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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命难由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159 更新:2026-06-09 11:02:08

我命难由

祸国

直到陈言之的背影消失在天尽头,我才依依不舍地踏上回程的车驾。

坐在车内,我咀嚼着临行之前,陈言之那句「言之若有回京之日,定不负你」的誓言,不觉间勾了唇角——这大抵就是苦闷人生中的一点甜意。

正当我品着这丝甜意细细咀嚼的时候,车驾外传来打砸的声音,车板更是震得发颤。

我心里顿时一沉——这样的情况我已经经历太多次了。

如果所料不错,又是那群叫喊着要为舞乐娘娘初云申冤的民众,正在用手中的杂碎砸向教坊的车驾。

好像这样就能改变什么一样……

为了躲避他们,我一直都不愿意踏出教坊,更遑论借用教坊的车驾了。若非今日急匆匆地赶去送别陈言之,我也是不想出来的。

结果没有想到……

外间的谩骂声更甚了几分,不仅有以前听惯的老套陈词,还有格外新鲜的「妖孽」二字。

哦。

是了。

这得谢谢死去的都都知。是他给我扣上了这顶受尽万人唾骂的帽子。

车马往城中走着,这咒骂也就跟随了一路,越往教坊走,这咒骂也就越发的不堪入耳,好像我成了这个世界的罪人一样,活该受尽这般羞辱。

我攥着衣袖,努力地将这些屈辱咽下。

不是我不去反抗,是我实在没有信心,以一人之力去对抗外头这乌泱泱的一群人。

就在我咬紧牙关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我问着外间驾车的小厮,却听见他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气恼万分的我终是忍不住了,一把掀开车帘。只见外间,一众要替初云申冤的百姓们,簇拥着那尊舞乐娘娘的塑像,拦在马车的正前方。

他们说,要让我这个妖孽给初云偿命,还这天下一个公道和太平。

我瞧着那尊犹如揽镜自照的塑像,万般言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想笑,亦想骂。

笑这群人茫然无知。

骂这群人无脑跟风。

他们见我露了面,气焰便更加嚣张了。谩骂指责,不分青红皂白地向我砸来,甚至还有义愤填膺者,牵扯着我的衣角,妄图拽我下车,向着那尊塑像叩头道歉。

拉拽之下,我的面纱不慎脱落下去,飘飘悠悠地就落在了人群中——那是常顺一直叮嘱我戴着的,他本意是想保护我,却不料……

当我那张脸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时,人潮竟齐齐噤了声。

拉扯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谩骂的人中止了自己的呼喝,而护着那尊塑像的人,亦是纷纷张大了口舌。

他们望望我,又望望那尊塑像。望望我,然后又望望那尊塑像。

方才还热闹的街巷间,如今已是鸦雀无声。

车畔的人松开了牵拽我衣角的手,吆喝的人捂着自己的嘴四下扫视,守护雕像的人不自觉地就将神座放了下来,趁人不注意地偷摸挪开。

「看够了吗?」我问。

「可以让路了吗?」我又问。

众人相视一眼,「轰」的一声,顿作鸟兽散去,只留下满街的狼藉,和一尊再无人去守护的木像。

仿佛刚刚群情激愤的样子,只是一场梦境,梦醒了,留下的唯有一地鸡毛。

谣言仍旧伴着谣言,故事里仍旧套着故事。奈何其中变数又多了一重,纷纷乱乱,衍生出无数个版本,真相终究淹没在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言中。

但是——

谁又在乎呢?

回到教坊,常顺已经等了我许久,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眼,眼底一片了然。

他摩挲着光洁的下巴对我说,如今陈大人走了,我这颗心也该回归到该回归的位置,陛下如今被重重枷锁绊住,一时难以从宫禁脱身,短期之内怕是来不了教坊了。

我的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下一句常顺就要让我收拾行李,搬到皇宫里去住。

——我猜对了一半。

常顺确实是想让我收拾行李,但不是去宫中,而是离开教坊。

离开教坊?

