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瞳
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竹马小学的时候,落水身亡了。
火化那天,我记得他最喜欢吃烤红薯,就往棺材里放了两个红薯。
想了想,红薯得烤熟了才能吃,生的他吃不了。
火葬场的人告诉我,等会儿进去了,就烤熟了,竹马肯定能吃上热乎的。
然后……焚尸炉里,就飘出了烤红薯的香味。
晚上睡觉,我老感觉有人在揪我的辫子,在我耳朵边上叫我老六。
平时会这么做的人,只有我的竹马,可是他已经死了呀。
一定是我在做梦,嗯,一定是。
第 1 节 怪胎
我出生的时候,因为额头上多了一只眼睛,被爸妈视为怪胎,要将我丢弃。
是外婆千里迢迢从乡下坐绿皮火车去了省城,把我从医院垃圾桶旁边捡了回来。
外婆的职业是乡下的神婆,外公是个老实地道的农民,因为特殊年代被外婆所连累,很早就去世了。
所以妈妈很讨厌外婆做这个,从小就和外婆不亲近。
她学习很好,也很上进,靠自己的努力考到了省城的名牌大学,然后和外婆断了来往。
从大学毕业直到工作、结婚、生子,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生我那年,可能是即将为人母,感受到了外婆单独抚养她长大的不容易,破天荒地给外婆打了个电话,说怀孕了。
外婆当时没说什么,只说生的时候会亲自去看她。
我妈笑着问她:「我还没说预产期呢,您怎么知道。」
外婆说:「你忘了你妈是做什么的了?」
然后我妈就不笑了。
我出生那天,暴雨如注,我妈生了一天一夜还没生下来。
奶奶认定肚子里是个男胎,怕打药影响胎儿智力,不让剖腹产,让我妈生生硬熬。
沈家在省城是大户人家,对我妈的家境是不太满意的。
可惜沈家三代单传,我爸非她不娶,要不然就打一辈子光棍,奶奶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她进了门。
为了坐稳沈家大少奶奶的位置,我妈心心念念想生个带把儿的。
没想到,她熬了二十几个小时,生下来我这么个「玩意儿」。
这是我奶奶的原话。
她说我是「怪胎」,是「祸害」。
说我长成这样,我因为我外婆装神弄鬼,做了损阴德的事情,报应在我妈身上。
那时候计划生育很严格,我爸妈都是政府单位上班的,要是再生二胎,是要丢工作的。
此前我妈就打掉过两个女孩儿,我这胎,是求爷爷告奶奶,确定是男胎,才生下来的。
为了不占我爸妈独生子女的名额,我奶奶冷着脸对我妈下令:
「要么你跟我儿子离婚,要么就把这个『玩意儿』丢出去。」
「我们沈家,是不会要这个妖怪当孙女的。」
我妈看着刚出生的我,没有抱我一下,没有喂我一口奶水,不顾我哭得哇哇响,用雨披包着我,亲自丢到了医院后头的垃圾桶旁边。
幸好外婆及时赶到,一把将躺在地上的我抱了起来,训斥道:「刘湘,你想干什么?虎毒还不食子呢!」
我妈看到我外婆来了,有些诧异,心虚地往后躲了躲。
随即冷下脸来。
「您怎么来了?」
外婆心疼地哄着我,朝我妈道:「我来干什么?我来看我外孙女!」
我妈愣了愣,脸上随即闪过一丝怨恨。
「你早知道?你早知道我会生女孩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家三代单传,我婆婆想要的是孙子!你是我亲妈,你怎么能这么害我?」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多努力,才有现在的身份地位吗?要是沈俊跟我离婚,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着,就要过来抢我。
「这个孩子不能留,你要还是我妈,你就别管!」
那时候外婆还不到五十岁,我妈刚生产跑出来吹风,又淋雨,自然不是外婆的对手。
我爸哄完我奶奶,发现我妈跟我不见了找出来,看见我外婆,十分诧异。
「阿湘,这位是?」
「孩子怎么在她那?」
「我妈刚才说的是气话,这孩子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外婆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爸,冷着脸道:「我是她妈,孩子我带走了,你们就不用管了,要是觉得嫌弃,就当没生过。」
我爸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丈母娘。
「您是刘湘的母亲?那个……妈!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您。」
「孩子给我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但我外婆没理他,执意要带着我走。
我爸不放心,却被我妈死死拉住。
「老公,让她带走吧,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调理身体,下一胎,绝对会给你生个儿子的……」
我爸看我妈状态不对,只能眼睁睁看着外婆把我带走了。
后来,我爸让我妈给我外婆送了一笔钱,说是麻烦外婆照顾我。
外婆把钱收下,但没花,只是存进银行账户里,说以后给我上学用。
这几年,我妈陆续又怀了几个孩子,查出是女孩儿,就都打掉了,最后在我五岁的时候生了我弟弟。
这些,都是外婆跟我说的。
我问外婆:「为什么一定要生男孩儿?男孩儿和女孩儿有什么区别吗?」
外婆说:「没什么区别,你爸妈脑子有病。」
年幼的我,十分地同情我爸妈:「真可怜,两个人都有病,我弟弟才刚出生,要照顾两个有病的大人,很辛苦吧?」
「我只需要照顾外婆就行了,我比弟弟幸福!」
外婆笑着摸了摸我的脑瓜子:「我们瞳瞳是最单纯,最善良的孩子。」
我依靠在外婆的怀里,笑出了鼻涕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今天您在屋里帮叔叔阿姨『问花』的时候,有个头发很长,穿着戏服的姨姨问我,要不要鞋。」
第 2 节 戏怨
外婆原本灿烂的笑容猛然一僵,紧张地抓住我的肩膀问我:「什么?你要了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说我外婆自己会给我买,姨姨的鞋子太老太旧了,乡下的婆婆们都不穿这样的绣花鞋。」
「当时姨姨的脸色又青又白,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外婆,瞳瞳是不是说错话了?」
外婆抄起鸡毛掸子就往屋外头跑。
「天杀的倒霉戏子!死了上百年还不消停,吓我家外孙女,信不信老娘让你灰飞烟灭!!!」
外婆突然出现在门口,把穿戏服的姨姨吓了一跳。
「冯大娘,何必说话这么难听呢!~~~」
姨姨说话的声音也像唱戏,咿咿呀呀的,脸颊上有颗泪痣,不哭也像哭。
外婆的鸡毛掸子木杆子上刻着符箓,用朱砂和鸡血泡过的,平时掸灰尘,这会儿诛邪。
一掸子打过去,姨姨就被打得跳起来。
我低头看去,发现姨姨没有脚。
难怪要把鞋子给我,原来是因为自己穿不上啊?
