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下官在上
1.
我外派治水大有成效那日,郡守要将女儿许配给我,又怕我看不上,给我下了药。
我生怕被那妖娆的美人扒光了我发现自己女扮男装的事,于是爬墙跑了。
慌忙之中,我邂逅了一个秀骨清相的小郎君,然后我对他始乱终弃了,只留下了一袋银子。
第二日我赶忙回京复命,一来是想逃离那恨嫁的郡守女儿,二来是生怕撞上那郎君。
回京后皇帝老儿派下的任务一桩又一桩,那件风流韵事在脑海里也渐渐淡了。
今日我同往日一样上朝,同党的王恭同我搭话:「听闻今年的状元在殿试上让陛下连连赞叹,还生得一副好相貌,如今五公主还待字闺中,皇后似乎想让二人见上一面。」
「听王兄此言,此人日后定能飞黄腾达?」
王恭颔首,朝我使了个眼色,「不错。若能拉拢……」
还未说完,王恭就朝我身后唤了一声:「陆大人。」
我闻声望去,玉冠下的五官与多年前身下的重合,只是眼前人早已褪去青涩,面部棱角愈加硬朗,远远望去,宛若姑射仙人。
回过神时,发现他正睨着我,神色疏离,眉间的怒意分外明显。
我急忙躲开那灼灼的目光,抛下一旁的王恭慌张离去。
「许兄,许兄你去哪?」王恭不明所以在我身后唤我。「陆大人,许大人他……」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朝堂上,皇帝老儿在上头念念叨叨,我站在下方被身后的目光硬生生盯出一身冷汗。
皇帝老儿宣布下朝的那一刻,我顿时浑身轻松,恨不得立刻回府。
但还未迈开腿身旁就凑上来一个人,抬头便直直撞入他的眸中。
「许大人见过陆寻?」热风从耳旁吹过,他昔日在我身下喘息时也是这般。
我脸不禁燥了起来,身子一缩,与他隔开一步远。「未曾。」
「那为何大人一直躲着我?」他上前一步,将二人原本的距离拉近。
「陆大人多虑了,我只是……」我眸光闪烁,良久开口:「怕生。」
「怕生?」薄唇启合,陆寻语气里带着玩味,似是将这两个字嚼碎一般。
我连连后退,「家……家中有事,先行一步……」
陆寻本想上前拉住我,不料先一步被人拉住,「陆大人今日可否赏脸到府中吃酒?」
我趁着陆寻同官员周旋之际,疾步离殿。
许是今日时运不好,事事缠身,才出殿门人就被请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看上了南风馆的小倌,碍于皇上日日盯着,不好自己出面将人买下来,只好来求我。
「公主,此事不妥。」让皇帝老儿知道了,我定要被训个狗血淋头,说不定还会将我调离京城。
「无妨,你若是不去,本宫便告诉父皇你许徵,堂堂三品大臣竟然是个……」
「臣定不负公主所托。」还未等她说完,我便泄了气一般认命开口。
长公主萧清音,独好美男。
年少无知曾被她灌醉脱个精光,暴露了我的女儿身。自那以后,她便常常帮我打掩护,只是提出的要求常常也让人难办。
一如今日。
我花了一个时辰才来到了这所南风馆门前,又花了半个时辰讨价还价,这才替那小倌赎了身。
就在我准备将人带走之时,一群官兵破门而入,我一颗心瞬间提至喉咙。
其中,有人着一鹤纹长袍,在士兵中甚是显眼。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人缓缓朝我转过头来,看清他的面容后我瞬间血液倒流,头脑昏花,怎又是陆寻?