我困惑不已。

常顺难得一见叹了口气,微微咬住牙齿,面上流露些许愤恨的神情。

他说,都都知这么一折腾,算是彻底断了我进宫的路。如今满朝文武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是他不甘心,他不能容忍自己筹划了十三年的一步棋就这样败在一个死人的手上。

可是……

常顺已经是从四品的中侍大夫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常顺勾唇一笑,对我说道:「月儿,人心中的欲望是最难填满的。若我想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又怎么能少得了你的助力呢?你说——是吧?」

这是常顺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展露他的野心,那双满含笑意的狭长双眸里,藏着令人畏惧的刀光剑影,若隐若现的锋芒似乎要扎到人心底里去。

我害怕得一哆嗦,忙垂了头,向他表着忠心。

冠冕堂皇的套话很是让他满意,他轻微地颔首,告诉我说,要想破这个局恐怕首先就得让京中这场谣言的温度给冷下来,让所有的人都忘了这一切——这个好办得很,人都是健忘的,若有更大、更有趣、更夺人眼球的事情出现,他们便会如蜜蜂逐花一般,蜂拥而至,将如今这场风波尽数抛在脑后,等到数月、数年之后,还能记得的人便屈指可数了。

就是……

恐怕得委屈我一段时间了。

常顺很是温柔地用指腹抚过我的脸,他的手有些凉,还有些湿润,划过面颊的动作,虽是那样的轻柔,却带不起一丝旖旎、温馨的气氛,有的只有从心底里勾出的阵阵寒意。

他叮嘱我,要我好生地将这幅皮囊护好,莫要伤了分毫。

否则……

他勾唇一笑,微微挑眉,便将千万种可怖的结果都暗示了。

我连忙低头,向他保证着。

如此信誓旦旦,才勉强让他点了头。

他告诉我,他要将我送到京郊的别庄住上一段时间,等到京中风波过去,再为我披上一层全新的身份领我回来。

等待。

是最让人煎熬的事情。

而煎熬过后得到的东西,即便它只有三分,得到的那一刻也会觉得它有十二分的颜色。

男女之事,亦是如此。

谢闲如今已是对我割舍不下,等到风波过后,我重新回到京中的时候,难道还怕他不对我魂牵梦绕,椒房独宠吗?

有了帝王的痴恋,天下还有什么东西、什么地位是我得不到的呢?

常顺如此说着。

所以我就听了,点头应允了他的安排。

几日之后,我就收拾了行囊,踏入里常顺提前准备好的马车里。

听说那座庄子在京城的北面,离京中有大约两三日的路程。当我坐在辚辚而行的马车中,看着京城在我身后远去时,只觉得心中好似丢失了什么东西一般,怅然若失,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解脱。

终于是逃离了那座牢笼,远离了几乎要将人折磨到发疯的谣言漩涡。

在马车里片刻的安宁,大概是我这些时日里最舒心的时刻。

我们走了许久,穿过了平原,越过了山丘,身后的京城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有迢迢的前路,不知通向何方。

车马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打算歇上一歇,在此宿营,聊作休整之后,再继续上路。

我同意了,让女婢搀扶着我下了车。

要宿营的地方是一处竹林,此时天色渐晚,斜阳将落,晚霞欲尽不尽,天地欲沉不沉,风吹林动,流水东去,山河剪影,煞是好看。

女婢陪着我慢慢地散着步,感受着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松快。

这两日来,除了头一日寻到了个极小的镇甸,下过车透透气以外,其余时间我都是憋闷在车内,都来不及感受下大冉的河山壮丽。

我坐在水畔,看着眼前的美景,与她说笑,偶尔从地上捡起一两颗石子,甩开胳膊扔往水面,嚷嚷这要和她比一比我俩究竟谁扔得更远。

于是她笑着,我也笑着,我俩玩闹了许久,直到暮色沉沉,才听到随行的人唤我们回去。

往回走的时候,女婢对我说,我和在京中时很不一样,京中时我总是郁郁寡欢,让人不敢轻易接近,如今离了京才知道,原来我也有小姑娘的一面,这般贪玩好性,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我便笑了起来,还不是因为在教坊的时候,常顺实在太过吓人,如今离他这样的远,自然不必担心行差踏错,没了顾虑人也就快活了。