外婆一边打,姨姨一边跳,嘴里嗷嗷地叫。
我在边上拍着手笑,一边笑,一边冒鼻涕泡泡。
后来姨姨就被外婆给收了。
拴在我家屋檐底下看大门。
坏处是走不了,好处是不用受风吹雨淋了。
每天早上,外婆给屋子里的牌牌们上香的时候,也会给她上一炷。
有人来找外婆求助的时候,她也能偷吃一点贡品。
有时候外婆不在,姨姨就会找我说话。
她说她叫赛凤凰,是三和戏班的头牌,爱上了富家少爷梁天栋,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奈何梁家是城里的大户,梁老夫人嫌弃她出身低贱,不许她进门。
梁少爷无奈,决定带她一起私奔。
他们约好了梨花树下,不见不散。
没想到,她等了一夜,梁少爷也没有来,还从此绝了音讯。
从此她日日来梨花树下等候,也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可梁少爷始终没有来。
说罢,姨姨问我:「瞳瞳,你觉得梁少爷他会来吗?」
我虽然年纪小,但也是个有常识的孩子。
「姨姨,你是从那天就一直在梨花树下等吗?」
姨姨愣了愣,似乎有些恍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一直在这等呀……那棵梨树的位置,就是你家猪圈呢。」
我挠了挠自己头顶的呆毛:「姨姨你自己也说了,梁家是当地的大户,梁少爷怎么可能说没音讯就没音讯呢?」
「你在梨花树下等不到人,难道不会去打听他的下落吗?」
「可你说,你日日都在梨花树下等。」
「会不会是你在等他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他不是不来找你,是找不到你。」
姨姨听到我的话,脸色顿时一白。
她的脸原本就白,这会儿更白了。
那天她抱着脑袋坐在我家猪圈的屋顶上,揪着头发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才告诉我,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日……我和梁少爷约好,梨花树下不见不散。」
「谁知,却被城中的无赖李三撞见,他抢走了我的金银财帛,将我掐死之后埋在了梨树下面。」
「梁少爷等不到我,染了一场重病,不久就离世了……」
姨姨想起往事,咿咿呀呀哭得好伤心。
我也替她感到难过。
毕竟她埋骨的那棵梨花树,如今是我家的猪圈了。
如果是我,被埋在臭烘烘的猪圈下面,我也会不开心的。
那天傍晚,太阳下山之后,外婆从外面回来了。
有一个穿白衣服和一个穿黑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的叔叔来把姨姨给带走了。
我问外婆:「叔叔们带姨姨去哪儿?」
外婆说:「那赛凤凰怨气已散,是时候去地府投胎转世了。」
然后摸着我的脑袋瓜子,夸奖道:「咱们瞳瞳做了件好事呢!」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投胎转世是什么概念,只知道以后没人陪我说话,也没人唱戏给我听了。
直到后来,村里有个小媳妇儿生了个女儿,我瞧见那孩子脸颊上的泪痣,才知道。
原来投胎转世,就是从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
第 3 节 问花
外婆的职业是神婆,用我们当地的叫法,是「问花娘娘」,简称花娘。
花娘能够帮助生者和地下的死者沟通,甚至能把过世的先人请上身来,和家人们沟通。
这个过程,叫「问花」。
我从小就看外婆给别人问花,听到外婆的嘴里发出各种各样不属于她的声音。
男女老幼都有。
那些人大多数都是问先人们在下面过得怎么样,家里存折放哪儿了,缺什么就给烧点什么。
也有年轻的,问问有什么心愿未了,要不要帮着在下头找个对象。
偶尔遇到几个死得不甘心,不肯乖乖走的。
我就得用针刺破手指头,将一点血点在外婆的额头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东西这么怕我的血,但我是外婆的小小护法!
有我在,谁也别想占着外婆的身体不走!
那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直到后来上了幼儿园。
当时我们村里没有独立的幼儿园,十里八村的孩子,都在同一所幼儿园上学。
我有三只眼睛这件事情,没有人知道。
因为外婆一直给我理厚厚的西瓜头刘海,在外人看来,我就是个眼睛挺大的可爱小姑娘。
但村里关于我家的风言风语很多。
几个同村的孩子们为了尽快融入集体,偷偷地跟班里其他的孩子说,我外婆是神婆,天天装神弄鬼,我是小神婆。
谁跟我玩,谁倒霉。
他们还说,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
搞得班里的同学们,都不敢靠近我,看到我就害怕。
常常是我一靠近,就有一堆孩子们抱头痛哭。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
「呜呜呜!妈妈,我要回家!」
当时的幼儿园老师,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姓张。
张老师听见孩子们哭了,叉着腰扯着嗓子大吼:
「吵什么吵!」
「都干吗呢!」
其他孩子们纷纷指着我。
于是,没有哭的我成了罪魁祸首,不仅被拎出去罚站,还被罚不许吃小点心。
其实我并不介意罚站,因为罚站不仅不用上课,还能看到院子里的花花还有蝴蝶。
但不许吃小点心可太让人难受了。
我恶狠狠地瞪了那几个同村的孩子一眼。
他们被我一瞪,好像我真的怎么样他们了似的,哭得更大声了。
张老师看见我瞪他们,上来就揪住了我的后脖领子,把我提到了外面。
「出去!你给我站在这!」
我有些无辜地解释:「张老师,我没有弄哭他们。」
张老师凶巴巴地道:「撒谎的是坏孩子!坏孩子就要在外面罚站!」
然后「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我噘了噘嘴,有些不高兴。
外婆说了,我是最听话,最善良的好孩子。
村里人都说,我外婆是神仙的弟子,她不会骗我的。
张老师没有外婆厉害,所以她才不知道我是好孩子,哼!
