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跳楼自杀了
男人千面:多情、无情、重情与薄情
1
我和老周结婚半年多了,正是新婚燕尔,恨不得天天腻歪在一起。刚好,过两天就是清明三天小长假,我做了半天攻略,打算和老周去趟扬州。
管他是清明节还是什么节,只要放假就可以,从小就背「烟花三月下扬州」这句诗,我还没下过扬州呢。
吃完晚饭后,我拉着老周坐下,献宝似的拿出我的攻略。老周听完我的计划,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喜,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宠溺地说「都听你的」,而是挠挠头一脸为难。
「媳妇,我清明节得去趟 A 市,不能陪你了……」
我一下子就急了,「你去 A 市干什么?出差吗?放假还加班?你们公司有没有人性……」
老周很无奈地打断我的话,「不是加班,是私事。」
我怀疑地看着他,「什么私事?你还有秘密瞒着我呢?」
老周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我……去给一个朋友扫墓。」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扫墓?给谁?」
「肖东,你知道。」
我从脑海里拼命搜索这个人名,好像有点印象,但特别模糊。
「他死了?怎么死的?」
「跳楼,死了两年多了。」老周淡淡地说。
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问:「为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说:「很多事。」
「我记得他只是你的同事啊……你们关系有那么好吗?清明节还跑那么远去给他上坟?」
老周点点头,「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他对我很重要,帮了我很多,我们不只是同事,还是好朋友。他当年这么突然走了,还是以这种方式,我特别接受不了,消沉了很久。」说着,老周的眼里泛起一丝水气。
老周是个很爷们的人,很少见他这样,我轻轻地拉住他的手,「能给我说说吗?」
我和老周的感情之路很不顺利,磕磕绊绊地谈了好多年,中间还分手两年,所以我错过了他的很多事情,比如这件事,应该就发生在我们分手的时间里。
老周问:「你真想听?」
我点点头说:「想听。」
老周叹了口气说:「肖东的事,我敢说没人比我知道得更多了,我是一路看过来的。」
2
2004 年,老周转行做销售,公司里带他的就是肖东。那时候的肖东已经初露头角,是公司里有名的「独狼」。
之所以说肖东是「独狼」,是因为他极不喜欢受约束和管理,他的口头禅就是「如果人人都自觉一点,根本不需要管理」。这句听起来很自大的话从肖东的口中说出来,却没人觉得他自不量力,甚至连公司领导都默认了。
因为肖东是公司最好的销售,年终总结时业绩往前面一摆,没人能说什么。
肖东的确如他所说,是个很「自觉」的人,工作起来极其拼命。老周说:「他带着我一起去跑市场,吃完早饭就一头扎进去,到晚上八点才出去。中午的时候我又累又饿,但他不吃,我也不好意思自己出去吃,只好强忍着。你是没看到肖东跑市场时的样子,跟人家聊天的时候眼里都在发光,站着聊好几个小时不觉得累,聊完立马换下一家,跟他跑一天下来谁都撑不住。我们公司里的年轻销售都不愿意跟着他,太累了。」
跟着肖东累归累,却能学到很多东西,老周迅速成熟起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销售。这个过程中,肖东帮了老周很多,教他怎么说服客户,怎么在中间取得最大化的利益。甚至帮他谈成了好多单子,自己一分钱没要,把提成全给了老周,老周每每提起这些事都很是感激。
我问:「肖东为什么愿意这么帮你?」
