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争斗,我终于把白月光满门抄斩。
正当我打算勒死她的时候。
白绫悄无声息地断掉,脑海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声音。
「你杀了她,自己也捞不着好!」
1.
帝都贵女圈有双璧。
礼部尚书的庶女顾阖月盈盈冉冉,似云出岫。
内阁首辅的嫡女莫逐波秾丽婀娜,美艳绝伦。
既然是双璧,那就难免要一较高下。
我擅丹青,她便善琴。
我擅沙场军阵,她便善朝堂布局。
我押注了梁王,她便选择了太子。
上辈子,哪怕是在我这个穿越女辅佐之下,梁王还是输了,顾阖月对我百般折磨。
最后更是亲手把鸩酒灌进我嘴里。
重来一世,我挖坑布局,斗智斗勇,辅佐梁王上位,请了圣旨抄家,把她贬入掖庭为婢。
万分羞辱之后,赏了她一道白绫尝尝。
眼看着顾阖月即将死在白绫下,系统来了,大吼着我不能杀她。
白绫悄无声息地断掉。
???
什么情况?
这会子我保的梁王已经登基。
现在不对敌人痛下杀手,不是放虎归山吗?
「小姐,奴有罪,奴这就换上匕首!了结掉顾阖月这贱人!」
眼见白绫断了,正在忙着勒顾阖月的婢女芝芝连忙抄起盘子里的匕首。
「别杀她!」
「她死了你也要死!」
「我是系统听我的!」
有道嗓音声嘶力竭地喊,震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我捂着头,喝止了芝芝,「先住手。」
芝芝停下手,看了我一眼,小圆脸上尽是疑惑,「小姐?」
「你先退下吧,到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我挥了挥手,让芝芝先回避一下。
芝芝闻言有些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退出了冷宫。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顾阖月。
她刚刚被芝芝直接勒得背过气去。
即便白绫断了,形状姣好的嘴唇也依旧泛着恐怖的紫色。
「好了,人都出去了,系统你继续说。」我头痛稍止,示意系统继续。
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是这样的,你穿越过来的时候,出了一点点小 BUG,具体呢,就是你穿越时空的时候,三魂七魄被撕裂了一半。一半是你,另一半落在了顾阖月的身体内……」
「上辈子,她用鸩酒毒杀了你之后,不到半个月,就重病不起一命呜呼了,这辈子你如果杀了她,你也会死,这不是开玩笑!」
我沉默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消化掉系统的话。
「也就是说,顾阖月就是我自己。」
系统弱弱地说,「是,是的。」
「我和我自己纠缠了两辈子。」我艰难开口。
系统比我更加艰难地开口,「……是。」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最开始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手机壳里藏着的一百块钱。
本来想留个纪念的,要不还是花了吧。
「系统,我 V 你 50,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系统有些崩溃,「你 V 我 50 也没用啊!」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迟到那么久了,时空管理局七个系统开了八天的会研究这件事怎么处理!」
「你们研究出结果了吗?」我诚恳地发问。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面对着那么抓马的事情,我终于忍不住了,声嘶力竭地质问系统。
系统超级小声地逼逼,「是这样的,因为太棘手,它们几个一共 V 了我 300,把我送过来处理了。」
呵呵哒。
想必是在办公室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个,被踢出来背大锅了。
系统带来的消息,彻底给我整不会了。
真是盖伦出轻语,沉默又破防。
我看着顾阖月发紫的脸色,仰天长叹了一句,「先救人吧。」
确认顾阖月只是昏厥,大致的生命体征平稳之后,我这才挥手把芝芝叫进来。
「看好她,别让她死了,别让任何人靠近,我要去见一趟陛下。」
我刚出冷宫的门,就遇到了新帝身边的大太监高起潜。
和传统意义上的宦官不同,高起潜性格憨厚和气,从小就跟着梁王。
我们仨没发迹之前,就搅和在一起。
上辈子,高起潜为了护住我和梁王逃走,整个人都被御林军的长箭扎成了筛子。
在新帝眼里,若非身残,他几乎是半个股肱之臣。
在我心里,他也不是什么阉人宦官,而是可以托付的至交好友。
他一见到我,急匆匆地走到了我面前,给了冷宫一个眼神。
「里面那位的尸体,奴才怎么处理?扔乱葬岗还是别的?」
小高哇,里面那位还没死呢。
我是真的想摆烂说这句话,但我注定说不出口。
梁王洛玄书,当王爷的时候心思就深。
登基之后更是屡次三番地试探过我对他的态度,似乎想让我当皇后。
之前我确实有这个意向。
洛玄书在王府的时候没有王妃,登基后中宫之位空悬。
两个侧妃都是先帝赐的,我当幕僚那会儿出入王府书房也相处过,一个娇憨,一个文慧,没啥坏心眼子,都能处。
我有从龙之功,无论洛玄书爱不爱我,都能得到他的敬重。
这种天和牌肯定是能坐稳皇后的。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顾阖月是我的另一半魂魄,我必定得看顾好她。
问题是系统来得太晚,我跟洛玄书夺位之后,找了个顾家附逆戾太子意图谋反的理由,抄了顾阖月的家。
男丁基本上拉到法场给了一刀,女眷全部没入掖庭为奴,逢赦也不得出。
把顾阖月放在掖庭的话,没几年必死无疑。
如果赦免了她,把她放在身边这事儿好办,能瞒住洛玄书。
但顾阖月身体确实不行。
我不是医学生,不知道具体是先天性二尖瓣狭窄,还是肺动脉高压。
但无论哪种病,想要保住顾阖月的命,都得搞一些名贵无比的药品。
这些药材宫中都有定量,是记录在册的。
我派人拿一次两次可以。
一直拿的话,这事儿瞒不住的。
顾阖月和我同命相连,她死我死,我死她死。
这种现成的大弱点大把柄,肯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毕竟人心毒,毒于鹤顶红。
实话肯定不能和小高说,跟小高说了就相当于狼人自爆。
电光石火之间,我笑了笑,「我没杀顾阖月,死的话,太便宜她了。」
「只有活着,才能一直享受痛苦。」
小高对我的恶毒肃然起敬。
在高起潜崇拜的目光下,我同他一起来到了洛玄书的殿外。
高起潜迈着小碎步先进去了,在这点上,太监和外臣不同。
太监可以在宫中随意行走,外臣不行。
想必高起潜跟洛玄书说了什么,不一会儿,洛玄书就召见了我。
迈进金銮殿的门口,我就跪下了,刚跪下,头顶就传来了洛玄书淡淡的声音,「莫卿,听说你留了顾阖月一命。」
对于洛玄书的质问,我早就有应对方法。
「六年前江南贪墨案,我陪陛下到地方上视察,在戾太子的授意下,顾阖月派了七波杀手在京杭运河上截杀我们。」
「四年前西疆有乱,陛下带着我一起监军,顾阖月安排在兵部的人手克扣西疆军队的粮食,以次充好,导致我们差点死在西疆。」
「两年前先帝病重,我寻了好久才在长白山寻到千年人参,拿到了京城却被顾阖月掉包。那次先帝震怒,我一力承担下来,只说与梁王府没有关系,为此被拖到午门去打了足足八十杖,差点一命呜呼。」
「顾阖月欠了我们太多,让她死太便宜她了。」
我跪在地上,语气相当愤慨。
顾阖月这丫心思深,当年没少把我和洛玄书往死里坑。
如果不是我重生一次有前世的金手指,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呐!
眼看着赢了,没想到一朝系统过来,我还得算计同伴捞顾阖月一把。
想想真是恶心死了。
再一想顾阖月就是我自己。
更他娘的恶心了。
而且为了我的人身安全,还得向所有人瞒着事情的真相。
恶心的三次方了属于是。
洛玄书唔了一声,倒是没有说啥,「她的事儿,莫卿看着办吧。」
我个人的意见,是先把顾阖月剐上三千刀。
再裹个草席子埋乱葬岗里。
坟头土都拌点大便再往回填。
我一边心里面恨得咬牙切齿,另一边又担忧顾阖月这货之前被勒成这样,会不会死在冷宫里。
得赶紧结束和皇帝的对话,去找个大夫看看顾阖月。
万一她死了,这集可就结束了啊!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洛玄书突然又对我开口,「还有一件事,要拜托莫卿。」
作为洛玄书身边的第一幕僚。
我立刻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
来活了。
「陛下您讲。」我一个激灵,收起心中的骂骂咧咧。
洛玄书从御桌上抽了几张折子给我看,「关陇道疑似有人合起伙来骗了京城十几年,具体情况都在折子里了,朕下旨封你为钦差大臣,你去看看。」
「喏,」我接了折子,塞到怀里,「那……微臣告退?」
「去吧,」洛玄书挥了挥明黄色的衣袖,「此事不得声张,秘密调查,有什么需要的,同高起潜说。」
半个时辰之后,芝芝背着换好婢女服饰的顾阖月,上了我的马车。
「小姐,回府吗?」芝芝探究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荷包里的银子,只觉得心痛不已,「先去杏林春医馆再回府。」
2.
当朝臣明面上的俸禄一年也就四百八十两银。
今天光看大夫把顾阖月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就花了足足三十两。
拿药的钱更不用提了。
看着躺在闺房床上呼吸慢慢平稳下去的顾阖月,我的心都在滴血。
造孽啊!
帝都老馆子里用果木烤出来的烤鸭,一只才三两银。
顾阖月随便喝点药够我吃十几顿烤鸭。
难怪这货投奔了太子。
洛玄书登基之前,王府俸禄有限,纯纯穷鬼一个,被顾阖月看不上太正常了。
眼见顾阖月活了,我命令芝芝先看住她,自己坐在花廊下,打开了洛玄书给我的折子。
全部看完,我冷笑一声。
就关陇道上那批文臣,个个可杀。
折子很简单,一张是头前儿去西疆换防的李将军上奏的军报。
主要内容,是跟洛玄书这个当皇帝的,汇报一下行军上的事情,以及粮草军备目前还够,不需要兵部再支援。
另外几张是甘州文臣们上奏请求减免赋税的折子。
主要内容,是跟洛玄书这个当皇帝的,汇报一下甘州大旱的事情,请求皇帝开仓放粮,从国库开仓放粮。
但两下子一对照,乐子就来了。
甘州那边上上下下所有文臣,从县令到知府到总督,一口咬定甘州大旱,问朝廷要钱。
李将军行军西疆,路过甘州,跟洛玄书汇报军务的时候,顺手在折子里写了一句,甘州最近大雨,行军可能有点慢,不过能在规定时间内到达。
啧。
关陇道上水深啊。
李将军出身不高,是从小卒做起,在战场上砍了十多年的人才升上去的,算是朝内有真本事臣子之一。
他性格比较耿,洛玄书和太子夺嫡那会儿,谁都不站。
我之前也想着要为洛玄书拉拢他,奈何连人带礼物被他客客气气「请」出去了。
这样一个人,撒谎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看折子内容,天气的事儿他就是随口一提。
至于甘州那群官员。
从先帝的时候就一直上折子说连年干旱,求减免赋税,拨款赈灾。
戾太子掌权那会儿也说,一开口就是上百万两白银。
本朝一年全国赋税也就三千万两上下,还得是风调雨顺年景好的时候。
顾阖月为了凑赈灾钱,也没少头疼。
最起码在我印象里,那段时间顾阖月脸色比上好的生宣纸还白。
洛玄书当皇帝了,甘州要钱的折子又到了,理由还是大旱。
甘州前前后后以旱灾名义要了朝廷十几年的钱。
不算减免的赋税,光赈灾银运过去就四千多万两!
结果呢?
一个州,上上下下八百多名官员,欺天了!
并且朝廷为了保持新鲜血液,三年一科举,中举的进士们,是年年带着官职往各地派的。
甘州也有。
十几年一共给甘州派过十几个新人为官。
甘州在撒谎要钱,派出去的新人为什么不告诉朝廷?他们是怎么被收买的?
不能细想,越想背后越冒冷汗。
正当我揣摩这件事儿的时候,系统突然在我脑海里响起来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醒了。」
我不想去。
本朝有女官制度,但是考核极为严格,能够当上的人几乎是凤毛麟角。
我跟顾阖月最开始同朝为官,其实关系还可以。
如果是单纯的抢男人或者是首饰,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谁都没有那么小心眼儿。
奈何政斗这种事儿吧,立场不同,不死一个绝对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俩都是专门奔着整死对方去的,刀刀见血。
结果真相大幕揭开,我俩是同一个人。
我的死对头竟是我自己。
这比不知道真相还尴尬上千百倍。
「我把你们是一个人的事情,跟她也说了,」系统也很尴尬,「现在她醒了,要见你。」
修罗场是吧?
「系统,你是不是来搞我心态的?」我沉默了一下,对系统开口。
傻逼系统开始装死。
我硬着头皮来到了自己的闺房前面。
想起穿越之前上小学那会儿,思想教育课老师在课堂上跟我们说的话。
「人最难面对的就是自己。」
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谢谢老师,学生悟到了。
本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精神,我默默地伸手推开闺房的镂花木门。
满室生辉。
不得不说,顾阖月无论处在什么境地下,都雅致得像朵晨露中颤巍巍的白兰花。
如今她斜倚在我的床头,没了筋骨一样的弱不胜衣。
在掖庭被折磨了那么久,发丝依旧是黑缎子样,柔柔地垂散在月色般明净的脸颊和颈子旁,愈发显得她美得不似活物。
很美。
但平。
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顾阖月鹅黄抹胸上移走,低头垂眼看了看自己。
总归有个地方,能为我扳回一局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天,最后顾阖月先开了口,「我饿了。」
她的嗓子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夹子音,反而脆生生的,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娇气感。
与她为敌的时候,倒也没少打听过顾阖月的口味。
当初还诧异过,我们明明是死敌,口味却异常地相似。
如今想想,是一个人的话,口味一模一样,很是正常的一件事。
我挥了挥手,芝芝很快就退了下去为我们准备饭食。
一盏茶的工夫,小桌子上就摆得琳琅满目。
洁白的瓷盘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肥润多汁的鸭肉,我伸出手来,主动往自己面前的碟儿里,放了一张薄薄的饼皮,芝芝很是机灵,立刻给我舀了点铜钱大小的甜面酱,白生生的葱丝儿和嫩绿的黄瓜条裹上,再来两片鸭肉,裹圆了先往自己嘴里一塞。
嗬。
弹牙的饼皮,清香的黄瓜,咸甜口的甜面酱,味儿有点微辣微冲的葱丝。
我都恨不得把我的舌头吞下去。
又给顾阖月卷了份一模一样的,放在她碟子里。
和敌人较劲儿,说明我有斗志。
但若是和自己较劲儿,说明我是大白痴。
给她卷个饼吧,这也算是我释放出的求和信号。
顾阖月对此,显然是心知肚明,她用纤细的手指捏住鸭饼的另一头,安安静静地吃了下去。
我又伸手夹了块鸭皮,蘸了点白糖,放在了她面前。
这次顾阖月皱了皱眉,「鸭皮太油了,我克化不了。」
「你身子太弱,鸭子补气,不能吃鸭皮的话,喝点汤吧。」筷子自然而然地从顾阖月面前伸过去,我夹走那块鸭皮放在自己嘴里,给了芝芝一个眼色。
芝芝端上来一碗乳白色的鸭架汤。
这次,顾阖月没有拒绝。
等到我俩都用盐水漱过口,芝芝也很有眼力见地把盘碗都撤走。
屋内已经无人了,我这才轻轻咳嗽一声,「你寻我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顾阖月不急不缓地说,「我昏迷时,系统将我与你是同一人的事情在梦境里演示了一遍。如今你我同命相连,我得罪了太多人,而你又身处高位,估计往后,你少不得要庇护于我。」
我点点头,「是。即使是为了自己的性命,我也会庇护于你的。」
顾阖月直视着我,眸光盈盈,「那你记好,我冬日里要用上好的银丝红罗碳,夏日里要随时随地吃到冰果子,春秋两季要进补,人参须得长白山上好的山参,若是没有,产于南疆雪山之上的雪参也是可以的,燕窝里不能夹杂一丝杂质,最好是金丝血燕……」
我沉默了一瞬之后,脱口而出,「贱人,你还是去死比较好。」
顾阖月闻言笑了笑,自然而然地往椅子的软垫上一仰,语气柔柔的,「好呀,我去死,等我死后,你记得给自己准备好符合身份的棺椁哦。」
我为什么会和顾阖月这个货是一个人?