第 4 节 青烟
我一下一下踹着脚下的地面,一脸的不服气。
转头的时候,看到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也被拎了出来。
我记得他叫李壮壮,是隔壁班的。
他们班的班主任是个岁数和我外婆差不多的老太太,还是幼儿园的园长,特别凶。
李壮壮被她拎出来,像是拎小鸡仔似的。
「李壮壮,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上课不要发出声音,谁家孩子像你这么顽皮?你给我好好站在这反省反省!」
李壮壮扁着嘴,也有些不服气:「我没有发出声音……我是红薯吃多了,放屁……」
但老园长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也关上门进去了。
李壮壮气呼呼的,然后「噗——」地放了个屁。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
李壮壮转头瞪我:「笑什么笑?没见过人放屁吗?」
我摇了摇头,看李壮壮凶巴巴的,又点了点头。
李壮壮哼了一声,在地上坐下了。
小朋友都是很听老师的话的,老师让我们罚站,李壮壮竟然坐下,我赶紧提醒他:
「老师让我们罚站,你怎么坐下了?」
李壮壮嗤笑一声,胖乎乎的脸上,显出一丝不屑:「老师只是不想让我们待在教室里,他们只喜欢那种听话的小孩,我们这种坏孩子,怎么样,才没人管呢!」
我一下就不高兴了:「我不是坏孩子!是他们自己要哭的,我有什么办法?」
李壮壮看了我一眼,一脸你看我信你吗的表情。
我有些急:「我真的不是坏孩子!」
李壮壮从地上站起来:「得了吧。」
「里面开始玩游戏,分点心吃了,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一愣:「好吃的吗……」
李壮壮说:「幼儿园的门缝隙很宽的,我们钻出去没人知道,前面那座山上就是我家的红薯地,我带你去挖红薯,然后烤着吃!」
说着,还向我展示了一下他的打火机。
「咔嚓」一下,就冒火了。
那时候我和李壮壮都只有五六岁,有个打火机,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关键是,他说要带我吃烤红薯。
虽然外婆平时从来不缺我吃的,但李老师克扣了我的小点心,我有点饿了。
抿了抿唇:「唔,好吧……」
于是,我和李壮壮就背着老师和幼儿园的同学们,潜伏到了大门口,从栅栏铁门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五六岁的我们都小小一只,觉得外面的世界大极了。
幼儿园前面是条马路,过了马路,就是一道道田埂,穿过长长的小道就上了山,到了李壮壮家的红薯地。
李壮壮说要烤红薯,我还以为他是随便说说的,没想到他真的要烤。
领着我,在地里扒拉了几个大的,去田埂边上灌溉的小溪里洗干净,再折些柴火架在上面,用干草助燃,一个小小的火堆就生起来了。
我忍不住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李壮壮。
「李壮壮,你好厉害!」
李壮壮有些得意,晃了晃圆乎乎的脑袋:「那是!这些都是我爷爷教我的!我爷爷啥都会,可厉害了!」
这我不能让他,小孩子的攀比心理一下就上来了。
「我外婆也厉害!」
李壮壮:「我爷爷会打猎、会砍柴、会做饭,还会写字画画,你外婆会吗?」
我想了想,我外婆除了打猎可能比不过他爷爷,但是都不差啊!四舍五入就是都会!
我说:「我外婆什么都会!」
李壮壮嗤笑:「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外婆是问花娘娘?装神弄鬼骗人钱的!」
我立刻帮外婆解释:
「我外婆没有骗人,她真的能帮那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把想见的人请上来。」
李壮壮望着我,眼神动了动。
好半晌才道:「那你……能把我妈妈请上来吗?」
李壮壮的妈妈,去年去世了,他爸爸外出打工很少回来,家里只有一个爷爷带他。
不像我这种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爸爸妈妈的孩子,李壮壮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还是很想他们的。
我其实没有外婆那种问花的本事,但是我不想让李壮壮伤心,也不想让他说我外婆是装神弄鬼。
于是问了李壮壮妈妈的名字,学着外婆的动作和唱词开始帮李壮壮问花了。
我那个时候,完全不懂流程,只是有样学样。
没想到念叨了一会儿,身子真的冷了下来。
就好像身子一下进了冰窖,浑身凉呼呼的,眼前的场景一变,很快就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
那里人来人往,一个个都白着脸,眼神呆滞麻木地向前走去。
一个古代官吏打扮的人,手上拿着册子,在写写画画着什么。
见到我,那人愣了一下,低头嗅了一下我的味道,开口道:「冯阿喜的外孙女?找谁?」
我心说,这是真的能找的吗?
立刻说了李壮壮妈妈的名字。
「徐桂兰。」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朴素,看起来很温柔的姨姨就被带到了我面前。
她看起来呆呆的,没有生气。
我问她:「你是李壮壮的妈妈吗?李壮壮让我来找你的。」
她的眼珠子在听到李壮壮的名字的瞬间,动了起来,一脸欣喜地看着我。
拿册子的人在册子上打了个勾勾。
「一炷香的时间,速去速回!走的时候小心,别走错!」
然后看了我一眼。
我领着李壮壮的妈妈往回走,眼前出现六个出口。
其余五个洞口,有的绚丽夺目,有的光怪陆离,有的血气翻涌……唯有一个出口,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我好奇地朝着一个最漂亮的出口探头出去,被李壮壮的妈妈拉住了。
「那是畜生道,别乱走。」
然后拉着我进了那个黑乎乎的出口。
下一秒,眼前的场景,就又成了李壮壮家山上的红薯地里。
后来我才知道,六道轮回,人间道才是最苦。
接下来的感觉,很是奇怪,像是肚子里面吞了一块冰。
我说不了话,嘴里却发出了李壮壮妈妈的声音。
也不知道李壮壮和他妈妈说了什么,只知道恢复过来的时候,李壮壮正抱着我哭,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我问他:「李壮壮,你为什么哭了?」
李壮壮愣了一下,随即道:「沈瞳瞳,你让我跟我妈妈说话了,我感谢你!」
「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谁欺负你就是跟我李壮壮过不去!」
小小年纪的我,还不知道最好的朋友是什么位置,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头顶的呆毛。
「啊,这样啊。」
「可是我叫沈瞳,不叫沈瞳瞳。」
李壮壮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名字也要跟我一样!」
我:「啊,这……」
那天,我和李壮壮在山上玩了很久,吃了香喷喷的烤红薯,然后被赶来的大人们抓了回去。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烤红薯的时候没注意,把天边的杂草烧起来了。
那里刚好是李壮壮太爷爷太奶奶的祖坟。
李壮壮被他赶来的爷爷胖揍了一顿,屁股打开花,在家躺了一星期。
我能比他好点,虽然没挨揍,但也被结结实实教育了一顿。
虽然那个时候我们很惨很惨,但回忆起来,脑子里只有烤红薯香甜的气息。
第 5 节 帽子
从那以后,我和李壮壮成了最好的朋友,建立了坚实的战友情谊。
但他爷爷不让他跟我玩,每次他跟我玩,回去总会被打屁股。
李壮壮一边挨打,一边跳着脚哭。
嘴上却很倔强:「我就要跟沈瞳瞳一起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看到他被打得这么惨,心中也在默默流泪。
李壮壮,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啃了一口烤地瓜,真香!
