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三个妈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我有三个妈——生母、养母和继母。
为了谁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和婆家、娘家吵得不亦乐乎。
他们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让一个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保姆,以母亲的身份出席婚礼。
1
我和男朋友魏明轩相恋五年,准备在今年结婚。
婚礼就选在情人节那天,浪漫又有意义。
我的家庭情况特殊,在筹备婚礼时,我就跟男友说:
「我不想找父母要嫁妆,你家也不用出彩礼,我们两个就简简单单办个婚礼就行。」
魏明轩笑着说:「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当然要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向全世界的人宣布我的幸福。至于嫁妆,你不用考虑,我们家不差钱,你只要一个人嫁过来就好。」
魏明轩的父母都是领导干部,还是职位比较高的那种。不过,他们在我面前并没有架子,知道我从小父母离异,属于单亲家庭,还让魏明轩平时多关心我。
魏明轩是我大学学长,我们是彼此的初恋。
他相貌清秀,性情温和,为人谦逊有礼,丝毫没有官二代的张扬。
我们相处的五年中,他一直对我爱护有加,什么事都以我的意愿为主。
我是学师范专业的,本科毕业后曾经去边远山区支教两年。
对这件事,他的父母曾经提出异议。
一方面觉得女孩子独自一人去大山里不安全;另一方面担心我们两地分开,会影响彼此间的感情。
魏明轩跟他父母说:「支教是夏晨一直以来的心愿,她想做的事,我都支持。」
这件事,他一直没跟我说。还是他妈妈有次跟我聊天时,不经意地提起。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毕竟,在我生活的环境里,这种尊重女方意愿,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利益的男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尽管我说不要彩礼,但魏明轩的父母并没有真这么做。他们全款买了一套房子,还送给我们一辆车,另外还给了我二十万的彩礼钱。
我红着脸推让了好久,表示我才正式工作一年,没攒下多少嫁妆钱,让他们也不用给彩礼钱了。
明轩妈妈,也就是我的未来婆婆,硬是把钱塞到我怀里。
她笑着说:「我们家娶的是你这个人,只要你和明轩幸福,那些都不重要。」
婚礼的准备一切顺利,直到跟主持人确认婚礼流程那天,明轩妈妈突然问了一句:
「晨晨,当天参加婚礼的是你生母吗?」
我答:「我养母。」
「那可不行。」明轩妈妈大惊失色,「我和明轩爸爸是不可能跟一个保姆同台的。」
这时,距离我们的婚礼只剩半个月时间。
2
我有三个妈——生母、养母和现在的继母。
我五岁那年,亲生父母离异。
我的生母把我留给父亲,一个人飞去国外。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我爸既要上班,又要带我,根本就忙不过来。
很快,他就带了一位女人回来,让我管她叫「妈」。
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养母——许阿姨。
许阿姨比我爸大一岁,长得也很平常,是个下岗女工。她刚来时,我根本就接受不了她。那时我还记得我生母,说什么也不肯管她叫「妈」。
我爸为了这事要打我,还是许阿姨拦住的。
她说:「孩子还小,等大点就好了,就叫阿姨吧。」
那时候我还小,总觉得生母的离开跟她有关系,打心里恨她。
长大了我才明白,生母是因为我爸太穷,不肯跟他做一辈子贫贱夫妻,这才跑去国外淘金,跟许阿姨没有半点关系。
许阿姨从我五岁时进门,一直把我拉扯到大。她把我当成亲生孩子一样,悉心照顾,让我体会到了家的温暖。
随着年纪渐长,我跟许阿姨越来越亲近,虽然一直叫的是「阿姨」,但在我心里,她已经取代了我的生母。
但我爸跟许阿姨,却是渐行渐远。
开始几年,他一直忙着赚钱养家,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后来,他的生意好起来,赚了大钱,却回来得更晚。到最后,甚至彻夜不归。