老周说:「开始我也觉得肖东性格挺古怪的,后来熟了就发现了,他不爱说话,其实只是因为跟你不熟,要是他认定你是朋友,就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3
老周和肖东认识没多久,肖东的女儿出生了。肖东那年 26 岁,刚结婚一年,媳妇在老家,和肖东爸爸生活在一起,肖东一个人在省城打拼。
肖东从老家回来后,老周给肖东包了一个大红包,肖东请老周出去吃饭,脸上却没有多么高兴的神色,老周很奇怪,问:「咋了?生闺女不高兴?」
肖东摇摇头,只是闷头喝酒,半晌才醉醺醺地说:「你以后一定得找个喜欢的女人结婚,不然……就太他妈难过了。」
这是老周第一次听到肖东谈到自己的婚姻,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随口应道:「我喜欢她,她也得喜欢我呀。」
「要是找不到喜欢的……宁愿不结婚,别跟我一样……从结婚就开始打,一天都没消停过……」
后来,老周才从肖东口中知道,他媳妇叫徐丽,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徐丽身高将近一米八,比肖东还高,虎背熊腰,是个小学体育老师。肖东压根没看上徐丽,但徐丽认识没多久就说想结婚。
肖东爸爸特别中意徐丽,说是长成这样不容易被欺负,还好生养,催着肖东和她结婚。肖东从小没有妈,由他爸一手带大,父子两人相依为命,他爸为了他没有再婚,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很不容易。所以肖东极其孝顺,他爸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反驳。
一边是不愿忤逆的父亲,一边是终生的幸福,肖东很纠结。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徐丽说出了自己着急结婚的原因,原来她父亲病得很重,希望在去世前看到女儿结婚。
在自己父亲、徐丽和徐丽父亲的三重压力下,肖东稀里糊涂地和徐丽结了婚,却一天都没幸福过。徐丽性格暴躁,肖东性格古怪,两人天天吵架,吵到厉害的时候,徐丽会家暴肖东。
听到这里,我惊讶地问:「谁打谁?」
老周苦笑,「徐丽打肖东。肖东一米七八,还没有徐丽高,长得又白又瘦,根本打不过徐丽。就算他能打过,也不愿意打女人。」
我问:「都这样了,肖东还不离婚?」
老周说:「结婚没多久徐丽就怀孕了,再说肖东他爸也不让他们离,肖东只好让徐丽在老家养胎,自己躲出来挣钱,省得天天打架。」
孩子的出生也没让两人的关系缓和,肖东回去照顾徐丽的短短一个月里,两人依旧吵得天翻地覆。肖东气得不行,徐丽前脚出月子,他后脚就离开家回来上班了。
老周说:「我就纳闷了,肖东虽然不怎么爱交际,但人很仗义,跟客户都处得很好,怎么就和徐丽处不来。」
我幽幽地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婚姻有问题,肯定是两个人的原因。」
老周叹口气说:「也是,肖东也有不对的地方,这婚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肖东不幸的婚姻成了他事业的催化剂。他很少回家,只是不要命地在外打拼,然后大把大把地往家里寄钱。不出几年,肖东不仅成了公司最好的销售,也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东哥」。
4
2006 年,肖东 28 岁,认识了比他小两岁的陈薇。
肖东和陈薇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在外省出差,正和老周打着电话,肖东说:「不跟你说了,我要去见个网友。」
老周打趣道:「见网友?肯定是个姑娘,大晚上的你要干嘛?」
肖东笑道:「别瞎说,我俩打游戏认识的,正好在她家这边出差,约着见个面,啥事也没有。」
「玩游戏的姑娘?少见,可别太丑。」
「瞎说什么呢,好看难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结婚了。」