这狗女人是个省油的灯吗?!
啊?
指甲嵌入掌心,我忍了又忍,转身就打算出去。
刚要推门,身后又传来了顾阖月这个混帐的话,「拿本南华经来,我吃饱了,要打发打发时间。」
我摔门而去。
站在花廊下深呼吸了很久。
莫生气,莫生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强行按捺住撕碎顾阖月的欲望,我招手唤来了芝芝,「去,翻翻我书房的架子,上面有本南华经,拿去给顾阖月看。」
芝芝略微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但还是听令而去。
顾阖月拿了南华经倒也实打实地消停了一天多,除了好吃好喝好住也没有什么其他过分要求。
于是我和她的关系暂时就回到了微妙的平衡状态。
然而好景不长,洛玄书让我去关陇道,查甘州赈灾案的事情一出,顾阖月就炸毛了。
「我不想去,」她看着我手里的圣旨,嗤笑一声,「让我给梁王效命?你还不如杀了我。」
于是我一个眼神,芝芝就上前封住了顾阖月的穴道。
「莫逐波,你这混账东西!你有种封我穴道封一辈子!」顾阖月那双含情目此刻几乎喷出火来,「等我恢复自由了!立刻自裁给你看!」
芝芝也真是的,一点事儿都不会办。
点穴怎么不点哑穴。
我用帕子把顾阖月的嘴堵了,硬生生把她扛上了马车。
出城门的时候,果不其然遇到了高起潜带着几个人在等候。
小高同我寒暄几句,交给我一袋沉甸甸的金属,说是洛玄书给我的活动经费。
洛玄书还是梁王的时候,我每每出去为他办事,他总会悄悄从自己的内库里多给我一些银子。
现在他登基了,某些地方依旧对我一如往昔,这让我很是感慨。
「莫大人,路上小心些个,咱家在宫里等您回来吃酒。」小高打断了我的感慨,又说了一句场面话,扭头看看四下无人,连忙把我扯到了一边,「小心,关陇道水深,如果有什么问题,立刻飞鸽传讯给帝都,这几个人都是禁卫军中的好手,路上保护您的。」
我点了点头,刚想对小高说些什么,芝芝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我的袖口,「小姐,不早了。」
匆匆告别了小高,我刚回到马车上,顾阖月就劈头盖脸地冲着我来了一句,「区区一个阉人奴才罢了,你这丑八怪倒是会来事儿,同他说那么久,跟两头猪拱圈似的直哼哼,听得让人心烦。」
哈,难怪芝芝让我那么快回来。
顾阖月被我强行带走,怨气比贞子还要重上三分。
马车走了还没出六条街呢,这位主儿已经阴阳了我几十句了。
从马车的内饰,到里面摆的点心果子,再到驾车的马夫技术,再到我今天的衣裳簪子。
没有顾阖月不能嘴的。
这又嘴上无辜的小高了。
她跟我又是同一个人,跟她斗这个气没啥意思。
所以我干脆往马车内壁上一靠,不搭她这个茬。
顾阖月看到我不搭理她,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自己也觉得挺没劲儿的,在怒斥了两声马车里的软垫硌到了她娇嫩的腰部和肌肤之后,成功闭了嘴。
闭了嘴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顾阖月又凑了过来。
「甘州灾情不是十好几年了吗?怎么又闹灾了?你好歹也是重臣,整天不着帝都,不怕有人取代你在梁王心目中的地位吗?」
一串连珠炮样子的提问,是真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我沉默了一下,在脑海中呼唤出了系统,「我不想跟她说话,你转告一下李将军的信。」
也不知道系统是怎么对顾阖月转告的,她脸色忽然阴沉了下去。
连带着马车里的氛围都低落下去。
3.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
前两年戾太子掌权那会儿,顾阖月为了给甘州凑赈灾银子,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为了钱,她甚至不惜用雅集的名义,给帝都所有高门贵妇人下了帖子,骗着所有人去了镇国寺。
刚进去顾阖月就说,甘州大灾,建议帝都的诸位贵妇人们斋戒替百姓祈福。
第一天提供两顿青菜豆腐,第二天一顿……
镇国寺周围全是禁军,女眷们只有捐够了足额的银子,才能出去。
大伙儿抵不得饿,最后足足凑了几十万两,顾阖月好歹算是松了口。
作为带头人,她在身体不好的情况下硬生生为了筹钱当众饿了七八天,除了清水粒米未进。
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不世出的狠人。
当然这事儿干完,基本上帝都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得罪光了。
这就是为啥顾阖月最后被贬进掖庭,一个替她求情的都没有。
手段过分锋利了。
半晌,顾阖月气急而笑,「好一个甘州!年年有灾,年年拨款,人人皆知,人人不说!这是要造反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脑海里悚然一惊。
「甘州上上下下的官员们不过三百名,别说四千万两,四百万两也够他们花的,怕只怕……贪污是小事,如此欺君,所谋求的,究竟是什么?」
顾阖月冷笑不止,替我补上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
「甘州接近河套,再往南就是草原了,一州三百多个官员互相通气蒙蔽帝都,所图甚大。」
我难得同意了一次顾阖月的看法。
欺君倒是小事儿,因为我有时候也骗洛玄书这个领导。
如果皇帝什么小事儿都和臣子计较,那他这个皇帝也坐不稳位置。
就像如果臣子在啥事儿上都保持清廉,那么我估计就得跟历史上的海瑞混得一样,家徒四壁。
朝廷发的俸禄实在是不算高。
所以底下人给我送点啥,事情只要不是太过分,能办的我也就办了。
当然窝藏戾太子幕僚顾阖月这事儿,并不在我的计划内。
她是意外。
顾阖月把折子还给我,倚在软枕上,长眉似蹙非蹙,最终还是开了口。
「这次去甘州,我可以帮你。」
我心里一喜。
顾阖月这个人虽然毛病比起天上的星星还多,但最起码她有一个优点。
早些年洛玄书没有起势,只有封地,戾太子却不一样,一直监国。
所以顾阖月她在中枢朝廷里打滚的时间,比我长。
旁人不知道的门道,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果有她帮助,这次去关陇道查贪腐案,事半功倍。
正当我准备开口答应的时候,顾阖月微微垂下眸子,「只是你须得同梁王上个折子,正大光明地赦免了我的罪过,将奴籍改为士籍,以及……我想见戾太子一面,同他做个告别。」
我立刻点了点头,「成交,到了甘州,我会给陛下上书的。」
前者好办,顾阖月全家都被杀了,又有附逆戾太子的黑历史,因此她本人即使被赦,也不可能继续在朝中做官,无甚威胁。
后者更不是事儿。
抛去皇位之争,戾太子和洛玄书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兄弟情分在的。
我朝皇子年少时都需聚在上书房读书学习治国之策。
当年洛玄书家世母妃不显,很是受了一番欺凌。
戾太子年少时还没被夺嫡给逼疯,相当有储君之相地救过洛玄书好几次。
根据我对洛玄书的认知,他虽然嘴上不说啥,但心里对戾太子这个亲哥,其实是有孺慕之情在的。
若不是天家无情,两个人可以算是兄友弟恭的典范。
哪怕洛玄书登基之后圈禁戾太子,也没忘了特意下密旨,嘱咐看守好吃好喝的管着他。
如果顾阖月只是单纯地见一面戾太子,应该没啥大问题。
依我对洛玄书的理解,他肯定能批。
答应了顾阖月之后,她就伸手要来了纸笔,开始写自己记忆中对关陇道上诸位大臣的印象。
没了挑刺的主儿,马车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恍惚之中,还有几分岁月静好之感。
然而我知,顾阖月也知,此时此刻的宁静,不过是一场幻觉。
前面关陇道上,还有无数的惊涛骇浪抑或是血雨腥风,在等待着我们呢。
果然,不出三日,就有人寻上了我和顾阖月。
三日的工夫,马车已经驶出了京北地界,眼看着再往西北走一段便抵达宣府了,小高安排的侍从提议要下车补给休息一下。
宣府这块儿离草原近,尽管朝廷明令禁止只有固定的互市才能同草原做交易。
但宣府边疆线辽阔,财帛又极动人心,私下同草原人做交易的商人极多。
大量的商业贸易带来了扑面而来的喧嚣繁华。
即使我们停下的地方只是个小镇,吃喝玩乐的商铺也一应俱全。
接过芝芝递过来的两条面纱,我先行一步下了马车,顾阖月笼上面纱紧随其后。
刚想问顾阖月这货吃啥,系统的声音就立刻在脑海里响起了。
「有人在监视你们两个。」
下意识地朝着顾阖月看去,发现她冲我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看来系统把这句话同时告诉了我们俩。
「西南方向,那两个摆摊卖烧饼的小贩,南边街角,窝在墙根下的四个乞丐,还有酒楼里面,不时往外打量招呼客人的跑堂,从你们下马车之后,这些人的目光就在你们身上停留,每次停留的时间都超过二十秒,疑似在默默地监视你们两个。」
嚯。
好家伙。
钦差出行的消息,即使是在朝廷中枢内部也是绝对保密的。
知道我离开帝都调查贪污的人,包括皇帝洛玄书,也不超过六个。
我们才刚刚出发三天而已,对方得知消息派出人手监视的速度,居然那么快?
要知道!关陇道离帝都差不多有接近四千里路呐!
真是手眼通天了还!
顾阖月不动声色地缩在我背后,像极了出门在外怯生生的小姑娘,「姐姐,我们要去吃什么?」
我看着她矫揉造作的样子,沉默了一瞬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既是来了宣府,那便吃牛筋面吧。」
顾阖月摇头。
我则心下一沉。
刚刚她假装社恐,实则在我背上划拉的那句话是。
「侍从里有内奸。」
我趁着抓住她手,在她掌心写的那个字则是。
「谁?」
摇头便代表,顾阖月也不知道。
好在,那些监视的目光只是若有若无地锁紧了我们,并没有下一步切实的行动。
于是我叹了口气,轻轻抬手摸了摸顾阖月的头,假装宠溺地说道,「不喜欢牛筋面?那来点特色的炒菜,主食就吃点刀削面?」
顾阖月轻轻地点了点头,姿态娴雅到宛如一朵春风中的白玉兰。
有些拿不准情况的时候,还是先点个菜吧。
随便找了家监视的人稍微少点的酒楼,丢了一锭十两的纹银,伙计痛痛快快地将我和顾阖月迎到了二楼雅间。
至于其他侍从,则因为身份差距,被留在大堂。
芝芝相当忠心地守在了门口,我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冲顾阖月说,「为什么说是侍从里面有问题?」
「在太子那儿当幕僚的时候,我调查过你们所有人的背景。」
顾阖月拿起桌面上的热茶,幽幽地递到嘴边。
「高起潜这条阉狗,是家贫被卖入宫中,自小就跟着梁王的,他还有个妹妹,也被梁王带到了身边当管事姑姑,看在眼皮子底下。」
「芝芝是暗卫出身,被梁王赐给你当婢女的,暗卫几乎都是孤儿,她没什么家眷。」
「倒是你比较特别……」
「根据我插在首辅府上的眼线回报,你并不是首辅夫人生的,而是莫名其妙出现在首辅家的后花园的婴孩,被首辅夫人收养,记在名下成为嫡女的……」
热茶袅袅升起水汽,顾阖月那双温婉的眼眸,被熏得有几分湿漉漉,却依旧在不动声色地探究着我的脸。
「我其实不是人,是天上的仙女,一朝被贬下凡,也是到了富贵人家。」
我理直气壮地回望着顾阖月。
探究我也没事,你尽管探究。
反正我脸皮厚,啥瞎话都能编出来。
顾阖月见探究不出什么,淡然地忽略了我的瞎话,补充道,「你们三个人,同关陇道都没什么关系,倒是高起潜拨给我们的侍从,都是禁军出身。」
「禁军都是帝都权贵子弟,家中血缘关系,都是要上表核查的,小高同我说,这几位和关陇道并无关系才被派出的,」我皱了皱眉,「难道是核查时有遗漏之处?」
「姻亲。」顾阖月一阵见血地指出。
「他们本人的妻,籍贯与家族,都是记录在册的。」我想了想禁军中的规定。
「上一代,叔伯舅姑。」顾阖月捧着茶水,抿了一口。
不愧是掌管过中枢的权臣。
我这种陪洛玄书在封地混的地方官员,就完全没想到帝都人事复杂这点。
「现下调查他们,清除内奸是来不及了,只能甩开他们,」我思索片刻,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我们三个人走黄河水路,直奔甘州。」
「好。」顾阖月刚刚说完,门口传来了芝芝的敲门声。
「二位小姐,菜到了,让小二进来吗?」
顾阖月面无表情地将茶盏反扣在了桌子上,残留的茶叶水立刻覆盖住了我的字迹。
我扬声说道,「进来,顺便收拾下桌子上的水。」
小二抄起抹布擦干净了桌子,很快就退下了。
菜色还很丰富。
红焖兔头过油肉什么的菜,算是中规中矩,倒是主食给了我一个惊喜。
猪肉臊子剁得细细的,颜色偏红,非常能激起食欲。
面条两边都是极薄的,中间则相当厚实,入口发现,两边非常软烂,而中间厚且有嚼劲。
汤色虽然不够清亮,但带着点儿辣味,相当开胃。
连顾阖月都用了半碗刀削面,热汤下肚,脸上浮起淡淡的血色。
我自己吃得差不多了之后,果断招手唤来芝芝。
「你带上钦差的旗牌和顾阖月先走,到宣府的码头等我。」
如今春日尚未过去,汛期未到,黄河水波还算平静。
若是有人盯着,只能走水路逆流而上抵达甘州了。
芝芝应了一声喏,正要带着顾阖月离开酒楼,我却指了指窗户。
她了然,随即毫不犹豫地揽着顾阖月的细腰,从二楼雅间后窗户翻了出去。
顾阖月身无武功,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迫凌空,吓得脸色雪白。
惊魂未定地平安落地后,她立刻推开芝芝,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在人群中做了个口型。
「你有种,走着瞧。」
我挑了挑眉毛,做了个口型还她。
「走着瞧就走着瞧,谁怕谁。」
顾阖月气冲冲地推开一个行人,拂袖而去。
见二人已经走得远了,我这才施施然下到一楼,对着为首的侍从微微一颔首。
「诸位还是回帝都复命吧。」
轻飘飘地撂下这句,我扫视了一眼人群,果不其然看到有人面色微变。
刚暗暗记下面色微变者的名字,打算回头用飞鸽传书跟洛玄书告个狠状,就听到为首者犹疑的声音,「莫大人,现下回去,我们无法同陛下复命,而且路途遥远,若是您路上出了什么事情……」
「此事本官自有计较,你们回去照实叙说便是,陛下不会怪罪。」
我姿态都强硬到这份上了,侍从们也只得依言行事。
遣散了所有人后,我来到镇上的市集,挑了匹还算健壮的马,在系统的指导下,冲着监视目光传来的方向嫣然而笑。
随即扬鞭快马而去。
理直气壮地在官路上绕了几个圈,将所有探子都远远甩掉后,我终于到达了宣府的码头上。
顾阖月同芝芝早就到了。
她俩拿着我的钦差旗牌临时征用了一艘官船。
见到我来,顾阖月柳眉一挑,立刻化身为顶级阴阳家,「呦,我们终于在红颜化枯骨之前,等到您这贵客了。」
我知道这是为着酒楼的事情记恨我呢,干脆没搭理她。
面对阴阳师类型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无视。
让丫一个人唱独角戏呗。
有本事唱上十年。
我看戏爽了,还能给丫扔俩大钱。
由于是逆水而行,官船的速度不算快,每天也就能行上一百六十多里地。
时值四月,黄河周围土地又肥沃,两岸全是艳丽多姿的野牡丹。
此情此景,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船行了七八天,过了宣府之后,就到了延绥,再往前,便是固原。
固原一过,就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甘州和陇州了。
眼见即将抵达,我也算是隐隐约约松了一口气。
刚想问顾阖月今中午吃点啥,就听到系统在我脑海里开口。
「前面有船只,把黄河水道挡了,似乎……是冲你们来的。」
系统的通知向来是一式两份,顾阖月本在船舱,披着紫色薄纱斗篷匆匆地来到我身边,低声说道,「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确实。
我难得同意一次顾阖月的看法,心里火气上涌。
先是立刻得到消息一路监视,被发现甩掉之后还不死心,竟然来拦官船。
还没到地界呢,就不断阻拦钦差。
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真以为我这个正二品重臣是个软柿子了!