有天周末,我为了让李壮壮少挨顿打,自己一个人去村子河边的小树林玩了。
小树林里有个山坳坳,当地人叫他「死人沟」,以前村里小孩死了,进不了祖坟,都埋在那。
大人们都说那地方阴气重,不让我们去那里玩。
但我这个人,好奇心特别重,大人越不让去的地方,我就是想去。
而且我从小就是一个喜欢思考的孩子,那地方没什么人,我可以一个人在里面数蚂蚁,玩好久。
那天我玩着玩着,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问我:「你是问花娘娘家的孩子吧?」
我一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棉布衣裤,棉布鞋,头上还戴个小老虎帽子的小孩儿站在我面前。
脸圆圆的,有些发红,眼睛黑漆漆的。
我顿时对他的装扮产生了好奇。
因为在我们那个年代,已经不穿这种手工做的衣服了,都是去县城里买工厂里用机器做的衣服。
我说:「是啊,问花娘娘是我外婆,你叫什么名字,也是我们村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他说他叫阿宝,就是我们村的,住在我家下面那个山坡上。
还说我的帽子好看,能不能跟他换。
我小时候是个特别大方的孩子。
因为我家条件比较好,村里别的小孩儿看到外婆给我买的新奇玩意儿,都会问我要走,我都给他们,一点不生气。
我本来就觉得他的帽子好看,听到他要跟我换着戴特别高兴,马上就跟他换了。
那天,我和阿宝在小树林里玩了一下午。
看到太阳快落山了,就听到外婆在门口喊我:「瞳瞳,回来吃饭啦!」
我听到外婆喊我,就跟阿宝道别:
「阿宝,我要回去吃晚饭了!咱们下次再玩吧!」
阿宝说:「好,下次咱们还一起玩。」
然后我就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听到我的声音大惊失色:「瞳瞳,你在哪儿?」
我看我外婆的表情,我也害怕了。
过去抓住外婆的手:「外婆,我在这啊!」
外婆感受到我的体温,这才松了口气。
但她盯着我的方向,还是觉得奇怪。
「瞳瞳,外婆怎么看不见你?你今天下午去哪儿玩了?」
外婆说过,不能去「死人沟」边上的小树林玩,但我一个人偷偷去了。
所以外婆问我的时候,我支支吾吾,只说就跟村里的孩子玩了一下午。
小树林也是在村里的,阿宝就是村里的孩子,我没撒谎!
我就像是隐形了一样,外婆试了好多方法都看不见我。
刚开始我还觉得挺好玩的,后来看外婆这么着急,我就说了实话。
「对不起外婆,其实我今天去『死人沟』玩了。」
「我还认识了一个叫阿宝的小孩,我和他一块儿玩的。」
我虽然年纪小,但知道得不少,估计我会变成这样,是跟那个叫阿宝的孩子有关了。
因为我的眼睛和其他人不一样,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外婆听到我说出「阿宝」两个字,立刻追问我:
「阿宝?长什么样?」
我描述了一下阿宝的外貌,外婆愣了半晌,然后叹了口气。
告诉了我一个故事。
原来阿宝真的是我们村子里的孩子,可是他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他是跟我妈妈一个辈的孩子,严格论起来,我得叫他舅舅。
阿宝舅舅的爸爸是个上门女婿,当年的时候,上门女婿是十分让人瞧不起的。
他的外婆和妈妈就对他爸爸十分刻薄,导致阿宝舅舅在村子里也被人瞧不起。
阿宝舅舅非常心疼他爸爸,有一天阿宝舅舅的爸爸又被外婆骂了,阿宝舅舅想不开,就跑到小树林边上的那条河里自杀了。
死之前,嘴里含着一块他外婆给他的糖块,捞上来之后,嘴里的糖块还是完好无损的。
那个时候条件比较差,小孩子死了,买不起棺材,村里人就用木板给他钉了个木盒子,埋在了「死人沟」里。
当时是夏天,尸体腐烂的气味引来了山林里的野猪,把木盒子刨开,把里面的小孩尸体吃了,破烂的衣服挂得树枝上都是,远远看见就吓人得很。
这也是大人们不让小孩子们去「死人沟」玩的原因,就是怕遇见野猪。
而我之所以会隐身,是因为我戴了阿宝舅舅的帽子。
把帽子摘下来,外婆就能看得见我了。
第二天,外婆就带着瓜果贡品,还有香烛纸钱去小树林给阿宝舅舅上供了。
说我小孩子不懂事,让他别缠着我。
送上些贡品,香烛纸钱就当是我孝敬他的。
如果还敢祸害我,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外婆说完话,烧了纸钱,看见纸灰打着圈圈,脸色这才缓和了。
祭奠完,外婆就拉着我走了,告诉我以后不许来这里玩。
我嘴上答应了,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阿宝舅舅。
小树林那么偏僻,阿宝舅舅都在那二十多年了,没人跟他玩,他多孤单啊?
而且,我帽子还没有还给他呢。
于是,我没有听外婆的话,偷偷把帽子给阿宝舅舅送回去了。
还学着外婆的样子,拿了个苹果,插上香给他上供。
阿宝舅舅没在外婆面前现身,看到我倒是出现了。
见我给他烧香,有些闷闷不乐:「你知道了?那你怎么还来?你不怕我吗?」
我摇摇头:「我不怕啊!以前我们家屋檐下还拴着个姨姨,她都死了一百多年了,你才二十多年。」
阿宝舅舅笑了:「那你以后还会和我一起玩吗?我保证,我肯定不会害你的!」
我说:「可以啊,但是我明天要上学了,我周末再来找你玩。」
然后要把帽子还给他。
阿宝舅舅说送我了,他还是喜欢我的帽子。
我把那顶帽子拿回了家,藏在了柜子里,反正外婆是看不见的。
这是我和阿宝舅舅的秘密。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李壮壮,李壮壮深信不疑,还吵着要跟我一起去,说要给阿宝舅舅带礼物。
第 6 节 树洞
农村以前的筷子都是自制的。
后山砍来的竹子,用柴刀破开,再去除毛刺,修出上方下圆的形状。