老周「嘿嘿」笑着挂了电话,扭头就把这事给忘了。肖东长得挺帅的,明里暗里喜欢他的姑娘不少,他虽然婚姻不幸福,却没动过什么杂念,所以老周也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这次看似普通的见面却让肖东和陈薇一见钟情。
陈薇是个典型的南方妹子,个子不高,清秀白净,说话细声细气,性格温柔体贴,是肖东最喜欢的女孩类型。
陈薇早就知道肖东已经结婚生子,也知道他婚姻不幸福,原本也没多想,就想着游戏里关系不错,见面吃个饭而已,那几年也流行见网友什么的,没想到一见肖东就不能自拔了。
老周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年,陈薇就辞掉家那边的工作,孤身北上来到肖东的城市。其实陈薇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柔弱,从她喜欢玩竞技类游戏就能看出来,她有大胆刚硬的一面。
我撇撇嘴说:「这姑娘也够不道德的,肖东都结婚了,还巴巴地贴上来干什么?肖东也是,就算婚姻不幸福也不能出轨啊,渣男!」
老周说:「你还见过他俩呢。」
我惊讶地问:「我?见过他们?什么时候?」
老周说:「陈薇来了以后,和肖东住在一起。肖东为了掩人耳目,怕公司里的老乡知道,传到家里人耳朵里去,就跟我一起租了个房子,他和陈薇住一间,我住另一间,对外宣称跟我合租。那年咱俩刚在一起,你去找我玩,我带着你回去拿东西,正好碰上他俩在家。」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年我刚和老周在一起,还是个羞涩的小姑娘,也不好意思多说话。就记得老周指着一对男女给我介绍:「这是东哥,这是薇姐。」又扭头对他们介绍我:「这是我女朋友。」
老周拿了东西就带我出去吃饭了,匆匆一面,时隔多年,我实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对男女都是清秀白净的长相,站在不远处温和地对我笑,一眼看过去,很是赏心悦目。
我出来的时候还问老周:「你怎么跟人家情侣住一起?不尴尬吗?」
老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嗨,都是很熟的朋友了。」
我从回忆里出来,斜睨着老周:「你当时还不对我说实话。」
老周不好意思地说:「他俩的关系那么特殊,你又眼里容不下沙子,我怕你不高兴。」
我没吱声,我以前确实有感情洁癖,现在结婚成了家,更是痛恨第三者,痛恨那些出轨的渣男渣女。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在不知道他们真实关系的时候,看着这样一对璧人,确实暗暗生出过几分羡慕和欣赏。
男女之间真的是需要气场的,所谓相配,大概就是气场相合吧。可惜要么早来一步,要么晚来一步,气场相合的人,许多都没有缘分。
三人在一起合租的日子里,肖东过得很幸福。能看出来,陈薇很爱肖东,而肖东过上了他从小就梦寐已久的家庭生活。
肖东以前跟老周说过,他从小没妈,爸爸是个大老爷们,生活中能糙的地方就不会细。也正因此,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女性的温柔和细腻。但结婚后徐丽一点都没有满足他的渴望,反而给了他更多痛苦。陈薇的出现填补了他内心的空洞,成为他的精神支柱。
当然,对陈薇的感情究竟多深,肖东不会对老周说,都是老周自己观察出来的。老周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三人住一个屋檐下,幸福的蛛丝马迹根本藏不住。老周说,以前的肖东性格古怪,不爱说话,但和陈薇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柔和了很多。
回忆到这里,老周舔舔嘴唇,一脸神往地说:「媳妇,你是不知道,陈薇做的饭可真好吃啊!说不出是哪里的菜系,就是好吃,我跟着蹭了不少饭。」