我的两个舅舅偶尔会来看我,从他们嘴里,我知道我爸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许阿姨心里也清楚。那些年,半夜醒来,我不止一次看到许阿姨在偷偷流泪。
我除了默默拉着她的手,无能为力。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大学,去了外地。
大一国庆节前几天,我接到我爸的电话,他告诉我他已经跟许阿姨离了婚,并且有了新的妻子。
我的新继母只比我大五岁。
两个月后,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
而许阿姨,在离婚之后,只分到了原来我们住的小房子。她不得不去给别人当保姆以维持生计。
3
明轩妈妈对于我让许阿姨出席婚礼一事,非常抗拒。
他们家的亲戚朋友都有社会地位,她无法接受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个保姆结成儿女亲家。
但我坚持,许阿姨是我的母亲,我的婚礼她必须出席。
当天的讨论,不欢而散。
隔了一天,魏明轩突然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他开车带我来到一家高档酒店。
打开包房的门,我就愣住了。
里面正与明轩妈妈谈笑风生的女人,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她是——我的生母沈兰。
她从国外飞回来了。
我的长相随她,我还保存着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所以一见面,就认出她来。
「明轩,你和晨晨来了。」沈兰的语气很熟稔。
我看了魏明轩一眼,冷淡地问她:「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你舅舅说,你要结婚了,就订了最快的航班飞回来。昨晚,我就见到了明轩,特意请他安排今天跟亲家聚一聚。」
我早就听两位舅舅说过,她在国外这些年,过得很好,嫁了一个有钱的华裔。前年那人去世,给她留下了一大笔遗产。
这两年,她用那些遗产成立了一家公司,经营得很好,似乎还打算回国发展业务。
「晨晨,我已经跟明轩妈妈说了,你结婚的时候,我会到场,并且会送你们一栋别墅作为你的嫁妆。」
「不用了,我不会要你的礼物。许阿姨会作为新娘母亲出席婚礼的。」
「晨晨,你这么说就小孩子气了。明轩的父母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怎么可能跟一个保姆坐在一起呢。那样的话,也太让人笑话了。」
明轩妈妈也在一旁说:「是啊,晨晨,你的亲生母亲已经从国外回来了,还是让她参加婚礼比较合适。」
沈兰在国外这些年,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仅年轻漂亮,容光焕发,而且气度雍容,举止得体,与明轩妈妈站在一起,确实更像是一类人。
可是,无论她多么有钱,气质多么高贵,作为一个母亲,她在我心中,地位却远远在许阿姨之下。
沈兰继续对明轩妈妈说:「亲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晨晨和明轩结婚以后,我会把公司的业务转向国内。等他们有了孩子,我可以从国外聘请最好的育儿师。你和亲家公都没退休,就忙你们的事业吧。」
「那太好了,这样的话,我和明轩爸爸也都放心了。」
她们谈笑甚欢,我就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时隔二十年,母女重逢,在她身上看不到半点激动和伤感,甚至对女儿连一个拥抱都没有。
有的,只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沈兰和明轩妈妈聊得非常投机,一样样地敲定婚礼当天的各个程序,魏明轩也不时地插上几句。看得出,他们都认可了这个安排。
半小时后,她们终于在某个环节想起征求我的意见:「晨晨,你是新娘,你觉得怎样好?」
我深吸一口气:「所有环节,都可以听你们的安排。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婚礼当天,必须由许阿姨作为母亲出席婚礼。」
4
我是一个人从酒店出来的。