因为竹子是不要钱的,所以一次会做很多。
可是用着用着,筷子就会不知不觉地减少,让人郁闷。
那天,外婆做好了饭菜,叫我拿筷子过来。
我去筷子筒里拿筷子的时候,发现筷子少了一半还多,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
「上个月刚做的筷子,又没了。」
话音刚落,耳边瞬间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嬉笑声。
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看到几个黑影刚好从我家跑出去。
「偷筷子贼!」
追出去,发现黑影已经不见了,地上还掉着一根筷子。
外婆找不见我吃饭,出来找我。
「瞳瞳,在门口站着干吗?吃饭了。」
我指了指门外:「外婆,有贼,偷筷子。」
外婆听了我的描述笑着道:「是那些小帽子。」
外婆口中的「小帽子」就是和阿宝舅舅一样早夭的孩子,天长日久成了像山精妖灵一样的存在。
头上戴着小帽子,常人瞧不见他们。
因为小孩子心性,会在村里偷人家的筷子玩。
也会去鸡窝里偷刚下的鸡蛋吃。
被小帽子们偷吃的鸡蛋,打开之后,里面的蛋清和蛋白都会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乎乎的鼻涕状东西。
外婆说,那些都是苦命的孩子,并不伤人,不要和他们计较。
我暗暗记下,和外婆学了怎么用竹子削筷子。
但还是很好奇,他们偷筷子到底是为什么,直到有天,我追着一个小帽子到了村子里最高的山峰,那棵古树下面。
古树十分粗壮,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月,需要十几个成年人合抱才能抱住。
树干中间有个树洞,大到能放进一张农村的八仙桌。
因为传说树洞里住着妖怪,所以近十几年都没什么人来。
此刻,树洞里却藏着数不清的筷子,满满当当的,把树洞都塞满了。
也不知道「小帽子」们到底偷了多少人家的筷子。
我尝试着从树洞里拿了一根筷子出来,谁知「哗啦」一下,一大堆筷子朝着我落了下来。
我好不容易挣扎出来,抬头却发现头顶笼罩着一个巨大的阴影。
看形状,好像是蛇,但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蛇。
脑袋好像有箩筐那么大,低下头来看我,眼睛大得像两只灯笼。
我小时候,是有点胆子在身上的。
看见这么大的蛇,非但不害怕,还想伸手摸。
大蛇一抬头,顶了我一个跟头。
那山顶是个斜坡。
大蛇一顶我,我就滚了下去。
好在山坡比较顺,没有很多磕磕绊绊的石头,最后我落进了枯叶堆里,也没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
但那大蛇不讲武德,无缘无故推我一把,我是不大高兴的。
爬起来想去找大蛇理论,却再不见那蛇的影子了。
后来我把事情告诉了外婆,外婆告诉我,那棵树顶上有一条修行千年的蛇妖。
原本是在我外婆娘家那边的一棵大树上的。
因为公路改道,把它栖息的古树给砍了,蛇妖没办法,就只能上我们村来了。
外婆还告诉我:「那蛇妖道行很高,很快就要渡天劫了,说不定能成龙,你不要去打扰。」
我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变成星星眼。
「哇!变成龙?好厉害!能摸吗?」
转念想到,它今天拿脑袋顶我,小气得要死。
还没成龙呢,脾气就这么差,成了龙还得了?
算了,我还是不招惹它。
没想到,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去了后山山顶,那条巨蛇从树冠上滑下来,用脑袋把我驼了起来,带着我在山林间穿梭。
隐隐约约像是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小娃娃,不许再说我小气了。」
我:「???」
第 7 节 天眼
李壮壮因为吃得多,长得壮,很快就成了幼儿园的扛把子。
我身为他的「恩人」,在幼儿园的地位十分超然。
有玩具,李壮壮就全部抢过来让我先挑,滑滑梯,跷跷板,小木马……我想玩,李壮壮就守着不让别人玩。
至于幼儿园每天的小点心,李壮壮让我吃他的,李壮壮去抢小少爷的。
其他人碍于李壮壮的拳头,又碍于我小神婆的威名,都敢怒不敢言。
但小少爷受不得这个委屈,每天都要和李壮壮上演「小点心保卫战」。
小少爷是我的同班同学,听说他家特别有钱,是城里的大户人家,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寄养在乡下亲戚家里。
所以他的吃穿用度都是幼儿园最好的。
平日里穿着小西装、小皮鞋,头发梳起来向后倒。
在我们这些小朋友们只知道吃点心,玩滑滑梯,流着清鼻涕看卡通片的时候,小少爷已经会弹钢琴、背古诗词,熟练掌握加减乘除,还有英语对话了。
但小少爷孤僻又高傲,在幼儿园没有朋友,只有李壮壮会抢他的小点心。
这个时候,小少爷就会一脸生气地和李壮壮追着打。
但我知道,小少爷其实不喜欢吃幼儿园的小点心,他嫌弃不好吃。
他就是单纯想和李壮壮追着打而已。
有天,小少爷突然主动把点心送给了李壮壮。
「喏,给你!」
李壮壮平时都是主动抢,看到小少爷自己把点心给他了,有些纳闷。
「邵兰轩,为什么?你不是最讨厌我抢你点心的吗?」
小少爷的名字也像个小少爷,闻言勾了勾唇角,笑得一脸温和。
「跟你闹着玩的。」
「我要走了,我跟张老师说过,以后把我的点心都给你。」
说着,远远地越过人群看了我一眼。
「别再喂了,那丫头都快跟你一样胖了。」
小少爷一句话,既骂了我,也骂了李壮壮。
什么叫,我快和李壮壮一样胖了?
外婆说我根本不胖,我只是圆乎乎!
而且,他还想断了我的小点心,其心可诛!
