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卷我老板
双向心动：你和糖果我都要
我是公司公认的卷王。
我不仅卷自己，卷同事，还卷老板。
老板以为我想通过内卷来引起他的注意，当上老板娘。
天地良心，我图的，真的不是他的人。
1
面试的时候，老板问我，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
我：「我想帮助公司打出爆款产品，做大做强，提升估值，实现三年上市的目标。」
老板直接给整不会了。
「稍等，我看下你应聘的岗位是……」
我：「前台。」
老板：「明天就来上班吧。」
上班第一天，老板就叫我把公司养的两只宠物猫——「暗夜神」和「光剑战士」送到楼下猫舍去洗澡。
我二话不说，拎上两位主子出了门。
「小姐姐，这两只猫是我们养在办公室的。现在老板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能搬的东西都搬光了。」
我哭丧着脸对猫舍小妹说：「我都两个月没发出工资了，只抢到这两只猫。麻烦你们给找个好人家卖个好价钱。哦对了，还有这张养护储值卡，请安排退费。」
随后，我把套现出来的一万三千多块钱拍到公司财务室。
「会计老师，麻烦冲个帐。」
老板冲进来咆哮：「郑微微，你脑子给猫砂盆里埋过是不是？谁让你自作主张把「暗夜神」和「光剑战士」卖了！我养在办公室里，是给大家撸猫解压的！」
我慢条斯理说：「老板，上班就该有个上班的样子。解什么压？没有压力还创什么业？你知道一年死多少创业公司？」
说完，我撕了一沓便签纸下来，贴在他光秃秃的办公桌上。
「这些是我上午打出去的电话，标注过的都是有意向的合作方。下班之前你最好全都接触一下。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老板：「？？？」
我的老板叫游谦，人如其名，是个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钱的富二代。
他自己爱打游戏，于是就组了个十几人的游戏团队，成立一家小工作室。
至于管理理念，美其名曰「无为而治」，其实就是「放羊散养」。
不打卡不点卯，又佛又躺又爱撸猫。日常口号是「拳打 996，脚踢 007」。奶茶蛋糕无限供应，团建年会红包不停，员工们相亲相爱一家人。
我可去你妈的吧！
据权威资料统计表明，国内 90% 以上的创业公司平均存活时长是 2 年零 4 个月。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大环境下，一团和气，你好我好的公司，能创业成功个屁？
要知道，这家公司要是再关门大吉，我就彻底完了。
所以，我不惜来到他这应聘一个月三千五的前台，就是为了挽救这个不上进的老板，和一帮看不清生活真面目的打工人。
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的一个小小目的……
2
晚上十点半，我在白板墙上做记录项目进度用的甘特图表。
但我没想到游谦这么晚了竟会突然回来。
此时此刻，我站在梯子上，只开了头顶一盏小墙灯。
所以在游谦的视角里，我穿着白衬衫，悬浮在黑暗的办公室中，脸被灯光映得煞煞白。
这个造型不但接地气，而且接地府。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嗷一声叫出来，吓得我直接从梯子上摔下来。
他冲上前去扶我，被我结结实实墩在脚踝上。
连夜陪他去医院打了石膏，游谦让我明天去问问社保局怎么报工伤。
我坚决不同意。
我说：「老板，你今天占公司的一丁点小便宜，日后都会成为投资人评估价值的绊脚石。」
游谦说：「郑微微，你是不是故意吸引我的注意？」
我啊了一声，连连摇头：「真不是，我就是怕浪费电，才只开了一盏灯。」
游谦哼哼两声，轻蔑剜我一眼：「套路。我告诉你郑微微，这种办公室小白花攻略霸总的手段，不管正套路反套路，在我这可统统不好使。收起你那点小心思，猫的事我跟你没完！」
我无奈想：纯纯是烂泥巴扶不上墙。
白长那么帅一张脸，该长出来的脑干子都加点在颜值上了。
周一一早，我开着一辆小 polo，来到游谦家楼下。
游谦表示，你看我这个大长腿能折进你的 polo 里么？
我咔嚓一下拽开车门：「老板，我专门给你拆了一个座椅。在你脚伤痊愈之前，我就用这个车接送你。」
我说，你那辆路虎太费油了。而且公司停车费一个月要一千二百块。
「我这个 polo 又轻又小，跟物业商量过了，在花坛边给我专门划了一个位置，一个月才三百。」
游谦想了想：「郑微微，招聘的时候，我跟你说等我们以后上市了就给你发期权，你还记得么？」
我：「啊。怎么了？」
游谦：「我骗你的。那都是画的饼。所以你真不用这么卷，你卷得我良心都痛。」
「良心？」
我缩了缩脖子：「当老板的，还有那玩意儿？」
游谦：「……」
等红灯的时候，我说：「这样吧，你要是真有良心，就别辜负我一番苦心。我可是看好你，才加入团队来跟你创业的。你可一定一定要成功。」
游谦：「郑微微，你真诚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但是，我是老板，我并不需要每天到办公室的。」
我想了想：「那不行，见不到你人，我心里不安。总怕你要撂挑子跑路，出去投简历了。」
游谦：「谁要我！」
我眨眨眼：「你长得帅，当门童还是很抢手的。」
「我当门童？」
我也无奈：那我这样的人才，不也来当前台了？
一周后，办公室里传出一条八卦。
同事们说：「郑微微其实是老板专门派过来的，目的就是帮他唱黑脸。老板笑面虎一个，整天跟大家称兄道弟，不好意思强势发招。表面上叫着躺躺躺，开心最重要。背地却里安排郑微微在这卷卷卷，都给老子爬起来干活！呸！果然资本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游谦：「我比窦娥还冤。」