我有点心虚地「哼」了一声,作为一个能把饭做熟就不错的女人,实在不好意思对此多做评价,只好说:「既然这么幸福,肖东为什么不离婚,娶了陈薇?」
老周说:「你以为他不想离吗?他和陈薇确定关系以后,就跟家里说要离婚,不过他没说真实的原因,就说跟徐丽感情不和。但他爸坚决不同意,徐丽也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
我纳闷道:「夫妻都做成这样了,徐丽为什么还不离婚?拖着有什么意思?」
老周说:「我怎么知道徐丽怎么想的?反正就是死活不离,肖东他爸也不同意,一提起来就抹眼泪,肖东这么孝顺,也没办法,只好一直拖着。」
我不由提高了声音:「那陈薇不是太吃亏了吗?浪费的是她的青春啊!」连我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站在陈薇的立场上了。
据老周回忆,肖东那段时间常常会找他出去喝酒,一言不发地喝,醉了就痛苦地喃喃「对不起」,然后被老周像拖死狗一样拖回家,再被陈薇沉默地扶进卧室,桌上总是放着一杯温度正好的醒酒茶。
我问:「对不起谁?徐丽还是陈薇?」
老周摇摇头,「不知道,大概连肖东自己也说不清吧。」
5
2008 年,肖东被公司派到西北建分公司,陈薇跟着去了西北。他俩走了以后,老周也退了租,找了个小房子住下来。
2009 年,公司要在南京开设分公司,把老周调了过去。一个傍晚,老周正在刚租下的办公室里灰头土脸地打扫卫生,听到有人叫自己,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肖东,脚下放在沾满灰尘的行李箱,身后露出一张温和的笑脸,是陈薇。
西北的分公司刚刚走上正轨,肖东又被公司派到南京帮老周,陈薇也从西北跟到了南京,三人又开始了一个屋檐下的生活。
分公司建设伊始千头万绪,打不完的电话,谈不完的业务,肖东和老周忙得天昏地暗,唯一的慰藉是回家后陈薇做的饭菜。
那是老周和他们住在一起最后的时光。
没多久,公司又把肖东调到了珠海,陈薇义无反顾地跟着肖东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我叹了一口气,「陈薇也不容易,从北到南,跟着肖东到处跑。」
老周说:「我从来没听过陈薇埋怨肖东,不过可能心里会怨,毕竟女人的青春太短了,经不起耽误。」
从 26 岁到 31 岁,陈薇把一个女人最宝贵最易逝的时光用在了肖东身上。但肖东和家里提了几次离婚都失败了,眼看年龄越来越大,陈薇终于扛不住家里的压力了。
老周有一次给肖东打电话,肖东说他住在公司宿舍里,老周问起陈薇,肖东沉默良久,说:「她回家相亲去了。」
老周识趣地没有再问,有什么好问的?一个 31 岁的女孩,在外人看来,不谈恋爱不结婚,谁家的父母受得了?
6
半年后,老周到珠海出差,肖东说:「陈薇快结婚了。」
老周有陈薇的微信,以前陈薇爱在朋友圈晒一些有的没的,像是小猫小狗,漂亮的花,蓝天白云什么的,这大半年却杳无音信。
老周从肖东口中得知,半年前,陈薇回去相亲时,那个男人很喜欢她,但是陈薇心里只有肖东,对其他男人都提不起兴趣。见过几次面后,陈薇就跟男人说不合适,别再联系了。没想到,那个男人是个情种,当晚就割腕自杀了,幸好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男人的父母和陈薇的父母是朋友,双方父母一直希望孩子们能凑成一对。没想到差点闹出人命,陈薇很自责。
在病房里,男人死死拉着陈薇的手,陈薇在自己父母和对方父母灼灼的目光下,别无选择地点了头,同意继续交往。因为双方年龄都大了,交往没多久,结婚就提上了日程。
肖东叹气,「对方命都不要了,陈薇也没办法。」
老周也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肖东拉着老周去吃海鲜,肖东喝了很多酒,双眼发直地看着满桌的螃蟹腿和蛤蜊皮,说:「我也不能老耽误人家,是不是?」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要不就回家,跟嫂子好好过日子吧。」
