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狮
情深缘浅:我们糟糕的恋爱
你有没有在 24 小时之内爱上一个人又失去他的经历?
我有。
其实这一日来临时,属实和往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早上 7:00
才刚过五月,天气就炎热起来。算命大师为我算了吉日,说我的店如果今天开业未来定会赚得盆满钵满!
我是个开麻辣熟食店的,就是你在街头经常能看见的麻辣兔头、麻辣牛肉的那种店。这玩意儿在我们四川好卖得很。所以我年纪轻轻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
原本我人生也算顺风顺水,偏偏我母上大人看不惯我即将年满三十,还一副只想搞钱的模样。硬塞了个相亲对象给我。
结果这家伙是个赌棍,输光了钱,还欠一屁股债,填了我的电话做担保人。
于是最近我天天接到骚扰电话。今早临出门前,电话又来了。
「你再不给钱,我就把你男人切成八块扔河里喂鱼!」
「别别别。」我一边拿钥匙准备出门,一边在电话里应付讨债人,「你索性再剁碎点,送给我来做麻辣肉,还能卖点钱。」
对方无语,骂骂咧咧说了句:「听见没?最毒妇人心。」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我不禁感慨这讨债的心理承受能力太低了吧?我还想跟他展开聊聊人皮客栈,电锯惊魂呢!
我今年马上就要三十岁了。骗感情好说,骗钱绝对不行!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哎呀。真耽误事。千万别误了我发财的吉时。」
今天是我的第八家分店开业,我按大师说的,请了一支醒狮队来表演。
听说这支醒狮队是广东来的,很专业。
我对醒狮一窍不通,纯粹是为了图个喜庆。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带队,来了八个队员,三条狮子皮。
他们醒狮队的队员年纪都偏大,看着估摸有三四十岁。
我是个讲究人,领队人一来,我就给他们一人封了一个利是包。
发到最后,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从远处一边穿队服一边朝这边跑来。
他们的队服是那种大红色的,左上角的口袋上有个很醒目的狮头刺绣,背后龙飞凤舞的书法写着「顺德醒狮队」五个大字。
本来我看那群大叔穿在身上就是很普通的文化衫,套到这个少年身上突然变得朝气满满,像颗小太阳朝我跑来,衣角被风扬起,露出若隐若现的人鱼线。让我这个奔三的「老女人」切实感受到年轻肉体的美好。
「报到!」少年扬起大大的笑容,试图让人忽略他迟到的过失。
「桑梓你又迟到!说好的七点半集合!」领队的老头很不高兴地揪起他的耳朵。
桑梓跳脚捂着耳朵求饶:「师父饶命!」
我赶紧替他解围:「没事没事,横竖八点才开始。你们先准备准备吧。」
见我发话,老头这才松开他。桑梓朝我眨了眨眼,表示感谢。
「老板刚发完利是,你自己来晚了,怪不得别人啊。」老头这话看似说给他听,实际上是在点我。
我正准备给桑梓补一封利是。店长把我拉到一边,小声提醒我:「老板娘,红包不要给太早了!这些舞狮队的人都是老油条。等下表演过程中,表演完都会以各种花招找你讨彩头。今天这大好日子,不给又不好,给多了也没必要。」
「啊?这样吗?给都给了。算了,钱也不多,每个红包就一百。」
等我和店长说完话回头想给少年补个红包,见他们已经散开在做准备,桑梓也穿上了舞狮服。红黄相间的裤腿缀满了金丝,甩起来流光溢彩。
他见我在看他,马上顶上硕大的红色狮头。那狮子对我眨了眨眼,做了个跳跃的动作。逗得我忍不住笑了。真是小孩子心性。
早上 8:08
8 点 8 分,准时拉响礼花,在一片爆竹声中,我剪断了红绸。
舞狮队的大鼓敲响,桑梓先是站在中间打了一套南拳。
领队老头在一边给我解释:「这是开桩仪式。」
桑梓的拳挥得虎虎生风,饶是我一个外行也看出劲道。风随着他的动作在耳边呼呼作响。路人无不鼓掌叫好。
一套拳打完,桑梓头上已有一层细碎的汗,更显少年朝气。
他拎着一颗嫩绿的生菜,踩着事先摆好的桩子三步并作两步登顶,把生菜挂在我的门头招牌上。
「这是?」我看向领队,好奇地询问。
「生菜在我们广东话里谐音生财,我们的头狮待会会摘下这颗生财。」
「有点意思。」
只见一红一蓝一黄,三只狮子在门口舞起来。
不是我见色起意,实在是那只红色的小狮子跳得太卖力。
他在地面腾挪闪扑,模仿着狮子「眨眼」「洗须」「舔身」「抖毛」的动作,好不得意。
旁边的小孩看得直拍手,狮子凑到孩子身边张开嘴,口中掉出一颗糖。小孩用手接住,回头看着自己妈妈笑得仿佛中了一百万大奖。
其他孩子都朝他投来艳羡的目光,大叫着「我也要,我也要」。
「小朋友人人有份啊!」老班头在旁边吆喝。
几只狮子果然给每个孩子都发了糖,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现场热闹非凡,这舞狮队名不虚传,真是搞气氛的一把好手。
我正看着孩子们看得出神,小红狮突然跳到我面前,也在我的掌心留下一颗糖。
透过狮子张开的口,我看见桑梓朝我狡黠地眨了眨眼:「小朋友,人人有份。」
这孩子倒会占便宜。我好歹长了他四五岁!到底谁是小朋友啊?