我推了一堆文件给他：「游总，这些你先看起来。如果觉得可行的话，我尽快安排王总跟你见个面。王总名下的投资公司，光去年一年就投了七家手游——」
「郑微微，我好不容易笼络的人心！你，你给我去买二十杯奶茶，五十个蛋挞回来！安抚一下群众！」
游谦冲我拍桌子。
我拿出计算器，点点点。
KFC 的一个蛋挞六块五，莉莲蛋挞五块九，避风塘的更贵，要十一块。
而叮咚买菜上的蛋挞胚，一袋十三块八，二十个。
蛋挞液也有的卖，调配好的糖，牛奶，乳脂剂，一包才九块多。
我赶紧下了一单，送到大厦门口。
然后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一包软中华，送给餐厅后厨大师傅。
「师傅，麻烦烤箱借我用下。」
一小时后，我拎着五十几个热腾腾的蛋挞，一大壶红茶牛奶上楼去。
随后给了财务一张发票。
四盒鲜奶，一盒红茶粉，一包方糖。两袋蛋挞液，三袋蛋挞胚。
共计：一百一十九。
财务眼睛差点掉出来：「才一百多块？小郑。上个月报预算的时候，一次下午茶是按八百到一千来安排的。」
我想了想：「报少了是吧？那把软中华一包也加上。」
灰色花销， 我原本打算吃点亏，自己掏腰包。
老板把我怼到茶水间：「郑微微，你是对手公司派过来玩我的吧？我公司都开得起，请大家喝个下午茶要你省？」
我：「干净效率又卫生，要不是财务有明细，你吃得出来是我自己做的？」
「哦，另外，我给公司省的钱，不用你嘉奖我。记得创业不易，且创且珍惜。」
游谦邪魅一笑：「我懂了，你是故意用这种方式向我展示厨艺。你这小女人，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游总，我就是想让咱们公司节省点成本，能多活几天而已。」
看着我真诚到冒星星的眼神，游谦抓了下头发：「你这样……你这样我又有点惭愧了，仿佛自己是个败家子儿一样。要不我还是把公司关了，好好沉淀下，想想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一听这话，我吓得脸都白了：「不不不，游总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你年轻有为格局独特，一定能带领咱们团队做出爆款。到时候咱们一路估值提升，融资上市，股票一发，哗哗割韭菜。」
游谦皱眉：「道理是这个道理。怎么你一说出来，听着就不合法呢？」
我咳咳两声：「可能是我功利了点。不过你放心，有我做公司的大后勤，绝对帮你们摆脱一切后顾之忧！你们只管安心整活，好好创业。」
游谦的公司不能倒，绝对不能倒！
他倒了，我就真的完蛋了！
3
我叫郑微微，今年二十四岁，是个自由又自律的插画师。
我从小父母双亡，跟哥哥相依为命。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我哥一年前意外溺水身故，留下承包项目时的一大笔外债。
我和哥哥共持一套房屋，是父母留下的，也是我目前仅有的住房。
律师说，如果我要继承哥哥的份额，。那么相应的，也要继承他的债务。如果没钱，就只能卖掉房子，拿我哥的那份遗产优先抵债。
我不能当老赖，却也舍不得从小长大的家。
就在我四处筹钱，却一筹莫展之际，我找到了一份租赁合同。
原来，我哥生前早有开公司的打算，并租借了华夏大厦十七层这间办公室。
为享受大额优惠折扣，他一次性支付了三年的房租，共计八十六万。
于是我找到华夏大厦负责人商量，说明了我家的情况，恳请他们同意废止我哥签下的租赁合同，希望能讨回一部分租金。
对方同情，却表示无能为力。毕竟合同白纸黑字入了帐，意外谁都不想发生的，但大家都是要吃饭的。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尽量帮我找到新的租客，算是让我做二房东，能回多少钱算多少钱。
可没想到半年不到的时间，前后来的三家公司——两家破产，一家跑路。租金断断续续，青黄不接。
大厦的招商办也无语了。
他们对我说，做生意开公司的最讲究风水，如果下一家公司再倒闭，这间办公室他们也就不好再优先外推了，只能帮我按照价格低廉的仓储库来试试。
于是最后一位租客——游谦，就这样带着他的五个程序，两个策划，一个主美，两个 UI，两个测试，外加一个财务两只猫——
浩浩荡荡搬进了这间办公室。
并财大气粗地签了三年合同，付了半年租金。
起初，我又意外又惊喜。但有了三次前车之鉴，难免患得患失。
于是我决定去看看这位土豪到底靠不靠谱。
我伪装成大厦保洁，连蹲了三天。好家伙！只见这位年轻的小老板带着十几个男男女女，买了一堆零食全家桶，为庆祝开业，连打了三天的剧本杀！
闹呐！！！
而且我还听到游谦在里面大言不惭说，现在公司还缺个年轻貌美的前台小姐姐，最好是肤白腿长丰满——
我心里暗骂一声渣男色狼。
「之后我们拍宣传片的时候，顺便可以让她 cos 角色出片。」
我：「……」
哎，真是妥妥的二次元死男宅没药救了。创业跟玩似的，等钱烧光拍拍屁股就走。
于是就在那一天，我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要去他们公司应聘。
我要竭尽全力盯着老板好好创业，绝不能让他中道崩殂！
笃笃笃！
游谦敲我桌面时，我正在聚精会神写招资企划的模板。
他看了我一眼，撇嘴：「你不会是我爸妈派来考察我的吧？」
我头也不抬：「游总您真的想复杂了。身为一个打工人，面对老板给予的宝贵工作机会，我就不能很真诚地为公司着想么？」
游谦想了想：「可你一个月工资还没有我手机上的挂链值钱，我真该死。」
我直接上手给他扯了下来：「回头我给你挂闲鱼卖了。算公司营业外收入。」