我当即不乐意了。
「邵兰轩,你要走就走,为什么不让李壮壮给我点心吃?」
邵兰轩听到我的话,有些惊讶。
「离这么远你都能听到?看来你真是他们说的小神婆。」
我因为有三只眼睛,五感都特别灵敏,虽然刚才邵兰轩和李壮壮跟我离着几十米,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听邵兰轩叫我小神婆,我也不生气。
「我本来就是!」
「大家都说,我长大了,也继承外婆的衣钵的。」
邵兰轩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来。
「既然你这么厉害,你看看我的前程如何?」
「这是国外进口的巧克力,你要是说得出来,我就送给你!」
那时候巧克力还是个比较稀罕的东西,邵兰轩的样子很认真,我看着眼前的巧克力有些犹豫。
外婆说,看破不说破,不能随便帮人看的。
李壮壮却馋得直流口水。
「哇!真的是巧克力!」
「沈瞳瞳你快帮他看看,你上次不也帮了我吗?」
李壮壮是真喜欢吃甜食,我都还没答应,他就已经把包装拆了。
顿时一股奶香巧克力的味道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咕嘟。」我咽了咽口水,我也想吃……
只能按照自己看到的,和平日里从外婆那学来的说辞告诉了邵兰轩。
「你……天资不凡,紫气护体贵不可言,各方面都很优秀。」
「但命太硬,刑克父母……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六亲无靠,只能靠自己,周围还有很多小人虎视眈眈。」
「你从一出生,就遭遇重大灾祸,有人替你挡了……三岁的时候有一劫,八岁……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
我原本只是随便说说,毕竟我也不懂,但渐渐地,嘴巴就不受控制了。
邵兰轩听着我的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看着我的眼神恐惧又复杂。
我只觉得额头上的那只眼睛烫得厉害。
立刻捂住了额头,摇晃着脑袋道:「不说了不说了!」
「李壮壮你别吃完了,给我尝尝!」
然后追着李壮壮跑了。
但跑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邵兰轩一眼。
这个人真的好倒霉,命里有这么多灾劫。
李壮壮见我发愣,问我:「小少爷真的这么倒霉啊?」
我从他手上抢走一块吃。
含混不清地道:「应该吧。」
李壮壮拽着我道:「那你看看我!」
我转头瞧了他一眼。
「胖胖的。」
李壮壮原本一脸期待,见我说了一句就没了下午,有些不甘心。
「然后呢?没了?」
我眨了眨眼睛,觉得脑袋昏昏的,有些头晕。
想像刚才看邵兰轩那样,看李壮壮的未来,结果两眼一翻,之后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家里床上躺着了。
李壮壮和邵兰轩在我的小床边上守着。
见我醒来,担心地问我:
「小神婆你没事吧?」
「沈瞳瞳你没事吧?」
我晃了晃脑袋,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又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外婆给我端来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外婆煮的鸡蛋面太香了,刚才还沉浸在悲伤气氛中的我们,顿时被好吃的吸引过去了。
李壮壮人小肚量大,一个人吃了满满一碗。
小少爷平日里嫌东嫌西的,今天也吃得格外香。
因为我家住在山上,李壮壮和邵兰轩住在山下的村子里,大晚上的两个小孩儿下山也不安全,于是当晚他们俩就留宿在了我家。
外婆给他们在客房铺了床,两个平日里打来打去的人,当天晚上躺在一起香香地睡了。
等是他们睡着之后,外婆跟我说。
我今天之所以会晕倒,是因为我泄露天机。
天上的神仙生气了,暂时收回了我的能力,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再使用这个能力了。
我问外婆:「暂时是多久。」
外婆说她也不知道。
我当时只觉得,以后看不见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挺好的。
但直到很久之后,我想起当时的这个想法,还是会觉得无比后悔。
第 8 节 葬礼
不久之后,邵兰轩就被家里人接到城里去了。
走的时候他哭了,说会想我们。
此后,我们经常会收到他寄来的礼物。
有时候是好吃的,有时候是小玩具,有时候是笔、本子、书等文具用品。
李壮壮是个只喜欢吃东西的小胖子。
而我在被神仙暂时收走了特殊的能力之后,也变成了一个笨呼呼的小孩子。
我们两个小笨蛋,对于书本文具是不感兴趣的,只喜欢邵兰轩送来的玩具和吃的。
很想告诉他,不要寄没用的东西,多寄点吃的吧!
但我们不知道他的地址,只能作罢。
虽然我和李壮壮不学无术,但好在国家政策好,实行九年制义务教育,所以我们还是上了小学。
当时村里是没有小学的,想上学得去镇上。
于是我和李壮壮,每天起早贪黑,进入了我们的小学阶段。
李壮壮成了我的同班同学,和上幼儿园的时候胖乎乎的他不同。
八岁的李壮壮,身子开始抽条,往上蹿了一截。
由于体重没有增加,所以李壮壮看起来没那么胖了,小眼睛也变得舒展开来。
他从小在村子里山上山下疯跑,所以运动细胞比较好。
渐渐地,成了很受欢迎的人。
而我因为脑子不大灵光,考试成绩长期倒数第一,除了李壮壮没什么朋友。
李壮壮脾气比较大,而我学习垫底,我们俩又经常凑在一起,大家叫我们「没头脑和不高兴」。
大概是在三年级,我十岁那年,一直没回来看过我的爸妈,突然来学校接我了。
我妈妈长得非常漂亮,爸爸高大英俊,两人穿着打扮也很时髦富贵,和我们这种乡镇小学显得格格不入。
看见我,妈妈笑着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你是瞳瞳吧?我是妈妈,我和爸爸是来接你,参加你奶奶的葬礼的。」
「老师和你外婆那,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晚上还得赶飞机,快跟我们走吧。」
虽然我心里隐隐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我的妈妈,但我内心深处下意识地有些排斥她。
倒不是因为,我一出生,她就想把我丢掉。
我只是不喜欢跟不太熟的人亲近,她一上来就拉我,我不高兴。
爸爸似乎看出了我的抗拒,弯下腰,轻声地跟我道:「瞳瞳,不要害怕,我们真的是你爸爸妈妈,你看,你长得跟爸爸多像?」
「你要是还不信,我们给外婆打电话好不好?」
我往后退了两步,转头去看李壮壮。
李壮壮在我耳边道:「那个男的,好像确实挺像你。」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不太想跟他们走而已。
但他们带着我去给老师办公室,给外婆打了电话。
外婆告诉我,我奶奶去世了,沈家很重规矩,我是长孙女,族里的长辈要求我爸妈一定要把我带回去,参加奶奶的葬礼。
还告诉我:「瞳瞳乖,顶多一星期,你爸爸妈妈就把你送回来了。」
「到时候,外婆去接你,好不好?」
我知道我不去是不行了,不愿意让外婆为难,点了点头。
跟着爸爸妈妈去了省城,参加了奶奶的葬礼。
爸爸家的亲戚好多,不像外婆家,没有几个人。
我以为大家都会不喜欢我。
没想到他们好像都不知道我有三只眼睛这件事情,还夸我外婆把我养得好,一看就是我爸爸的孩子。
还说要把我留在城里上学,不让我回去了。
我爸妈竟然也笑着说,等葬礼完了,就去给我办转学手续。
我心里害怕极了,我不想来城里上学,也不想离开外婆。
全家人都好像很开心,只有我沉默地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在我想着,怎么才能顺利回到那个我从小生长的小山村的时候,一个软乎乎的小手牵住了我。
我低头一看,是弟弟。
我的弟弟沈晨才五岁,长得白白胖胖的,皮肤很嫩,好像能掐出水来。
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儿。
而且特别亲近我,一见到我,就亲亲热热地喊我:「姐姐!」
这会儿,弟弟从兜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我:
「姐姐,吃糖糖。」
我最近换牙,不太适合吃糖了。
「谢谢弟弟,可是姐姐吃糖会掉牙。」
晨晨一张嘴,露出自己的一口小白牙,似乎在告诉我,吃糖不会掉牙的。
唉,傻孩子,过段时间,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第 9 节 转学
葬礼结束后,我吵着要回外婆家。
妈妈抱住我说:「瞳瞳乖,妈妈已经给你办了转学手续,是我们这最好的私立小学。」
「以后,你就在爸爸妈妈身边上学,好不好?」
我挣开妈妈的怀抱,很不情愿。
「不好!」
「你们不是说,一个星期就送我回去的吗?为什么要骗我?」
明明出生的时候就不想要我,为什么等外婆把我养大了,又想把我要回去?