4.
两艘商船刚好打横堵在水道之上,将整个水道堵得结结实实。
明明白白就是要找我们麻烦的。
在打横着停下的商船后面数里之外,还有几艘商船停下,明显是过路的船只不愿意惹事儿,才停得那么远。
掌船的船老大满面为难,「莫大人,您看……」
「开船,直接撞过去,」我冷冷地看着前面两艘商船,「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对面难道敢动武吗?吃了豹子胆了?想造反吗?」
「一切由我担着,你只管撞。」
船老大不敢违令,鼓足勇气开船提速,像发了疯的凶鱼一样,冲着两艘商船撞了过去。
这边摆开了不要命的架势之后,两艘商船果不其然地怂了。
眼见着官船的船头离对方的船帮只有几百米,两艘商船到底是一左一右,让开了水道。
水道一开,官船气势汹汹地从两艘商船的缝隙中挤过。
距离最近的时候,商船上面漕工与船老大的隐忍愤恨表情依稀可见。
漕运辛苦,重压之下,漕工们往往有饮烈酒的习惯。
芝芝搬来船舱底下压舱的十几坛烈酒,精准地砸到了两艘商船的甲板上,将甲板打湿了一大片。
正当对方愣神之际,顾阖月从船舱出来。
双手还持着五六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我抄起两支火把,两次投掷,都精准落在商船的甲板上。
芝芝紧跟其后,将其他火把都扔到了商船上面。
漕工们喝的烈酒当然比不过工业时代提纯后的纯酒精,但度数应该也有个七十度,引燃这两艘船问题还是不大的。
火舌瞬间吐出半丈多远,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两艘商船在半盏茶的工夫就被火舌全部吞了进去,船上众人纷纷跳船逃命,扑通扑通跟下饺子一样,浸在黄河的河水里。
「啧,」顾阖月站在官船船尾,看着已经烧穿龙骨的官船,眸光明动,「如此心狠,莫大人倒是让人看着胆寒呢。」
「论狠厉,顾大人当年也不差啊,」我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你我二人,乌鸦落在黑猪背,谁都别说谁。」
不知道是不是径直烧掉两艘船的行为,吓到了背后指使的人,剩下的路途,基本上没有再遇到任何阻挠。
一天后,船过延绥。
两天后,船过固原。
到了固原之后,我们下了官船,日夜以快马疾行。
不出二日,抵达甘州城下。
闻讯前来接待的官员,打头的并不是甘州知府,也不是因为西疆战事而驻军的李将军及其副将,而是关陇道布政使于檀望。
于檀望是个面容白皙,五官儒雅的中年男子,一身红色官服衬得他格外挺拔。
「我还挺羡慕他的。」顾阖月远远地望着于檀望,冲着我低语。
「为啥?」我好奇地问顾阖月。
「他家有钱,」顾阖月轻轻开口,「他爹叫于贞甫,之前是江南六省的巡抚,地方上的封疆大吏,能到手多少油水用不着我多说了吧?」
「先帝还在的时候,赶上西南那边打仗,军资不够用,朝廷就开启了捐官制度,拿着真金白银就可以买官,最高可以买到四品,他爹起手就给他买了个从四品的甘州知府。」
「于檀望做了几年官,几次京察都没有问题之后,提了正三品关陇道布政使,三十出头就跟他爹一样,成了封疆大吏,未来前途可期,比起我们这种勤勤恳恳冒着杀头风险参与夺嫡,在帝都掐成乌眼鸡才得到一点点权势的人来说,他可谓是气运旺盛。」
顾阖月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几分羡慕。
我听她说完,也很羡慕于檀望。
地方官向来是比京官有钱的。
因为京官离皇帝和都察院御史和六科给事中的距离太近了。
那么近的距离下,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
今天贪污了,明天事情就能被那群无所事事的言官给写成奏折,放在皇帝的御案上。
那乐子就大了。
再加上我跟顾阖月又都是朝廷里不多的女官,宛如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一样晃眼。
更是不敢行差踏错。
钱财是只有俸禄的。
俸禄是不多的。
京城物价又高,仆人门客暗卫是都要养的,同僚关系也是要时不时打点的。
洛玄书刚登基那会儿,我基本上都是倒贴钱上班。
有些人名义上是当朝二品大员,呼风唤雨。
背地里荷包比脸还干净。
后来实在是穷到忍无可忍了,趁着在武英殿当值的时候跑去找洛玄书哭诉。
洛玄书作为皇帝还是很会来事儿的,怕引起别人眼热,没有单独给我加俸禄。
而是大手一挥,把俸禄发放,都改成了京官每个月能拿两份。
双俸制的圣旨一下,我在京官心中的好感度,立刻噌噌噌涨了不少。
想必是今年京察的时候,不会遇到人刻意难为我了。
再后来洛玄书还特意为这件事秘密召见过我一次,暗地里把部分人事任命权给了我。
七品以下的官僚,只要有能力,我可以随意向他推荐。
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就很大了。
最起码从那以后,我虽然大钱是一概没有,但基本上不会再为小钱发愁了。
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非常羡慕于檀望。
顾阖月说于檀望今年三十六岁,起码还能再干上十好几年的地方官,才会被调回京城,继续任命。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于檀望官职比知府大,任期更是有十好几年,能到手的钱财想必是个天文数字。
给我羡慕哭了都。
不过转念一想,我对于檀望的恶感一下子就起来了。
地方官会贪污是惯例,只要不是贪污得太厉害或者是闹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来,皇帝一般不会说什么。
坐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能够名正言顺贪那么多钱皇帝不追问。
还要以旱灾之名,蓄意敛财。
每年关陇道上给帝都的哭穷奏折里,于檀望的官印和签名,总是放在最前面一个。
到底得多少钱,才能够满足心中的贪欲?
真就不知廉耻到这个分儿上吗?
我含着三分凉薄的笑意,看着于檀望那张明显是养尊处优的脸,同他客气而不失热络的寒暄,随着迎接钦差的仪仗,一起进了甘州城。
安顿下车马之后,则是一场算得上奢华的晚宴。
这次查案,顾阖月是我埋下的暗牌,本不该在于檀望面前暴露面容,但她看到了于檀望本人之后,几乎是立刻就摘下了面纱。
「太子在位时,我曾经主持过一次京察,于檀望前来帝都汇报时,为了关陇道上的灾情,我同他聊了很久。」
「此人心思缜密,半路上的探子应当都是他派出来的,因此在他面前遮掩容貌,意义不大。」
果不其然,于檀望见到顾阖月之后,并没有太意外,反倒是表现出温和而不失热络的样子,寒暄几句之后,还盛赞顾阖月,说她容貌一如往昔。
顾阖月面对于檀望的恭维,只是淡淡地微笑,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打扮华丽的侍女们手持长若手臂的鲛油蜡烛,引我们入席。
她们个个嘴里含着芬芳的香料,一呼一吸之间,香料味道混合女子身上特有的香气,形成香风,萦绕在我们三人身上。
入座的席位上,椅背镶嵌着大块大块的镂空雕刻的白玉,在烛火的映照下散发出莹润的光泽,坐垫更是由价格比黄金还要贵重的月华三闪锦制作而成。
坐在如云般柔软的垫子上,看着席间侍奉的婢女,和一排排站立等待传唤的清俊少年们,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甘州陇州苦寒荒凉,于檀望却能摆出这种销金窟一样的架势来招待我们。
只能说,有钱真好啊。
醇烈的美酒与麻将牌大小的烤肉被端上来的同时,系统的声音在我心中响起。
「屋顶上趴着两个好手,心跳强健有力,帐幔后面有四个身穿官服的家伙,也在观察着你们。」
还好,还好。
如果系统说帐幔后面是五十个刀斧手,那就刺激了。
我没怎么在意监视和观察着我们的人,而是把目光投向于檀望。
于檀望会意,拍了拍巴掌,立刻席面就开了。
「莫大人和顾大人远道而来,下臣作为东道主,自是要敬二位一杯的。」
于檀望姿态优雅地拍了拍手,冲着我们举杯。
随着拍手的声音响起,数位皎若玉树、怀抱乐器的白衣少年上场,丝竹声悠扬地响起。
「这些人并非小倌,都曾是世家子弟,家中获罪被发配到甘陇来的,未曾侍奉过他人,干净得很,」于檀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和顾阖月,「二位大人若是喜欢,今天晚上……」
顾阖月自从入席之后就开始发呆,此刻也只垂着黑漆漆的鸦睫,全当于檀望的话是耳旁风。
我尴尬不失礼貌地拒绝,「我与顾大人清净惯了,不习惯有人侍奉在身畔。」
「下臣猜到莫大人会有此顾虑,」于檀望的笑容疏朗,「所以早早地割了他们的舌头。」
我握着赤金酒杯的手,不为察觉地抖了一下。
「哑巴什么都不会说,」于檀望盯着我,脸上的笑意不减,「您说对不对呢,莫大人?」
威胁我?
我是喝玉泉山上山泉水长大的,不是被吓大的!
我正要还击,顾阖月却霍然抬头。
「即使是罪臣之后,于大人如此对待他们,也多多少少有失仁德吧?」
她直视着于檀望,表情一改之前的散漫,不赞成地看着对方,「我记得于大人有个独子,今年才十二,若是于大人哪天获罪,别人那么对待您的独子,您想起昔年之做法,心中会有戚戚然吗?」
我就说带顾阖月过来肯定有用。
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忍这种阴阳怪气了。
于檀望听了顾阖月话里带话的反击之后,面上依旧是八风不动,温和笑道,「罪奴而已,二位大人何苦为了这些泥腿子都不如的货色,和下臣置气呢?」
「再说了,下臣自认为为官时兢兢业业,为朝廷和圣上不知付出多少,若是有人使下臣获罪,想必此人定是奸佞之徒,蓄意诬陷罢了。」
「是吗?于大人倒是对自己很有自信。」顾阖月不知为何,笑了笑,说完这句之后,并没有再纠缠,望着桌前的菜,继续沉默了下去。
这段嘴仗官司以顾阖月的不再接招,而成了席间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于檀望有意地翻篇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见吃得差不多了,于檀望突然再度拍了拍手。
丝竹声骤停。
「二位大人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下臣为二位大人准备了一些关陇道上的土产,还请二位笑纳。」
烛光罩在于檀望的红色官袍上,给朱色官袍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群青衣的健壮奴仆抬上来几个箱子。
「箱子是金丝楠木的,价值比起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贵上三分,」顾阖月来了兴趣,嫣红的嘴唇微微翘起,白玉般细腻的脸上闪过玩味,「里面的东西,想必是稀世奇珍。」
于檀望听了顾阖月的话,笑着颔首,对侍女和奴仆说道,「灭灯,开箱。」
一盏又一盏的烛火被手执素银烛剪的美貌侍女剪灭,宴席之中顿时被黑暗笼罩,唯有花窗之外的一束月光,打在了沉香木铺盖的地面之上,照亮了纤毫毕现的木纹。
不过我和顾阖月并不算太担心。
真有什么事情,系统会提醒我们的。
机括声响起,箱子被缓缓地打开,我正要借着月光一窥箱子里究竟是什么物件,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下一瞬,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光芒太盛,暂时无法直视。
「竟是随侯珠吗?」顾阖月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于大人真是豪奢,此物都能拿出来赠人。」
待适应了强光之后,我才睁开眼,抬袖擦干净眼眶里将坠未坠的泪水,望向箱子里的随侯珠。
大而圆润,光色异常皎洁的白珠子,正静静地躺在箱中缂丝的衬布上,明亮的光晕照亮了满室。
相传春秋时期,随国的君主随侯在出游途中,望见条受伤的大蛇在路边痛苦挣扎,随侯心生恻隐,命人将蛇上药包扎,放归草丛。
一年后,大蛇衔着夜明珠来到随侯面前,将此珠赠与,报答随侯的救命之恩。
后来随国灭亡,此珠辗转来到秦皇手中,成为与和氏璧齐名的二宝之一。
《搜神记》里说这颗珠子「径盈寸,纯白而夜光,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谓之『随侯珠』,又曰『明月珠』」。
这可是跟和氏璧齐名的宝贝!
于檀望怎么搞来的!
我惊讶异常地伸直脖子,盯着猛看,做足了没见过世面的土狗姿态,惹得顾阖月在案几底下不动声色地狠踹我一脚。
挨了这一脚,我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收回了注意力。
内心却默默地和系统沟通,「这是真的随侯珠吗?姓于的别拿个西贝货糊弄我们。」
「比真金还真。」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道。
在随侯珠光芒的照耀下,其余几个大箱子也一一被打开,一斛又一斛来自西域的青绿瑟瑟宝石,每一颗都大如鸽卵,毫无瑕疵;粗大的象牙胡乱地在箱子里堆放,好似修葺园林时堆放在空地的备用木材;还有赤红、青碧色的翡翠大料,还没有雕刻,水汪汪的泛着透……
连洛玄书的内库都没有那么多珍宝。
当封疆大吏真是自在逍遥又有钱呢。
「下臣在关陇道上多年,自认为兢兢业业,府库不亏,仓储充足,察吏安民,惩贪除弊,殚竭心智,虽没有通天之功劳,但也自认为鞠躬尽瘁,任劳任怨,」于檀望的口吻温和,「这些土产就赠给二位大人了,还望二位大人回京之后,据实以报。」
呵呵。
这话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一个惩贪除弊鞠躬尽瘁的官员,能够在钦差下到地方上的时候随随便便拿出随侯珠和那么多奇珍异宝贿赂对方?
你当我是小学生吗?