女婢悄悄点头,表示赞同我的想法。

我俩相视一眼,又笑闹成了一团。

回到营地时,篝火已经生了起来,上头挂着烤饼和随侍们意外补到的鱼鸟,食物的香气飘满了竹林,惹得人食指大动。他们围簇在篝火旁边,招呼着我和女婢快些过去,而后递来烤好的鸟腿和鱼块,热乎乎的干饼,和一袋存储着美酒的皮囊。

吃了两日的干粮,好容易有了点热乎食,大家自然都吃得格外畅快。酒足饭饱时节,气氛也活络了许多,说笑声团在篝火旁边,随着缕缕青烟,升腾到夜幕间。

偶尔也有人高歌两声,却被旁边的人推搡着嫌弃出丑,毕竟……他们望向我,在大冉第一歌姬面前,谁敢鬼哭狼嚎?

打趣声频起,我索性也不拘谨,同他们一起放声歌唱。没有管弦丝竹,没有舞蹈相伴,只有这风吹竹林的声音,在旁协奏。

一曲毕,他们都说好听。

只是可惜……

我对他们说,要不是常大人收走了那柄琵琶,今夜这场和月高歌,还能更有一番风味。

大家又笑了起来,也有按捺不住的人打着拍子,就着美酒佳肴,唱起了别的调调。一时间,篝火旁欢闹一团,一时让人分不清我们究竟是来此狂欢,还是旅途中百无聊赖的歇脚。

等吃饱喝足,玩闹够了,篝火的火焰也就渐渐小了。

他们劝着我回到车中,和衣而眠,歇息片刻,等到清晨时节,我们还要继续上路。

我点头应下,领着女婢回到车中。许是方才饮了几杯小酒的原因,加上旅途疲累,刚同女婢说了没有两句体己话,便不由自主地沉沉睡了过去。

我是被磕醒的。

大抵是睡姿没有调整好,脑袋不慎磕在了车板上,轻微的撞击让浓浓的睡意消散了几分。我睁开迷蒙的双眼,环顾四周,刹那间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一旁女婢蜷在车厢一角,正睡得香甜,偶尔传来的虫鸣,似乎并不能打扰她的美梦。外间还是一片漆黑,唯有隐隐的火光映在车窗上,想来应该是守夜的人还在拨着那团未曾熄灭的篝火。

乍醒之际,头脑有些昏沉,好容易缓过劲,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想要找些水润润嗓子。

我在车厢中摸索了一会儿,并没有找到水袋,正想要下车讨口水喝,却听得外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鬼使神差地,我停住了动作,在寂静的夜里听着他们的闲谈。

一个人说:「都到这里了,还不动手吗?」

另一个人似是思忱了片刻,接话道:「还早,再走远些之后再动手不迟。」

「要走多远?不过要杀一个女人而已,这荒郊野岭的,还特地走的小路,避过那样多的镇甸,还不够吗?」

「不够,」那人说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女人和那位陈大人有瓜葛,那位陈大人是怎样的狠角色,烂骨头都能被他撬开嘴。若是这事留了蛛丝马迹,让他回来之后探明了真相,你我谁都好过不了。」

一声不满的叹息传来。

又有人声轻声劝告:「忍忍罢,不过是多走些路程的事儿。连常大人都如此畏惧的人,你我岂能掉以轻心?要不是畏惧那位原先的大理寺少卿,常大人又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让我们把人拖到离京这么远的地方来杀?」

他们说得随意又无奈,却丝毫不知车中的我正捂着嘴恐惧到了极点。

原来常顺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我……

原来他诓我去所谓的庄子避风头,只是一场骗局……

彻骨的寒意由心底升腾了起来,我怎么就忘了,常顺行事那样的狠辣,他又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放过我?我怎么能够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相信,他真的是要送我避风头,留存棋子,以备来日?