待我回过神时,南风馆只余我与陆寻二人。
「这南风馆原与外头的青楼混在一起,后皇上下禁令后便搬来了此处。」陆寻冷峻的五官贴上来,将我逼至角落处,高大的人影压下来,「此地偏僻,若非熟客,绝不能轻易寻到。」
凛冽的气息将我包围,只听他轻声问我:「大人常来?」
我猛地摇头,生怕他将我捅了出去。「头次……」
陆寻轻笑了一声,「第一次便为小倌一掷千金,大人不是怕生?」
我低头咬唇沉默着。
「还是大人向来擅长一边喊着怕生,一边与生人亲近?」陆寻咬牙道,微凉的指尖覆上我的脸。
解释被悉数堵在喉咙。
「我留下银子并非想羞辱你,不过是想赔偿大人被我弄坏的衣衫……」
尽管我将「大人饶命」这等求饶的话都说尽了,陆寻还是一言不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是生人了。」
我用力抬起眼皮,不解地看着他。
他神色正经:「一回生,两回熟,我与大人,是熟人了。」
「既然是熟人,大人能否做个人情将那小倌放了?」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寻的神色变化。
陆寻双眸稍暗,「我想我与大人还要再熟络些才好。」
翌日一早,我一手阑干一手扶腰地小步迈向德明殿。
昔日能一口气爬完的石阶,如今每走一步都双腿发软打颤。
昨日小倌二字在嘴里才发出声就被陆寻悉数堵了回去,到最后莫说是劝他放人,就是求饶的话也说不出了。
上至一半,腰上忽地被人猛拍了一掌,我整个人踉跄抓住石栏。
「才一日未见,你怎变得这副肾虚模样?」来人正是王恭,他压低声音打趣道:「听闻昨日你同陆大人查封南风馆去了?瞧你这副样子怕不是……」
「滚!」耳根渐渐热了起来,我满脸嫌弃,「爷不是断袖,再说,那些小倌个个瘦如竹竿,床品又差,以爷的能力,下不来床的定是他们!」
我努力掩盖自己的心虚,许是一时用力过猛,腰处传来阵阵酸痛。
「嘶——」我扶着腰痛呼出声,「只是……昨日闪着腰了……王兄,你扶一扶我!」
王恭将手臂朝我伸来,「你这也太不小心了些。」
就在我即将搭上王恭之际,有个身影撞开王恭扶住了我。
抬眼时正对上陆寻情绪不明的双眸,此时只觉得耳根更烫了些。
「哎,陆大人你为何撞我?」王恭对陆寻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
陆寻缓缓侧过头瞥了王恭一眼,眉眼透着疏离,「在下只是觉得,王大人的身量扶起许大人未免有些勉强。」
说完,陆寻伸手过来扶我,握住我的手臂,不容拒绝。
「其实……也不太严重,我自己也能行,不必劳烦陆大人了。」我看着神色自若的陆寻有些尴尬地移开眼。
握住手臂的五指收紧,只听见他用极轻的声音在我耳旁道:「昨日大人求我做人情时,说的可不是这番话。」
我清咳一声示意他住嘴,脸似被火烧过一般。
「大人说得不错。」陆寻继续说着,目视前方,声音也渐渐恢复如常:「青楼小倌个个瘦如竹竿,床品又差……」
陆寻一脸正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我谈论正事。
迈上最后一阶石阶时,陆寻收回手,我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我全身松懈之时,上方忽然轻描淡写地飘落一句「哪有在下好」。
才压下去的燥热再次翻涌而来,而罪魁祸首早已负手步入正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胆战心惊地环顾一周,万幸四周并未有人将心思放在我与陆寻身上。
王恭不紧不慢地爬上来,看了一眼陆寻的背影,低声问我:「陆大人莫不是看我不大顺眼?」
我耸了耸肩,扔下一句「不知」就急匆匆地进了殿。
因着没帮长公主赎到她心心念念的小倌还将人弄进大牢吃苦刑,我生怕长公主再次请我上公主府品茶,才下朝就加快步子往宫外走去。
才上马车,我正准备吩咐车夫时,陆寻掀帘上来。
「你……」
「多谢大人顺路载我一程。」还未等我说完,陆寻就先开了口,仍旧是一副不容拒绝的语气。
「可是陆大人住城西,我住城东,如何顺路?」昨日旖旎的场景历历在目,我移开眼,将脑中的思绪统统驱走。
陆寻眉眼间浅浅漾开笑意,「大人打听过我?」
我咬唇应了一声。
陆寻凑上前,手掌往我的腰身探去,我下意识地躲开。
陆寻眸光一沉,「没想到大人的腰也会怕生。」
我脑中想起方才他撞开王恭时的神情,莫非……是在吃王恭的醋?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腰带已被他解开,温热的掌心覆上来,药酒的清苦在鼻尖弥漫开。
此情此景,明明无关风月,可浑身却烫得可怕。
「我可以自己上药的,无须劳烦大人!」
陆寻眸色晦暗,「昨日是我不知轻重伤了大人,可今日大人的亲疏有别却更伤人。」
「我入朝为官比你!官阶又比你高!又比你年长!大人不能这般僭越!」
话音未落,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竟和陆寻换了个位置。
「的确不能那般,」陆寻佯装沉思,「大人官阶岁数皆在我之上,下官在上的确僭越了。」
3.