「于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缓缓起身,走到席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奇珍异宝,随手拿起一块瑟瑟宝石揣到了怀里,「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太过于贵重,拿块瑟瑟宝石作为这次来关陇道的纪念便可。」
拿一件证物回京。
然后写折子往死里参于檀望一本。
不要脸的国贼。
于檀望静静地看着我回席,脸上终于浮现出不虞的神色。
然而即使是不高兴,他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气度,「莫大人真是清廉,下臣佩服。」
顿了顿,于檀望拍了拍手,「既然莫大人不喜欢这些俗物,下臣这里,还有些关陇道的特产酒水,请二位大人尝尝吧。」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响起。
「刚刚你拒绝于檀望的时候,院子里面突然涌进来五十多个黑衣人,都是好手。」
我面色微变。
悄悄望了一眼顾阖月,却发现她依旧在发着呆,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有很严重的先心,刚刚有发作的迹象,我不敢刺激她,没跟她说。」
系统告诉我。
这次来关陇道上,因为侍卫里有内奸,所以我刻意精减了人员,身边的好手只有芝芝。
本来想着到了关陇道,给李将军发信,让他派出军中好手来协助我。
刚一到地方,还没来得及发信,于檀望就给我来了场鸿门宴。
先是贿赂美少年,见我和顾阖月对色相不感兴趣,又拿了稀世奇珍,发现我们还不感兴趣,竟然真的给我们安排了杀手……
不,不对,除了杀钦差是重罪之外,于檀望应该知道我跟洛玄书的关系。
如果我莫名其妙地死在关陇道上,洛玄书一定会发疯。
第一个倒霉的绝对是于檀望。
正在我疯狂揣测于檀望安排杀手的动机之时,对方开口了,「关陇道有片离离原,冬至时会降下暴雪,而每逢春日,桃花又会如云般繁盛,摘下新春的桃花,配上去年的冬雪,酿造百日,就有了这杯离原酒,请二位大人尝个新鲜。」
美艳侍女捧着墨玉牡丹雕花的托盘,离原酒被装在两个透明的小水晶杯里,酒液泛着丹红色。
酒有问题。
我心里下意识地呼唤系统,「酒里有什么问题?」
「酒里有非常珍贵的慢性毒药,喝下它,一个月内,毒药会慢慢发作,暴毙而亡,」系统沉默了一下,提醒了我,「你犹豫时,外面的杀手正在慢慢靠近这里。」
一个月的时间够我查完关陇道的贪腐案,但不够我回到帝都。
大概在宣府那块儿,我就会毒发身亡,暴毙而死。
古人医疗不比现代人,发了急病之后,暴毙而亡是常事,只要运作得好,洛玄书不会发现端倪。
于檀望好算计。
「有法子解决吗?」我问系统。
「我可以在时空管理局那里兑换让人武功暴涨四倍的药丸,给暗卫服下,自然能够护住你们杀出去,」系统回答,「但有一定的副作用。」
「什么?」我有些动心。
「筋脉尽断,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高位截瘫。」系统回答。
芝芝跟了我接近六年,一直勤勤恳恳地做事。
我确实可以把她推出去,但是我的良心告诉我,我不能这样做。
敛下眉眼,我继续问系统,「倘若我喝下去,你能帮忙解毒吗?」
「可以是可以,但会有很严重的副作用!你最好别!」
系统十分人性化地阻止我。
与此同时。
于檀望似乎是失去了耐心,语调略带森冷,「二位大人不喜欢吗?」
顾阖月闻言抬头,皱了皱眉,正要从美艳侍女手里端过水晶杯,我赶紧一把拍落了她的手,「顾大人身有宿疾,不胜酒力,还是我来吧。」
还没等于檀望反应过来,我飞快地抄起两个水晶酒杯,将酒液统统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酒的滋味异常烈,入口似是有火焰在烧灼。
几乎是一瞬间,我的脸颊就开始发烫,泛出酡红。
勉强提着还算清明的神智,悄悄地在心里问系统,「那些杀手呢?退走了吗?」
得到了系统肯定的回答之后,我立刻起身,同于檀望告别,「于大人,谢谢你今晚的款待,离原酒尤为好喝,将来有机会,大人去帝都做客,我会请回来的,不过现下夜深露重,我们得先回驿站了。」
说完,也不等于檀望开口说场面话,我急急地拉着顾阖月的手就往外走。
穿过来时的中廊和花厅,匆匆上了马车之后,酒劲儿发作,我几乎是半瘫着倚在马车壁上,也没管顾阖月今晚上的异常,而是有气无力地让芝芝送我们回驿站。
抵达驿站之后,我摇摇晃晃地进了房间门。
刚进房间门,就捂着嘴哇地吐出来一大口血。
血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我踉踉跄跄地向前两步,摔到了床上,五脏六腑似是被烈火灼烧。
余光中,我看到跟着进来的芝芝目瞪口呆。
「小姐!你别吓奴!」
5.
「酒的问题?」
顾阖月面色冷肃,并不避讳血光,先是迅速地给我把脉,随后坐在床边掏出手帕细细地擦掉了我嘴角边流出的血污。
「是。」
我张开嘴勉强回话,喉咙里又涌上来一大口血,喷在了顾阖月的白衣前襟,想起她素日是有洁癖的,怕她怪我,又张口解释道,「对不住,弄脏了你的衣裳……」
「你都这个样子了,我还管衣服?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顾阖月生气地挪了挪,换了个姿势半搂着我,「既然酒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喝?」
「外面,于檀望,安排了杀手,」我嘴边不断涌出血迹,艰难地说话,「不喝,三个人都会死。」
这次,换顾阖月沉默了。
「我刚刚叫了两声系统,它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指望不上,」顾阖月语速极快地对着我说,「少时曾想着,考不上,当不了女官,就干脆去当个医女,因此学了不少医术,你若是信我,我给你驱除毒素。」
我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只好勉力点了点头,任由顾阖月摆布。
「芝芝,过来辅助,」顾阖月使唤起芝芝,「驿站没有金针,现去找来不及,不想给她收尸,就把内力凝结在手指上,我让你重击哪儿,你就重击哪儿。」
芝芝向来听话,立刻点了点头。
「把她后背露出来,」顾阖月迅速地脱去我的上衫,让芝芝协助,把我翻了个身,「有点疼,你忍一下吧。」
随后顾阖月指着我的几处大穴对芝芝说,「按照顺序重击。」
芝芝并起手指,立刻按照顾阖月嘱咐的戳了下去。
我猝不及防,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剧痛,脸朝下猛然咳嗽出声,一股又腥又甜的气息,顺着喉咙,全都呕到了枕头上。
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感觉到阵阵头晕,五脏六腑依旧火辣辣的,脸上多出了几分正常的血色。
顾阖月让芝芝把我扶起来,伸手将枕头抽走,仔细观察着我吐出来的血,「毒去了三成。」
我好一些了,于是伸头去看。
果然。
刚进驿站时,吐在被子上的血,是殷红中夹杂着丝丝黑色斑点的,而刚刚呕在枕头上的血,近乎是全黑的污血。
就在此时,系统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我刚刚去了时空管理局一趟,用它们几个 V 我的钱兑换了解毒丹,放在了桌子上,你快吃下去吧。」
芝芝警惕地望着空中,放在腰间的剑一瞬间出鞘,「谁?」
顾阖月来不及向她解释,立刻抄起桌子上突然出现的小瓷瓶,打开之后嗅了嗅,确认是解毒丹后,迅速地喂到了我嘴里。
丹药一入口就化掉了,我只感觉清凉气在五脏六腑里乱蹿,又张嘴连连吐了几口黑血。
都吐出来之后,感觉胸口和腹部舒服了很多。
「解毒丹只能解掉约摸六成的毒性,余下四成的毒性……我也没办法。」
系统的声音,再度出现在房间里。
「你去兑换解毒丹的时候,我替她逼出来三成的毒性,」顾阖月坐在床边,右手修长两指搭在我的寸关尺上,给我把脉确认,「目前她体内只剩下一成左右的毒素,可以用药物慢慢驱毒。」
系统这才放下心来,不再说话。
确认了我不会出大问题之后,顾阖月的神情里立刻盈满了怒火。
杀意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像玉山即将倾颓前的短暂雪色。
「若是官场上正常争斗失败,如我输在你手下,合族被杀,虽心有不甘,却也还能接受。」
「毕竟技不如人,也只能坦然面对。」
顾阖月那张清贵出身的仕女面庞上,再无半分暖意。
倒春寒山巅一场大雪,把霁月风光都收尽了般的冷。
「可若是有人想用下毒这种肮脏龌龊的手法暗害你我,那就别怪本座心狠手辣了。」
她明明在笑,眼眸里却是拔剑挫骨的凛冽。
这种笑容,我见过无数次。
从前顾阖月笑,倒霉的是我和洛玄书。
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也轮到别人倒霉了。
我心甚慰啊,我心甚慰。
于檀望的这两杯离原毒酒,彻底激起了顾阖月的愤怒,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她先是使唤芝芝,让她拿着我的钦差旗牌,到李将军手下的西疆军队里,借一些骑兵保卫我们的安全。
李将军早就接到过洛玄书下的密旨,见我们开口求助,非常爽快地借了近千铁骑给我们差遣。
在骑兵们将整个驿站包围得水泄不通后,还在养病的我终于放下心来。
再多的江湖好手,武功再强,面对着大批的官军精锐,也是被射成筛子的命。
最起码,我们几个人的安全是得到保障了。
安全有了保障之后,顾阖月立刻跑到布政司衙门,毫无征兆地要求布政司交出十几年来的旱灾拨款账目。
对此于檀望早有应对,账目做得很是漂亮,一笔一笔都能对上。
顾阖月在布政司衙门高堂上坐了四天,翻完了十几本账本,都没找到于檀望和关陇道上那群官员什么破绽。
正当于檀望以为我们黔驴技穷,手段就这些的时候,顾阖月突然来了一句,「我记得布政司里,还有这十几年的丁银账本,给我看看?」
我在养病,没看到当时于檀望的表情。
但根据守在顾阖月身边的芝芝转述,我也能大概猜出来当时于檀望的脸色有多么的精彩。
「要不是奴带着剑,只怕那姓于的能活吃了顾小姐!」
我并不奇怪于檀望的反应。
本朝的制度是这样的。
地方上有个水旱蝗灾,地方官要上奏章给到户部,户部根据灾情的严重性,把奏章排列一下上交给皇帝。
皇帝批复之后,户部按照皇帝的批复,给地方上拨银两赈灾。
如果有些地方灾情严重,除了银两,皇帝还会给地方官一些自主权,让他们开仓放粮,先救急,把灾民们捞一把,再研究给钱安置的事情。
地方上赈灾完,要继续上折子回复朝廷,这次灾害死了多少老百姓,花了多少粮食,花了多少银子。
如果赈灾的开销太大,数目太多,朝廷会派人下来,查探地方上是不是真花了那么多钱。
毕竟古代通信不发达,天高皇帝远,万一有些人联合起来蒙骗朝廷怎么办?
查赈灾账的钦差,是要核对账目的。
一般的赈灾账目核对,就是核对一下粮食和银子。
也因此,于檀望做假账的时候,粮食数目和银子数目都是用心做了的。
唯独死了多少老百姓这种事情,很难查,普通的钦差大臣也不会过问。
所以于檀望没有太过于用心,只是草草核对了一下,数字对上了就行。
结果踢到了顾阖月这块铁板。
直接要求他把关陇道上的丁银账目,拿出来现查。
丁银,也就是古代的人口税。
朝廷运作是需要钱的,钱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因此为了保障中枢和地方的正常运作,户部会跟所有人收税。
古人以土地和财产的多少,作为纳税评判的标准,大致分为三种。
田地税,人口税,以及杂税。
人口税最开始是徭役,征收人口干活,到了前朝中后期,除亲自服役者外,一部分均徭折成银两缴纳,被缴纳上去的银两,称为丁银。
本朝承了前朝制度,也是要征收丁银。
而顾阖月之所以问于檀望要丁银账本,目的也一目了然了。
你说关陇道旱灾,死了不少老百姓。
那我们就查你的丁银账目。
丁银账目如果多了,说明你于檀望谎报灾情,虚报旱灾,多报老百姓死伤,就是为了贪污多出来的丁银。
丁银账目如果少了,说明你于檀望和地方豪强勾结,强占农民的土地,隐匿他们的户口,来抗交丁银,对朝廷和皇帝阳奉阴违。
俩帽子,二选一。
反正怎么选都是死,随便你选。
丁银账目正好……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
于檀望胆敢谎报十几年旱灾,坑了朝廷十几年的钱,就说明他跟关陇道上的地方豪强,绝对有勾结。
地方豪强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隐匿户口,收容流民给自己干活,逃避赋税。
更重要的是。
关陇道下一共四个州郡,拢共有多少人口是有个固定数目的。
而且劳动力这种东西,是无法被凭空制造和转移的。
顾阖月给于檀望挖了个大坑。
不把丁银账目平了,他就得牢底坐穿。
想要把丁银账目平了,就得清查人口,补交丁银,会得罪身后的关陇道地方豪强。
电车难题了属于是。
怎么说呢。
不要得罪白月光同志。
我们的白月光同志顾阖月,庶女出身,寒窗苦读十多年,在女学中出头,获得了考女官的机会,考上女官之后,面对男性官员们的排挤和针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入了太子的眼,提拔进东宫,在东宫里又摸爬滚打了三年,才坐到太子首席幕僚的位置上,辅佐太子争夺大位的时候,更是上跟先帝斗法,下跟百官极限拉扯,中间把太子几个竞争者往死里踩。
就连我能赢她,也纯纯是占了前世和前前世的记忆便宜,有金手指加女主光环的双 BUFF 加成,才扳回来局面。
就那么一个人,于檀望你说你惹她干吗。
我救不了你(也不想救)。
来年清明给你多上几炷香吧。
顾阖月翻完了丁银,发现丁银账目和赈灾账目实在是对不上,当场就指了出来。
不过怕于檀望玩什么狗急跳墙的把戏,顾阖月表达得非常委婉。
「于大人,丁银的账簿,我先带走了,少掉的银子,你想想办法,帝都那边暂时是不会知道的。」
我想象了一下于檀望听完这句话的表情。
然后毫不客气地瘫在床上爆笑出声。
从那天之后,整个关陇道算是炸了窝。
钦差使团油盐不进,手段凌厉地将于檀望和其身后的关陇道豪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丁银账目的事情被顾阖月翻出来,可真的要捅破天了,许许多多的人都要倒血霉,菜市口斩首示众都算是祖上积德。
事关身家性命,各路人马都开始慌神。
这边顾阖月刚用丁银的事情爆杀完于檀望,那边甘州陇州地方豪强的拜帖,不到半日,就把驿站的门房处堆了个满满当当。
面对这些拜帖,我只用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
「宴会上受了风寒,牵动肺疾,吐血不止,现下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
就连于檀望亲自登门拜访,也被我命人客客气气地打发走了。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你们先别急。
将来被我告到朝廷里,三法司会审的时候,有的是时间让你们急。
在我的非暴力不合作,以及顾阖月凌厉手段的步步紧逼下,甘州城内顿时暗流汹涌。
地方上的豪强们得到了消息,统统涌入甘州,私底下串联并秘密聚会,与之关联的官员们也频频暗中联络,很快就在私底下,达成了某些不可言喻的默契。
压抑的气氛宛如乌云盖顶,笼罩在整座甘州城上方。
丁银账目被查出有问题,顾阖月勒令于檀望在限定时间内补上。
于檀望被逼得焦头烂额,不得不朝着依附于他的大小官员和地方豪强筹银。
不知道是不是底下的人不愿意补,还是于檀望被逼得太紧逼疯了,总之,在限定时间即将抵达的倒数第三天,在回驿站的路上,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朝着顾阖月下手了。
我得到消息,从床上爬下来坐着马车赶过去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路上横七竖八的,近乎全是尸体,血液顺着平滑的青石板,一直流淌到我的绣花鞋边上。
芝芝守在顾阖月的青布小轿前面,长剑上的血迹缓缓地滴落在地面。
见是我,芝芝果断反手撩开了轿帘。
轿帘里露出顾阖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她今日穿了身青碧色的衫裙,五官淡淡的但精巧绝伦,眉梢眼角是点到为止的好颜色,淡淡的藏拙意味。
琼枝含光,俗埃落地,像是青玉雕成的神女塑像。
嗯,美了三秒钟。
顾阖月见是我,长眉一挑,语调嫌弃,「你来干什么?跟甘州城上上下下的人显摆自己没死吗?」
不开口,就是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的月光美人。
一开口……
要不,还是把丫毒哑了吧。
见我不说话,顾阖月冷笑一声,给我挪了个位置,「还不上来?」
我立刻从善如流地钻进了小轿,坐到了顾阖月身边,和她挨得极近,「你没事就好。」
顾阖月扭脸看我,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怎么?怕我死了,你自己也没命?」
说话就从来没有好听过。
「我好歹替你挡了毒酒,你也帮我对付于檀望了,我俩也算是化敌为友了吧?」我理直气壮地冲着顾阖月嚷嚷,「关心朋友的举动,怎么到了你嘴里,就那么阴谋论。」
「朋友?」顾阖月神情浮现出讥讽的笑意,眼神孤寒,「第一,洛玄书下令把我全家抄斩,这可是灭族之仇;第二,越往高处爬人就就越少,上位者天生就不需要任何朋友。」
「快拉倒吧。」
我毫不客气地拆穿了顾阖月,「谁不知道你娘去世得早,你在礼部尚书府里受尽了嫡母和几个妹妹的欺辱,你爹看在眼里也从来不管,真要是被族人那么宠爱,至于养出街边的狗路过都要阴阳两句的性子吗?你那些族人被拉到菜市口处斩的时候,当时你可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再说了,新帝登基,戾太子失势,你也早就不是上位者了……」
「那我是什么?跟在新权臣身边的一个小贱婢吗?嗯?」
顾阖月骤然打断了我的话,脸上闪过怒气。
我愣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这番话,不经意间踩到了眼前这个人近乎酷烈的自尊心。
刚想说句什么圆一下场子,顾阖月就再度掀开了轿帘。
「莫逐波,你给本座滚出去!」
啊,这,真发火了。
算了算了,不惹她不惹她。
我灰溜溜地缩了缩脖子,赔着笑被顾阖月撵下轿子。
芝芝明显是听到了我和顾阖月的争执,见我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姐,顾大人这两日替您查账本,眼睛都熬红了,您看在她有苦劳的份儿上,少说戳两句人家心窝的话吧。」
我委屈地在自家婢女面前撇撇嘴,刚想说什么。
前方忽然奔来一队铁骑,为首骑兵并未戴头盔,五官很是年轻,看样貌,与李将军有几分相似。
我记得李将军是有个在军中做副将的侄子的。
名字好像是叫李瓖。
我还以为是李将军得知了刺杀一事,派亲侄子过来收拾烂摊子的,见到李瓖相当高兴。
结果还没来得及上前开口说话,就见到这队铁骑把顾阖月的小轿围得严严实实。
「陛下密诏,顾阖月以罪臣之身,擅离帝都,在关陇道借势招摇撞骗,侮辱朝臣,令即刻拿下,严加看管,送往帝都,交由三法司会审。」
李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口齿极为清晰地说道。
「顾阖月,同我们走一趟吧。」
6.