游谦：「我想了想，要不下个月还是给你涨五百块工资？这样我睡觉能安稳点。」
我赶紧说：「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你都给我一份工作了，我怎么还能好意思要钱呢？」
游谦想了想：「虽然我没听懂，但我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他看了眼价值两百多万的百达斐丽：「我请你吃个晚饭吧，已经九点了。你不饿么？」
我摇头：「打工人，吃大饼就饱了。」
「你不饿我饿！」
游谦冲我咆哮：「从四点半开始你就不停给我发送审核文档，消息叮叮叮个没完没了，卡着我下班的点是不是！害得我开一局死一局，一只鸡都没吃到我要饿死了！」
我点点头：「去吃 KFC 吧，今天疯狂星期四。」
游谦咬牙切齿：「我自己掏钱，不报公司账。」
我：「哦，那吃日料吧。」
4
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公司氛围有了很大的改变。
原计划半年才出得来的第一版 demo，足足提前了三个月。几个观望中的投资人都表示很满意，就差最后掏腰包了。
同事们对我敢怒不敢言。毕竟，谁敢跟一个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卷王硬碰硬呢？
我知道他们一开始整天都在密谋，想个什么办法把我给赶出去。
但我实在太无懈可击了。
我给刚毕业的婷婷申请了廉租房，我给资深主程阿飞办理了人才落户，我甚至亲手给财务老师怀孕的儿媳妇缝了一只孕妇枕，还自告奋勇帮我们公司的单亲爸爸带孩子，只求让他能全身心投入到项目上线的通宵运维里。
有一段时间，他们看我整个人，只觉得像菩萨一样在发光。
再后来，他们私下里开始叫我「老板娘」。
倒不是因为我跟游谦有什么过分举动，只是他们都觉得，我操的这份「老板娘」的心，绝壁配得上这个称号。
……
「你们说谁老板娘呢？」
那天上午，趁我去会议室给游总和客户倒水的时候，一个女人踏入我的领地。
卷发白皮大长腿，干练的 OL 妆容，甜美又不失格调的香氛。在整个办公室里走一圈，恨不能哪哪都沾上她的味道。
同事说：「艾琪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这才知道，游谦没开游戏工作室之前，是在他父母的公司里做事的。
艾琪是他的秘书，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也是他的绯闻女友。
「琪姐，你怎么来了？」
游谦从会议室出来，穿着优衣库的大格子衬衫，胡子留了一抹青圈。曾经精致有品位的型男，已经蜕变成了一心搞钱的低调事业批。
艾琪的眼里怨念出一抹强烈的痛心疾首。
「我给你带了爪哇皇室咖啡。」
游谦摆摆手：「不用了，我现在喝这个。」
他拿起我给他买的三十九块不锈钢保温杯，笃悠悠地凑了一口。
「又便宜又养生。」
保温杯里，是枸杞红茶胖大海。我买了几斤散装，拼多多上砍回来的。
艾琪的表情就好像看到游谦在吃屎。
「咖啡机呢？那台 LA Marzocco 典藏款呢！去年我专门托人从意大利给你寄过来的！」
我说：「哦，我给卖了。卖了五万八，入账了。」
「我二十六万买的！」
艾琪差点一脚跺断高跟鞋。
游谦：「那还好，五分之一的价格，比我那块百达斐丽卖的划算。」
艾琪咬牙切齿：「那是我送你的表！」
游谦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忘了。主要是微微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是初创公司，老板太奢侈，会让资方产生很强烈的不信任感。不利于公司稳步发展。」
「游谦，你跟这个女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游谦：「没怎么回事，微微是我们的行政前台。在这里，后勤的事她说了算。」
艾琪：「你——」
游谦：「这样，我跟李总还有事要谈。微微，你去买点鲜果切回来。琪姐，你没事也先回去吧。」
我：「哦。」
「郑，郑微微你等一下！哎！」
艾琪追着我出来，高跟鞋歪歪扭扭的。
我无奈瞄一眼，那么贵的鞋又不跟脚，有啥用？
「我有话跟你说。」
我哦了一声，转身：「但我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得去买水果。」
「郑微微，你跟游谦是没有结果的！你知道他家什么背景么？你知道他是金融法学双硕士么？你知道他天能赚多少钱？你把一个才貌双全的天之骄子，弄成个低三下四邋里邋遢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小老板，还觉得自己挺有心机挺有成就感的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
我想了想：「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做股权投资的大佬都不是傻子，你当对赌协议是儿戏呢？手游市场瞬息万变。你放松一下子，回头人家抄了你的创意，换了你的皮，转手就抱你甲方爸爸的大腿。我只知道账上的钱越花越少，员工工资要钱，水电要钱，运营买量要钱。你这么有钱能不能帮他先把后半年房租交了，艾大小姐！」
完了，失态了，露出了我的狐狸尾巴！
5
艾琪从隔壁五星级酒店订了一套高端果盘，用红漆盒子外送过来。
这该死的胜负欲——
我忿忿一句，抱着一整个西瓜进了会议室。
在艾琪目瞪口呆之下，我当着客户的面，咔嚓一声，一剖为二。
「游总，李总，请慢用。」
我摸出两把不锈钢勺子，笑盈盈退场。
「游总这个秘书可真能干，跟哆啦 A 梦似的。」