我一点也不想在城里上学,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没有李壮壮也没有烤地瓜,也没有外婆温暖的怀抱。
妈妈看我这么倔强,有些生气。
「沈瞳,你别这么任性好不好?」
「你跟着你外婆在那个乡下地方,有什么出息?」
「城里不好吗?你难道不想出人头地?」
「你不会想以后长大了像你外婆一样,当神婆,装神弄鬼吧?」
妈妈说我可以,但说我外婆不行。
我生气地推开了她。
「外婆没有装神弄鬼!村里人都说外婆是神仙!」
妈妈也很生气,她不能理解,她的女儿,竟然对她最讨厌的东西深信不疑。
「你外婆就是个骗子,糊弄人的!」
「我跟你爸爸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是我们的女儿,别相信你外婆那些封建迷信!」
年仅十岁的我,因为信仰问题,跟我妈妈大吵一架。
身为大人的她,不讲武德,眼见说不过我,就采取物理攻击,拿鸡毛掸子要打我!
从小被外婆捧在手心,视若掌上明珠的我,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
我转头就跑了。
因为小孩儿坐车不用买票,我兜兜转转坐了好多趟车。
可是明明以前坐上就能到家的车,今天却怎么都到不了。
我暗暗地想,难道是因为我们来的时候坐了叫飞机的东西?
可恶,我不会飞啊!
最后,肚子饿了的我,被好心人打电话送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叔叔联系了我爸爸妈妈把我接了回去。
我以为妈妈会再打我,已经做好了要和她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了。
没想到妈妈抱着我,嚎啕大哭。
「瞳瞳,妈妈错了,你别再离家出走了好吗?」
「妈妈不是真的想打你,妈妈只是拿你没有办法。」
「你不要走,妈妈不想跟瞳瞳分开。」
弟弟在一旁看着妈妈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有些为难的样子。
我看着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妈妈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我弟弟要照顾这样的大人,真是太辛苦了。
爸爸虽然没哭鼻子,但也认认真真地告诉我:
「瞳瞳,你妈妈其实一直非常想你。」
「虽然你一直不在家,但是你妈妈一直在家给你留了房间,你打开柜子看看,里面都是她这些年给你准备的衣服、鞋子。」
「你妈妈不是不管你,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和你外婆。」
「瞳瞳,回来好吗?爸爸妈妈都很爱你,你舍得你弟弟吗?」
说实话,我真舍得。
在我心里,外婆才是我的家人,爸爸妈妈和弟弟虽然也对我很好,可我还是觉得不一样。
但我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儿。
爸爸妈妈不让我回去,我人生地不熟的,也回不去。
好在我还能给外婆和李壮壮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被骗了,回不去了,快点来救我。
李壮壮吵着要来救我回去,被他爷爷抓回去揍了一顿。
外婆则是告诉我:「瞳瞳乖,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好。」
我哭着说:「可是,我还要继承外婆您的衣钵啊!」
「我不在,您断了传承怎么办?」
外婆只是说:「时候没到。」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看缘分,缘分没到,强求不来。」
于是,我就这样被留在了城里上学。
第 10 节 操场
这个时候,因为政策改革,我爸妈已经不在体制内工作了,而是下海经商,并且做得不错。
他们交了罚款,给我上了户口,也不怕人知道他们还有个大女儿。
只是我这个大女儿,委实不太争气。
在重点中学升学率高达 95% 的私立学校,成绩长期占据倒数第一。
唯一的一次倒数第二,是因为倒数第二那天拉肚子,状态不好。
我爸妈都是学霸,弟弟更是被称为小神童。
我凭借一己之力,拉低了我们家的水准,气得我一生要强的妈妈,脑瓜子嗡嗡的。
「沈晨!你管管你姐姐!」
可怜还在上幼儿园的沈晨小朋友,试图给我这个小学生补课。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弟弟,没用的。」
我自打那次开天眼帮邵兰轩看前程泄露了天机,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每天脑子里只剩下吃和玩。
一提到学习,我就头疼。
我觉得,我不适合学习。
好在,我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却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孩子。
老师安排我单独坐在教室最角落的座位,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来招惹我。
那天,体育活动课,我一个人坐在沙坑边上发呆。
手上拿着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大叔突然走过来,很温和地问我:「同学,在干什么呢?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去玩?」
我看着眼前有些陌生,但穿着教师制服的大叔,老实地回答:
「数学老师说,我这么简单的题目都考零分,怀疑我是先天智力障碍,建议我爸妈带我去医院检查。」
大叔笑了起来:「什么题目不会?我看看。」
大叔教得很有耐心,发现了我听不懂现在的课程,是因为基础差的原因,从一年级的课程开始给我讲解。
还让我有空就去沙坑那,他给我补课。
在大叔的帮助下,我的数学成绩突飞猛进,从考零分,上升到了及格线。
虽然,我其他学科还是一塌糊涂。
但数学好拉分啊!所以,我从年级倒数第一,晋升到了倒数五十。
大叔给我补了一个学期的课,期末考试的时候,我拿到考了 100 分的数学成绩单,很开心地跑去要跟大叔分享。
却发现一群人把平时他给我补课的那个沙地给围了起来。
一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沙地边上走来走去。
我抓了个同学问:「怎么了?」
那个同学小声在我耳边说:「好像是操场翻修,从沙地下面挖出一具人骨。」
我自小在农村长大,红事白事都要吃席,对于死人这种事情,自然是不陌生的。
只是苦恼,沙地被挖了,那以后大叔教我数学的时候,在哪儿写字呢?