肖东苦笑着摇头,「我试过了,陈薇走以后,和徐丽过……可是过不下去,死活都过不下去,」说着撸起袖子给老周看胳膊上的疤,「这都是她打的,我们天天吵架,她一生气就动手,可就是不离婚!我真想离婚,哪怕不是为了陈薇,是为了自己,我也想离,可我离不了……我一说离婚我爸就哭,我闺女也跟着哭……陈薇走了,我没脸留她,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那天晚上,肖东又喝成了一条死狗,被老周拖回宿舍扔在床上。关门的时候,老周回头看了一眼,肖东蜷在床的一角,看起来无比孤单,旁边的桌上凌乱不堪,再也没有了陈薇那杯温度正好的醒酒茶。
7
那年年底,老周又到珠海出差,各地分公司的人年底都要回总部报到,老周准备和肖东一起回去。
肖东瘦了很多,风一吹,几乎摇摇欲坠,精神也萎靡不振,老周很担心,问:「你没事吧?要不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肖东摇摇头,指指自己的胸口,「我没事,就是心里闷得慌,晚上睡不大好。」
当时老周的工作并不顺利,南京分公司面临撤销的命运,他和我四年的感情也在几个月前宣告终结。老周心里无比煎熬,对肖东的话也没多想,以为肖东是因为陈薇难受,却没想到,那个时候的肖东远比他说的要严重。
几年后,老周在网上看了许多关于抑郁症的科普文章,又结合当时肖东的种种迹象,才后知后觉地推测出来,那时候的肖东应该已经是重度抑郁症了。
岂止是睡不大好,大概他整夜整夜都睡不着了。
那时的肖东已经没有精力过问老周的工作了,只是问起了他和我的事情,老周叹气,说各种现实问题导致我们不能在一起。
肖东低着头没说话,半晌才轻轻地说:「钱算什么,工作算什么,能遇到喜欢的人不容易,别任性,错过了后悔一辈子。」
老周苦笑,觉得肖东太感情至上,太不现实了,也许是因为他太优秀,从来没遇到过工作和金钱的问题。
那次老周因为一点事耽误了行程,没能和肖东一起回总公司,肖东便一个人先回去了。
肖东走后的第三天,老周在一个深夜接到了陈薇的电话。他没有特别诧异,陈薇回老家后,并没有完全和肖东断了联系。但两人常常会在电话里吵架,每次吵完,如果找不到肖东,陈薇就会把电话打到老周这来,让他帮忙联系肖东。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老周忍不住劝她:「你都准备结婚了,别这样了。」
陈薇哭了,「我知道我不该再找他,可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
老周只有叹气。
红灯停,绿灯行,道理人人都懂,可不是人人都能践行。
那个深夜,老周接了陈薇的电话,正要开口,陈薇已经急急地问他:「你在不在公司?」
老周说:「我在珠海,过两天回去。」
陈薇急得声音都变调了,「怎么办?肖东现在在公司楼顶,说他要跳楼!」
老周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他这段时间总是说要自杀,我以为是吵架的气话,也没当回事,今天晚上又给我打,说已经上了公司的楼顶了,还让我结婚以后好好过,别想他,我再给他打就打不通了!」
老周劝她:「别太担心,可能是吓唬你,我问问。」
挂了电话,老周给肖东打过去,没人接听。时值午夜,老周不知道该联系谁,但他并不相信肖东会跳楼。以前肖东和陈薇吵架的时候,也不是没说过要死要活的气话,甚至会做一些过激举动吓唬陈薇。
他想,也许这次也是一样,明天再给肖东打个电话劝劝他。
那天晚上,陈薇再也没打电话过来。第二天,老周忙着自己的事情,给肖东打了几个电话,没打通,也就作罢了。
又过了几天,老周从珠海回到了公司,依然没找到肖东,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再过几天,有同事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看到肖东?