随着鼓点渐密,小红狮一步步踩上梅花桩。那桩堪堪够一只脚站立,前后两人配合默契才能同时上桩。
小红狮在桩上晃悠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掉下来,吓得叫了一声。
结果狮子朝我张开嘴,露出狮头下桑梓的笑颜。我就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
刚刚还在谈笑起哄的人们都平心静气地看着他越攀越高,然后咬下门头上的生菜从顶端一跃而下。跳到我面前。
狮子一松口,生菜掉到我的手上。
「醒狮扭扭头,福寿无边疆。醒狮抖抖身,吉祥就到家。狮子进屋千年发,狮子出舞万年兴!」
他说了几句吉祥话,我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正准备打赏给他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走到一边去接电话,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以为又是催债的。
「如果还是为了王启的事,就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不是呀。小伍,我是你隔壁蔡阿姨啊。刚刚你那个男朋友啊。突然带了两个人来你家搬东西。我看来来回回都搬走了好多值钱的东西,我没听你说过要搬家啊!就赶紧从业委会问了你的号码。你快回吧!不然家要被搬空了。」
早上 10:00
我跟店长交代了一下开业后续的事,急匆匆准备离开。
一边走一边在打电话报警,同时摇人去我家拦截住那个王八蛋。
打电话的间隙,我听到有人在后面叫我。
回头便看见桑梓追着我跑过来。
他身上的醒狮服还没有脱,跑起来裤腿上的花边荡来荡去。像只小狮子朝我奔来。
「怎么了?」我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
此时刚好我的电话响起,是我有点人脉的朋友打来的。
「对!没错。地址是幸福家园 3 栋 402 号。」
我一边接电话,一边用眼神询问桑梓还有什么事。
桑梓指了指我的手提包。
我想到店长的话——「这些舞狮队的人都是老油条。等下表演过程中,表演完都会以各种花招找你讨彩头。」
我领悟过来,他是来讨红包的!
桑梓刚说了那么多吉祥话,表演得也卖力,没给红包确实是我不厚道。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几个没发完的利是红包全部塞在了桑梓手里。
「我不是……」桑梓还想说什么,但我无心听下去。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揍死那个胆大包天的王八蛋。
「诶。对对对。老吴你们赶紧过去。一件东西都不能让他带走!」
我边说边上了自己的车,桑梓还站在车外,他没有得到允许不敢上车,却也一直没离开。
我那时气头上,顾不得许多,一脚油门冲走了。
完全没注意到,后视镜里一个「小红狮子」蹬着单车一直跟在我后面,直到被我的车速完全甩得看不见影子。
早上 10:00
等我到家的时候,正好碰到被老吴堵在家门口的王启。王启手里还抱着我的保险箱。
我都快气笑了。这怕不是个猪脑子。
「不知道密码,你抱坨铁回去有用吗?」
王启梗着脖子不说话,我也没心情跟他耗。
「老吴,你和你的人去楼下帮我把他们搬走的东西拿回来吧。」
「那这边……」他用大拇指朝外指了指王启。
「没事,我跟他谈谈。」
老吴下去了,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属实没有一丝耐心。
「你是让我报警还是自己走?」
王启见我身边没个男人,腰杆子又挺直了。
他恬不知耻地说:「我们认识三个月,你叫个鸭也得付钱吧?」
我被他的无耻所打败,一口老血梗在喉咙。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噌噌上楼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桑梓?你怎么来了?」
桑梓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胸腔高低起伏,露出领口下若隐若现的肌肉。
我灵光一现,大拇指朝后,指了指站在我身后宽肩窄腰的桑梓:「就你?做鸭?下辈子投胎成人家这模样再考虑吧!」
王启被羞辱后,矛头转向桑梓。
「铁了心分手,原来是被个鸭迷住了。」
啊喂。不是,你这什么神级理解力?我什么时候说他是鸭了?
「你,陪她一晚多少钱?」王启轻蔑地指着他。
刚刚还佝着腰喘气的桑梓站直了身体,188 的身高比王启高出差不多半个头。站在王启面前,就像一头狮子盯着一只狗。
这压迫力使得王启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桑梓又恢复慵懒的少年样,半佝下腰,搂住我的肩膀,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轻捏着我的耳垂:「陪 May 姐,我分文不取。」
不是,小弟弟,你这么承认,可就真说不清了。
「不知廉耻!」王启愤愤将保险箱往地上一放,想要从旁边溜走。
桑梓长臂一捞,拽住了王启 POLO 衫的领子。
「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狭长的双眼眯着,像盯住猎物一般,我甚至开始想象王启说错话,下一秒就被他咬断脖子的画面。
「我什么都没说。你放开。」
王启拼命挣扎,只换来攥得更紧的铁掌。
「道歉。」
「对……对不起。」
绝对的武力压制下,王启还是认怂了。
本来就不待见他,这副怂样更让人多看一眼都恶心。
「永远滚出我的视线范围,包括那些讨债的,你自己去解决清楚。如果再有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你的铁饭碗也别想保了。」
王启灰溜溜跑走了,我这才发现桑梓还勾着我的肩膀。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立马松开手,耳根可疑地红了:「May 姐,对不起,我刚刚只是权宜之计,不是想占你便宜。」
刚刚还嗷嗷凶的小狮子现在突然变成害羞小奶狗,这个反差在我的兴奋点上疯狂蹦迪。
「放心,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对了,你为什么会追我到这里来啊?你们舞狮队的钱我有安排店长去结了。」
「不是为了钱,我差点忘了。」桑梓从裤子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刚你走得急,钱包落了。我怕里面有贵重东西,还是亲手交给你放心。」
我看了一眼手提包,还真是我的钱包。
想起自己刚刚把人家当做讨红包的,塞给他几百块钱的囧事。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该跟你道歉,是我误会你了。」
「没关系。」
桑梓看了一眼地上的保险箱,又看到我一片狼藉的家。