听完李瓖的话,我脸色当场就变得难看起来,「陛下密诏?有无手令?」
李瓖默默地冲我拱手行礼,将一张明黄色的纸递了过来。
我接过卷轴,发现确实是洛玄书身边秉笔太监的字迹,底下红彤彤的玉玺印记也分外明显。
这张密诏是真的。
随即我立刻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于檀望的人拦截了我的奏章。
第二件事就是,顾阖月决不能被李瓖带走。
在来甘州的路上,我便同洛玄书上了奏章,以顾阖月十分有才华,又精通政事的理由,替她求情,让洛玄书先赦免她,再授予她个官职。
按理说顾阖月是罪臣,甚至是不能出帝都的。
我帮她向洛玄书讨要官职,就算是对她的身份过了明路,查起关陇道贪污案更加方便。
等关陇道的事情告一段落,顾阖月回京,还能吃一波查案的功劳红利。
问题是,因为怕出什么岔子,奏章我写了一式两份。
一份给了宣府那边的驿站,让他们八百里加急,给帝都送过去;另一份我飞鸽传书,塞信鸽腿上竹筒里,扔出去了。
看洛玄书的圣旨,显然他对顾阖月查案一事,是不知情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于檀望潜伏在侍卫里的探子,早早对他汇报了,顾阖月罪臣身份未消除的事情。
所以于檀望拦了我的寄出去的奏章,又让他在帝都的人脉,狠狠地在洛玄书面前,告了顾阖月,以及带顾阖月离京的我一状!
借着洛玄书的疑心,先拔掉顾阖月这颗钉子。
顾阖月在洛玄书那儿前科不算少,得知她私自离京,还是被我带走,我们这位皇帝陛下的疑心,几乎立刻就上来了!
有了他的密诏,便可以抓走顾阖月。
抓走之后,让人无声无息莫名其妙死在黑牢里,又不带伤痕的办法有的是。
对于有经验的狱卒来说,这种手段,随随便便能说上十个八个。
我扫了一眼李瓖身后的士兵们,心头发寒。
这里面但凡混进来一个于檀望或者关陇道地方豪强的人,顾阖月性命不保。
倘若顾阖月被杀掉……
且不说我与她本就是同一个人,福祸相依,同生同死,她出了事情,我也跑不掉。
就算我跟她不是同一个人,于檀望上一秒收拾了她,下一秒只怕就要腾出手来对付我了!
「不行,」我骤然开口,「就算有陛下的密诏,你们也不能轻易带走我的人。」
李瓖俊朗的脸一冷,「莫大人,抗旨不遵的后果,你比我清楚。」
我嗤笑一声。
抗旨不遵这个事儿,被后世渲染得太恐怖了。
什么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搁这儿吓唬谁呢?
事实上落在实处是这样的:古代皇帝除了个把疯批,大多数都要依仗朝臣治理国家,臣下们施政的时候,和皇帝观念不同或者是拒不配合的事例多了去了,也没见皇帝把所有人都砍了。
一般来说,皇帝就算是生气,对臣子的处罚,也从轻到重分为口头斥责、罚俸一月到三年不等、午门廷杖、革去官职、下到诏狱坐牢……
实在是犯了很严重的大错,才会被拉出去菜市口斩首。
只有叛国或者是谋反,才会连累三族。
很简单,皇帝把自己的心腹和肱骨大臣都砍了,谁来给他干活?
这就跟公司老板不会轻易动业务骨干是一样的道理。
更何况,我从十六岁跟着洛玄书到二十六岁,梁王封地四年,夺嫡六年。
严格来说,我和高起潜都是洛玄书的起家班底。
再怎么样,洛玄书都会给我和小高三分薄面。
之前在帝都的时候,我抗旨不遵的时候多了去了,来关陇道之前的那个月,我还跟洛玄书为了江南水患的事情,在御膳房拍着桌子对骂呢!
也没见这位皇帝把我这个悍臣即刻拖出去处死。
李瓖见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得脸通红。
不过本朝以文制武,文官的地位高于武将,再加上我又是正二品,和他叔叔李将军同级别。
所以李瓖再生气,也强行忍耐了下去,「下官只是依令行事,莫大人不要为难于下官。」
真的很不喜欢为难一些打工人。
但今天只要让李瓖带走顾阖月,她就必死无疑。
人命关天,尤其是一死死两个人的事情,我半分都退让不得的。
确认了我的不配合,李瓖表情一寸一寸凝重了下去,他的右手伸向腰间的横刀,「莫大人,您如此胡搅蛮缠,恕下官得罪了。」
芝芝见李瓖试图武力镇压我,立刻抬剑,斜斜指着李瓖。
眼见场面一触即发,大战不可避免,顾阖月那顶青布小轿动了。
纤细素白的手掀开了轿帘,又露出来那张如兰花般清幽雅致的美人面来。
顾阖月抬脸看着李瓖,语气不急不慢,「边将和京官当街动手,传出去之后,朝廷的面子往哪儿搁?」
李瓖先是被顾阖月的容貌一惊,反应过来之后,有些恼羞成怒地反驳她,「莫大人是京官,可她身边的这个婢子却不是。」
「言芝芝是天子近卫,禁军里的从四品镇抚使,掌拱卫、仪鸾两司,只是暂调到我身边保护我的,」我冷笑着插嘴,「你若是和她当街打起来,她受陛下什么斥责是另一码事,你会倒血霉是肯定的。」
李瓖权衡利弊,恨恨地收回了腰间横刀,但依旧表示要带顾阖月走。
见他神色坚决,定要动手的模样,我心念电转,想起自己的一项权利,开口冲着李瓖说道,「我可以把顾阖月暂时交给你,但我要申请驳议复核,你们可以抓她,但不能带走。」
为了防止出暴君,限制皇帝无限的权力,本朝的朝堂上,有个默认的规定。
就是二品及以上官员有权利向皇帝驳议皇帝的圣旨,申请重新考虑某政策或者是某事情。
只要官员要求开启驳议复核的流程,正在进行的圣旨,会被暂时冻结。
于檀望打了个时间差,拦了我的奏章,想把顾阖月弄死。
我就不能用驳议复核的权利,把顾阖月保下来吗?
冲着芝芝招招手,我快速地低声说道,「辛苦你了,快马回帝都进宫,将关陇道上的所见所闻告诉陛下,一定要重点说明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我跟陛下上过奏章,说起过顾阖月的事情,但奏章被有心人拦截了;第二件事是向陛下请旨意,赦免顾阖月,并重新起复她,官职……」
我想了想,把「最好正二品」这几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这货跟我平级……
理论上也不是不行。
但如果真的让这货得到个正二品职位,和我平级。
我只怕以后就没啥安生日子过了。
「官职让陛下看着办吧,别越过我去,」我飞速地冲着芝芝说完这句话,神情严肃,「关陇道四州治下,共三百六十七万百姓,这些百姓的命运,还有我跟她的两条命,拜托给您了。」
见我面色如此,芝芝的小圆脸上也闪过一丝坚定,「奴定不负小姐所托。」
怕洛玄书不信,我撕下一片裙摆,用芝芝手里的剑割破手指,写了句血书。
「于檀望上奏不实,字字句句,皆为诬陷,万望陛下明鉴!」
芝芝揣着血书走了,我跟李瓖争执了很久,才把顾阖月的关押地点,从军营改成了驿站里面的一间小院里,相当于软禁。
李瓖怕有什么闪失,也住进了驿站里面,就在离顾阖月不远的地方守着。
被关进去之前,顾阖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你身上余毒未清,记得找个大夫清毒。」
第二句话是,「关陇道上有个叫苏十四的小官,是我的人,你找到他,他会帮你的。」
我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又对李瓖千叮咛万嘱咐,「顾大人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得罪了人才得此诏令,你必须看顾好她的性命。」
李瓖虽然鲁莽,但也不是全然的傻子。
再加上顾阖月已经交到他手里了,他也松了口气,态度软和了很多。
最起码愿意跟我和平交流了。
他后知后觉地看着我,「抓人是假,路上借机灭口是真?」
「这就是我不让你带走她的理由。我有难处。」毕竟顾阖月人被李瓖看着,我对他的态度,也不好太冲。
「下臣并不敢违抗陛下旨意。」李瓖皱了皱眉,再度跟我解释。
我抬手,示意李瓖不必解释,「我知道小李将军也有难处,陛下若是为诏令而生气,本官担着,回头关陇道上诸事结束,我也会回奏陛下,为小李将军请功。」
打发走了李瓖,我忽然眼前一花,扶着驿站的桌子才站稳。
「你身上还有一分毒未被逼出,不宜过度劳累。」系统提示我。
我强撑着晃了晃脑袋,慢慢的坐在了椅子上,缓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然后我断然咬破舌尖。
我不能倒下,最起码现在不能倒下。
最起码,在顾阖月和关陇道那么多百姓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倒下。
怕于檀望在请医问药这件事上再做手脚,我并不敢在驿馆里直接叫大夫,而是抬头望向半空之中,「系统,有什么可以改变容貌的东西吗?」
「有,易容丹,服下后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改变样貌,效果持续一周,需要 20 块,我给你付,」系统回答我,「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其他系统 V 我的钱所剩不多了。」
「还剩多少?」我没有第一时间让系统兑换易容丹。
「还剩 20 块。」系统回答道。
「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兜里不是揣着 300 块吗?一颗解毒丹 280 块?」我有些震惊地问。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解毒丹 30 块。」
「剩下的钱呢?」我追问系统。
「给顾阖月花了,」系统很老实地跟我招了,「她有很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落败之后又被你拉到掖庭折磨了很久,身体看着表面没什么问题,实则内里早已经千疮百孔了。宴席那天,她的先心再度发作,我没办法,就给她兑换了一颗续命丹,修补她的身体,延长她的寿命,可贵了,花了我 250 块呢……」
我立刻抓住了重点,「你花那么多钱,很在乎这项任务?任务的重点是什么?」
「是,完成了这项任务之后,我回时空管理局能升一级,拥有单独办公室,以后就不会被其他系统挤兑了。」
系统人性化的叹了口气,「系统与系统之间内卷厉害,职场关系也很难处理,我这两年都快要有电子抑郁症了,AI 医生建议我远离现在的办公室环境,为了单独办公室,我觉得贴钱也行……」
「至于任务的重点,就是你和顾阖月化敌为友,双方对彼此的好感度都为 100%,在这个世界自然老死。」
任务不算简单。
这年头当系统也不容易……
「顾阖月对我好感度多少?」我好奇地开口。
「你对她的好感度目前是 70%,她对你的好感度 80%。」系统回答我。
「她对我的好感度那么高?!」我相当震惊。
系统很淡定地回答我,「正常啊,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的人,就是很容易对别人产生好感啊。」
「你别看她平日里八百个心眼子,童年和少女时期其实都过得不咋地,这种人,给一点点甜就能刷到好感度的。」
「除了戾太子,你是第二个对她好的人,能轻松刷到高数值很正常,不过你别因为数值高就太得意。」
「戾太子现在在她心里,也有 80%的好感度,可她踏入东宫不久,好感度就是这个数,六年间好感度一丝一毫没长,还是 80%。」
「为啥?」我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她没什么安全感,最后 20%是她对任何人都可以随时随地抽身而去的警惕,也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缺爱的人,确实会对别人的好上头,但是缺爱又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绝对不会对任何人太过迷恋。」
「她知道,别人一时的对她好,不代表一辈子对她好。」
「当然你也可以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打动她,让她觉得你永远不会离开她,说不定好感度能上去。」
系统很坦然地回答我,并且给顾阖月下了个定论。
「她是真的缺爱,真的很渴望有人能够真诚地对待她,可她也是真的郎心如铁,留给自己的两分爱与退路,是别人绝对绝对难以动摇的。」
我深深叹了口气,明白了这个任务的难度,决心转移话题,「给我兑换易容丹吧。」
系统兑换了易容丹给我,我服下之后,在系统的指导下,易容成了一个皮肤微黑,高颧骨,大嘴巴,微微麻子脸的女人。
由于易容丹还能变换身高,我干脆把自己设定的比原先矮半个头。
大变活人之后,我从驿站的后门偷偷混了出去。
怕于檀望派人跟着我,还特意没有进有名的医馆,而是七绕八绕,走过两座坊市,确认身后无人,这才找了个很小的医馆,让里面的大夫按顾阖月的下针顺序给我驱毒。
大夫水平也就那样吧,多少让我吐出两口毒血,头没有那么晕了。
付了银子,我雇了一辆马车,就往甘州城南的清水巷里赶去。
系统导航显示,顾阖月推荐的那个苏十四,就住在甘州城南清水巷子里。
7.