正这样想着,忽然,我看到大叔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朝我挥了挥手。
我高兴地拿着成绩单跑过去,他却不见了。
后来听说,沙地里埋着的尸骨,是十几年前学校的一个数学老师,姓魏。
当时学校正在修建新操场,魏老师因为一些原因得罪了一些人,被杀害之后,埋进了操场底下的沙坑里。
追悼会上,黑白照片上的魏老师,长得和给我补课的大叔一模一样。
第 11 节 溺水
打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魏老师。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又看得见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的缘故,我的脑子好像开窍了,学习也变得灵光起来。
从全校倒数,变成了年级前几名。
老师和我爸妈都说,我以前考倒数,是因为刚从乡镇小学转学过来,学习基础太差才没跟上。
现在在他们的帮助下,学习成绩有了明显的进步。
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学习这种事情,和努力关系不大。
就像我那个被人说是小天才的弟弟,平时也没见他学习,但考试每次都是第一名。
不过成绩好了,有一个好处。
以前我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人家说我被发配边疆,现在说我高冷。
以前我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人家说我脑袋空空,现在人家说我在思考人生。
他们不知道,我看着窗外发呆的原因,是因为,又是烤红薯的季节了。
我不在,不知道李壮壮会不会把孝敬我的烤红薯,给别的小姑娘。
好在,爸妈虽然把我强行留在城里上学,却在放暑假的时候,让弟弟跟着我回老家看望外婆了。
两人是亲自开车送我们去的,还给外婆带了很多礼物,让外婆一个孤独了半生的老人在村里十分有面子。
和外婆决裂了十几年的妈妈,终于因为生意太忙,和外婆达成了和解。
半年不见,李壮壮似乎又高了不少,不再没心没肺地笑,因为体育训练,皮肤晒得黑黑的,显得一双眼睛愈发地黑白分明。
凝眸注视某个地方的时候,竟然显得有内涵了许多。
其实他是在想:
「零花钱是去买汽水,还是买泡泡糖呢?」
「还是都要吧!」
我们一起去「死人沟」的小树林给阿宝舅舅上供。
阿宝舅舅有些生气,问我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来。
我哭着告诉阿宝舅舅,我被抓去学习了。
早上起来去学校,晚上才能回家。
回了家也不能休息,还有课后补习,周末也不能休息,还得学习妈妈安排的钢琴课和奥数课。
阿宝舅舅一个死了二三十年的「小帽子」都被吓得跑开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李壮壮从小看我神神叨叨的,习惯了。
弟弟却也显得一副并不惊讶的样子。
我问弟弟:「晨晨,你不害怕吗?」
弟弟摇了摇头说:「不害怕啊,晨晨也是看到姐姐才来的呢!」
沈晨的话,我有些听不懂。
只当是小孩子前言不搭后语。
那个暑假,我带着沈晨在外婆家玩得很开心。
到了快开学的时候,沈晨一个人写我们三个人的作业。
小小年纪的沈晨,为我们操碎了心。
我:「题目我都会做,我为什么要写?」
李壮壮:「题目我不会做,我为什么要写?」
只是,让我万万没想到是,这是我和沈晨还有李壮壮三个人度过的第一个暑假,也是最后一个。
临近开学的时候,李壮壮和人去河边游泳出了意外。
三天之后,尸体才在几十公里外的河道里,被渔船捞上来。
尸体死状凄惨,肤色惨白,咬牙切齿,脚踝处还有两个漆黑的手印。
人家说,李壮壮是被水鬼找了替身。
他爷爷和他爸爸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几次昏死过去。
小小年纪的我,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的场景,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难以想象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前几天还满山乱跑的李壮壮,就这样死了。
原本活蹦乱跳的李壮壮,就这样被关在了小盒子里。
我想打开棺材看看他的样子,外婆和李壮壮的爷爷都拼命地拉住我,说李壮壮死的样子不好看,怕我看了会做噩梦。
弟弟也拉住我,冲我摇头:「姐姐,还是别看了。」
许多曾经的老师同学都前来吊唁。
我在这些人之中,发现了很久不见的邵兰轩。
他的样子变了很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哭着对他说:「邵兰轩,李壮壮死了。」
邵兰轩的眼尾有些泛红,面上表情却有些超乎年龄段的平静。
「我知道。」
我还想说些什么,邵兰轩却把我的脑袋按在了怀里。
「你哭吧。」
憋了好几天没哭的我,在这一刻眼里瞬间止不住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那天,我在殡仪馆哭了一上午,李壮壮火化的时候,我往他棺材里放了他最爱吃的红薯。
邵兰轩下午就走了,有辆很气派的车来接他。
走的时候,给了我他的电话,说有事情可以找他。
晨晨抓紧了我的手,对我说:「姐姐,我不喜欢他。」
第 12 节 脚印
李壮壮头七那天,李壮壮的爷爷和爸爸在家里设了灵堂。
我们给李壮壮烧了很多纸做的衣服、鞋子、玩具……
李壮壮的爷爷和爸爸,实在是太想念他了,在堂屋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灰。
「壮壮啊!你回来看看爸爸/爷爷啊!」
「你这么突然就走了,让爸爸/爷爷以后怎么活啊!」
外婆在供桌上放了剥了壳的熟鸡蛋,用一个碗倒扣住。
夜里,堂屋里突然阴风阵阵,满屋的烛火纸钱乱飘。
我和晨晨互相抱着缩在角落里,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灰。
只见那原本铺平的灰上,渐渐出现一行小小的脚印,每个脚印都只有手指长短,和我们烧给李壮壮的一模一样,朝着供桌的方向走去。
屋子里太黑,我看不清,想探头去看,却被晨晨死死拉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的异象才结束。
所有人看着地上的脚印,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外婆打开倒扣着的瓷碗,只见原本光滑的熟鸡蛋表面,已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用指甲盖掐出无数个痕迹。
当天晚上,睡着之后,我恍惚听到有人在我耳边骂我,还揪我的鞭子。
睁眼,就看到李壮壮站在我面前,样子依旧是之前的样子。
我惊讶地看着他:「李壮壮?你……你不是死了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李壮壮敲了一下我的脑壳:「笨蛋,你当然是在做梦了!」
「就想问问你,往我棺材里放红薯,你是咋想的?」
李壮壮太坏了,死了还要凶我。
我特别委屈:「因为你最喜欢吃烤红薯啊,我怕你下去了没得吃……」
李壮壮说:「我谢谢你!我真的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跟李壮壮说了很多话。
我问他,会不会投胎转世,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忘了我。
李壮壮说,他要在河里待很久,暂时投不了胎。
他说他不会忘记我的。
我说,那岂不是和阿宝舅舅一样,无聊的时候能不能去找阿宝舅舅和「小帽子」们玩。
李壮壮摇了摇头:「太远了,我只能待在这。」
听到他这么说,我更伤心了。
他从小,就是孤零零一个人,现在死了,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葬礼结束之后,李壮壮的爸爸又去城里打工了。
李壮壮的爷爷的精神却出了一些问题。
总是站在河边的那棵大树底下冲着人大喊:「快来人啊!我孙子掉河里了,你们快去救他!」
李壮壮在他身边对他说:「爷爷,别喊了。」
可他却听不见。
他只知道,他最爱的孙子掉进水里了,他要救他。
那段时间,我天天去河边陪李壮壮。
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快要开学了,我爸妈从城里来接我们了。
最初几年,我每个寒假暑假都会回去。
后来爸妈把外婆从乡下接到城里生活,我和沈晨学业渐重,就很少回去了。
而我最好的朋友李壮壮,却永远留在了家乡,留在了那条河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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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0 17:1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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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驯服的象:那些爱与黑暗的故事
马腾空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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