「我就喜欢这么吃西瓜，夏天要用勺子才爽！」
听到里面传出赞不绝口声，艾琪目瞪狗呆。
我心想：估计这下成了。
李总这棵大树，背靠好乘凉。
今天把他拿下，公司接下来的一年都够钱花。
我心里高兴，顺便把艾琪定的高端果盒分给了大家。
然而就在这时，会议室里传出一阵严厉的呵斥。
接着，乒乓叮当一阵响。
门开了，李总顶着个瓜皮帽子连滚带爬出来，满脸满身都是西瓜汁。
「你你你！姓游的，你给我等着！」
大家满脸蒙蔽。
我刚要进去找游谦，他甩手把门砰上。
「出去！」
我从没见过游谦发那么大火。
还是对我们接下来最有希望成交的「金主爸爸」。
我送艾琪离开。路上，她说她也没见过游谦发这么大火。
「他从小就是个特别温柔绅士的男孩。很体贴，很照顾别人的感受。我一直觉得，无论谁嫁给了他，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可我知道，他其实并不快乐。父母的期望，家族的责任，让他从小就像个按部就班的机器人一样走着特定的轨道。他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不喜欢社交圈子里的虚伪和假笑，大概，也不喜欢我吧。」
「算了，既然他想跟你们待在一起，觉得跟你待在一起才快乐。我这个做姐姐的，就当成人之美吧。走啦！」
我没心情去辩解什么。职场法则，越描越黑。
我点点头：「艾小姐，我送你去地铁吧。」
艾琪：「喵喵喵？」
我心想：怎么？还想让我给你叫出租车？别逗了，公司可没这笔交通费预算。
……
下班后，我照例准备熬到最后一个走。
李总这边废了，我只能寄希望于王总。
之前游谦一直不肯接触王总，说这家不靠谱。
我却觉得，这妥妥是职场偏见。
难道就因为王总是个女投资人？
女的就不能投资手游？女的就不能有这个市场眼光？
我重新整理企划案，一直忙到快十点。
抬头时，才发现游谦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他竟然还没走？
我没有马上过去敲门，而是打开手机里的监控摄像系统，调出白天会议室里的画面——
我想看看，游谦到底为什么跟李总发生冲突。
然而就在这时，座机响了。
游谦打过来的。
「你想问就直接问。你能看到我，我看不到你？」
监控系统的权限，我有他也有。这会儿他在办公室里，也看到了我在工位上的动作。
我红着脸，敲门进去。
游谦冲我伸了下腿，示意我坐沙发上。
他说「姓李的说，他要我的前台陪他出个局，就答应投资。」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后赶紧管理好表情。
我故作为所谓道：「其实，吃顿饭喝点酒也没什么。何况，李总可能就是开个玩笑的。」
啪一声，游谦踹翻一个椅子。
我吓一跳。
「你轻点，这都花钱买的！」
「钱钱钱，你郑微微眼里就只有钱！」
游谦夺门而去。
我跑到楼下，在停车场的花坛边找到他，地上摆了一堆啤酒罐子。
看我下来，他瞅瞅我：「你说喝点酒没关系？那陪我喝。」
他递给我一罐。
我点点头，靠着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了。
「郑微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离了家就一事无成的那种纨绔子弟。」
我嘎了一声：「那不至于，你游戏打挺好的。」
游谦醉了，我也喝酒了，只能找个代驾。
于是我扛着他，艰难挪到路边，跟代驾师傅打电话。
「喂，看到我了没？两个人，对，一男一女，我穿白衬衫，背着个一米八的男的。」
游谦跳起来诈尸：「我一米八三！」
果然，只要你报少了男人的身高，他就是躺棺材里都能掀起来跟你理论。
……
几天后，我如愿以偿约到了王总。
破天荒地给游谦整了一套名牌西装，让他好好拾掇拾掇，成败在此一举了。
「我不去，没啥可去的。那女老板不懂手游。」
游谦依然很抗拒。
我说：「懂不懂你也得先聊一聊啊，想想下个月的工资社保，想想明年的房租！」
「大不了我不租了。」
游谦眯着眼，翘着二郎腿。
「别呀，我都跟物业谈好了，明年续租能打个九折。你现在换地方，上哪找这么物美价廉的好办公室？何况「暗黑神」和「光剑战士」万一哪天回来找你，都找不到你了。」
我真诚地说。
游谦瞄我一眼：「我陪你去可以，但你自己先去谈。谈不出个子丑寅卯，别浪费我时间。」
我想了想：「也行，到时候我去跟王总见面，你在隔壁吃点东西。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我指了指西装：「吃东西当心点，别把西服弄脏了，三百一天租的。」
游谦：「……」
6
王总今年五十岁，气质高雅，举止干练，是我理想中的女强人的模板。
「郑小姐是吧？游山玩水工作室的……」
王总问我要名片。
我略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还没印好。我是公司行政，也负责……公关商务等事项。」
王总哎呦了一声：「那你们老板可挺鸡贼的。」
我：「也不是……主要，我自己卷。」
王总叫好：「年轻人不怕苦，能多学点东西。不错，有我当年的范儿。」
我腼腆撩头发：「王总夸奖了。」
「有男朋友了么？」
我：「喵喵喵？」
这话题高开低走，怎么又脱离了投资的主旋律？
我硬着头皮笑：「没呢，趁年轻拼事业要紧。」
「哎，家庭事业都不能耽误。早点生也好，一旦养废了，还来得及练个小号。」
我：「呵呵呵，王总说的是。看样子王总对手游行业真的是挺了解的。我们这款即时战略游戏，主要对标——」
「我看你这姑娘行，越看越喜欢，有没有兴趣跳槽来我们宏投集团？」
我：「这……」
「我 double 你现在的薪水。」
我心说，我现在的薪水就是双倍了也没多少好不好！
王总去洗手间的时候，我溜到游谦那桌。