「要不要我帮你把保险箱背进去?放在门口不太好。」
「这样也好……」
等他收拾好拍拍手走出来,我递给他一张纸。
「介不介意我请你吃顿饭?」
年纪大的姐姐已经不兴拐弯抹角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点心动的,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桑梓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未换下来的文化衫加醒狮裤,有点为难。
「我穿这样,好像……不太合适。」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离吃饭还有点时间。我带你先去买一身衣服。」
「啊……这样不好吧?」他话未说完,已经被我拽着领子拉走了。
中午 11:00
车子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王启的车还停在小区门口。
他人没有在车上,车子逆行停在路边。
我们小区出入口比较窄,他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出入的车辆都必须要小心翼翼拐个大弯才能避开。
大家抓着门卫抱怨纷纷。
「缺德。连个电话号码都不留。你们物业也不管管。」
「天天有车停这口子,就该打电话叫交警来拖走。」
我听他们抱怨了几句,摇下车窗。
「不用叫交警了。我就可以解决。」
我扭头看向桑梓。
「安全带系好了吧?」
桑梓见我握紧方向盘,双眼直视前方。
「你想干什么?」
他最后一个字还飘在空气中,我一脚油门带着他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车子撞在他驾驶室的侧门。
我开的是大奔的 SUV,王启的车是一辆十几年车龄的小轿车。
所以当我挂倒挡缓缓后退的时候,他的驾驶室车门耷拉下来,后排车门也凹进去一大块,几近报废。而我的车只是前保险杠凹了一点。
周遭一片寂静。邻居都看呆了。
桑梓惊魂未定,看着我满眼不可置信。
我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淡然拨通了交警事故报警电话。
「幸福家园门口,对,他停在小区出入口,我出来不小心撞到的。车主不在。麻烦您尽快出警。」
同时,我联系了保险公司的人。
几分钟后,警察叔叔来了,看了一眼事故现场。
「哟。撞得挺狠啊。」
我茶里茶气地装柔弱:「都怪我技术不好。出来的时候没注意这拐弯有台车,一脚油门就撞上去了。」
桑梓看着我睁眼说瞎话,几次欲言又止。
我知道这孩子耿直,心里正憋得难受呢。
恰好此时,王启急匆匆地从旁边跑过来。
「我的车!我就买个便当的工夫……」他看到我和桑梓站在一边,「是你!你们撞的?伍悦,你做得出!」
王启的手指马上快戳到我的鼻尖,桑梓一把打掉他的手,往前站一步。
王启立马怂了,转而投向交警告状。
「警官,是他们故意撞的!她是我的前女友,被我甩了以后心存怨恨,故意撞我的车泄愤。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啊!」
交警叔叔先抬眼看了一眼我身边的桑梓,又看了一眼我的大奔。再回头看向其貌不扬的王启。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很好骗吗?」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他在说瞎话。
「你违规停车,还是逆行。负全责。」交警面无表情在事故报告单上写下处理结果。
「警官,您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啊!」
「好啊。不如我们来听听这位前男友的解释,你为什么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来找谁的?」
王启语塞,不敢说他之前做的丑事。他知道惹毛我,随时可以送他去吃牢饭。
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刚好我保险公司的人也到了。他快速拍了几张照,跑到我身边来了解情况。
「事故结果已经出了,对方全责。具体赔偿事项,你跟他谈吧。我还要赶着去吃饭。」
作为一个暴发户,我深刻践行着土豪的准则,能让别人做的事绝不自己动手。
我是他们保险公司的大客户,对方也客气得很。
「行,姐,你有事先走。交给我处理就行。」
我把车钥匙留给他,自己打了辆的士。
临走之前,我想起什么,摇下车窗嘱咐。
「虽然我的车看着撞得不严重,但我这人强迫症,如果有划痕什么的,该换就换。记得要进 4S 店换原厂的配件啊。」
保险公司的人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王启,秒懂我的意思。往死里讹就对了。
中午 11:30
在的士上,桑梓一直沉默不语。
我挑眉看着他:「怎么?觉得我太跋扈?」
「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很爽!」桑梓突然扭头看我,双眼发光,「有钱真好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从来没想过遇到这种讨厌的人还能这样处理。」
哈?我不禁笑了。没想到他这层脑回路。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这跟有钱没钱没关系。小朋友你记着,做人什么都可以吃,不能吃亏。什么都可以受,不能受委屈。」
桑梓看着我的目光陡然变成狗狗眼,有种崇拜的情愫在流转。
「May 姐真厉害。」
完了,最受不了人家叫我姐姐了。
司机把我们放在最近的太古汇。
我带桑梓进了一家精品男装店。
销售走了过来,看着我们的目光带着些许嫌弃。
桑梓不安地捏着裤脚上醒狮的红色毛边,局促得手脚没地方放。
明明早上表演那么神气的小狮子,到了这里却耷拉下来。
看着他,我好像看到自己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只敢远远望着这样高档奢侈品店,一旦和销售的视线对上,就仓皇逃离。
「帮他搭配一套合适的衣服,从头到脚。」
「包括鞋子吗?」
「嗯。包括鞋子。」
许是我的口气泄露了我暴发户的身份,销售马上变了张脸。热情地招呼我们坐,又拿来两瓶矿泉水。
「姐,喝水。我先去给你们选衣服。」
没过一会儿,销售拿了几件短袖 T 恤,衬衫和休闲西裤过来。还选了两双牛津皮鞋。
我摸了一下其中一件白 T 的面料,桑蚕丝很顺滑。
「先试试这个吧。」
桑梓站在原地不动:「这……太贵了。」
「我可以……」
「我不想让你送!」桑梓抢着打断我的话,别扭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销售员。
少年心气高,他怕旁人误会我们的关系。我完全理解,只得柔声哄着他。
「你都叫我姐了,我送你一个见面礼不行吗?先去试试,我想看你穿。」
销售也殷切地看着他,桑梓这才磨磨蹭蹭地拿着衣服进去。