沈兰根本就没听进去我的话,她笑着跟明轩妈妈说,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任性,过几天想明白就好了。
她们继续聊着婚礼的话题。
魏明轩只送我到酒店门口,叮嘱我路上小心。他说他不方便陪我一起走,毕竟第一次见我生母,不好失礼。
我一个人在街上逛着,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
走着走着,我突然被路边橱窗里的一件衣服吸引了目光。
一件红色连衣裙。
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火焰,一下子点燃了我过往的记忆。
我想也没想,直接走进店里。
裙子很贵,三千多。
我从来没买过这么贵的衣服,但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奢侈了一把。
我拎着装了裙子的纸袋,打车来到一个老旧小区。
养母许阿姨就住在这里。
我等了两个多小时,天都黑了,才见许阿姨从外面回来。
「晨晨,你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她摸了摸我的手,「手冰凉的,快进去暖暖。」
进了门,她就忙着烧开水,又插上电热毯,让我上床坐着。
「许阿姨,你别忙了。我今天来,是想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我拿出那条裙子给她看:「我特意给你买了一条裙子,那天你就穿这件。」
许阿姨看到红裙子,黯淡的眸子忽然就亮了。
她伸出手想去摸,可伸到一半,又把她那双粗糙的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这裙子很贵吧?别、别弄脏了。」
「许阿姨,它现在已经是你的了。」我把红裙子递到她手里,「很多年前,你不就想要一条这样的裙子吗?」
5
许阿姨刚来我家的时候,还没跟我爸正式结婚。
那时候我爸穷得掉底,还拖着个娃,别的女人一听这情况都绕着走,许阿姨算是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选择了。
我记得她来的那天,我正在楼下跟邻居小孩玩。
那家的妈妈回来,给她买了肯德基。
她当着我的面打开,汉堡的香味一下子就扑了我一脸。
太香了,我从来不知道世上有那么好闻的味道。
香得我一下下地咽口水。
这时候,我爸带着许阿姨回来。
我仰着头:「爸,我也想吃肯德基,你买给我吃吧。」
我爸一脸的不耐烦:「小孩子不许吃零食。」
「就买一次,只要一块小小的就行。」我乞求着,抱紧我爸的大腿。
「吃吃吃,就知道吃。」他一指许阿姨,「这是你新妈妈。」
「她不是我妈,我有自己的妈妈。」
那时候我生母刚走不长时间,我每天都在想着她,等着她回来。
我不能容忍有其他女人替代她的位置。
我爸突然暴怒,一脚把我踢开:「你妈已经死了。」
这一下踹在我腰上,疼得我哇哇哭。
我爸拎起我就往家走,进了家门,把我往地上一扔,对许阿姨说:「我得走了,你给她做点饭,收拾收拾屋子,我晚上回来。」
我爸没再多看我一眼,就那么走了。
我跟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心里有点怕。
许阿姨找了一条干净毛巾,给我擦干净脸。
她温柔地说:「你叫晨晨,对吧?你要是不想叫妈妈,叫我阿姨也行。」
我恨恨地瞪着她:「你是坏女人。一定是你把我妈赶走的。」
「不是我。」许阿姨吓了一跳,连忙解释,「真的不是我,我都没见过你妈妈。」
她翻了翻冰箱,拿出一个西红柿。
「晨晨,我给你做西红柿炒鸡蛋好不好?」
「不好,我要吃肯德基。」我放声大哭,「琳琳的妈妈总给她买肯德基,可我从来没吃过肯德基。」
许阿姨的手停在半空。
她瞅着我哭,过了好半天,才说:「好,晨晨不哭,阿姨带你去吃……肯德基。」
那天中午,她拉着我先去了批发市场,从怀抱的塑料袋里取出一条红裙子,跟卖货的中年女人央求着,说要把裙子退了。
那女人不耐烦地说:「你上午翻来覆去挑了那么长时间,我看你是要结婚穿,才没说啥。怎么才两小时没到,就跑回来退货了?」
许阿姨低声下气地说:「不好意思,实在是有点特殊情况,求求你就帮忙给退了吧。」
那女人又说了好半天,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拿了三十块钱,扔在地上。
「买不起下次就别再来了。」
许阿姨弯腰从地上捡起钱,带着我离开。
批发市场斜对面就是一家肯德基,她带我进去,点了一份套餐,有汉堡、薯条和可乐,花了十多块钱。