「你可有收到魏王的请柬?」待陆寻松开我,我急忙起身转移话题。
「嗯。」陆寻轻声应我。
魏王是当今圣上第四子,性情阴郁偏狭,每月在府上设宴拉拢众臣。
陆寻为朝中新贵,收到请柬并不奇怪。
只是,魏王好男色。
陆寻这样媲美谪仙的容貌,不被惦记难免说不过去。
「魏王性情古怪,又喜拉帮结派,容易惹来圣上猜忌,你不要同他走得太近。」
陆寻替我理好衣衫,嘴角泛起一抹浅笑。「大人是以何种身份同我说这番话?」
我见陆寻一副并未放在心上的样子,忍不住加重了语气:「我认真的,魏王好男色,此事知道的人虽少,但半字不假。」
陆寻抬眼望向我,眉梢微抬,「那大人呢?大人好男色否?」
话音刚落,马车停了。
我亦不知为何突然来了脾气,「反正我管不着大人。陆府到了,还请大人下车。」
陆寻清朗的笑声传入耳中,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人就掀帘下了马车,而那份请柬却不知何时到了我的手中。
马车穿过闹事,而我满耳之余胸膛中心脏扑腾的声音,直至回府都未平复过来。
「许徵!」结果一切情绪都在撞见长公主那一刻烟消云散。
她几乎是扑上马车揪着我的衣襟问我:「为什么阿恒会被送去了魏王府?」
「魏王府?」我满脑疑惑,南风馆的事不是由陆寻负责吗?怎么那个小倌会被送到魏王府?
「本宫怎么知道?你不是答应过本宫只是关他几日?你可知四皇弟府中的男宠最后下场如何?」长公主说着,清泪从眼中涌出。
「其实世间美男众多,公主又何必执着于那小倌?」我试着安危她。
「你不明白!阿恒就是阿恒,即便再像,也不是他。」长公主泣道,「若非当年凌氏一族中有人蓄意谋反,本宫与阿恒的儿女也该有本宫一半高了。」
凌氏二字让我心门一震,「公主所说的凌氏,可是青田凌氏?」
我将手掌藏在袖口下,避免微颤的五指暴露我的心绪。
「正是。」长公主拭去脸上的泪水,「许徵,算本宫求你,一定要替本宫救出阿恒!」
我覆上她的手背,「公主放心,臣定为全力一试。」
眼前顿时又浮现出那人拖着满是血的身躯跪在殿前,字字泣血……
我早就拒绝过魏王结党的请求,见面也只是寒暄两句。若是贸然去魏王府赴宴,必会让人看出异样。
万幸陆寻不赴宴,还将请柬给了我。
我扮成女宾偷偷潜入府中,打算将凌恒打晕装成将酒醉的来宾,再趁人多时浑水摸鱼扶他出府。
毕竟魏王府的宴会上人人只顾着巴结,谁会留意一个女眷扶着自家醉酒的夫君离席回府呢?
若真遇上排查的侍卫,我大大方方将请柬拿出,再喝斥两句,保准他们都不敢接过请柬仔细看便会将人放走。
宴会当日,我十分顺利地摸到凌恒的院子并将其打晕,随后拿出带来的华贵衣衫准备替他换上。
才解到一半,门外传来说话声:
「大人可需要人服侍更衣?」
「不必,我自己来便好。」
其中一人的声音十分熟悉,是……陆寻!
他不是答应我不来?
我手忙脚乱地将凌恒塞进衣柜,然后轻手轻脚地躲了进去。
随后,我将耳朵紧贴在衣柜门上,仔细留意着房内的声响。
只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吓得屏住呼吸。
「咿呀——」一声,衣柜门被拉开,而我顺势扑到了陆寻怀里。
陆寻一看就是早有准备,他身上带着酒气。
陆寻神色阴沉,双眸含怒地看向我。
我被他吓得一愣,急忙开口:「陆寻……你听我解释……」
「解释?」凌厉的眸光从上方冷冷地落下,随即又移向衣柜中衣衫半解的凌恒。
「解释魏王好男色……还是许大人好男色?」
我顿时泄了气,「陆寻,我并非有意要支开你。我只是……我只是来魏王府偷……」
陆寻双眸骤然一睖,我心猛地一缩。
等等,我说什么来着?
我懊恼地改口:「我只是单纯地来盗窃而已……」
陆寻下颌绷紧,极力压着怒意的同时还不忘应和我:「在下看到了,的确是很单纯。」
我头一回在人面前这般语无伦次,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理清自己该说的话。
明明从前我可是在朝堂上能舌战众臣一两个时辰的人啊!