「先说好,我自己付钱。」
桑梓把销售选的衣服都试了一遍,最后从试衣间走出来时穿着一套西装。
他虽然身高很高,但身上的少年气太重,压不住衬衫西裤,穿西装像个强行装成熟的半大孩子。
桑梓见我笑,头埋得更低了。
「是不是我穿得不好看?」
「很好看,只是这件衣服不适合你。我还是喜欢看你穿第一件 T 恤。袖口有个刺绣小醒狮那件。」
「我也最喜欢那件!」少年提起喜欢的东西,眼睛发亮,单纯又可爱。
「你帮我把这件白色 T 恤打包,裤子要米色麻料那个。鞋子不要皮鞋,再换双简单的小白鞋来。」我跟站在门口的另一个更年轻的导购员说。
她一愣,看向刚刚一直陪着我们的销售。
「我来就行了,姐。」年长的销售赶紧来接我手里的衣服。
我手一缩,把衣服裤子放到门口那个导购员手里。
「我就要她来结。你们这不是谁结账算谁业绩吗?我不想给看不起我的人赚我的钱。」
年纪大的销售脸色很难看,又不敢反驳。
另一个导购员则动都不敢动。
我反问道:「怎么?你们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可以结账?要不要叫店长来结?」
小姑娘见我不是善茬,马上接过我手里的衣服跑去收银台。
「等等。」
我从她手里把衣服裤子拿过来扔给桑梓。
「这套要穿着走。同款的衣服裤子换个颜色,一样再拿一件。」
「好的好的。」天降大馅饼,年轻导购员也忍不住喜形于色。
桑梓踌躇着不知该不该换,好像对另外那个销售还有些抱歉。
我点了点桑梓皱起的眉头。
「你跟我说一遍,我的做人准则是什么?」
「做人什么都可以吃,不能吃亏。什么都可以受,不能受委屈。」桑梓重复道,只是语气与这话完全相违背,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奶狗。
「行了,去换吧。」
中午 1:00
我们站在收银台前,桑梓捏着自己手里为数不多的现金,大概四五百块钱。崭新的票子,大概还是我早上散的利是红包里拿出来的。
他不知道,这些钱还不够一件 T 恤的价格。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讨好小弟弟真难啊。想对他好,还得小心翼翼维护着他的自尊心。
「桑梓,你中午请我吃饭吧!」
「啊?好啊……」
「那你去看看哪家餐厅好吃,先去点菜。我肚子好饿了。结完账就去找你。」
他抿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May 姐你喜欢吃什么?」
「川菜吧!」
「好。」
桑梓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我在给他台阶下。也不再纠结,先行一步去找餐厅。
我结完账,顺着手机上他给的餐厅地址找到地方,他就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我把手里的手提袋递给他。
他看着我,刚要开口想说什么,被我打断。
「不要再说谢谢。我是为了感谢你帮我赶走那个王八蛋才买的礼物。老是推来推去就没意思了。」
桑梓讷讷地接过装衣服的纸袋。
「其实我是想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回礼。」桑梓从脖子上拿出一个红绳挂着的醒狮吊坠,取下来用餐厅的湿巾仔仔细细擦干净放我手心里。
是一个用珐琅做的红色小狮子,眼睛炯炯有神,很是生动活泼,和面前的少年气质如出一辙。
「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老家那边相信醒狮是保平安的。我奶奶带着它去庙里开了光,不嫌弃的话,你就收下。」
「谢谢,我很喜欢。」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客套,我马上把脖子上的 Tiffany 微笑项链取下来,想戴上这个小狮子。
但红绳子的结头并不好戴,我勾着头尝试了几次都失败。
桑梓起身走到我身边,接过红绳,两指捏在一起轻轻一搓,红绳张开了口。
「可以帮你戴上吗?」他看着我,一双眼睛写满了专注与认真。
小弟弟不是太会了,就是太纯了。
哪有人直接问的?但偏偏我吃这一套。
我从小出来做事,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虚与委蛇的人见得多了。所谓「高情商」更多的是会揣摩心思,哄人开心罢了。
真诚却永远是吸引人的不二法宝。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他绕到我背后替我戴上项坠。
小醒狮贴在胸口带来一丝丝清凉的触感。然后我感受到桑梓有点粗粝的指腹无意识扫过我的脖颈,带起一片燥热。
一冷一热之下,我的心有一丝痒痒的。
理智告诉我,刚刚才经过一次王八蛋的伤害。我不该这么轻易相信另一个男人。何况他还比我小四五岁,怎么可能真心对我这样相貌平平的大龄女青年。
但心动这种事,一瞬之间。快到让人来不及去思考。
「好了。」桑梓的手指离开了我的脖颈。
我回头,正好撞进他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那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我。
他毫不避讳我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似在探究其中的情意。
胸前的小狮子滚烫,连带着我的心也在发热。
我们的目光在试探,在拉扯,试图想要找到某个答案。
我的身体在不自觉向前倾斜,轻轻闭上了眼睛。
我们间情意绵延流转,只差一秒就要泄于口边。
我的手机铃声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生生打断了这份情意。
我咳了一声,拿起手机走到一边,是我的店长。
「May 姐,今天开业生意太好,卤菜不够。本来说好从别的店调货过来。结果货车半路翻了。」
「翻了?怎么会?」
「司机说突然路裂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借口……这会子客人都在外头排队,菜马上就快卖光了。临时再调货也来不及。您看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提早关店。」
「开业第一天早关门会不会不吉利?」
「没事,赚钱不急于这一时。你先跟客人解释,我现在到店里来看看。」
我挂完电话,桑梓已经坐回对面的位置。我跟桑梓道歉要提前离开。
「店里突然有点事,我要赶紧回去一趟……」
「我陪你去。」桑梓想都没想回复我,见我愣了一下又马上补充,「如果不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就是去看一眼!」
我好像有些喜形于色,像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这实在不是我一个成熟女性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跟小朋友在一起,心态也会变得年轻?