我第一次吃这些,觉得实在太美味了。我一边吃一边想,下次琳琳再提起肯德基,我就跟她说我也吃过。
我狼吞虎咽,直到把所有东西都吃完,才想起忘了给许阿姨留一点。
我偷偷地抬头看她,就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望着外面发呆。
买套餐剩下的那十几块钱,一直紧紧地攥在她手里。
……
6
许阿姨换上新裙子,拘谨地站在我面前。
「晨晨,我穿……不太合适吧?」
裙子很美,完全跟它的价格成正比。但穿在许阿姨身上,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太……和谐。
这些年,许阿姨一直处于经济紧张的状态。我爸没钱时是这样;我爸做买卖赚了大钱的时候,也是这样。
当年,我爸娶她,是因为她是那个阶段的最优选择——不用花钱就可以娶回家给他做饭带孩子。
一旦他变成有钱人,立刻就觉得自己委屈了。
他认为许阿姨年纪太大,人也长得不好看,又没文化,带出去会丢他的人。
他早早就在外面有了人,大把钱花在外面。对家里,每个月只象征性地给两千块的家用。
许阿姨要用这些钱维持家里开销,还要负担我的学杂费。
即便这样,她也从没委屈过我,逢年过节都会给我添置新衣裳。
而她自己,抹脸抹手都用几块钱的蛤蜊油;至于衣服,很少买新的,除非是穿破了才去买一件,还是批发市场里卖的那种地摊货。
岁月的艰辛,让她的皮肤粗糙而暗沉,眼角和额头早早就爬上了皱纹,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
此时,她站在我面前,微微含着胸,双手握在身前,不停地扭绞着,浑身上下透露着局促和不安。
「很漂亮啊。」我努力扬起笑脸,「许阿姨,我结婚那天,你就穿这一套。」
「可是……」她垂下头,小声说,「你爸爸……他、他好像不太想让我去。」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许阿姨是一手把我带大的人,她完全有资格来参加我的婚礼。
「他、可能觉得、不太方便吧。」
「就算他跟你离了婚,也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我的胸口升起一点薄怒,「比较起来,你比他更有资格参加我的婚礼。」
「晨晨,别因为我的事影响你们父女的感情。」许阿姨眼角带了一点点湿润,「其实,你结婚时能想到阿姨,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轻轻地抱住她:「许阿姨,我是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我当然会想着你的。」
7
从许阿姨那里出来,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住得并不远,可我不想去他那个家。
当然,他也不希望我去。
手机接通,首先传来的是一阵男孩的吵闹声。
「我就要那个玩具枪,你不给我买,我就不起来。」
年轻女人:「我不是已经给你买了好几把了?」
「不管,我就要。」
「别吵啦,电话都听不清了。」我爸不耐烦地喊了一句,然而才对我说,「夏晨,有什么事快点说,我正忙着。」
跟当年一样,他不喜欢我这个女儿,所以连说话的时间也没有。
准确地说,他不喜欢的不是我,而是……女儿。
据说我当初生下来时,他一听说是女儿,脸色就不好看。在之后的若干年里,他的两个主要人生目标就是赚钱和生个儿子。
「爸,听说你给许阿姨打电话,不让她参加我的婚礼?」
「对,我跟她已经离婚了,她没资格参加。」我爸的语气理所当然。
「可是,从我五岁到十八岁,都是她在抚养我……」
「我只能带一个老婆去参加婚礼,我现在娶了你小妈,当然得带着她去。」
「可许阿姨……」
「你别老是提她。当初她嫁给我,照顾你就是应该的。那么多年蛋都没下出来一个,有什么脸再来见我?」
我爸哼了一声,「她跟我已经离婚了,跟你也没一点血缘关系,你也不要再见她了。」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我的耳边一片寂静。
这个男人,当初把我撇给许阿姨时,扭头就走,不曾回头看我一眼。现在,他提到为他付出十几年的女人时,也是如此绝情。
他一穷二白时,利用许阿姨给他做饭带孩子;一旦发迹,立刻变心出轨,还有脸指责许阿姨没生出孩子。
很多年前,许阿姨也曾怀上过孩子的,为什么流产,并且终生不孕,他心里没数吗?他就没有哪怕是一丁点的愧疚吗?