珠海的同事以为他回了公司,公司的同事以为他还在珠海。
几乎所有人都找不到肖东了。
8
我问:「你后来是怎么知道肖东跳楼的?」
老周说:「公司里和肖东走得近的同事就那么几个人,我们分头打听,他一个老乡从他爸那问出来了。」
一天晚上,老周接到了那个同事的电话,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哭得一塌糊涂,说:「东哥……不在了……」
老周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电话里传来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来自天边,恍如梦话。
因为肖东是在公司楼顶跳下去的,所以公司严格保密,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直到现在,公司里大部分人依然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后,老周才从不同人的口中拼凑出了那天晚上的真相。
那天晚上,肖东从珠海回来,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那时已近夜里十点,公司里只有一个人在加班,姓刘。
小刘看到肖东很诧异,「东哥,你怎么这么晚来了?」
肖东含糊地说:「家里钥匙忘带了,在公司将就一晚上。」
小刘没当回事,很快就加完班,跟肖东打个招呼就走了。
然后,肖东一个人上了公司楼顶,给陈薇打了一个电话,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给徐丽打了一个电话,不过,和徐丽在电话里又吵了起来。
肖东挂掉电话以后,一个人在楼顶坐了很久。
老周他们公司我去过,楼下有几个烧烤摊,有很好吃的烤冷面和烤面筋,每天都开到深夜,迎接加完班后疲惫的人们,我也光顾过几次。
后来,我无数次想象那个晚上,像是用上帝视角在看一场 3D 电影。楼下的烧烤摊前是满满的人间烟火,嬉笑怒骂,热气腾腾。没人想到,往上几十层的楼顶上,寒风彻骨,遍地冰霜,坐着一个绝望的人。
爱的女孩要结婚了,拦不住,也没法拦。不爱的女人和不堪的婚姻,眼看要跟着自己一辈子,摆不脱,也无力摆脱。
也许换个人,这些都不是问题。分手,离婚,忤逆父母,对有些人来说轻而易举,但肖东不是他们。也正因如此,他一路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未来一片绝望,仿佛只有死亡才是解脱。
没人知道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想了些什么。每个人都在猜测,也许猜对了,也许没猜对,但无论对错,都已经无从知晓答案了。
肖东抽了大半盒烟,从楼顶的防护栏杆中间钻出去,跳了下去。
老周后来专门去看了那些防护栏杆,栏杆之间的缝隙很窄,窄到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从里面钻出去。
说到这里,老周的眼睛湿了,说:「他得瘦成什么样,才能从那里钻出去啊。」
第一个发现肖东的是大厦保安,凌晨两点多,保安通知了公司后勤负责人,半小时后,总经理和几个副总赶到了事发现场。
第一个确定肖东身份的是人力资源部的副总,马上就退休了,平时很欣赏肖东。几个月后,跟老周聊起这事的时候,老头眼圈一下子红了,说:「我看见肖东脸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怎么是他呢?多好的小伙子啊,每次见面都对我特别有礼貌,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后来,老周专门回了一趟肖东的老家,给肖东家送去了一些钱。去扫墓的路上是徐丽开车,徐丽阴沉着脸问老周:「你是他好朋友,你说他为什么要跳楼?就因为我们打架吗?哪家夫妻不打架?为什么就他跳楼了?他当我不知道他那点破事吗?他死了我也恨他!」
临走的时候,肖东爸爸拉住老周,老泪纵横,「我死活想不明白,肖东为什么要自杀?你知道吗?能给我说说吗?我天天想,就是想不通啊……」
那么多人问老周,老周什么也没说,肖东的事情只有他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能说。
肖东走后几个月,老周又一次接到了陈薇的电话,这次陈薇很平静,说:「肖东是不是不在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说:「别瞎说。」
「我能感觉到他不在了,」陈薇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而且,他如果活着,绝不可能这么久不联系我。」
老周还是沉默,还是那句话:「别瞎说。」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事实?」
老周说:「如果她知道肖东死了,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说不定一冲动会出人命。但她如果不知道,就永远活在猜测里,以后她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了自己的生活,慢慢地……就把肖东给忘了,可能这也是肖东希望的……已经毁了一个了,难道再毁一个吗?」
我叹了口气说:「肖东太可惜了。」
老周说:「好像所有的事都约好了一样,一步一步,酿成了今天的悲剧。」
我没说话,轻轻握住了老周的手。
分手两年里,我和老周都忘不掉对方,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起。虽然婚前那些现实问题婚后依然存在,我们有争吵,也有矛盾,但抛开这些不谈,单论感情,我们很幸福。
我想,如果当初真的分开了,我们俩都会后悔的。就像肖东当年跟老周说的,能遇到喜欢的人不容易,错过了后悔一辈子。
我说:「清明节不去扬州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老周轻轻抱住我,说:「好。」
我把下巴放在老周肩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窗外的蓝天白云和远处隐约的山峰轮廓。
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可惜有些人永远都看不到了。
(本文为真实故事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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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07 16: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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