「说来此事也是下官的不对,未曾想到大人这般喜爱这个小倌,甚至不惜亲自来魏王府偷,早知道送给大人便好。」陆寻这番恭维的话却没有半点恭维的样子,明明喝了这么多酒,话里却一股醋味。
我趁他还未继续往下说,急忙将他的嘴堵住。
待他餮足后,我才继续解释:「不是那样的,我是替长公主偷人……」
无奈之下,我只好将我替长公主买小倌再到偷小倌的事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终于,陆寻神色霁开,「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我索性顺势求他:「陆大人可是愿意帮我?听闻陆大人断案从不问身份财势,心善爱民,不会见死不救罢?」
陆寻眸光下撤,墨瞳里浅浅晕开笑意。「巧了,今日不想做清官,想受贿。」
「大人可是被酒弄湿了衣衫?小女替大人更衣可好?」说着,我伸手解开他的腰带。
他双臂展开,一副任由我处置的模样,「甚好。」
好不容易替陆寻换完了衣裳,得趁着宴会正热闹将凌恒带出去。
可就在我准备替凌恒更衣打扮时,双眼被一条绸布蒙上。
「我来换,不准看,绸布掉了我可要喊人,」温热的气息从而后传来,「告诉王府上下,此处有人偷人。」
「届时大人是想偷我,还是偷我?」
一切都十分顺利,我从魏王府翻墙而出时陆寻就站在墙的另一头等我。
我借帕子掩面进了马车,看着被绑好的人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开口道谢时,陆寻却随我上了马车。
「你怎么……」
「你就打算就这样回府?」陆寻坐到我与凌恒中间,原本宽敞的马车因此变得拥挤。
「自然不是。」我出门就带了衣裳,原本打算在马车上换的……可是如今马车上多了个清醒的陆寻。
「那先到我府上换身衣裳罢。」陆寻一脸认真地说。
话音刚落,我便摇头拒绝。
「我府上没人。」陆寻又道,「我想着一个人住,也没什么需要服侍的地方,索性也没请仆人。」
陆寻见我没反应,眉梢微挑,「难不成大人想这般回府?」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马车才停,我便跳下了马车。
才落地就同五公主萧清蕴四目相对,我们二人皆是一怔。
我迅速反应过来以袖掩面,接着后背就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陆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公主。」
说着,陆寻的手环上我的腰,人被他搂入怀中。
我生无可恋地将脸埋在陆寻胸前,这下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萧清蕴的生母段贵妃是江南人,她也随着生了一副江南女子温软的性子,细软的话音里隐隐带着哭腔:「陆大人,这是……」
「她乃与臣情投意合多年的女子,胆小怕生,还望公主原谅。」陆寻倒应答自如,声音里没有半点慌乱的样子。
「自然不会。那日本宫问你可有意中人,你说有,没想到竟是这般的女子。」萧清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多少带着点不甘。
「是啊,在下来京赶考就是为了找她。」陆寻话中笑意难掩,而我双手就快把袖口绞烂了。
今日以后见了萧清蕴只能绕路走了,万一真被认出来,我这项上人头就难保了。
「陆大人用情至深,很是让人感动。」萧清蕴的声音渐渐近了,我一颗心瞬间被提至喉咙。
「上次借大人的书本宫看完了,多谢大人。」萧清蕴说完,耳后传来一阵轻碎的脚步声。
直至听到马车辘辘远去的声音,我才放心离了陆寻的怀。
只见陆寻一手拿书,一手拿着手帕细细地替我擦着脸上的汗。
我拂开他的手,「今日五公主可是约了你还书?」
萧清蕴对陆寻有意,故意借书再还,一来二去还能与陆寻多说些话。
陆寻如今才上任,难免事多,贸然来陆府寻不到的人的可能性过大,因此萧清蕴来还书之前必定会同陆寻约好。
而陆寻方才那般执着地让我到他府上更衣,很难不让我想到是为了制造方才的巧合。
「是。」陆寻并未否认,「但大人可有想过,若大人不骗我,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心中早已备好的连番质问直接被他一句话堵在喉咙里,他说得半句不错。
「我本想今日邀大人到府上一聚,让大人帮我想想如何让五公主死心,半路却被一貌美的女郎吸引,我一路尾随本想表达爱慕,不料这女郎竟是要去魏王府偷人。」
「我见不到大人,只能将女郎偷到府上,好挡掉五公主的爱意。」
「但方才我说的话半字不假,大人能否帮我转答心意,很多年前我就想娶她了。」
「如果她不愿意,我嫁她也成。」
我脸一热,又碍着车夫在不远处,甩开他径直入了陆府。
6.