看他面前摆的杯杯盘盘，敢情真是冲着吃来的？
我说：「老板，咱们还是走吧。」
游谦：「你也觉得不靠谱？」
我犹犹豫豫：「倒也不是专业方面的。我就是觉得这个王总有点奇怪，我一个女孩子，她问的问题都这么……就是，又挑逗又私密。」
我说，幸好你没过去。
「估计看到游总你这么年轻帅气的小鲜肉，那富婆肯定要蠢蠢欲动了。」
游谦：「咳咳。」
我看他眼神有点不对，一回头，王总笑眯眯看着我。
「姑娘，我对他才没兴趣呢，他什么我没见过？」
我石化当场，接着就听游谦低低叫了一声：「妈。」
我全身细胞坏死了三分之二，咧嘴笑成个傻子：「王妈，啊不，王总，那个……」
「小琪说的那姑娘，就是你啊？能把我儿子卷成烤鱿鱼的，闻名不如见面，真带劲！」
「游谦，你之前打石膏，就是这姑娘一屁股给你坐脚踝上了是吧？挺好，姑娘会玩，放得开。我就喜欢这款的。」
我默默无语两眼泪。
能不能让我死？现在就死，留个全尸就行。
一周后，游谦带回来一份融资协议。
亲爹妈明算帐，带对赌条款的。
半年内游戏必须上线，注册转化率，注册次日留存，3 日活跃留存等等一系列评级标准，都有严格规定。
达到标准，增资。达不到，关闭工作室，滚回宏投集团继承家业。
我信心满满地对游谦说：「放心，我们一定能成功！」
为了我们游总能摆脱家族企业的束缚，实现自己的梦想。
打工人！加油卷起来！
加油！拼了！
为了二十四个月的年终奖！
为了上市的股票期权！
大家振臂一挥——
结果，挥大过头了。
我们的主美小哥哥右手臂甩脱环了！
医生说：「需要静养三个月。」
问题是，我们才签的融资协议，今年年底必须要上线。
现在还有一大堆美术素材，什么地标和人设都没完成呢！
游谦：「郑微微，你去挂个简历，看能不能尽快招一个新的替补一下。」
问题是游戏风格已定，这么短时间要换个主美，光磨合期就要一个多月。
「实在不行找外包。」
主美小哥哥惭愧地说：「我不能画，但我能盯包。」
「外包没灵魂。」
其他同事说：「没经过微微亲自上手卷过的，做不出咱们的风格。」
我想了想：「要不，我来画试试？」
我画了一天一夜，临摹了一张主美之前的人设稿。
把整个工作室都卷呆了！
这叫装逼装到技能点上了，我的本专业就是插画师，平时就靠给接单养活自己的。
游谦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加一千块钱，咱们再签个竞业协议怎么样？」
我：「……」
……
有状况，就有对策。
我们的游戏终于赶在今年圣诞节前上了线，并迅速在各大平台爆火。
一周后，数据出来了。
全渠道综合测评 S+
游谦从他妈手里拿到两千万，当场决定年底搞个大的！
他让我安排大家去三亚开年会，要在阳光沙滩游艇上彻底躺成海豹。
「祝我们游山玩水工作室蒸蒸日上，早日实现财富自由，天天游山玩水！」
「老板可说好了哦！三年上市，到时候都给大家配原始股！」
「今年底的二十四个月年终奖呢！」
「已经打卡到账了！快查查！」
同事们在沙滩上嬉戏欢笑，只有我还像个格格不入的老巫婆一样，全身防晒装备裹的严严实实，抱着个笔记本电脑，一脸便秘表情盯屏幕。
「难得出来玩，还卷？」
游谦走过来，给我抱了一个椰子。
「跟物业沟通下明年的费用合同。」
我说。
「房租预付一年的话，有优惠么？」
游谦看看我。
我差点激动得把心脏吐出来。
「有，八，八五折。」
我说。几折还不是我说了算？
「那两年的呢？两年一起付。」
游谦的眼神若有所思，但很快就归于无恙。
没等我回答，他便转头看向大海：「不跟他们一起玩水么？」
我咬咬唇：「不了，不会，害怕。」
游谦说：「我也不会。也害怕。不过后来，怕也坚持着学会了。」
他站起身，健硕的身材被阳光投下一片强大的荷尔蒙。
他伸手拉住我：「走，微微，我教你。」
……
「啊啊啊！不行不行！我要掉下去了！」
「救命——救！」
「游谦！救命！」
我连灌了好几口海水，又苦又咸，又惊又慌。
双手紧紧抓着游谦的肩膀，直到抓出一道道血痕。
上岸后，我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哭。
游谦抱着我，任我哭了很久很久，才平静下来。
我说：「我这辈子都游不了泳了。我哥……就是下水溺死的。」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一句话都没留，就走了……
游谦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他一直抱着我，直到我入睡。
海风咸咸来，徐徐去。
就好像小时候，我哥哄着我入睡一样安心又温暖。
7
赶在过年前，我拿到了公司打过来的又一笔房租。
没敢在手里捂热，我转手就把钱付给那些债权人。
他们大多是良善又勤苦的农民工，当初都是信任我哥，跟着我哥做工程的。
我哥一死，甲方脚底抹油，直接把账赖掉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赖。
我请求他们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不少大家一分血汗钱。
不为别的，只为我郑微微是郑南国的妹妹。
我哥一辈子光明磊落，我不会给他丢人。
我给每个债权人都打了借条，筹措了所有的资金，甚至包括我哥给我留的二十万嫁妆，可惜还是杯水车薪。
想到要卖掉唯一的房子，我心如刀割。
那毕竟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是我和我哥长大的地方。
好在最后天无绝人之路，还有一套三年期的办公室能对外租赁。
生活的苦，咽得下，说不出。
但只要坚持下去，总会偶尔有点好事发生的。不是么？
过完年，打工人继续走在奋斗的康庄大道上。
我们的游戏刚刚上线了新年活动，又起一波热度，新年开门红，充值转化率再创新高。