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十几年前。
7
在我七岁那年,许阿姨怀孕了。
那时她已经三十岁,开心得不得了。
我放学回家写作业时,她就在一旁缝制一些小衣服、小被褥,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做着准备。
我好奇地问:「你的肚子怎么变大了?」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肚皮上,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一个东西踢了我一下,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收回来。
她笑起来,对我说:「这里面有一个小宝宝。晨晨,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我认真地思索半天:「妹妹吧,这样我可以帮她编小辫子。」
「好,那阿姨就给你生个小妹妹。」
有一天,许阿姨接到娘家电话,她妈妈病了。
她嘱咐我:「晨晨,放学你去爸爸公司,晚上我回来就去接你。」
「好。」
那时,我爸公司就是一间小门市。我放学时,他正跟几个业务员忙着打包,让我一个人玩。
我打开书包,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写作业。
我还没写完,我爸就过来找我。
「你自己回家吧,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兴许不回去了。」
我一个人在家有些害怕,就问他:「爸,你上哪儿去,带着我行不?」
「不行,爸有正经事要办。」
旁边的人哄笑着:「老夏,敢情找小蜜也是正经事啊?」
我爸对那几个人笑骂几句,就抬脚走了。我只好收拾书包,一个人回家。
到了家门口,我才发现,钥匙忘带了。我只好坐在家门口,拿出作业,等着许阿姨回来。
那时,正值十二月,天很冷。
我坐在水泥地上,又冷又饿,没多久就冻得直打哆嗦,只能裹紧衣服,把自己缩成一团。
许阿姨回来得很晚。她先去我爸的公司接我,没接到人,又往回返,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她见我坐在门口,心疼坏了,连忙打开门让我进屋,又热饭给我吃。
我只觉得迷迷糊糊的,让我干什么我就干,浑身上下就一个感觉:冷。
冷得直发抖。
「晨晨,脸怎么这么红?」许阿姨摸了我脸一下,惊叫道,「你发烧了!」
她拿来体温计一量,39.8℃。
她急忙给我爸打电话:「晨晨发烧了,你快回来,带她去医院。」
对面只简单地应付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晨晨,你爸那边还有客户,阿姨送你去医院。」
她急急忙忙地帮我穿好衣服,扶着我出门。我的脑子明显慢一拍,一边跟着走,一边还在合计:
「我爸不是找『小蜜』去了嘛,怎么说是跟客户在一起呢?」
一推开单元门,我就先被大风呛了一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被风卷着一下下地砸在脸上。
我烧得浑身没劲,没走出多远,就走不动了。许阿姨没办法,只能背起我,往医院走。
北方的十二月,晚上最低气温有零下二十度,我脸烧得通红,身上却一个劲地打冷战。
许阿姨可能感觉到了,她停下来,把她的大棉袄脱下来,裹着我,然后顶着北风和雪片往医院走。
平时去医院只有十分钟的路,可那天我们走了足足有四十分钟。
等到了医院,她忙前忙后,看医生、验血、取药,直到让护士帮我挂上点滴,她才松了一口气。
我躺在床上,看见许阿姨脸色惨白,捂着肚子,在跟护士低声说着什么。
护士明显吓了一跳,赶紧跑去叫人。我不经意间一低头,却看见她脚下汪着一摊血。
……
许阿姨流产了,而且落下了病根。后来又怀过两次,都是不到三个月,就习惯性流产了。
我爸骂她:「孩子也生不出,连只母鸡都不如。」每到这时候,许阿姨总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在一旁不敢吱声,心里却充满内疚。要不是为了我,她不会失去肚子里的孩子。
从那一刻起,我表面上还是叫她许阿姨;但在我内心里,却已经把她当成了妈妈。
8
为了婚礼上哪个母亲出席的问题,大家吵翻了天。
魏家和沈兰的意思,是由亲生父母出席;
我爸说,必须由他和小妈出席;
而我,坚持由许阿姨出席。
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没有办法,决定大家坐在一起,面对面地解决这件事。
那天的场景,极为戏剧化。
在酒店的包房里,坐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魏明轩和沈兰坐在一起;我爸和小妈坐在一起;我和许阿姨坐在一起。
就像三个阵营,彼此之间隔着几个座位,戒备而猜忌地对视着。
魏明轩率先开口:「今天来的,都是晨晨的长辈,也都是爱护晨晨的人。还有十天,我跟晨晨就要举行婚礼。今天想要讨论一下谁来参加婚礼的问题。」
沈兰抢着说:「我跟亲家公亲家母已经见过面了,他们的意思跟我一样,都是希望我和晨晨父亲一起参加婚礼。毕竟,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这样是最合理的。」
「绝对不行。」我爸一听,立刻说,「我们两个都已经离婚二十年了,已经没有关系了。而且我现在有了新的妻子,应该是我带我现任妻子去参加。」
魏明轩:「叔叔,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父母的朋友都是一些有社会地位的人,他们的观念比较保守,是不接受父母离异的。所以,我父母的意思,还是希望你和沈阿姨能一起参加。」