府上果然如陆寻所说,十分简朴,陈设简单。
陆寻尾随我进门,「更衣的地方在这里,女郎随我来。」
我满心想着赶紧换完离开,只顾着低头跟着陆寻走,直至他阖上门那一刻我才抬起头来。
房内摆设不多,靠墙的书架上放满了书。
熟悉墨香迎面扑来,我才发现这是陆寻的房间。
不知怎得,得知陆寻让我到他的房中更衣时,心中竟有些雀跃。
碍于凌恒还在陆府外的马车中昏睡,我顾不上许多,急忙换回男子装扮打算去长公主府交差。
正准备离开时目光却被床上枕头下的一角湛蓝布料吸引,在月色的被褥上格外显眼。
被陆寻放在枕下日日伴他入眠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好奇心驱使我走到床边,捏着那一角布料扯出来才发现它的全貌竟然是一个荷包。
而且还是当年我霸王硬上弓之后留给陆寻的那一个……
荷包中的银两早不见踪影,原本饱食风尘的荷包也被洗净,还被细心珍惜地放到枕下。
胸口被人重重地敲着,万千思绪涌上脑中。
我急忙将那荷包收入袖中,推开门险些与陆寻撞了个满怀。
「大人不必着急,方才我已让车夫将人送去长公主府了。如此一来,大人也不必来回折腾,避免被车夫疑心。」
「今日之事,多亏了陆大人,许某在此先谢过陆大人……」
「我与大人的关系,道谢未免太见外了。」陆寻脸色有些不好。
我心知陆寻是为了何事,可我本就是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感情一事,不过只会增加我暴露的风险。陆寻这份情,我没资格应。
我与陆寻二人一直沉默着走出陆府,不知怎地府外竟又停了一辆马车,而马车外站着一个红衣女子,笑颜明艳。
她见了陆寻,双眸笑意更浓,「言之哥哥。」
杏眼一转移至我身上,双颊染上绯色。她走上前,眸光直直地放在我身上,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叫沈妩,言之哥哥自幼就借住在我家,我也算他半个妹妹。不知公子是……」
「在下许徵,今日有事来找陆大人商议。」我稍稍瞥开眼,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言之哥哥初到京城做官,承蒙大人照顾。」沈妩声音软软糯糯,「言之哥哥只会读书,招待人的事可是半点不会,下次陆大人再来可得尝尝我的手艺。」
沈妩俨然一副陆府女主人的做派,我站在二人身旁倒显得有些多余。
「你一路奔波,先进去休息一阵罢。」陆寻同沈妩说,「我送送许大人。」
「沈姑娘行囊不少,一个女子怕是搬不来,陆大人还是先安置好沈姑娘罢,我自己回去就成。」说完,我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去。
心空落落的,万般思绪理不清。
第二日我上朝时满脑仍是昨日陆寻和沈妩站在一起的身影
青梅竹马,甚是般配。
「许兄你今日怎么跟丢了魂似的,难不成是苑香楼的相好跟人跑了?」王恭打趣道。
我无奈地刮了他一眼,「不是。」
「来来来,跟你说件趣事。」王恭压低了声线凑上来,「你别看陆兄表面一副正人君子、举止有度的模样,其实啊,人家的红颜知己那叫一个多啊……」
我被王恭戳了痛处,没好气地反问道:「是吗?」
王恭并未看出我异样的情绪,继续说着:「现在陆兄同我共事,我昨日就想着去拜访一下,结果让我撞见陆兄初到京城的小青梅。说什么情同兄妹,分明就是陆寻飞黄腾达前订的娃娃亲。」
「不仅如此,」王恭满脸兴致地同我分享他知道的「真相」,「今日我又听说,五公主昨日哭着去找皇上说自己于陆寻无意,皇上爱女心切,自然是去问发生了何事,一问才知道原来陆寻有一个红颜知已,而且还是老早之前就好上的。」
王恭提到萧清蕴我心猛地一惊,「那个红颜知己就是那个青梅吧……」
王恭一脸神秘地朝我摇了摇头,「许兄且听我说完,五公主亲口说那女子比她高一些,而我昨日到陆府时,陆寻那青梅沈妩看样子比五公主还矮一些。」
我扯了扯嘴角,没想到萧清蕴对我印象还挺深刻……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这平日里看着光风霁月原来也不过如此……」王恭正感叹着,却未曾想到这时陆寻从身后越过我们。
我与王恭吓得脚下一滞。
陆寻目光沉沉,下颌紧绷,肯定是将王恭方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有事想请教大人。」说完,陆寻便伸手将我拉走,只留王恭愣在当场。
陆寻再次尾随我上了马车,我则缩在角落,「王恭这人就是这般,你别放在心上。」
「我并未放在心上,我只是想让大人将昨日顺走的荷包归还。」陆寻的影子压过来,给人一种不容拒绝的震慑力。
我目光躲闪,「一个荷包罢了,让沈姑娘再做一个便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这话酸溜溜的。
陆寻听完之后脸上的严肃顿时全无,双眸弯弯,「你醋了?」
「我为何要醋?」我脱口而出,只见陆寻的墨瞳彻底消失,双眼被笑意压成线。
「我与阿妩并无男女之情,年幼我被沈伯伯收留,与阿妩一同长大,待阿妩如亲妹妹一般。他也曾想过让阿妩嫁给我,但这个想法一提出就被我同阿妩强烈反对。后来沈伯伯去世,而我上京赶考,想着等在京城安定后接她过来照顾,再替她安排好亲事。」
「我本想昨日同你说清楚,生怕你误会。结果你根本没给我机会,今日下朝又打算同你说,谁知你却同王恭一起造谣我花心?」
陆寻渐渐逼近,温热的鼻息灼得肌肤发烫。
「醋意消否?荷包还否?」
「两情相悦,赠以荷包。在下只能收一个人的荷包,大人就当可怜可怜我,把那个荷包还给在下罢?」
8.
