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通过写作,怎样实现自我救赎?
用专业训练捕捉灵感:每个人都能写出好故事
写作是一种自疗行为,它一方面是治愈,另一方面也是拓展,史铁生就是用写作治愈了内心创伤,拓展了生命的更多可能性。
首先,对史铁生来说,现实生活让他感觉到了某种缺失,拥有了一种缺失体验。鲁迅说,没有什么比中途家境没落更让人悲伤的事了。直到这时,才会那么清晰地,发现人性的冷淡和薄情之处。而对史铁生而言,怕的不是终身残疾,而是正年轻的时候,遭遇突如其来的残疾。试想,一个对未来充满许多美好梦想的年青人,突然呆在医院,面临着死神的考验。这一切,让他一度不能接受。他抱怨着:怎么年纪轻轻的,就摊上这事了呢?
有一段时间,史铁生的生活都是黑暗,没有一丝光亮。他怀疑自己,也怀疑人生。他甚至想到了自杀。天亮了,他就推着轮椅去地坛;一呆就是一整天,母亲着急地叫喊声,他都充耳不闻。这时候的他,觉得命运辜负了他,他不知道以后的路在哪里?既然死亡是必需要面对的,那又该如何去活着呢?他想了很久。后来,后来的后来……他找到了写作,写作拯救了他。他也找到了答案,身体的残疾又怎样呢?
他想,人人都是残疾,我为什么要用肉身的残疾,去折磨心灵呢?史铁生的小说,写了那么多人物,有名字的,或者只是单纯有字母代码的,很多很多……但其实,这些小说人物是一样的。他们都在不停地安慰自己,就这样活下去吧,不然还能怎样。《老屋小记》中的人,他们都或多或少,遭遇到了命运不公平的待遇。可是他们并没有自怨自艾自怨自艾[yì],相反,他们把生活过得津津有味。比如 U 师傅,那个什么都懂的知识分子,五十多岁,未婚。她安然地呆在这个埋没了自己所有才华的街道生产组。就算日子多么糟糕,她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生活模样,在家里,头发挽成髻,穿着旗袍,养着花草……
日子是淡淡地。人也是淡淡地。生活的那些苦难,自然就会隐退。这就是史铁生的逻辑。
是啊,生活的创伤在所难免,接纳它,尊重它,与之和平相处,才是可取的生活态度。史铁生的写作,也一直都是在不断地自我安慰。他在安慰自己。但庆幸的是,通过文字,他也安慰了无数的你我他。有人将史铁生的写作,称之为「写作之夜」的写作。其实,有时候,黑夜带给人类的安慰,要比白昼多得多。史铁生在自己构造的「写作之夜」中,一次次倾诉生活的幽暗真相。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些,他觉得这些才是生活的本义。但他永远都会找到一种方式去照亮读者幽暗的心。
慢慢地,史铁生在写作中发现了自己。史铁生残疾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地坛中度过,他不断思索生死问题,追问灵魂的有无。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时间。而写作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由于疾病和残疾的原因,史铁生的的活动范围都是极为有限的,他困顿在极小的范围之类,这导致他对外在世界缺少充分的认知和体验。他的视野是局限的。
所幸的是,他通过不断地思考、不断地写作发现了自己。我们看史铁生的书,会发现他的小说常常是难懂艰涩。这和他经常坐在轮椅上正反两面来回反复思索人生有关,这也和他爱读海德格尔、罗兰巴特、刘小枫等等有关。他不断借此思考生与死、残疾与健康等等哲学命题。这样的习惯势必导致他这样的写作,其中的顺应和承接关系不言而喻。像史铁生这样既读书又思考的当代作家,已经不多了。有的作家以两三年一本长篇小说的速度出书,有的作家和影视不断合谋,使其小说的商业气息越来越浓。作家们似乎都变得聪明了,但也都变得肤浅了不少。
也许大家都遗忘了一点,那就是写作习惯慢慢地就会变成写作本身。习惯最大的意义在于,它会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方式。而这种思维方式,会决定我们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史铁生说,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按照他的身体状况,他能写下这么多书实属不易。他一直坚持写作和阅读,1999 年,因下肢静脉血栓住院,这可以算是他最严重的一次生病,可他仍然趁每日闲暇的一两个小时,写下自己的零碎思想,写成了《病隙碎笔》。对史铁生来说,持续地思与写让他的写作多了很多的可能性。
正由于此,在史铁生小说中,人物仅仅只是人物,相比人物的差别性,以及人物所充当的连接情节和故事的作用而言,更重要的是人物的同一性。所有的人物都是可以相互替换的,所有的人物也都只能作为作者的一部分。比如《务虚笔记》中的 C 和 L、WR 和 Z,他们都是可以相互转化的,C 可以变成 L,WR 可以变成 Z,或者 C 和 L、WR 和 Z 之间可以互相替换。而且,史铁生小说中也很少触及故事中的戏剧性元素,但这并不代表他对故事不感兴趣,不涉及故事,相反,史铁生以一种更本质化的方式在讲述故事。对他来说,故事早已不是为了追求有趣、新奇、好玩,故事必须要揭示生活本质。在小说《中篇 1 或短篇 4》中,史铁生讲了四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叫《边缘》。它讲述了死亡,但又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讲述死亡之外,人们有关死亡的各种猜测;第二个故事叫《局部》。史铁生以第一人称方式,对叛徒的一生进行审视与剖析;第三个故事叫《构成》。史铁生以第三人称方式讲述了他从五岁时对她的一见钟情,到最后执着进山去相见的凄美爱情;最后一个故事叫《众生》。这其中充满各种二元对立,但对立意味着矛盾的化解、差别的消失,也就是一切的毁灭。史铁生不仅在形式上把四篇小说纳入在一起;而且内容上也将他们放置在一起,有趣的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这就好像是人生的密码一样,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切入,都能洞见真相。因此,这四篇短篇小说其实也只是一篇中篇而已。就这样,史铁生在不断地追问、找到答案,又追问、又找到答案的过程中,不断地接近了最为原初和本质的自己。
最后,写作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补偿机制。史铁生曾给聋哑儿童开过一场讲座,里面有几句话印象特别清楚,大致是这样的:你们是残疾,因为你们听不到,因为你们不会说话;我是残疾,因为我不会走路。可是那些正常人呢?他们其实也是残疾,他们想飞,但他们飞不起来。
史铁生用非常通俗的语言,来告诉这些孩子,没有任何人可以高高在上地去指责别人。因为,我们都是残疾的。我们不会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永远不会圆满,只会缺乏;我们内心总有期待,总有那些想要却不得的东西。或者,从另外一个层面上说,每个人的心灵,不可避免都是残缺的。?我们的生存使命,就是不断地将之趋于完善,接近完美。但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逃脱残疾。这是无法逃脱的命运,这也是上帝给予我们的惩罚。所以,明白残缺,接纳残缺,从而去正视残缺,这是每个人需要用一生去完成的事业。
总之,对史铁生来说,写作不仅是快乐的、自足的,能够借助写作感知到自我的存在和灵魂的归处;写作更是对现代社会反思和建构的一种方式,是对人的残缺的终极思考。史铁生借助写作救赎了自己,也用写作救赎着成千上万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