「我去上个洗手间,我们就走。」
下午 2:30:
在洗手间里,我对着镜子仔细看,眼角好像长出了一根新的鱼尾纹。
每天用着最贵的护肤品,又为了赚钱去熬夜,岁月终究还是没放过我。
我一向自觉洒脱,认识桑梓不过半天时间却开始奇怪地患得患失。
害怕皱纹,害怕老去,害怕不真心,害怕被嫌弃。
我手指捏着胸口的小醒狮认真思考着该不该在这个年纪去放手一搏。
突然地面猛地一震,我的手肘撞了一下大理石台面的尖角,痛得我七荤八素的。
刚刚脑中的胡思乱想让我在第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是地震,还以为是哪施工不当。
直到地板突然开始剧烈的摇晃,周围尖叫声不断,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生活在四川,地震也不算少见。我扶住洗手台,想稳住脚步,却无济于事。
大楼开始摇晃,不是左右,而是上下摇晃。这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震感比之前每次都强烈得多。
我想往外跑,才刚松开扶住洗手台的手就整个人摔在地上。我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被落在地上的大理石碎片割破,一阵钻心的痛让我有那么几秒钟爬不起来。
也就是这几秒钟,整个厕所的人已经跑光。
我绝望不已,我这并不精彩的人生不会要结束在厕所吧?
四处充满惊叫,人人自危。人声鼎沸中,我见一人逆流而上,朝我跑来。
「May 姐?」
「我在这!」
桑梓在一片慌乱中精准地定位到我的位置。
一双大手穿过我的腋下,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还能走吗?」
我使了一下劲,又跌落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血淋淋的膝盖,说了句:「冒犯了。」便一把将我抱起往外冲。
地板晃得很厉害,厕所门口满是掉落下来的杂物。他舞狮的基本功此时发挥了大作用。左挪右腾躲开所有障碍,竟然抱着百来斤的我稳稳当当地跑出了洗手间。
「大楼怕是要塌,跑出去来不及。我们在最高一层,就近找三角区躲。」
我扫了一眼附近的商铺,最近的一家婚纱店有一个长条收银台靠着墙,刚好围成一个三角区。
「躲那里!」
桑梓二话不说抱着我冲了进去,把我放在收银台最里的角落,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我们刚刚躲好,一阵剧烈的晃动,我们跌作一处。
桑梓下意识用身躯将我整个人挡在身下。同时单手撑地,不与我有任何肢体接触。
天花板上的石膏,吊灯,所有可移动的东西通通砸了下来,发出骇人的声响。周围惨叫声不绝于耳,很多人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埋在碎石之下。
我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唔。」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这才睁开眼,只见桑梓头上都是冷汗。脸上有痛苦的神色,撑在我头旁边的手臂也在微微颤抖。
「被砸到了吗?哪受伤了?你让开,我看看。」
他闭眼缓了缓,然后摇了摇头。勉强对我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你别乱动。」
地震中,整个天花板塌了下来,我们被落石埋住,没有出路。
好在这个三角区够大,让我们尚能活动手脚。
下午 2:40
这次大震荡维持了两分钟左右停了下来。
直到大地平稳,他才卸了力,整个人翻过去瘫倒在我旁边。
我马上坐起身来,掀开衣物查看他的伤势。
他的整个背部到处是被碎石和玻璃划伤的小伤口,最严重的是腰间有一块明显青肿和出血,是被重物砸击所致。
「你先移动一下四肢。看能不能动?」
桑梓咬着牙,缓缓动了一下。
「应该没有伤到脊椎神经。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我们躲的位置旁边本来挂满了婚纱,此刻婚纱都掉落在地上,正好可以用作止血的布条。
我寻了一段最柔软的丝绸,借着石块撕扯成一条一条。
还好包里还剩半瓶水,我拿出来想为他清理伤口里的碎石。
桑梓一把握住我的手腕,阻止我倒水。
「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这水是留着救命的……」
「但这些脏东西嵌在你的伤口里很容易使伤口感染!」
「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扛得住。」
「我的身体我也清楚,我一两天不喝水都不会死!你松手!」
桑梓捏着我手腕的力道半分不减。
「要处理,你也先处理你自己的膝盖。」
我一直自诩是做姐姐的,在男女之力上却是半分胜算都没有。
我只得放软声音求他:「我膝盖包扎一下就可以了。这水我会省着用,至少让我把你这个大伤口处理了。不然你坚持不下去,我一个人也不行的。」
桑梓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手。
我用流水冲洗他伤口中的沙尘和碎石,桑梓整个背部肌肉绷紧,显然是痛极了,却咬牙一声不发。
我跟他说话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还这么年轻,怎么会待在那个中老年人醒狮队?」
毕竟那看上去实在像找不到工作的一群中老年人无奈的去处。
桑梓轻笑一声,像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你别看我师父现在一副小老头的样子,年轻时可是我们村舞狮最厉害的!我小时候在村头看舞狮就觉得拉风得不行。」
忆起往昔,他声音渐渐低沉。
「只是后来大家都外出务工,舞狮的人越来越少。我爸妈也出去打工了,我是留守儿童。都靠我师父帮衬着我奶奶一块将我带大。」
「所以你想报恩?」
「不是的。我真心爱舞狮!这是一门传承的艺术,能从每一个动作里面传递出力与美。」
桑梓一谈起舞狮就滔滔不绝,连我给他伤口挑玻璃,他都没什么感觉。
「我知道大城市的人看我们舞狮队都是一件商品,助兴讨吉利的工具罢了。但我很骄傲自己的一身本事!」
说来有些羞愧,我当初请他们舞狮队来确实只是图个吉利。从来没觉得这算什么艺术。但因为他,我突然对舞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我也很为你骄傲。」
我说的是真心话,做生意十几年,每天睁开眼睛想的都是钱。以及如何赚到更多的钱。
真诚而热烈地喜爱一样东西,与任何名利无关,这样的感觉是我没有尝试过的。我很庆幸我们这一代还有这么纯粹的人。
「如果我们能从这里出去,你以后想干什么?」
「等师父退休就继续带舞狮队,希望能开一个舞狮学校,招到更多年轻人来学习醒狮。然后拿一次全国醒狮大赛冠军!」
桑梓说起这些,目光炯炯有神,散发光芒。
「到时候我一定去现场给你加油!」
我手中拿着撕下的布条穿过他的腰,触碰到他下腹,激起一阵颤栗。
他的肌肉绷紧,散发出滚烫的温度。让我不敢触碰。
「怎么?是不是疼?」
桑梓摇了摇头,哑着嗓子回答:「是痒……」
我笑他这么大人还怕痒,手下到底还是放轻,在伤口处绑了个结。
他枕着双臂,扭头看我。
「你不觉得我刚说的都是在痴人说梦吗?」
「一点都不。就算是做梦,有梦做多好啊!不像我这种从小到大没什么梦想,只知道掉钱眼里的人好。」
「除了我奶奶,我爸妈,我前女友,没有一个人支持我舞狮。他们说这是没出息的活儿。可是我奶奶也走了……」
突然听到他提及奶奶去世,我有些不安。
「你的小狮子是奶奶送给你保平安的。都怪我不好,拿走它才害你受伤。」
「它能佑你平安,我很高兴。」
我小声嘀咕:「哪里是它佑我,明明是你佑我……」
「什么?」桑梓没听清楚,我却没有再说一遍的勇气。
「没什么。我把小狮子还给你,让它继续保佑你!」
我伸手想去取,却被桑梓一把摁住。
「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拿回来。而且奶奶也说过,让我长大后遇见喜欢的姑娘,就把它送给对方。当做她给的见面礼。」
我取项链的手顿住,脑中回味着他刚刚的话,这是在对我表白吗?