见陆寻这般执着,我瞒不下去,只好直接告诉他实话实说:那荷包我那日一回府就丢进灶头烧了。
陆寻哪肯罢休,硬是磨得我答应亲手给他做一个才肯做罢。
那日我下马车时险些没站稳对着许府大门行了个大礼,出门迎我的奶娘余妈则神色怪异地看着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陆寻……
我强装镇定地挠了挠颈侧,「宫内的蚊子也忒毒了。」
余妈笑眼眯眯地看着我,连连啧啧两声,贴到我身旁小声问道:「母蚊子还是公蚊子?」
我一愣,正准备装糊涂蒙混过关,殊不知余妈一副看破一切的神色:「大人啊,我活了几十年也未见过这么会咬人的蚊子,连嘴都咬。」
我后知后觉地抚上双唇,心里暗暗将陆寻骂了好几回。
自从余妈得知我「外头有人」并从车夫口中得知那人可能是新晋状元陆寻之后,日日在我耳旁念叨着把陆寻带回府让她瞧瞧,甚至得知我要给陆寻绣荷包之后亲手教我。
只可惜,绣花针在我手中并不如拿笔轻松。
余妈一开始让我绣一对鸳鸯,我将十个手指头都戳破了才绣了一个头。
而余妈看了之后的第一句话是:「祖宗,你怎么绣了头牛?」
那明明是一对鸳鸯的嘴……
后来她索性让我绣红豆,让我借此来表达相思之意。
只可惜,我滴在上面的血都比我绣的像红豆……
而陆寻在接连两日看到我手指上的伤口后,忍笑摇头,只好退而求其次取下了我身上的荷包。
这段日子沈妩时不时就请我到陆府做客,陆寻则帮她将我拐回陆府。
沈妩生得极美,容颜似玉,姿态柔雅,厨艺更是一绝,如今又作为当今状元的义妹,前来求娶的人络绎不绝,每回我上门都能撞见媒婆来说亲。
但沈妩往往还未等媒婆将话说完就将人请出府去。
今日下朝之后人又被陆寻拉去了陆府,正撞见沈妩将永安侯府请来的媒人扫地出门。
想来那媒人是得了永安侯的令,做好了死缠烂打的准备:「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好歹听我把话说完罢!世子一表人才,侯府根基稳固,这嫁进门就能享福的事怎么就不明白呢?」
沈妩看见我与陆寻,许是觉得媒婆的话让她丢面,两腮宛若荔枝般染上一层绯色,「我与世子素未谋面,光听了你这话就同意嫁进侯府,同将自己卖了有何区别?」
同样作为女子,沈妩这一番话我是打心底赞同的。生而为人,怎能因是女子就将婚嫁当成是自己的目标,在四四方方的宅院中,囚尽一生。
「沈姑娘是我见过最有个性的女子,婚姻大事自然得选自己喜欢的人。」我站在一旁不禁赞叹道。
「沈妩既无意,婚姻之事都是缘分,既然无缘,强求对双方都不好。」陆寻开口劝媒人离开,「相信侯爷与夫人也是明事理的人,知道姻缘不能强求的道理。」
媒人见此事再无可能,落寞离去。
「这些媒人日日都来,每日光是打发她们就浪费不少日子。」沈妩嗔怪地瞥了陆寻一眼,「我明明同言之哥哥不必这般着急地将我嫁出去,他就是不听!」
「婚姻乃终身大事,自然要早些开始寻觅。」陆寻一脸正色,「不若以你贪玩的性子,只怕要等上好几年,届时我怎么同沈伯伯交待?」
沈妩做了个鬼脸,「许大人你看言之哥哥!这么着急将我嫁出去,怕不是外头藏了人?」
我瞬间紧张起来,眸光瞥向陆寻求助,「陆大人他……」
陆寻神色霁开,眉梢微挑,「我向来光明正大,用不上『藏』一字。」
我被他们二人一来二去惊出一身薄汗,连忙开口岔开话题:「沈姑娘,方才路上看到附近的胭脂斋新出了一款胭脂,我觉得很适合沈姑娘,特买来赠与沈姑娘,就当是还沈姑娘的礼。」
沈妩双眸一亮,十分欢喜地接过胭脂。「许大人有心了。不像言之哥哥,整日一块木头似的,日后定娶不到姑娘。」
「平日倒不见你这般话多,」陆寻鲜少地开口教训沈妩,「不是说今日要蒸鱼?」
沈妩这才反应过来,惊呼一声,「我忘了……」说着,沈妩急匆匆地收好胭脂往厨房赶去。
我看着陆寻和沈妩斗嘴的模样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大人来我府上做客,怎么只备了一份礼?」
抬眼与陆寻四目相对,我正准备躲,但他却一步将我逼到墙边。
「没想到大人荷包绣得不好,这挑胭脂的眼光倒是一绝。」
我没想到陆寻吃起醋来竟不分男女,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吃人的嘴软,我总不能次次空手来罢?大人吃起醋来……」
还未说完就陆寻便吻了上来,人被他圈住,退无可退。
余光忽然瞄到不远处桃粉色的衣料,沈妩就站在不远处!