这还清水巷呢,这不污泥沟吗?
这苏十四得多穷啊,才能住这种地方。
朝廷不给他发放俸禄吗?
我看着地上横流的污水,很是沉默了一瞬,把裙摆卷了卷就大跨步地往巷子最深处半跳半走。
几个脏兮兮的小孩看到我之后,转身就要四散而逃。
我叫住其中一个,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两枚铜板给了他,「行个方便?我找苏十四。」
小孩欢天喜地的接了铜板,噔噔噔地跑到了巷子最深处敲门。
我单手捞着裙子,刚艰难地避过污水,还未站定,门就开了,「你找苏十四什么事?」
看清楚开门的人是谁之后,我愣住了。
哎哟我去,老熟人了啊。
这不是顾阖月那个下落不明的前未婚夫吗?
顾阖月以前在家里当庶女那会儿,由于没有母亲护着,再加上生得极美,老是受嫡女和几个庶姐欺负。
甚至在那些人的挑拨下,她爹都不打算让她继续去女学读书了。
顾阖月心气儿高,受不得这个委屈,干脆趁着帝都赏花宴,引得镇西侯府白纸一样的曹小公子对她神魂颠倒,予舍予求。
靠着曹小公子背地里的钱财资助,顾阖月这才得顺利从女学结业,考上女官。
上岸之后她也没有忍心斩掉曹小公子。
后来曹小公子的父亲牵扯进一桩谋反案里,得罪了先帝。
先帝震怒之下,令镇西侯府一家子下狱,下狱之后又查到了曹小公子他爹一些见不得光的破事,于是判到最后得了个抄家处斩的结果。
为此,顾阖月奔走了足足半年时间,硬是走了很多关系,求了很多人,把曹小公子由「斩」变成了「流」,救回他一条命,仅仅是流放而已。
当然那么个变故,成婚肯定是没戏了。
顾阖月就是因为这个事儿,在朝廷中耗尽所有人脉,正常途径很难再往上爬,这才投奔了东宫的。
曹小公子自从被流放之后就没动静了。
我还以为他挂在西疆了,没想到搁这儿等着我呢。
本朝规定,罪臣之后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无法再度入仕。
看这情况,怕不是顾阖月偷偷给他换了个苏十四的假名,还安排了个小官让他继续当,不至于衣食无着。
真是够情深义重的哈。
她都从来没对我这样过。
我要是倒台了,丫一定不会捞我一把,还要高高兴兴放二十天鞭炮。
那句话咋说来着?
泛绿的橘子,酿好的陈醋,盛夏三伏天没加糖的半熟青梅。
酸了酸了,本人是真的酸了。
我心里的惆怅转瞬而过,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跟苏十四快速说道,「顾大人来之前摆脱了监视,来之后拒绝了贿赂,又彻查丁银账目,引得于檀望狗急跳墙,找理由陷害她,把她关了起来,她被关之前嘱咐我来找你,说能扳倒于檀望的证据在你这里。」
苏十四轻声问,「大人,您这张脸我从没见过,不知可否有顾大人的信物?」
我也顺手把钦差旗牌递给了苏十四,轻声回了他一句,「曹小公子,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
苏十四闻言,面色稍变,拿着钦差旗牌看了半天,确定完真假之后,打开了天井最边角处的地砖,吃力地抱了一个大匣子出来。
「我被顾大人安排到此地当案吏,负责整理甘州城的历年的部分旧档案,刚到此地不久,也就是六年前,于檀望突然下令,把所有的案吏全都打发到了清闲岗位上,派自己的亲信掌管了档案房。」
「我自家破之后,对很多事情都多了个心眼,于檀望派人交接时,我下意识觉得不对,又不敢多言,以落在家中为由,申请迟交半日钥匙,于檀望派来的人并不放心,一直跟我到家中,死盯着不放。」
「我这时已经确认于檀望想要在账本上做手脚,于是在来人的茶水里加了一点点碾碎的番泻叶沫儿,让此人跑了两趟厕所,趁此机会,悄悄到巷口找来锁匠,让他拓印下钥匙形状,多配了一把档案房的钥匙,凭借钥匙和在帝都家学的三脚猫功夫,我多次悄悄潜入档案房,抄下真正的账本。」
士别三日真是刮目相看啊。
这货之前在帝都是出了名的纯情恋爱脑,成天正事不干,除了围着顾阖月打转,就是围着顾阖月打转,让人很是看不起。
一朝家族获罪,人是真的长进了不少,办起正事时也算是有模有样了。
回头处理了于檀望和他的爪牙,关陇道上定会空出来很多官职。
到时候可以让洛玄书提拔提拔他。
我翻看了一下账本,果然关陇道发现了时间、地点、赈灾数额都对不上的问题。
只可惜这些账本都是苏十四抄的,没有原本,可信度有点打折扣。
但以我和洛玄书的关系,取信于他,问题不大。
「根据账本上的数额和银钱的过手,我还总结了一份儿有问题的官员清单,清单比起账本更加重要,因此我用小楷,写在了旧衣裳的反面,」苏十四在我翻看账本的时候,又进了一趟屋子,拿来件旧衣服递给了我,「不知这个,能否给顾大人帮助?」
帮助太大了。
我感动得不行,正要开口谢过,苏十四又开口说道,「若是这些还不足以定于檀望罪名的话,甘州城外不到十里路,已经有菜人市了。」
我听了这话,内心凉气冲顶,差点没有当着苏十四的面吐出来。
菜人,就是被当成菜,放到市场上割肉卖的人……
前朝末年时候,关陇道也是大旱,旱灾过了之后又是蝗灾,树皮草根都被灾民们吃完了,老百姓迫不得已开始吃观音土,再后来观音土也被挖完了,灾民们就到处去捉瘦弱的妇女孩童,把他们命名为「菜人」,卖到屠户手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能再细想了。
半晌,我哆嗦着嘴唇问苏十四,「本朝吸取前朝教训,每逢旱灾都会大力拨款赈济灾民,为什么还有菜人?」
苏十四面色平静,直视着我说,「于檀望除了贪污朝廷的赈灾银之外,还以旱灾的名义,在关陇道上搞了捐监,就连我,也是监生出身。」
科举考试是本朝做官的主要渠道,但不是唯一渠道。
有些人死活考不上秀才,没办法参加科举考试,就会通过向朝廷捐钱或者捐粮食的方式,取得监生身份。
有了监生身份,就可以享受和秀才同等的权利,可以直接参加乡试考举人,进入官场走仕途,也可以再掏点钱粮,捐个官职。
不过捐官这事儿,不算是好事,懂的都懂。
一来是确实对小镇做题家不公平,二来是太过于滋生腐败,带坏官场风气。
因此这个事儿,只有朝廷极度缺钱的时候,才会开放。
上次捐官是十年前了,先帝晚年,朝廷打仗缺钱,为了筹钱才开的。
于檀望的官就是那时候买的,他爹先是出钱给他捐了监生,又出钱给他捐了个从四品的甘州知府。
洛玄书登基之后,觉得这事儿风气带得太不好了,下旨严禁捐官再度开启。
于檀望是怎么敢的?
拿着朝廷的名义去开捐官?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买卖无人做,地方豪强愿意掏出四千两白银买一个从九品的县丞,上任之后,就能从老百姓身上搜刮走四万两的油水。」
苏十四轻轻地开口,「关陇道上的百姓,被这些蛀虫们搜刮得苦不堪言,连条完整的裤子都不剩,一家几口人,谁下地干活,谁穿衣裳,其余人只得赤身裸体地留在家中,甚至有些百姓不堪受辱,抛弃田地,径直穿越西疆边防,投了草原上的蛮夷,菜人市,也就此在关陇道上,如雨后春笋般,重新出现。」
即使有系统的易容作为掩饰,我此时的面色也非常难看。
「带我去看看吧。」
苏十四重重叹了口气,「大人,别去了,里面血腥,怕冲撞了您。」
「我要去看看。」我执拗道。
于是苏十四雇了马车,带着我直奔菜人市。
还未进到里面,就听到有女人的哀号声,我抬头向前看去,只见一个女子的左胳膊,活生生地被屠夫砍掉,血淋淋地掉在地上,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她痛到了极致,又挣脱不开身上的绳子,只得躺在地上,一边号叫一边不住地打滚儿,血液浸湿在泥土里,染红了好大一片地面。
旁边还有另一个被绑起来的女子,见到了我和苏十四,连忙大声呼救。
我被眼前的血腥场面震撼到脑海一片空白。
半晌才艰涩地发声问系统,「能救下她吗?」
「大出血,活不了了。」
系统也被眼前的场面震慑住了,电子合成音都抖了两下。
苏十四也知道被砍断一条胳膊的女人活不了了,上前一步,扔给了屠夫一两银子,「这两个,我买了。」
屠户对苏十四似乎很是熟悉,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然后苏十四从怀中掏出了一柄短刀,走到了断臂女子面前蹲下,快声说道,「得罪了。」
女子听到了这话,似是松了口气,仓皇地在泥地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解脱之色,「多谢。」
在她说话的同时,苏十四面无表情地将短刀送入了女子的心窝,一旋一拧,让她当即毙命,没有在死前受更大的苦。
「家业败落之后,我钱财有限,已经尽力赎买被送到菜人市的妇孺了,可惜能力有限,救得了一时,却也救不了源源不断的菜人。」
地狱一样的血腥里,苏十四半跪在已经死去的女子面前,伸手阖上了她的眼皮。
他黑鸦一样的睫毛垂了下来,给精致的五官多添了几分悲天悯人之感。
难怪,难怪苏十四不太缺钱,却住在清水巷这种破地方。
「不怪你。」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于檀望的错。」
我麻木着脸开口,想起于檀望开席时给我炫耀的随侯珠,看着屠户身前那浸满了污血的长案板,突然有点想笑。
岂止是朱门酒肉臭。
岂止是路有冻死骨。
比这更过分,更地狱的事情,就在我面前呢。
随后我不忍再看,取下自己的荷包,信手丢给了苏十四。
「里面有两块备用的金条,除了所有的菜人,把那块案板也买下来吧。」
「我要面呈给陛下。」
「让他下旨。」
「肃清关陇道。」
「杀于檀望。」
我神情恍惚地刚出菜人市,就听到系统在我耳旁尖叫,「快去,快去救人!」
什么情况?!
在系统的尖叫下,我一个激灵,清醒下来。
「于檀望的人混进了驿站,要杀顾阖月!快去救人!」
系统尖叫道。
8.
我骑着快马,背着苏十四给我的证据,好赶歹赶,以疯狗咬人的速度回到了驿站后门时,天已经接近大黑了。
从后门利索地翻回驿站,我脚步匆匆,直奔软禁顾阖月那个小房间。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向来站在门口的两个士兵倒在地上。
果然是出事了!
来不及查探倒下的两个人是什么情况,我一脚踹开了门,望向室内。
床下燃烧着炭盆,床上躺着衣衫散乱昏迷不醒的顾阖月,她的青色兰花绣裙散散地挂在腰间,露出一截光润的小腿。
床的旁边还有两个黑衣人,一人手持烧红的火钎子,一人伸手,试图彻底扯掉顾阖月的裙裾。
「系统,电翻他们!」千钧一发之际,我冲了上去,一拳打向其中那个扯裙子的黑衣人,冲着系统下令。
「好嘞!」几乎是我接触到黑衣人的同时,系统放出了它能放出的最大电流。
扯裙子的黑衣人被立刻电翻,另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毫不犹豫将手中烧红的火钎子竖直下插,意图捅穿顾阖月的心脏。
情急之下,我左手抬起,空手握住了火钎子的中央位置。
掌心传来撕心裂肺刺痛的同时,系统通过电流,将另一个黑衣人也给电翻了。
满室都是我手掌掌心的烤肉味儿。
娘咧。
可要了我亲命了。
向系统确认了顾阖月没死,我立刻把差点被烫穿的手掌塞到了有水的脸盆里,做下紧急处理。
掌纹都给我烫没了。
整个左手都给我痛麻了。
我疼得五官扭曲,龇牙咧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正在这时,系统突然出声,「恭喜,顾阖月对你的好感度提升到 95%了。」
「咋就 95%了?」我问系统。
「她中了麻药不是迷药,没睡过去,你扑上去空手接烧红铁钎的时候,她眼睁睁地看完了整场。」系统回复我说。
我为好感度的增长而感到高兴,但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
太疼了。
生理泪水忍不住。
手稍微好点之后,我立刻掩好顾阖月的裙子,给她盖上被,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这才高声示警,把驿站的人全都喊来了。
李瓖得知消息之后,匆匆进门,见到我痛苦的表情,吓了一跳,「莫大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天。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
李将军本人无论是混迹朝堂,还是排兵布阵,都精明的一比,怎么这个侄子没遗传到他一半呢?
我嘱咐过的,有人想要杀顾阖月。
李瓖啊,你但凡有点眼力见儿,就前前后后,明处暗处,多派几个人盯着。
也不至于把我害成这样。
「你先别问怎么了,给点烫伤膏。」我挥了挥尚且完好的右手,示意他先给我上点药。
李瓖看到我的伤势,吓了一跳,「莫大人,你这伤,我还是命人把军营大夫带过来吧。」
然后挥手叫来两个亲兵,「你去找大夫,你去驿站地窖拿盆冰块。」
冰块暂时麻痹了我的痛觉,让我缓了过来。
军医很快赶来,先给顾阖月解了麻药,又给我包扎了手掌。
疼痛度微微减轻。
我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李瓖望着被绑着拖走的两个黑衣人,从凌乱的室内捡起厚壁中空的细竹筒,好奇开口,「这是干什么的?」
「江湖上的事情少打听,对你没好处。」我对他没看管好顾阖月非常不爽,冷冷地说了一句。
李瓖理亏地闭了嘴。
与此同时,系统在我脑海里惊奇道,「什么情况?她对你的好感度,怎么突然涨到了 100%?」
「你也少逼逼两句。」我知道顾阖月为什么对我好感度百分之百,但现在实在是懒得跟系统解释,于是把系统也怼了回去。
李瓖心里虚得厉害,面对我的数落,到底是没有多加辩驳,只是配合着我的指挥,把顾阖月重新移到了驿站的另一处,又从军营里调来数位军中好手,将那间不大的小院子围得密不透风,这才再三表示歉意,在我不善的目光下灰溜溜地逃离了驿站。
一切处理完毕之后,我走进了软禁顾阖月的房间,坐到了她床边,低声询问道,「你还好吗?」
顾阖月身上的麻药劲儿还未过去,闻言只是勉力侧过脸来,眼神在我手上扫了两下。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床上,光晕映照下的顾阖月像是天上的仙子。
只是她被月光映到朦朦胧胧的双眸里,含着一滴眼泪。
这滴眼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了许久,最后还是顺着雪样的脸颊,掉在了被褥上,氤氲出小小的花。
「月光……有些刺眼。」顾阖月艰难地开口解释。
又需要她解释什么呢?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为我受伤而流泪请直接说。
找出月光刺眼这种神奇理由,说的好听点就是高门贵女特有的婉转阐述,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上坟烧报纸搁这儿骗鬼呢。
有些人啊。
长嘴了,但没长全。
很难评价这种行为。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又如何不是顾阖月对我的一种低头呢?