我掰着计算器，噼里啪啦算得响。
还差二十几万，只要明年再续上半年租金，债就清了！
可是，照着游谦他们这个发展势态——
会不会因为太出彩了，导致现在的这间办公室都已经配不上他们了？
如果他们搬走了怎么办！搬到本市最繁华的手游商圈，明亮宽敞的 CBD，怎么办？
大厦招商办的经理安慰我，说，这没事，这里出了个创业成功的公司，就算真的搬走了，其他人也想沾沾喜气，相对容易租掉的。放心吧，最后一年，总能回到点钱。
可是——
如果游谦真的走了，我还有什么必要在这里当前台呢？
离开这座压根就跟我没关系的工作室。我的心里，其实也是会有点空落落的吧。
不知不觉中，我把鸡血传染给整个团队，自己却有点精神恍惚了。
可能是目标达成后的疲态，又或者是心有另思而惆怅。
午休时候，我不小心放进来一个陌生人。
「哎！这位女士，您找谁？」
回过神来，我离开工位，追上去。
那女人四十多岁，干瘦，疲惫。
一双眼睛叽里咕噜的，干裂的嘴唇颤颤动动。
正值午休，一部分同事在外面吃饭，散步。还有几个正趴在桌上午睡。
这女人看起来不像客户，也不像玩家，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进来，实在让我很纳闷。
「女士？您找哪位？」
我再问一遍。
紧接着，就看到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只饮料瓶，脸上的表情瞬间抽搐狰狞——
「你们这些害人精！我要烧死你们！烧死你们！」
她一边叫嚣，一边喷洒着瓶子里的液体。
喷在我们的电脑上，资料上，像个中了邪的魔鬼。
闻到那股骇人的汽油味，我顿时明白了她想干什么！
「不要！」
在她准备掏出打火机的一瞬间，我扑上去，将她狠狠压倒在地！
「放开我！都是你们害死我儿子的！你们这些做游戏的罪魁祸首！」
那女人虽然瘦，但架不住拼了命，歇斯底里。
我按着她两只胳膊，死死不松手，任由她疯了一样抱着我连滚带撞。
噼里啪啦的玻璃碎响，我的世界昏天暗地。
我顾不得疼，大呼喊叫。
同事们闻讯起来，帮我制服了这个女人。
「快报警！」
我眼前一片黑红，用手一抹，额头上都是血。
「微微！」
「快去医院！」
「郑微微！」
一个身影冲进来，将我一把抱起。
是游谦。
「微微！」
他将我护在怀里，大步流星地往楼下冲。
我原本还没觉得自己很严重，被他这么七荤八素一顿晃，只觉得灵魂都要出窍了。
「微微！别睡！别睡！坚持一下，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睡你妈了个——啊！」
游谦把我往 polo 里塞，害得我又撞了一下头。
「这车……确实太小了。」
我迷迷糊糊嘟囔一句：「游谦，之前真难为你了。」
「你还知道啊！」
游谦的眼泪落在我脸上。
失去意识之前，我拽着游谦的手，吞吞吐吐道：「暗夜神和光剑战士，在我家养着。我要是有个……有个三长两短，你记得去喂……」
「没卖啊。」
我说：「草猫，不值钱。没人要。」
我养着了。
我没有家人，太孤独了……
8
我当然没有死。
轻微脑震荡，头皮上缝了三针。
那个女人也是个可怜人。
她是个单身妈妈，有个上初中的儿子，因为沉迷游戏，成绩下滑。
她一时气急，在学校挥手给了儿子一巴掌。
儿子性格敏感，直接从教学楼翻窗跳下去了。
女人崩溃了，觉得一切都是游戏的错。
正赶上我们游山玩水曝光率高，项目火爆，她摸着地址就过来了，想要一把火烧了办公室泄愤。
目前人已经被警方控制，后续是怎么处理的，我没有具体去问游谦。
三天后，游谦接我出院。
他送我回家，两只猫明显没少过一顿吃喝，圆咕隆咚地蹲在门口等着我。
我发现，供着我哥的遗像桌上，香被人换过了。
「你换的？」
我问游谦。
他嗯了一声。
我说：「谢谢。我哥走了以后，也很久没有朋友来看过他了。」
游谦低吟一声：「我抱你去楼上卧室吧，要多休息。」
门铃响了，是顾嫂带着孩子上门。
她男人老顾跟着我哥干了十年的活，关系一直特别好。我哥出事后，顾嫂原本没想急着跟我讨钱，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老顾查出胃癌，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我手里还有十几个债权人，家家都有困难，无奈平衡之下，我将我妈留给我的玉观音掏了出来，说让顾嫂先拿去典当了救急。
后来老顾转危为安，顾嫂也念着我的好，经常关照我。
「微微，我听说你受伤了。哎，可吓死我了。」
我笑着摇头：「没事，一点皮外伤。让你们费心了。」
「我这从老家过来，带了些自己熬的阿胶膏，补血养气的。」
「顾嫂太客气了，麻烦你了。」
我寒暄道。
游谦站起身：「微微，你跟客人聊吧，我先回去了。」
「哎？」
看着游谦离开的背影，顾嫂一脸诧异地看向我。
「这不是那个……那个男孩么？他后来到底还是来找你了啊微微。」
我一脸愕然：「什么？」
「就你哥那个……那个男孩啊。他后来找过我，给了我十万块钱交手术费，把那个玉坠子赎回去了。」
我：「顾嫂你说什么！游谦他，他是——」
……
两年前，我哥开车去乡下看材料样品。路过水库弯，碰到了一起溺水事故。
一个年轻男人开车栽进水库里，人困在驾驶室，拼命拍窗呼救。
我哥二话不说下水救人，在当地村民拿来渔网泡沫圈等工具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将人救了出来。
可是我哥却意外溺水，再也没能上来。
事后，当地政府给我哥颁发了见义勇为奖，并给予了十万元的奖金。
我用这钱给我哥选了一块墓地，剩下的，悉数都用来还债。
我只知道那个男生被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后来也是第一时间送往医院，最后抢救成功了。
有朋友出主意说，让我去找他们帮帮忙。