我双手抵上陆寻胸膛,用力地推了推。
陆寻离了我,鼻息一浅一深地扑到耳旁。
「古人诚不欺我,此话当真不假。」
陆寻见我不解,重复了一遍我方才的话:「吃人的嘴软。」
我又羞又恼,「沈妩她……」
「她给你做了一个荷包。」
我愣愣地撞入陆寻的灼热的眸光中,沈妩……给我……做了一个荷包?
9.
翌日下朝我同陆寻同行。
我回想起昨日沈妩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安,「沈妩她……如何?」
陆寻倒是一副做尽坏事不心虚的样子,「你走后哭了好一阵,今早我出门时还未起。」
我听后心里更不安了,「那你可有安慰她?」
陆寻摇头失笑,「你走了之后她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我若劝了只怕会哭得更厉害。」
我长叹一声,瞪了陆寻一眼,「此事都赖你,要不是你沈妩怎会这般伤心!」
陆寻眉稍一抬,「那只怕大人拒收沈妩荷包时她会哭得更凶,长痛不如短痛,我也是为了她好。」
「陆大人诓人的时候总是这般一本正经的吗?」陆寻这人,相处起来才发现脸皮竟不是一般的厚。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陆寻面不改色,稍稍压低话音:「还是大人本来就想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我被他吓得一愣,「陆大人若把这些心思放在办理案件上必定会事半功倍。」
「许大人将送沈妩礼物的心思放在我身上也会事半功倍。」声音极轻,被热风一字不漏地带进耳中。
陆寻近来说这些轻佻话越发熟练了,我不再理他,一路无言。
但不知为何陆寻还是同往常一样,尾随我上了马车。
「你今日莫不是还要逼沈妩下厨罢?」我着实被陆寻吓了一跳。
「此言差矣,」陆寻反驳我,「恰恰是因为沈妩今日不能下厨,我恳请大人收留我。」
我白了他一眼,「恕我眼拙,还没看出大人的恳请有多诚恳。」
「很诚恳,诚恳到大人不放我走都成。」
当余妈看见陆寻直接将「蚊子」二字脱口而出时,我就知道今日府上定是又免不了一场「说亲」。
事情的原由是这样的,我爹是个考了十来年都没考上功名的书生,在我出生前便郁郁而终了。
而我娘为了延续我爹的遗志,大小就帮我当成男儿养,供我读书。
可就在我考上功名的那日,她去找我爹了。
余妈是我的奶娘,她的丈夫战死,我娘可怜她,就索性请了她做长工。
自从我那同我一起长大的赵妹妹嫁人后,余妈就一门心思地打算替我找个夫婿。
因此这些年我鲜少请朝中党友到府上相聚。
「蚊子?」陆寻不解。
余妈笑道:「前些日子大人说宫中的蚊子毒,下朝回来这颈上……」
「咳……余妈,今日陆大人突然到访,吩咐厨房多做些菜。」我急忙打断余妈的话。
「我吃得不多,不加菜也成。」陆寻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显然是读懂了余妈的话。
「那怎么成?待客之道总归是要有的,方才我一看到陆大人就吩咐下去了。」余妈眼中暗藏得意。
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失效后,余妈继续同陆寻搭话,「听闻大人未曾娶亲,喜欢那样的女子?」
还未等陆寻回话,余妈便接着道:「我家大人一尚未出阁的妹妹,眼界高,一般的人都看不上。年纪呢,又同您相当,也生得好,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被凭生捏造出一个妹妹的我想开口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情急之下直接脱口而出:「她一向喜欢年长的。」
只见陆寻嘴角微微勾起,「的确,在下喜欢年长些的女子。」
10.