我爸拉着他的小妻子:「那怎么行?如果这么做的话,你把我现任妻子放在什么位置?」
魏明轩:「叔叔,请你设身处地地为我家想一下。你的现任妻子就比晨晨大几岁,如果你们两个共同出席,会让别人说闲话的。」
「我不管,只要我去,就必须是跟现任妻子一起去。要不然,我就不出席了。」
我淡淡地说:「如果你实在不想去,可以不出席。只要许阿姨去就可以了。」
「你、你说什么?」我爸勃然大怒,「我是你父亲,你这么说,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魏明轩赶忙在旁边打圆场:「叔叔,晨晨就是有点急,她没有别的意思。」
我冷冷地看着我爸。
这个男人,他觉得他是我唯一的父亲,所以才拿大一把,以「不出席」相要挟。
以魏家的身份地位,对他的事业有极大助益,他怎么会真的放弃这个露脸的机会。
「对我来说,许阿姨才是最重要的人。除了她之外,其他的人到不到场我都不在意。」
我的话一出口,立刻引起另外两方的不满。
我爸先不屑地说:「她跟你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她凭什么出场?」
魏明轩也着急地说:「许阿姨对你的好我都知道,我们可以在婚后孝顺她,但婚礼那天,她不能去。」
「为什么?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要她在场见证我的幸福。」
「晨晨,你还没明白吗?我父母是不会同意让许阿姨去的。」魏明轩带着歉意地看了许阿姨一眼,「许阿姨再好,可她的身份在那儿,我爸妈怎么会答应跟一个保姆做亲家呢?」
「就是啊,晨晨,你要替魏家考虑。」沈兰也在努力说服我,「魏家那么有地位,是要脸面的。我去参加婚礼,既是你的亲妈,又是企业家身份,给你陪嫁一个别墅,多给你长脸啊。」
「我不要你的陪嫁。我小的时候,你在哪儿?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二十年了,你在国外潇洒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努力控制,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涌出来。
「我饿的时候,是许阿姨帮我做饭;我生病的时候,是许阿姨送我去医院;就连我想妈妈的时候,也是许阿姨陪着我……」
沈兰:「我知道她对你不错,可是,她也是为了她自己。她让你敌视我,抢着参加婚礼,不就是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好让你以后给她养老吗?」
我:「不是,许阿姨不是那种人。」
沈兰:「那她为什么一定要参加婚礼?如果她真的爱你,就应该主动退出。」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许阿姨插上一句:
「你们不要吵了。我、我是不会去参加婚礼的。」
我震惊地看着她:「许阿姨,为什么?」
「晨晨,如果不是今天的事,我还不知道你心里这么惦记着许阿姨。这样……就够了。」
许阿姨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幅十字绣,上面绣着几朵盛放的牡丹,背景是一轮圆月。
「晨晨,许阿姨听说你要结婚了,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这幅十字绣是阿姨这几天赶出来的,寓意是『花好月圆』,希望你和明轩能和和美美,永远幸福,这样阿姨就满足了。至于你们的婚礼,我就……不参加了。」
沈兰立刻说:「许阿姨这么明事理,我们都会记得的,以后他们小两口也会经常去看你的。」
「谢谢你,许阿姨。」魏明轩松了口气,脸上却隐隐带着不忍。
我看着那幅十字绣,这么精美的图案,她只花几天就完成了,一定是熬夜赶制的吧。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阿姨当初做小衣服的场景。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她失望了。
我看向许阿姨:「谢谢你的新婚礼物,我很喜欢。但我更希望,你能在婚礼当天送给我。」
「晨晨。」魏明轩试图阻止我,「我父母是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的。」
「如果真的这样,那这场婚礼——就取消吧。」
9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终没有赢家。
我爸带着小妻子拂袖而去。
魏明轩看着我的眼神从震惊到失望,再到神色黯然,最后默默离去。
沈兰指责了我几句,又忙不迭地去追她的准女婿了。
我送许阿姨回家。
路上,她一再地跟我说,她知道我对她好就行了,真的不想去参加婚礼,让我不要因为这件事跟魏明轩分手,否则她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我拍拍她的手:「如果因为这些事分手,只能说我和明轩的感情经不起考验。」
当天晚上,魏明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晨晨,我已经尽力争取,但我父母还是无法接受许阿姨。如果你坚持己见,婚礼只能取消。】
我回:【那就取消吧,抱歉!】
随后的几分钟,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始终没发过来只言片语。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白天正常地上班,晚上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默默发呆。