见我不言语,桑梓也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桑梓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目光突然变得坚定,「不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
他的话未说完,因为下一秒我的唇已经印了上去。
我们唇齿相依,难舍难分。
耳边夹杂着隐痛的喘息声,让我的神智迷离。甚至产生一种即便此刻死了也值的荒唐念头。
下午 5:30
时间过了不知多久,原本哀嚎遍野的商场也渐渐安静下来。
有的人是像我们一样在休养生息,有的人也许再也醒不过来。
我摁亮手机,没有信号,只能看时间。离地震过去才不到三个小时。我感觉已经过了许久。
「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这里是市中心,救援应该来得快一点。不用担心……」
桑梓伤得不轻,此刻已发起了烧,唇瓣惨白。说话力气也小了许多,但仍不忘握着我的手心安抚我的情绪。
我想喂他喝一口水,他别开头去。
「我不渴……」
「你都烧成这样了。就别再犟了!」
「我真的不渴,留给你。万一我不行了,这水不是浪费了吗……」
「你再乱说一句,信不信我现在把这瓶水倒光!你要不想活,咱们都别活了!」
我看着他,目光中全是惊痛。
「别!别倒。」
说这话的不是桑梓,而是不远处传来的另一个女声。
「可以给我喝一口吗……」
我借着仅有的一点光源,努力通过石块的缝隙,终于找到声音的主人。
女人穿着婚纱,头发散乱成一团,下半身被压在一块巨石下动弹不得,血染婚纱。
她与我们就隔着一道大横梁,之前被石块挡住,加之她没有出声,我竟一直没发现这里有个人。
我犹豫地看着自己手中仅剩小半瓶的水源,不知该不该分享。更怕水给了她,万一不还,我和桑梓就陷入被动。
「给她喝吧。我还可以忍。」桑梓出声,我这才透过石缝将水瓶扔了过去。
女人捡到水瓶,慌张拧开瓶盖,她应该是渴急了,但仍然很克制,只喝了小半口就停住。
女人把水瓶扔了回来,并说了句:「谢谢。」
她的克制弄得我反而不好意思,自己之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要不要再喝一点?」
「不用了,谢谢。你们真的是好人。两个陌生人尚且能够为我做到这一步,我老公却……」
女人说着抽泣起来。
看到她身上的婚纱,我便猜到一二。一起来试婚纱的新婚夫妇,却只剩她一个人躺在这里。那男的,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今天之前,我都觉得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遇见桑梓,却改变了我的观念。
生命诚然可贵,也有比它更值得珍惜的东西。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遇见品质高洁的人,便是我这样世俗的灵魂也变得高尚起来。
「好痛……你们能不能……帮我移开我脚上的石头?」女人哭得令人心疼,「石头压在我脚上,他抛下我的时候,我本来都不想活了。但是你们给了我一口水,我现在想活下去!拼最后一口气坚持下去!你们能不能帮帮我?」
我抿紧了唇,不敢随意回应。连桑梓都沉默了。
再往左几步,我们与她之间确实有一个较大的缺口。扒拉几下,把石块推开,兴许就能穿过去救她。
但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不安全,若遇到余震,可能会受到二次伤害。何况我们这个三角区,容纳两个成人已经够挤,再加上她,恐怕是三人都不能动弹。
最重要的是,桑梓和我都受了伤,自顾不暇。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我们都不应该答应她的请求。
女人看出了我们的为难,眼中的光慢慢熄灭。
「没关系,你们给我一口水已经是救命之恩。我叫姚姚,如果我不能活着出去,麻烦你们告诉我家人我葬在这里。如果我能活着出去,就让肚子里的孩子认你们做干爹干妈。」
「你怀孕了?」我声音颤抖。
姚姚摸了摸自己尚算平坦的小腹,满脸幸福的笑容:「三个月了。本来想趁着显怀之前把婚纱照拍了。这下干脆婚也不用结了。」
我看向桑梓,他眼里有和我同样的默契。我们已经知道彼此的答案。
「我身子小,我穿过去救她。」
「你力气不够,而且腿也受伤了。还是我去。」
「可你背上的伤已经很严重。不能再伤上加伤。」
我们争执不下,互相不能说服对方。最后是我提出了最终方案。
「我先把通道扒出来,我们一起过去!」
这是最快的方法,桑梓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我忍着膝盖的剧痛,从左边的缺口钻出去,一点点扒开周遭的石头。
也不知道扒了多久,终于通到姚姚所在的位置。
「我们来救你了!」
傍晚 7:00
在我与桑梓的合力之下,姚姚身上的石头被挪开,她下半身的婚纱全是血渍。
「介不介意我帮你把婚纱先脱下来?」蓬蓬的纱裙实在碍事,得到她首肯,我直接上手将她裙子脱下来。
姚姚只穿着内衣内裤,桑梓第一时间背过身去,两人都不敢有目光接触。
我把自己身上的 T 恤脱下来给她穿。姚姚身材娇小,我的 T 恤刚好遮住她的臀部,总算全了她的体面。
「那你怎么办……」
「我没关系,我夏天在家经常只穿内衣,习惯了。」
我眼前突然一黑,一件沾满灰渍和血迹的白色醒狮 T 恤,从我头上套下。伴随着桑梓不容置疑的声音:「她穿我的。」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面前桑梓线条清晰的八块腹肌和人鱼线。我咽了咽口水,把拒绝的话吞回了肚子里。美好的躯体多着一缕都是暴殄天物。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露骨,桑梓的脸红成了虾米。
「快回三角区,这里不牢固。」
姚姚腿受伤严重,没办法自己行走。
「你先抱她过去,我殿后。」