我真是愚蠢至极。

强压心中的恐惧,我瞧了眼仍旧一无所知,睡得安神的女婢,一时觉得连她也变得面目可憎了。

那一夜我彻夜无眠,眼瞅着外间的篝火明了暗,暗了明,几番轮转,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想要逃,却不知该逃往何处。

眼见月落西山,四周犹如泼了浓墨一般,稠得连虫鸣声都凝滞了。

这般沉沉的天色里,守卫的人也昏沉了起来。

借着这样的时机与天色,我终于蹑手蹑脚地溜下了车,而后沿着厢壁,小心翼翼地钻入竹林中,屏住呼吸,靠着活下去的那一点信念,靠着老天爷的些许见怜,在离开他们的守卫范围后撒腿狂奔。

我不知道要该跑到哪里去,我只知道,我要离他们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直到我气喘吁吁,两腿犹如灌铅般沉重时,我才暂缓了脚步,停了下来,扶着身侧的大石喘息不停。

但好运并没有眷顾我太久,眼见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日光渐亮,耳畔终于传来了教坊一行人寻找我的声音——他们发现了我的消失,可我又该如何呢?

我狠狠咽下口中灼烧的唾沫,拎起裙子咬牙继续往前头跑去。那时的我没有想过,万一跑到密林里遇见了野兽该怎么办,我只知道,若是执拗地往前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要是此刻回头,我便真的是十死无生了。

也不知跑了多远,更不知逃的是什么方向,就在这样一片混沌里,我跑到了另外一群人的营地。无数的大车堆在这一处,除了职守的人,其余的还都沉浸在梦乡中,没有人发现我的靠近。

我不知道他们是群什么人,也不敢就此上前去搭话,趁着众人欲醒不醒的昏沉时刻,我咬紧牙关攀上了一辆大车,而后钻了进去。

该说我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是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车,但可惜……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往何处。

不久之后,教坊里的人就顺道找了过来,我听着他们焦急地同这群护送大车的人闻讯交涉着,几次都曾怀疑我躲进了这些大车中,却被这群莽人粗鲁地顶撞了回去。

他们说,这是要送去北方售卖的粮食,每个车厢里都结结实实地堆了个满当当,怎么可能会有人钻进去?更何况,这营地彻夜有人职守,压根就没有看见教坊要找的人过来。

莫非……是他们觊觎这些货品,要用这方式谋夺不成?

在这群人强硬的态度下,教坊的人终于退缩了,他们放过这队人马,任凭他们载着藏有我的车厢一路远行。

我躲在粮袋的缝隙里,透过车板的间隙,看着他们那不甘的眼神,泪水滚落下来。幸好这个世上有太多的阴差阳错,才得以让我这样小小的蝼蚁苟活于世。

为了怕教坊的人不甘心追来,我在粮车中既不敢吭声,也不敢有大动作,更不敢求人放我出去。

毕竟,人心难测,我也不知道押送粮车的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来路和身份,贸然出去只怕是会刚逃虎口,又入狼窝……

躲在粮车里的那些时日里,饿了我就用簪子划破粮袋,接一捧米嚼食吞咽,渴了就死熬着,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就趁着夜间寂静无人的时候,从车厢的开口处伸出手去,抹一把车壁上沾染的露水,裹着泥灰咽下去。

偶尔遇上下雨,我便将衣物从缝隙里塞出去,让衣裳吸满雨水,然后抽回来含在口中吮吸,以免让自己渴死在车厢里。

好在他们昼夜兼行,我又在车厢里一声不吭,一路上都无人察觉我的存在。

这样不人不鬼的日子我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就在几乎快要熬不住的时候,粮车终于停了下来。