我和魏明轩相识七年,除了支教那两年外,他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他给我的爱,既有如父如兄的守护,又有男朋友特有的宠溺,这些年,我早就习以为常。
一朝分手,那种失落与痛苦,最开始还不明显;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从身体的某一个角落缓缓地蔓延至全身,越来越清晰,痛楚难当。
10
情人节到了,这个本该是我举行婚礼的日子。
早上一出门,我就看到魏明轩站在楼下。
几天没见,他明显憔悴了许多,但唇边却带着笑意,眼睛也熠熠生辉。
「晨晨,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如果我们注定无法满足几位老人的意愿,我们可不可以不举办婚礼,只登记结婚?」
「啊?」我呆怔在那里,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知道你对许阿姨的感情,我们结婚之后,我会跟你一起照顾她的。」他挥了挥手中的户口本,「晨晨,嫁给我吧。」
「好。」我笑着答应,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我跟单位请了假,就和魏明轩一起来到民政局。
大概因为是特殊的日子,结婚登记的人很多,我和魏明轩排了好久,才排到我们。
拍照、申请、审查、登记……
让我想不到的是,登记处居然还有证婚环节。
每完成十对新人的登记,就会举行一场集体婚礼。
有一位工作人员充当证婚人,拿着手稿念证婚词,有点像外国电影里牧师的角色。
等轮到我们时,我和魏明轩手牵手,跟其他九对新人并排站着。
这时,工作人员突然说:「今天,现场来了一位阿姨,她是你们其中一位新娘的养母。她跟新娘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用无微不至的爱把她抚养长大,我觉得,她是最有资格做这个证婚人的。让我们有请——许阿姨。」
一片掌声中,许阿姨穿着火红的裙子走出来。她接过工作人员手中的证婚词,用颤抖的声音念着:
「……此时此刻,新郎新娘结为恩爱夫妻。从今往后,无论贫富、疾病、生存死亡,他们都要一生一心一意忠贞不渝地爱护对方,在人生的旅程中永远心心相印,白头偕老。最后,祝你们俩永远钟爱一生,永结同心,幸福美满。」
证婚完毕,新郎新娘互相拥抱亲吻。
我泪流满面地抱住魏明轩:
「明轩,谢谢你,帮我完成一生中最大的心愿。」
魏明轩轻吻我的发丝:「未来会更好,我亲爱的新娘。」
11
结婚以后,我和魏明轩商量好,想请许阿姨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许阿姨说什么也不同意,她说我们是新婚宴尔,不想打扰我们。
我想了想,大概许阿姨觉得这房子是我公婆他们买的,她不方便住进来。
于是,我在小区里租了个单间,跟许阿姨说让她把现在住的小房租出去,这样既离得近,又有各自的空间。
许阿姨听了,很高兴,接受了这个建议。
接下来,就是让许阿姨辞掉工作。
她现在上下午各打一份工,每天工作八小时,太辛苦,毕竟她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我又借口我和魏明轩工作太忙,需要有人照料家里。外人来我们不放心,请她一定要过来帮忙。
上午打扫卫生,下午来做一餐晚饭,中间的空当可以回家休息。至于薪酬,就按她现在的工资算。
许阿姨一开始说什么都不肯收钱。后来还是魏明轩说,如果不收钱,他只能在外面找家政了。到时候万一遇到坏人,家里丢了东西,损失更大。
许阿姨听了,这才勉强答应。
12
我和魏明轩下班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一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扑鼻的饭香。
「晨晨,明轩,你们回来了。」许阿姨正把做好的菜端上餐桌。
「许阿姨,什么菜这么香?」魏明轩深吸了口气。
「肯定有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我都闻出来了。」我抢着说,「许阿姨的拿手好菜,我最爱吃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
我和魏明轩说着白天单位里的事,许阿姨则给我们讲些小区里的八卦趣闻。
室外,北方的初春还带着瑟瑟寒意;屋内,是融融暖意和一张张带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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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8 17: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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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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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评论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今天也是乔幸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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