「好,你自己小心。」
桑梓抱起姚姚先钻进刚来的通道。
通道狭窄且矮,桑梓只能勾着腰往里走。
我在后头看见他背上的伤口又崩开了,布条上渗出血迹,心疼得不行。
我们三个总算都安全回到了三角区。
多了一个人,这小小的角落变得拥挤不堪。
我努力往通道的位置移了一点,空出更多的空间。桑梓却把我拽到最里面坐着,自己挪到了通道口。
「那里不安全,你坐里面。」
「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姚姚蜷在角落,无不艳羡地看着我们。
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我们不过才认识一天。
选对象这种事,有时候真不是靠时间衡量,甚至不是靠感情。而是看人格。像桑梓这样的,即便只认识一天,即便是对个陌生人,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助。
待在这样的人身边,你不用担心会受到一丁点伤害,哪怕他不爱你。被爱上更是万里挑一的幸运。
想到自己遇到这样的他,我心口暖暖的,下意识地想摸摸胸口的小醒狮,却发现胸口空荡荡的。
「我的小狮子呢?」我左右查看身边,并没有看到,「一定是刚刚换衣服,落在那边了。」
我想起身回去捡,桑梓一把摁住我。
「我去吧。你脚不方便。」
「欸……算了……」我话音未落,他已经勾身钻进通道。
「找到了!」我听到那边传来桑梓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开心,突然大地又开始摇起来。四周飞沙滚石,我和姚姚抱作一团。
「快回来!」我朝桑梓喊。
可是刚挖开的通道瞬间被震塌,我感觉我们被埋得更深了。
桑梓那边也没了动静。
晚上 10:00
我心如死灰,姚姚在一旁搂着我的肩膀。
「没事的,他一定没事的。可能只是晕过去了。我之前也晕了几个小时才醒。」
「都怪我,不是我提这件事,他也不会回头找。我是扫把星!」我狠狠给自己甩了一耳光。
姚姚抓住我的手,「你要这么说,罪魁祸首是我。如果我不向你们求救,你们也不会过来,不会掉了项坠……我也该打!」
姚姚想扇自己,被我拦住。
我们俩抱头泣不成声。
「姚姚,我好后悔。我以为我们出去以后时间还长,我以为我年纪大了会被嫌弃,我在犹豫在矜持在心里算计来算计去自己会不会受伤害。所以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告诉他,我也喜欢他!」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石头轻扣墙壁的声音。
「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一下接着一下,「叩,叩,叩」。
我生怕是自己的幻觉,直到姚姚说她也听到了。我才敢大声喊出来:「桑梓,是你吗?」
「叩叩。」那边敲了两下算是回应。
我喜极而泣,随即想到他定是虚弱到话也说不出来,才会敲石回应。心情瞬间又跌到谷底。
「你是不是被压住了?」
「叩。」
「行,我知道了。你别浪费力气敲了。养精蓄锐,等待救援。我会一直和你说话,每隔一段时间你给我报个平安就行!」
我们从婚姻大事聊到人生规划,从蜜月计划说到养老选择。当然,全是我一个人在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时不时轻敲石砖给我回应。
短短时间里,我和他已经在想象中度过了一辈子。
晚上 11:00
我和桑梓说话说得喉咙冒烟时,突然听到上方传来人声和机器的轰鸣声。
精神已经萎靡的我们瞬间振奋起来。
「在这!我们在这!」连姚姚都大声呼喊起来。
桑梓那边也奋力拿石头不停砸着墙,发出「咚,咚,咚」巨大的响声。
桑梓的石头比我们的喊声更快吸引到救援人员。
我听见他说:「我右下方……咳咳……还有……人。」
那声音仿佛喉咙中含着一口浓痰,含混不清。
当头顶遮天蔽日的大石块被一块块搬开,我和姚姚终于重见天光,我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外面现在已是深夜,但救援队的大灯把天幕打得胜似白天。
「这里又发现两个幸存者!有轻伤。担架快来。」救援队的人看上去比我们更加兴奋。
我和姚姚先后被抬出废墟,我四处寻找着桑梓的身影。
「请问你们有看见和我们埋得不远的那个男生吗?」
「他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还在救援。你们先出去。」
「特殊?怎么个特殊法?」
我刚问完,就看见了桑梓,劫后余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被一根横梁压在胸口,之所以救援人员不敢随意移动他,是因为横梁里的钢筋贯穿了他的胸口,他口中全是鲜血。却在看到我的一刻,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他费力抬了抬右手,我看见他手心里那只染血的小醒狮。
我连滚带爬地从担架上下来,爬到他身边。他把小狮子放在我手里,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抓着他的手,分不清是他在颤抖还是我在颤抖。
「你坚持……坚持下去……出去我们就去参加醒狮大赛!你会有自己的舞狮队,我卖麻辣赞助你!我们会结婚,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我们还要去北欧度蜜月,去看那传说中的绿光。你答应了我好多好多事!你要兑现!」
「好……」
救援人员过来拉我。「请配合我们,迅速撤离。」
我拉着桑梓的手不愿放开,他却暗暗使力,挣脱开我。
「你……先走……我马上……来。」
「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救他!这里不安全。请配合我们工作!」