啧。
我一边猛烈地吐槽着顾阖月,一边心头涌上微妙的喜悦感受。
就连手上的伤,都似乎不是那么疼了。
「你受惊了。」
「今晚上我在这屋子里打地铺看着你。」
「月光刺眼的话,就放下帐子,好好睡一觉吧。」
我到底是没拆穿顾阖月的话,成全了她的颜面,放下了帐子,将月光和她,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刚刚躺在地铺上,系统的声音又在我脑海里出现了。
「她为啥对你突然好感度飙升到百分之百了?」
「于檀望打算对顾阖月用幽闭之刑,以此杀掉她。」我解释道。
「什么是幽闭之刑?」系统好奇的问。
「李瓖从地上捡的那个细长竹筒,就是用来做幽闭之刑的工具,用竹筒撑开下半身,再用烧红的铁钎子从竹筒里穿过去,依次扎穿子宫和五脏六腑,再把竹筒取出,整理受刑者衣物。」
「因为铁钎子是烧红的,所以即使是内脏子宫被生生捅穿,人体表面也不会出现半点伤痕和血迹,而且顾阖月中的是麻药不是迷药,她会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被这种酷刑折磨致死。」
「如果于檀望这畜生得手了,在没有科学尸检的古代,我们甚至连顾阖月怎么死的都搞不清楚,只能暂时判定她暴毙身亡。」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小本本上,狠狠地记下了于檀望这笔仇。
「用那么恶毒的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真是可恨,」系统终于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难怪你救下她之后,她对你的好感度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飞。」
嗯。
除此之外,我还在李瓖面前故意隐瞒了这件事。
这就是最后 5%好感的来源。
幽闭之刑对女性来说,是种羞辱性极大的阴毒刑罚,倘若有外人知道,定会议论起这件事。
到那时,在古代社会的舆论下,顾阖月的脸面和清名,几乎就丧尽了。
但这件事情和系统说了也没用。
它不懂。
机械做的心再怎么精巧,也是没办法感触到人类行为的幽深微妙之处的。
折腾了一天累得很,打好了地铺,嘱咐系统帮忙看着点,我也进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身素衣的顾阖月推醒了。
她半散着头发,低声问我,「你手好点了吗?」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没,还麻着,没感觉了都。」
「苏十四找到了吗?」顾阖月恢复了清冷神色,瞟了一眼我被包成熊掌的左手,「他手头上有这些年于檀望等人贪污的证据。」
「拿到了,」我悄声对顾阖月说,「我们必须快点,于檀望私自开了捐官,在豪强地主的剥削下,甘州城外已经出现菜人市了。」
顾阖月听到菜人市这件事之后,先是一惊,随后暴怒,「关陇道是于家的?当真是没有王法了!帝都的信什么时候到?只要一到,就问李瓖借了兵马,拿下于檀望全家,押送京城!」
我刚想说我也是那么想的,门外李瓖敲门催促,「顾大人可醒了?若是醒了,莫大人你便去吃早饭吧,莫要让下官为难。」
我递给了顾阖月一个眼神,「我去了。」
「好。」顾阖月低声答应着,神色在清晨的天光里有几分晦暗不明。
走出了顾阖月的房间,我招手叫来李瓖,「紧急征用下你的兵马?」
李瓖昨天被我好一顿数落,闻言苦笑,「莫大人,您说。」
「去清水巷,悄悄接一个叫作苏十四的小官进驿站,」我想了想,开口道,「若是苏十四有什么事情没有处理完,你们可以暂等,但一定要把人悄悄接过来。」
彻查丁银的事情,确实是把于檀望逼成了疯子。
狗急跳墙之下,我也挺担忧苏十四的安危。
三法司会审除了证物之外,还需要重要证人,万一苏十四给我递账本的事情暴露,于檀望把他杀了,事情会很难办。
李瓖应了一声,然后低声询问我,「昨天那两个黑衣人,需不需要严加拷打?」
用膝盖都能想出来这两个人是谁派来的。
你严加拷打他俩有什么用?
他俩要是能吐出来什么有效信息,我直播给你倒立拿大顶好不好啊?
我都不敢想将来李将军退了,李瓖熬资历熬上去当将军的画面。
西疆交在这种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人手里,我真为关陇道上那么多老百姓擦一把汗。
我强行按捺下暴揍李瓖的冲动,扯出一抹营业的微笑,「问不出什么的,都杀了吧。」
李瓖领命而去。
「等等,」我叫住李瓖,「把头砍下来,挂在驿站门口。」
「会不会对于檀望打草惊蛇?」李瓖问。
打你娘个头!
都闹成这样了,还打草惊蛇?
我捂着额头,在理智彻底消失之前,咬着牙对李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还,不,快,去。」
李瓖虽然脑子确实是不太好使,但好歹有个优点就是服从命令听指挥。
闻言赶紧跑了。
我真心希望他这两天别出现在我面前。
再和他相处下去,厌蠢症都要犯了,CPU 都给我干烧了。
送走了李瓖,我打开了苏十四给我的真账本,以及写在旧衣服上的名单,开始核对于檀望到底贪污了多少钱,关陇道上究竟还有多少官员掺和进去了这件事。
刚翻开苏十四的那件旧衣裳,就给我惊得目瞪口呆。
关陇道上一共两个州,九品以上的官员加起来一共四百出头左右的数目。
苏十四给我的旧衣服上,写了接近三百八十个人名。
没掺和进去贪污的官员,两个州加起来一共二十个人左右。
朝廷最后的良心了属于是。
三百八十个官员,最高官职和我一样,都是正二品,最低的官职也有九品。
自上而下,全部卷入。
时间长,程度深。
然后就是让我相当震惊的贪污数量。
朝廷连年拨款给关陇道上,数额我来之前和顾阖月两个人坐在马车上核对过,一共是四千三百万两白银。
这些钱老百姓肯定是没见到,都被上上下下的贪污官员分了。
苏十四给我的账本,是于檀望开启捐官之后的账本。
捐官这一项,于檀望总共在关陇道收了六千万两白银。
也就是说前前后后,于檀望和他身边的利益集团,贪污了一个亿的白银。
去年一整年还算风调雨顺,收税相对来说比较好收,户部那边给到我的数据是,国库总收入在两千万两白银左右。
也就是说,于檀望以及身后的大大小小关陇道上的官员,那么多年以来,贪污掉了朝廷五年的国库收入。
欺天了!
而且这不仅仅是贪污的问题。
无事生非中饱私囊的贪污行为,破坏力其实是有限度的,健康运转的朝廷中枢,终究可以依靠各种温和或是不温和的手段,把这些钱给收回来。
问题是,于檀望的行为,破坏了税基,打碎了权力幻象,击穿了朝廷的信用。
骗我,骗洛玄书这个皇帝,其实都是小事。
杀了算了,不行就凌迟,再不行夷三族。
刑场过一遍,气就消了。
问题是,于檀望还骗了老百姓。
私开捐官,是利用朝廷的信誉,骗取豪族士绅的财富,除了豪族士绅当官之后会刮老百姓的油水之外,还带来了一个影响就是,捐官人数太多,导致正常途径科举考试上去的寒门子弟,补不到关陇道的官。
以朝廷名义大量敛财,然后把杠杆转移到豪族士绅头上,豪族士绅再把杠杆转移到老百姓头上,老百姓没办法,男人还能卖儿卖女卖老婆,妇孺呢?
妇孺只能去菜人市,被当作猪狗一样屠杀。
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泪水,我擦了一把,突然改变了主意。
无论洛玄书这个皇帝怎么回复。
于檀望这个人,我抓定了。
现在。
就现在。
我一秒钟都忍不了了。
「李瓖呢?把李瓖找过来!」我阖上账本,把这些东西包裹好了,背在身上,叫住李瓖身边的亲兵,「他死到哪里去了?让他滚到我面前回话!」
李瓖很快就来了,身后还跟着苏十四。
「菜人市那边赎出的妇孺,我已经安顿好了,」苏十四见到了恢复本来面貌的我后,先是一吃惊,听到了同样的音色,则是微微一颔首,「多谢莫大人的金条。」
「客气,我也得多谢您的证据,」我对苏十四并无恶感,闻言温声安抚道,「这几日就劳烦您先住在驿站吧。」
苏十四走了之后,我对着李瓖下令。
「再去军营点两千兵马,围住于檀望的府邸。」
李瓖一愣,「可是没有陛下的旨意……」
陛下陛下陛下,你就知道个陛下。
那么想皇帝干脆别在西疆待了,住在后宫跟洛玄书过日子去不是更好?
「此事我担着,」我冷冷地说,「围住于檀望的府邸,家不用抄,但是人给我直接抓了,我,还有顾阖月,跟你一起去。」
9.
于檀望的胆子真的是很大。
最起码没有生吃过几个赵子龙,干不出来公开拒捕这件事。
李瓖听了我的话,去军营点了足足一千兵马,团团围住了于檀望的华丽府邸,正准备摩拳擦掌地抓了他来。
迎接李瓖的,是兜头一箭。
那一箭又快又狠,差点把心中胜券在握的李瓖射下马去。
李瓖觉得抓个文臣而已,洒洒水的事情,没承想会丢那么大一人,气得当场下令让士兵们强攻。
这一强攻,才发现于檀望私底下养了三千死士,府邸里一批,乡下的庄子上一批。
随着信号弹升起,两拨死士极有默契地进攻,登时把我们打得节节败退。
我们是去抓人的,结果差点被人包了饺子。
面对毒打,李瓖一改往日死板教条的做事方法,关键时候到底没掉链子,护住我跟顾阖月的同时,飞速地让亲兵带他军官令牌回军营摇人。
亲兵也很给力,直接把李瓖的亲叔叔,本朝唯一的实职一品武将,太师兼平章军国事李景韶李将军摇了过来。
李将军的身后还跟着他亲卫营的六千精兵。
令人感动不已。
虽然文臣拒捕,还是自开国以来惊天动地头一遭,但李将军到底是历经三朝风浪的老人了,处置得相当快准狠。
很快,那些作乱的人都被拿下了。
于檀望和他的家眷,想要通过府邸底下复杂的密道逃离,也被李瓖及时地截住,反绑着送到了我跟顾阖月面前。
一共五个人,除了于檀望之外,一个艳丽到有些过分的美姬,一个有几分姿色穿着简素的柔弱女子,还有个十岁出头的半大男孩。
男孩肯定是于檀望的独生子,不用多问。
剩下两个是他的姬妾吗?
不过此时此刻,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囚车早就已经为于檀望准备好了,我挥了挥手,想要把他们全都塞回囚车,打包带走。
正在这时,于檀望开口了。
「莫大人,您是钦差不假,可朝廷规定了,拘捕从三品及以上官员,需要陛下的诏书!您如此凶悖,罔顾国法,下臣不服!」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我用尽我毕生的修养,这才没有抽出李瓖的腰刀砍烂于檀望的头。
「朝廷确实规定了缉拿拘捕三品以上官员,需要陛下的亲诏。」
「但朝廷还规定了,若犯有谋大逆罪者,可无视此项规定。」
「于檀望,你唬谁呢?莫大人刚上任京官不到一年半,对于流程不熟确实情有可原,但本座又不是死的!」
顾阖月冷冷地看着被迫跪在自己面前的一干人等。
说完,缀着明珠的绣花鞋就踹在了于檀望脸上。
于檀望生受了一脚,仍不服气,正要再嚷嚷,天边飞来一个黑影。
是朝廷用来传递消息的猛禽海东青。
李瓖立刻在右臂上绑上了皮具,冲着半空中打了个呼哨,海东青稳稳地落在了皮具上。
展信一看,是洛玄书的亲笔。
「言芝芝已到京,诉说关陇道诸事,依莫卿奏请,顾阖月暂时官复参知政事,协助一起查案。原关陇道布政使于檀望,缉拿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钦此。」
洛玄书不愧是我的好上司,最后还是信了芝芝的话,把处理关陇道诸事的大权放给了我,连顾阖月的谋逆大罪都赦免了。
参知政事属于从二品,比我低半级。
皇帝连不让顾阖月官职压着我的事情都记得!
感动了,属实是感动了。
跟那些刚上台就杀皇后杀老丈人杀功臣的言情小说皇帝同行横向相比,洛玄书这个皇帝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明君了。
见到洛玄书的亲笔书信,于檀望终于陷入了绝望。
他苦笑一声,对着身旁被压着的那个穿着素淡的柔弱女子叹了口气,「都是因为你的病,我走错了路,才贪腐了那么多银钱。」
那个柔弱女子闻言,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于檀望,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就挣脱了看押的士兵,朝着李瓖冲了过来。
李瓖下意识地抽刀,却见那女子不闪不避,一头撞在了刀锋上。
刀锋似乎是割断了那女子的大动脉,我冷眼看着那她失血濒死,内心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丝毫同情。
无论她是于檀望的什么人,于檀望贪腐来的钱,她必定也享受过了。
都说「罪不及妻儿」,可我觉得「罪不及妻儿」的前提是「惠不及妻儿」。
别看这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裳,看着一副简朴的样子,她身上穿的,可是上好的花罗料子,轻若无物,不染尘灰,一匹就要四五十两银子。
而甘陇道上中等人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是二十多两白银。
我这还想着那女子并不无辜的事情,顾阖月却在那女子倒地的同一时间蹲了下来,对那女子快速说道,「你的病虽然难治,但花不了那么多钱,万把银子够了,于檀望骗你的,他一个人贪掉了几千万两白银,却把罪责推到你身上,试图让你自杀殉他,还想着塑造为妻子做错事的形象,来逃避陛下的惩罚。」
嚯,杀人不过头点地。
顾阖月你这临死前给人点明真相,戳破别人的幻觉。
太狠了点吧。
那女子因为大出血,本来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可在顾阖月的言语下,她对于檀望的留恋,很快变成了不甘心。
她拼命挣扎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于檀望并没有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于是这些微的不甘心,很快变成了愤恨与怨毒。
就连断气的时候,眼睑依旧死死地撑住,不肯闭合。
见大伙儿把眼神都丢给顾阖月,她坦荡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裳下摆,一指地上的女尸。
「于檀望的原配正妻,本来应该是他表妹的。」
「他娘是他爹于贞甫发迹之前娶的,母家不显,表妹家里帮不到于檀望什么,并且身上还带着肺病,因此于贞甫活着的时候,死活不肯同意他和表妹的婚事,强令他与帝都的高门贵女成婚,于檀望死活不肯,最后他爹拗不过他,还是让他娶了表妹,赴任关陇道。」
「这事儿发生在先帝朝,帝都很多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官员都应该清楚,当年于檀望为了表妹拒婚,拒绝得满城风雨,最后帝都稍微有点名气的家族,都不肯把女儿嫁给他,他爹才遂了他的愿。」
顾阖月冲着我们解释。
「这不是姻缘佳话?」李瓖愣愣地看着地上已经开始发凉的女尸,开口说道。
我翻了个白眼。
李将军用一种看小傻子的眼神看自己的亲侄子。
顾阖月也相当震惊,「你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还相信这种一见钟情非卿不娶的鬼话?」
「不是吗?」李瓖傻呆呆地反问,眼神里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这下,终于轮到顾阖月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我心里暗笑不已。
风水轮流转啊轮流转,到你了不是?
