喽,娘要抱不动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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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8 14: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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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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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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