「桑梓,出来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号是 138××××0052。我等你,不见不散!」
我强忍着内心的不安,离开他上了大巴车,随工作人员转移去安全地区。
转移伤员的大巴车刚刚开出去不久,我们又一次感受到不小的余震。
身后传来轰塌的巨响,我趴在窗口回头看,见到我们刚刚埋的地方发生了二次坍塌。
「桑梓!!!」
此时,手机上的时间跳到 12 点整,进入新的一天:5 月 13 号。
我在 24 小时内,爱上了一个人,又失去了他。
9 年后
2017 年 8 月 8 日,又是一个吉日,我的第二十八家分店开张。
门外锣鼓喧天,顺德舞狮队的一群年轻人穿着精致的舞狮服卖力在表演。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坐在旁边看。他早已舞不动,却终身没有离开过舞狮队。
我拿着一个厚厚的红包走过去。
「德叔,今年的利是。」
「小伍啊……」德叔欲言又止,斟酌着说辞,「九年了,别再等了。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我的笑容差点挂不住,过了这么久,连我妈都放弃催婚,任由我做个孤独终老的老巫婆。
只有德叔每年不厌其烦地劝说我快点结婚,好像我的婚姻挂钩着他的 KPI。
「他答应我,会来找我的。」
德叔长叹一口气,苦口婆心地说:「小伍,别钻牛角尖。你知道桑梓的名字怎么来的吗?是我给他取的,『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何处不青山』。人不能被执念拖一辈子啊!说到底,你们认识时间也不长……」
「一天。」
「什么?」
「我和他只认识一天。」
我突然笑了,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
地震后,在无数个夜里我动过念头随他去吧。
「殉情」从来都是美妙的故事,可是我算什么身份?我们才认识一天。我甚至没有资格。
我想靠回忆填充我的后半生,却惊觉自己对他毫不了解。
我不知道桑梓最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最喜欢的颜色,不知道他老家有哪些特产,不知道他中学在哪读的。
我们还没来得及了解对方就已经告别。
于是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事做。我资助舞狮队,让德叔招那些愿意学舞狮的年轻人,给他们包吃包住发工资,只需要安心学这门艺术。
我报名成为志愿者,亲力亲为参加地震后的家乡重建工作。
我还不停扩张我的麻辣店,只要桑梓还在四川,希望他不管走到哪都能看到我的店。
九年了,我还没有等到他一丝消息。
「又地震了。」
「是啊。这次 7 级,没上次严重。」
店门口众人突然开始讨论地震的事,我的心颤了一下。浑身止不住地颤栗,亲身经历过地震的人都有些创伤后遗症,哪怕只是听别人提到这两个字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
我抓住店长问,「哪里地震了?」
「是九寨沟。我们这儿没什么影响。」
店长打开电视给我看突发新闻,电视里传来九寨沟地震的最新播报,诺日朗瀑布、五花海这些著名经典都遭到破坏。
我曾以为这万年前形成的天然风景会永垂不朽。但大自然赠予的礼物,也可以轻而易举收回。
就像桑梓于我。
我打开手机,点开信息栏,收藏里只有一条标了星号的信息。
发送时间是 5 月 12 日,23:58 分。
但等手机恢复信号,我实际收到是 5 月 13 日,凌晨 1:08。
「我可能撑不下去了……骗了你,我很抱歉。地震是不幸,但生命最后一天遇见你是有幸。唯一后悔的是冲动说出口的那句喜欢你,误你终身,非我所愿。不要等我。我在天上望你穿婚纱的样子。」
14 年后
2022 年,我四十岁生日那天,去婚纱店拍了一套婚纱照。
姚姚带着干儿子贝贝来看我试纱。
等我换好婚纱走出来,姚姚发出惊叹。
「这模样,说二十多岁我都信。」
我突然有个诡异的想法,也许我已经死在二十多岁那年,我自己不知而已。
化妆师说我胸口的红色醒狮吊坠和婚纱不配,让我取掉。
我微笑拒绝。
贝贝说有个礼物送给我。让我到店门口去。
我化完妆,走到门口,看见一只红色的小狮子从旁边蹿出来。
他戴着狮子头左扑右腾,蹭到我面前。张开嘴,口中叼了一个小盒子。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桑梓口中衔着生菜从装上跳下来在我面前说吉祥话:
「醒狮扭扭头,福寿无边疆。醒狮抖抖身,吉祥就到家。狮子进屋千年发,狮子出舞万年兴!」
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的眼眶发涩,泪目中仔细定睛一看,狮头里是贝贝。
「孩子跟德叔学了大半年,就为了你生日表演给你看。礼物是我买的,快看看。」姚姚催促道。
我把小盒子接过来,打开看到一枚素戒躺在里面。
「拍婚纱照哪能没有戒指。这是我代桑梓送的。」
她替我戴上戒指,整理好头纱。
镜头前,一个人的婚纱照,因为胸口的小醒狮而不觉得孤独。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桑梓小骗子,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了吗?
再不回来,姐姐我就要嫁给别人了哦!
作者:橘子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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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7-27 16: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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