年轻轻就能开这么好的车，家里应该挺有钱的。
我哥救他们一条命，怎么不得表示表示？
然而我并不想。
因为我知道我哥在救人的时候绝对是没有想太多的。
他生性良善，仗义，人人都喜欢他。
我怎么可能因为他的死，而故意去找受益者家属来求索偿呢？
况且，我并不想知道我哥是为救谁而死的。
我并不想认识那个人，不想看到那张脸。
我怕我明知道或许并不应该迁怒于他人，却还是忍不住不能原谅。
后来甚至在对方父亲委派了秘书，主动找我，想要给予补偿和感谢的时候，我都拒之门外了。
失去亲人的痛，不堪重负的债，不知前路的迷惘，我只当这是生活里必须渡的劫。
因为我相信，我能挺过来。我会带着我哥哥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事实上，我也是这么做的。
可上天为什么还要戏弄我？
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看起来不知疲惫，就真的不会疲惫，不会崩溃，不会伤心么……
游谦。
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他故意租了我的办公室，故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故意看着我卷啊卷。
「你是不是觉得，看到我认真生活的样子，你也就能很释怀，很安心了。」
我给游谦发了一条消息，没有责备的语气，却比责备更扎心。
他久久不曾有消息，只在接近零点的时候，才回了我一句。
「对不起，微微，如果当初淹死的是我就好了。」
他被我卷成同类，就连说话的口吻都一样。
我扎心，他更扎心。
明明都是很温和的语气，却把彼此都刺得鲜血淋漓。
那天晚上，我抱着两只猫，哭得昏天暗地……
9
我一周没去公司，也没有再联系游谦。
那天早上我接到了华夏大厦招商经理的电话，他告诉我，游山玩水工作室搬走了。
「他们老板给我打了明年一整年的房租，说让我转交你，算是合同违约金。郑微微，你看看那接下来还要我给你再找个租客么？」
我从床上腾起身，穿衣下楼，直奔公司。
空荡荡的玻璃门，空荡荡的办公桌，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梦。
游谦走了，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前台处，我的工位上。
一颗青翠不败的绿箩，似乎刚被人浇过水。
花盆下压着一只白色的信封。
游谦的字，像他本人一样——不，应该是像艾琪描述的他本人一样，温柔静逸。
郑微微亲启。
我掂了掂信封，从里面倒出一枚玉观音。
是我妈留给我的，当初我拿给顾嫂让她去典当，是游谦赎回来的。
我捏在掌心，冰凉的，心里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
信是手写的，见字如面。
「微微：很抱歉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当着你的面，对你说出你本不该去面对的真相。
我就是被郑南国郑大哥救下来的那个幸运儿。
也是夺走了他宝贵的生命，夺走了你唯一亲人的罪人。
两年前的夏天，我不堪工作压力，一个人出来散心。开车自驾游时，路过陵水镇的水库边。因为急于躲避一只叼着小猫的母猫，一时操作失误，整车翻进水中。
短短几分钟，河水倒灌，绝望袭来。我无法打开窗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我不想死。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压抑的成长环境，无尽的课业模式，不喜欢的专业，不舒适的圈子，统统算不了什么。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我只想活着。
在强大的求生欲驱使下，我奋力呼救到最后一刻。
我看到一位大哥停下车，奋不顾身向我游来。
他带着救生锤，砸破玻璃，将奄奄一息的我拽出来。
我听到当地村民的呼喊声，大家齐心合力，下水施救。
那一刻，我庆幸生命是那么的美好，人性是那么的善良。
可命运，偏偏又是那么作弄。
我在医院醒来，才知道救我的郑大哥因为被渔网缠住腿，意外溺亡，没能救过来。
我整个人都傻了。
人心有多么伟大，人命就有多么脆弱。
一念之间，生死之际。
语言的苍白，根本无法形容我那一刻的心境。
我恳求父母，让我去见见他的家人。哪怕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我爸告诉我，郑大哥没有妻儿父母，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那个姑娘很坚强，她什么都不要，什么人也不想见。
但我还是偷偷去了郑大哥的葬礼。
那天下着小雨，我看到你一袭黑衣裙，手捧白百合，站在孤零零的家属区。
你甜美素净，眼神坚毅。
生活的苦在你的眸光里，是那么的不屑一顾。
我看到你走出礼堂，那些来宾们转眼变成了债权人，纷纷将你围堵。
我看到你从容不迫地核对欠条，耐心又真诚地对每个人许下承诺。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爱上了这个坚强的姑娘。
不为忏悔，不为疼惜，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好棒。
后来，我时不时的会去出事的地方看看。也时不时会去你家附近转转。我看到你跑过房产中介，看到你意图变卖住房，看到你很努力地兑现承诺。我看到你把嫁妆散尽，看到你典当了意义不菲的玉观音。我看到水库边又长了一茬新草，看到当初那只叼着小猫的母猫又回来了，小猫也已经长大了。