但这不是好事。

因为,他们遭遇了劫匪。

喊杀声在车厢外头响起,惨叫声层出不穷,我捂着嘴听着外间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和嘶喊声,浑身上下瑟瑟发抖。

我听见刀劈开车厢的声音,而后有人兴奋地高喊着「都是粮食」后,一场屠杀和狂欢就响彻了开来,车板被撞得隆隆作响,刀劈下的声音,人骨肉飞溅的声音,一声一声地折磨我已经脆弱不堪的心灵。

那时的我毫不怀疑,如果这样的人间炼狱再持续下去一刻半刻的光景,我一定会在粮车里就此疯了过去。

就在这时,外间响起一阵截然不同的喊杀声,阵阵破空声划破天际,像是箭矢钉在了车板上。

阵阵马蹄声起,与方才的乱斗之声截然不同,像是一支整齐有序的军队加入了战斗中。外间的怒吼和搏杀更甚了几分,擂得整个粮车一阵阵地发颤,在嘶吼声中,终于有人提刀劈开了我所在的那辆粮车。

乍然的日光将几日不见太阳的我照了个通透。

不过——

没有人在意我。

因为他们正撕扭成团,以命相搏。

我终于看清了,这群人里有衣裳相同的官军,也有身着皮裘的草寇,还有的就是身着布衣,押送这批粮食的商人护卫……

有人在我面前被削去了半个脑袋,也有人在我面前被砍断了一条胳膊,还有的人发现了我……

他将蓬头垢面的我从粮车上扯落下来,举起钢刀就要劈下,我吓得惊叫连连,惊动了一旁厮打的官兵提刀为我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那个小将将我推到粮车一旁,一脚踹倒匪徒的胸口,紧接着钢刀劈下,结果了他的性命。

血溅了三尺,他看都没看一眼,扭头又同另一个匪徒搏杀起来。

我蜷缩在车轮旁,看着战场里和我一样躲避、逃命的商队平民,恨不能钻到车底去求得一线生机。

不断地有人在我面前倒下,血汩汩向我流淌而来。

此时,我听着有人跨马在战场中毫无顾忌地飞驰,他策马高喝,警告着仍旧负隅顽抗的匪徒:「将军有令,缴械不杀。将军有令,缴械不杀。」

许是官兵的战力强大,越来越多的匪徒放下了钢刀,被官兵制服。三三两两的官兵将一个匪徒押在地上,拧着他们的腕子夺过了他们手中的兵刃,揣着后膝窝令他们跪下。

厮杀声就这样渐渐消止了。

高喝警告的那人也催着马向另一处高地奔去,顺着他的身影,我才看见那里有一队人马正傲立着,俯视着战场里所发生的一切。

而在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是一个格外眼熟的身影——裴子攸。

那一刻,我就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不管不顾地从地上爬起来,丝毫不在乎自己如今是什么狼狈模样,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向他跑去,我一边跑一边用自己平生最大的声音呼喊着他:「裴子攸!」

他听见了,也看见了。

几乎是在我跃起的同时,他双腿一夹马腹,催着马匹向我奔来,毫无顾忌地闯入了尚未完全休止的战场中,流矢贴着他的斗篷而过,闪着寒光的利刃向他狠狠劈下,他抽出腰刀反手挡下,而后顺势将人砍倒。

连斩数人,他与我的距离也越发近了,就在他即将驰到我面前时,却突然抬手举刀,向我掷来。

那一刻,我飞奔向他的脚步凝滞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准备等死,却不料下一瞬间,他浑厚的声音在我耳畔乍响:「月儿,上来!」

我睁开眼,见他在马上向我探了半边身子,长臂一挽将我劫上了马背。

落入他怀中的刹那,我才看见他的那柄腰刀正斫在一人的胸口——那位置,正好就是我的身后。

裴子攸扬起披风将我裹在怀里,随后一斥坐骑跃上高地,脱离了战场。

直到回到安全地带远离厮杀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掀开披风,低头看向蜷缩在他怀中的我,满脸的担忧与焦急:「月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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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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