总不能我一个人倒霉吧?
「小李将军是看了多少话本,经历过多少情天孽海,才能得出这样结论的。」顾阖月脾气不像我,立刻开启了嘲讽模式,「官宦子弟家的婚姻,真心也占据权重,但往往不会第一个考虑真心,未来小李将军成婚,也是如此。」
「不是真心吗?那为何他会为了原配发妻,违背家族,搅得整个于家鸡犬不宁?」李瓖这几天也被骂习惯了,听了顾阖月的话并不在意,而是好奇地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于家只需要一个话事人,真心确实有些,但不多,更多的是,他要借着自己的婚事作筏子,从他父亲的庇护下名正言顺地离开,再掌舵于家,就方便容易得多。」
顾阖月回答李瓖,面上浮起常见的冷淡表情,双眸更是雪地里淬过一样的冰。
「为什么一定要击败他爹啊?」李瓖听了解答,还是不懂,挠了挠头,很困惑地追问,「我就不会反抗我的长辈们。」
我瞥了一眼脸上带笑的李将军。
心里为李瓖点了个蜡。
本朝武将与文臣之间的对抗,没有前朝那么激烈,但也在暗戳戳地别苗头。
李瓖在顾阖月面前表现得那么傻气,别看李将军现在但笑不语,那是不想人前教训孩子丢更大的人,等回去军营,关了门,李瓖少不了要挨几十军棍。
自求多福吧小李将军。
「越是聪明的孩子,越不愿意受大家族规则的摆布,这门婚事,本就是在他计划内,他的原配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是他对抗于贞甫的棋子,是他府中管理内宅的亲信,是他贪污的借口与筏子,李小将军竟然以为那些是爱吗?不要被随便表现出来的情深义重给骗到了呢。」
「更何况,」顾阖月一指那个瑟瑟发抖的艳丽姬妾和面容平静的孩子,「关陇道上谁不知道,于檀望的独生子是庶出,只是记在原配的名下成为嫡子罢了。」
「口口声声最爱表妹,也没耽误人家传宗接代啊。」
我对着恍然大悟的李瓖,耸了耸肩膀。
骗哥们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就行。
大难临头了还有心思忽悠别人为他殉情,这个人什么成分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只爱他自己。
被顾阖月拆穿之后,于檀望终于算是面如死灰地认了,一言不发地被押上了囚车。
「还有这些人,」我抬手把苏十四的旧衣裳甩给李瓖,「劳烦小李将军了,官职四品及以上的押入囚车,送往京城,官职四品以下的暂时拘捕,听候发落。」
李瓖闻言,先是下意识地望向李将军,见李将军点了点头,兴高采烈地领命而去。
他走了,李将军这才冲着我苦笑。
「小辈不懂事,这几日劳烦莫大人教导了。」
「不妨事,不妨事,」我笑着冲李将军说道,「李瓖……挺听话的,将士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从这一点来看,小李将军做得挺好的,等我回到京城,就向陛下陈述他在此事里的功绩。」
「什么功绩,只盼着他未来别惹出太大的祸事,把整个李家搭进去就行,」李将军叹了口气,冲着我一拱手,「军营里还有要事,我先去了,改日再和莫大人把酒言欢。」
马蹄哒哒地远去。
「呵,老狐狸,于檀望阴养三千死士的事不是小动静,他能不知道?军营里那么忙怎么做到一得到消息就带人赶过来的?」
「这是耍手段养寇自重,给他侄子邀功劳要官职呢。」
顾阖月望着李将军的背影,不屑地撇撇嘴。
「你能看出来的事情,我看不出来吗?」
「奈何这次确实是人家帮的忙,受人恩理亏,我们不得不给他侄子请功。」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还好不算是太贪心,没明着开口,回头跟陛下报备,给李瓖升一级,调到偏远地区历练历练。」
「李瓖的做事水平,不经历练,我还真不敢让他担任要职,能把上官和老百姓都气死。」
「对了,」我把洛玄书的诏书丢给顾阖月,「你的官给你要到了。」
「刚才我就想问,为什么是从二品不是正二品?你搞的鬼?」顾阖月收好诏书,立刻向我发难。
「我不知道。」我开始装死。
你又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我把你的官职压了一级?
「你说你不知道?你敢发誓吗?」顾阖月听了这话,硬生生地气笑了。
我把包扎成熊掌的左手在顾阖月面前晃了晃,理不直气也壮,「发誓的左手暂时废了,顾大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顾阖月淡定地绕过我,「没了。」
「我去找个刀笔吏,登记一下于檀望家里抄出来的东西。」
跑得那叫一个快,就跟后面有鬼在追一样。
10. 结局
留下苏十四带着钦差旗牌保境安民,我们押解着关陇道上的官员们一路浩浩荡荡地进了京。
洛玄书听我禀报完毕关陇道上的事情之后,大怒,在摔了一个茶盏之后,下令立刻送于檀望去三法司会审。
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们忙碌了足足三个月,才把证据理清,把前后的口供和案情述状放到了御案上。
洛玄书认认真真地看完之后,即便有心理准备,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当天就让高起潜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口谕。
「关陇道此案,上下勾通,侵吞国库,盘剥庶民,累千盈万,案内各犯,俱法无可贷。」
我们去关陇道查案时候是四月末,终于赶在金秋九月前结了案。
最终处理结果,关陇道上捐官一事立刻停止。
特等奖得主一位,于檀望,凌迟,三千六百刀,死后割下头颅,传首九边。
一等奖得主三位,力保于檀望且得知关陇道部分内情的户部尚书王赞(就是走的此人的关系,于檀望才能在皇帝面前狠告我一状),甘州知府蒋迪,陇州知府许熹。
王赞年纪大了又是先帝时期的老臣,洛玄书很给面子地没拉他上刑场,赐毒酒。
剩下两位,凌迟,三百六十刀,作为忠诚的狗腿子,比于檀望这个主人少点。
二等奖得主三十六位,都是关陇道上贪污超过三十万两白银的,验明正身,菜市场砍头。
三等奖得主四十五位,贪的比二等奖少点,但也有个二十万两的账,下狱,秋后处决。
四等奖得主六十七位,贪污金额到了十万两,下狱,秋后处斩。
五等奖得主有个九十多位,协同贪污,但金额没到十万两,抄家,全家流放。
有罪的都荣获大奖了,有功之人,洛玄书也是要赏的。
言芝芝协查关陇道贪腐案有功,赐良田五十亩,宅院一座,白银千两。
李瓖协查关陇道贪腐案有功,原来是正五品指挥使佥事,现在升到了从四品的指挥使同知,调任南疆。
一想起南疆的高山密林,土司头人,毒虫蛇蚁……
我替李瓖这位小朋友难过到嘴角疯狂上扬。
顾阖月清查关陇道贪腐案有功,赦谋逆大罪,重新起复从二品参政知事兼武英殿大学士。
我听了这道旨意之后松了口气,顾阖月这个职位不低,算是在朝堂上彻底洗白,在皇帝面前也过了明路了。
苏十四清查关陇道贪腐案有功,暂代正三品关陇道布政使一职,一年内无错转正。
关陇道布政使可是封疆大吏,曹家没抄家获罪之前,苏十四他爹都没当过正三品的官。
一步登天一步登天。
不过说句实话,苏十四比于檀望顺眼多了。
虽然他老是围着顾阖月打转,让我心里不爽,但最起码他还愿意当个人。
最后终于轮到了我。
莫逐波清查关陇道贪腐案有功,特进封左柱国,特进光禄大夫及武英殿大学士。
我去。
本朝惯例,文臣最高就到正二品,正一品都是虚职,一般不会轻易加给朝臣。
能得正一品官职的,要么是陪了皇帝很多年即将去世的老臣,临死前朝廷念其劳苦功高,特意加封到一品,要么就是有什么大功劳。
我今年才二十七岁,怎么就正一品位极人臣了呢?
这也太容易招人嫉恨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
关陇道上危机重重,为了查案子,我左手手筋都给人硬生生烫断了。
回帝都找太医治了四个月了,左手依旧不能顺利张握。
位极人臣也是应得的。
毕竟我残都残了。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趁着洛玄书跑去监斩于檀望,我带着顾阖月,偷偷地去了趟囚禁戾太子的地方。
洛玄书登基之后,把这儿划成了禁地,除了送饭的和戾太子本人,谁进去杀谁。
走了高起潜的关系,守卫才能让一个人进去。
顾阖月提着酒菜,一进去就没有声了。
我蹲在外面等,整个人好奇得抓心挠肝地,忍不住叫来了系统,「系统你快给我直播一下,曾经的君臣到底聊了些什么。」
系统乖乖给我开了直播。
戾太子依旧俊朗,可到底是落败者,心有不甘,几丝银发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他穿着一身旧袍,见到是顾阖月,随后眼眶中隐隐约约浮起泪水,「你能来这儿,吃了不少苦吧。」
这都不怀疑顾阖月背叛自己,降了洛玄书吗?
戾太子私底下倒是够信任顾阖月的。
「臣……」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顾阖月脸上露出迟疑之色,但最后她还是狠了狠心,「臣不想欺瞒殿下,为了活命,臣已经在朝中出任官职了。」
戾太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顾阖月,脸上却突然泛起了浅淡的微笑,「投靠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是真,为了活命是假。什么原因?」
「臣是俗人,俗人都会有七情六欲。」
顾阖月长长地叹息一声,最后还是说了那么一句。
我暂且认可她说的都是实话。
迎接她的,是戾太子的微微动容,「曹家那个小公子喜欢过你,你知道,孤也曾经喜欢过你,你知道吗?」
「殿下那么多年未曾娶妻,连侧妃妾室都不曾有一个,臣自然是知道的。」顾阖月面容平静,把菜一一摆出来,为戾太子斟满了酒。
「从你投靠东宫开始,孤就一直在关注着你,如果你是柔弱的菟丝花,我可能会有风花雪月的心思,但你的脊背像青松般永远挺直,因此孤不敢对你说。」
戾太子轻轻地开口,「你不会垂青曹家小公子的,他太稚嫩,况且抄家之后他也失去了与你成婚的资格,你也没有垂青于孤,因为孤的世界里有太多太多东西,你却只有你自己和你为数不多的情感。」
「如今你却告诉孤,你成了俗人,那么,孤想问问你,是谁让你变成俗人的?」
我也想知道,因此一动不动地盯着系统的实时画面。
当然,在守卫看来,我不过是对着红墙发呆罢了。
顾阖月豁然抬头,与戾太子对视半晌,到底是没有说什么,「这是臣的私事,殿下何必追问不休?」
「也罢,你不愿意,我也没有资格勉强你,」戾太子苦笑,「你还记得孤与你当初的约定吗?毒药带来了吗?」
「记得,殿下是何等骄傲的性子,当初在东宫就曾经与臣约定过,夺位失败后,绝不苟活。」
顾阖月慢慢地为戾太子斟酒,「这酒菜,就是备给您的,里面加了分量十足的鹤顶红。」
「要不要阻止?」系统弱弱地开口。
我垂下眼眸,内心难得地翻涌出火气,「不了。戾太子想死就让他死。」
「万一皇帝发现自己亲哥死了找你发火……」系统欲言又止。
我盯着饮下毒酒,嘴角已经渗出鲜血的戾太子,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那就让他发,还能怎么发?罚俸降职廷杖下狱,左右不过这些!再严重点抄家流放菜市场砍头凌迟三百刀,你觉得我怕?我要是怕这个,我会参与夺嫡?我会混迹朝堂之上?」
我都亲眼看到顾阖月对着前情人的追问,闭口不谈我的事情了。
我又会害怕什么呢?
大不了就是死,还能拉上顾阖月这个倒霉鬼当垫背。
不亏。
系统断然闭了嘴。
顾阖月很快提着已经空了的食盒出来,白衫子上溅了一点血,似雪地红梅。
我冷笑一声,「你都要毒死人家了,还不让人家死个明白,真够心狠的。」
然后拂袖而去。
徒留顾阖月一个人留在午后宫墙的夹道里,孤零零的风吹起她孤零零的衣袖,像一只被同伴丢下的鹤。
我越走越快,似乎这样就能风干脸上流出来的眼泪。
结果迎头撞上了洛玄书回宫的御辇。
洛玄书见我这哭唧唧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莫卿,你怎么了?」
无限的委屈涌上心头,我号啕大哭。
洛玄书从未见过我如此,难得地惊讶了一次,「是左手疼吗?小高,把太医院院判叫来,再给她看看。」
我摆摆手示意高起潜不要叫。
毕竟也确实不是手的事儿。
「那是怎么了?是为了关陇道的百姓气愤难平吗?于檀望已经剐完了,莫卿且消消气。」洛玄书也蒙了,又安抚于我。
「不是,」我哭得抽抽噎噎,余光却瞥见戾太子圈禁处的守卫,急匆匆押着顾阖月往这边来了,忍住哭腔说道,「我把戾太子给毒死了。」
毒是她下的,锅是我来背。
这都什么事儿啊。
洛玄书吃惊地瞪大双眼,「你毒死了我哥?」
毒死了就毒死了,你吼那么大声干吗?
夺嫡时候没见你手软半分,这时候过来装个锤子好人。
真兄友弟恭的话,您当一辈子梁王去呗,京城都不要踏足。
我默默地在心里吐完槽,直挺挺的在御道上跪下了,用朱红官服袖口抹了抹眼泪鼻涕,「臣也不忍心,可臣都是为了陛下啊,戾太子活着一天,终究是个隐患,外面的人心浮动,里面的人也议论纷纷,臣只能出此下策,一切罪责都由臣来承担!」
洛玄书能够成为皇帝,反应自然也不慢,他看了看刚被押送过来的顾阖月,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的我,立刻就明白了谁是主谋,谁是背锅的,于是沉声开口,「莫卿,你和顾卿的关系,好到可以替对方顶罪?」
「不好,」我硬邦邦地回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顶罪,戾太子确实是臣毒死的。」
洛玄书冷笑一声,看着同样跪在地上的顾阖月,「顾卿,你说说?」
「臣与莫大人倾盖如故,戾太子是臣毒死的,莫大人只是替我顶罪罢了。」顾阖月没有看洛玄书一眼,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洛玄书的眼神扫过我又扫过顾阖月,气得笑了出声,「你俩要不先对对口供再来到朕面前演戏?」
我和顾阖月齐齐闭上嘴开始装死。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把洛玄书气了个倒仰,当场就要把我们两个人齐齐下狱,高起潜好说歹说,这才把他半架着拉回了殿内休息。
我跟顾阖月从太阳正当中,一直在御道上跪到了星子满天,才迎来了毒死戾太子这事儿的处罚。
我刚到手还没焐热乎的正一品官职当场革掉,滚到刑部处理关陇道事情留下的烂摊子。
得,白干这一场。
顾阖月罚俸三年,官降五品,从二品跌到从七品,滚到刑部协助我一块儿处理。
比我更惨。
听到她的下场,我心里终于平衡了。
瞥了一眼顾阖月,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扭头往宫门之外走去。
今天脸面都丢得差不多了,不走等着皇帝留下我吃饭吗。
「等等。」身后有个清冷的声音叫住我。
我脚步一顿。
「莫逐波,那个人是你。」顾阖月站在我身后,声色一如既往,轻轻浅浅。
我回头。
月光透过云缝,穿过宫墙,洒在她身上。
那张清贵而骄矜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朦胧若一朵夜行的白牡丹。
耳畔电子合成音通知的好感度已达 100%。
心底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系统这次回时空管理局,终于可以换到独立办公室里去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