我把两只猫带了回来，一只取名暗夜神，另一只叫光剑战士。
我知道你正在为办公室难租的事发愁，于是我拉了朋友的一个游戏团队，光明正大地搬了进来。我只想用我的方法，帮你解决难题。
不为补偿，因为我欠你的，这一生都无力补偿。所以我只是想对你好点，想让你不要那么辛苦。
可我做梦都没想到，你这个可爱的姑娘啊，会因为担心我创业太不上进，最后把公司开进死胡同，进而没钱交房租。你你你，你这个小傻瓜，竟然会过来应聘前台行政，把我们卷成一锅粥！
郑微微，你太可爱了。
我要怎么才能对你不动心？
越爱，越不敢审视那天意弄人的真相。
越爱，就越不敢想象，你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的样子。
微微，除了离开，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路可走。
说一句我想替你哥哥成为你的家人，照顾你一生一世，是多么简单的话？
可我不敢，我怕我不配。我怕你坚强乐观的心，终究只是对我这种除了钱而一无所有的俗人，是发自内心不屑一顾的。
而我的爱情，从欠了郑大哥一条命开始，就已经不值得歌颂了。
微微，你要好好的。
要一直这么酷，这么勇敢，好不好？
不过，以后你要是再给别人打工，可别这么卷了。当老板的，有几个好心肠的？连我这么好的人，不也一样憋着黑乎乎的秘密，不堪回首么？
加油，微微。我和你哥哥，一直都会在。
你永远的（有钱的）傻老板。」
10
泪水打湿了信，轻而易举地揉碎。
我骂：「游谦你就是个白痴！游谦游谦，光有钱，没有脑子的么！」
哪有人写个告白信，写的像个再也不见的遗书一样啊。
你说你喜欢我，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喜不喜欢你啊！
你把我哥都带走了，你怎么忍心，不替他继续疼我啊！
你这个笨蛋，白痴，大笨蛋！
你至少问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至少问问你妈，还是不是像当初一样喜欢我这个莽撞的姑娘。
至少多了解一下，又快冬天了，我需不需要一个家……
哥，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该找到幸福了。
是不是，你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
记忆里，我哥还是十二岁的模样。
他拉着我肉乎乎的小手，在我妈病重的床前，坚强不流一滴泪。
他说：「妈，放心吧，我一定把微微养大成人。将来给她找个好人家。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会护着她。」
哥！
我听见了！
哥，你放心走吧！
……
我还清了最后剩下的债务，最后一次站在华夏大厦 17 楼的大平台上，俯瞰这座城市。
如果我哥还活着，他的建材公司说不定现在也会蒸蒸日上。
不，是一定会。就凭有我这么卷的妹妹。
如今这里空空荡荡，闲置的却全是怎么都无法挥散的记忆。
我偶尔还会打开那款游戏，玩两把，但从不氪金。
就像我偶尔也会想念游谦，但从不主动联系。
我想，我大概需要一份新工作了。
虽然自由插画接单的收入也足够我日常开销，但我一个人渐渐没什么动力。
我得找个新地方，真诚地卷一卷。
我打开招聘软件，开始投简历。
也没仔细筛选，反正看着薪资待遇，职位描述复合的，就都试一试。
最后一路过关斩将，来到一家大集团的终面现场。
看着巨大的宏投集团的 logo，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怎么就觉得，这个公司名字有点耳熟呢？
宏投集团？
业内最叫做的投资公司，招聘一位资深广告设计师。
人事小姐姐把我领到总经办，笑容可掬地告诉我：「别紧张，我们游总人很 nice 的。」
与此同时，她轻轻敲开门。
面前坐着一位西装温和，五官英挺的年轻总裁。
修长白皙的手指间，紧握着一只三十九块钱的不锈钢保温杯。
我的泪水，一下子模糊了眼眶。
「郑小姐，说说你为什么想要加入我们团队？」
他问出了两年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我……」
游谦笑道：「别再跟我说，你想帮助公司打出爆款产品，做大做强，提升估值，实现三年上市的目标。抱歉，我们早就上市了。」
我：「我……」
游谦：「你也别再跟我说，你就是来卷我的。我们宏投集团可不是小工作室，制度完善，条理规划，流程规范。卷王还轮不到你。」
我急了：「我……我是来应聘总裁夫人的！」
游谦眯了眯眼睛：「这样的话，明天就来上班吧。」
我：「那，待遇呢？」
「终身合同，零报酬。不，现在就开始上班！」
他抢上前半身，将我一把揽入怀中，吻得昏天暗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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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7 17: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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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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