我去长公主府找凌恒那日,头一回吃了闭门羹。
我并未见着凌恒,就连脚都未踏进公主府的门就被长公主挡了回来。
「许徵,我明白你有心替凌家讨一个公道,但当年连闻展拼了性命都未做到的事,父皇又怎会让重查这桩陈年旧案?」长公主长袖一挥,「你替本宫救了凌恒,本宫很感激你,但本宫绝不允许凌恒的性命再受伤害。」
「若当年不是闻展拼死相护,世上早无青田凌氏。」我厉声道,「当年闻展为其求情遭朝中众臣猜测,死后清名难保。再者,若凌氏谋反一案早日查清,长公主与凌恒便能再无后顾之忧地在一起。」
长公主摇头苦笑,「许徵,我同他已经错过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他,我不想再失去他。此事,我不能帮你。」
「凌恒他也不愿意见你,」长公主敛下眉眼,「其实当年闻展替凌氏求情反而更惹怒了父皇,这些年凌恒……」说着,两行清泪晕开她脸上的脂粉,「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好……」
「臣明白。」我几次开口,最后只说出了这句话。
我走回去的路上,我与闻展的交集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刚入朝为官时他同我高谈阔论、朝上直言进谏弹劾权臣……到最后他为恩师凌赴正一族申冤,郁结而终……
闻展一生都在替人申冤、还人清白,可偏偏到自己最敬重的恩师,尽管拼尽全力,最后却撞得粉身碎骨。
死后,那些受过恩的人却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还他清白。
闻展,这就是你教我的仁义吗?
脸忽地湿了,抬头与无数坠落的雨滴相对。
我阖上眼,让雨水肆意地在脸上冲刷。
可不一会儿雨就停了,我睁开眼,微黄的伞顶映入眼帘,以及陆寻的脸。
「陆寻……」我极力地忍耐着自己的哭腔,可撞入陆寻怀中的那一刻却泣不成声。
宽大的掌心安抚地拍着我的背,「阿徵,想哭便哭吧。」
「我原以为……他们会帮我……」
「阿徵,很多人和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这京中有人求财,有人求权,有人只想活命。每一件事的得失在还未开始就被算得清清楚楚,真相在他们眼中往往最不值得一提。」陆寻的声音异常冷静。
「陆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我抬起头,泪水让视线有些模糊。
陆寻浅笑道:「阿徵入朝为官多年,功绩有目共睹。」
「你如今倒是也会这些恭维的话了。」
「不是恭维,」陆寻见雨势大了些,拉我到一旁的屋檐下躲雨。「是真心话。只是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黑白错对,我只是怕你执意查下去会受伤。」
我没有应他,只是移开眼看外面的雨势。
「阿徵,」陆寻握住我的手,「我……」
还未等他说完,四周就出现了很多士兵将我们团团围住。
魏王从士兵间走出来,「许徵假扮男子入朝为官,罪犯欺君。许徵,本王劝你乖乖地跟本王回去,避免死前还要再受一顿皮肉之苦。」
我透过重重包围往外看,发现远处停留着一辆马车,车内的长公主正透过小窗与我目光相触,一瞬而散。
11.
我实在没有想到,陆寻说的话会应验得这么快。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早已是一副八面玲珑的性子,可偏偏在闻展的事上却败得一塌糊涂。
我示意陆寻不要跟来,此事牵连众多,他才入朝为官,这大好的前途万万是不该断在我这里的。
可就在我被关入天牢没多久,陆寻便来了。
他从食盒里拿出糕点递给我,那是我平日里最爱吃的花生酥,是余妈做的。
「余妈说你今早出府后再未进食过,先用些。」说着,他又将手中包袱扔进来。「淋了雨,这衣裳记得换……」
「陆寻,」我打断他,眼神落到他手中的花生酥上,「我如今罪犯欺君,如今外头估计正忙着收罗我的罪证。同我走得太近,你也会遭殃。」
陆寻没有接我的话,握着花生酥碟子的手青筋绷起,但最后却也只是将花生酥放在地上。
「阿徵,我早就说过,我入朝为官只是想离你更近些,平步青云、权势名利,我从未想过。」
被雨水浸湿的衣料冻得我一颤,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我始终不敢抬头看他,狠心用尽最后力气将话说完:「可我从未爱过你,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会同你……」
我娘曾经说过,伤人心一毫,自毁一寸。
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心上捅刀子,「你与闻展很像,这便是我愿意同你纠缠的原因。」话了,刀收,心死。
谁又会想做他人的替身呢?
我勾起嘴角,嘲弄般看向陆寻。
在眼神对视那一瞬,我所预想的心碎、愤怒通通没有,唯有担忧。
他双眸的感情就同泪水一般澄澈,愈灌愈满,在即将溢出那一刻,我转过身,不忍再看。
「阿徵……」
「陆寻,你走吧……」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待脸上泪水被吹干时,身后早已不见他的身影。
而后一连几日,再不见陆寻,但干净的衣物和食物却是一日不落地放在牢前。
12.
而我这几日在牢中也过得清闲,无人来对我施以酷刑,更没有人来落井下石。
我猜我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一事并未被人得知,这许是皇上的旨意,毕竟我在朝中多年都未曾被拆穿,官阶更是节节攀升,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会让百姓议论纷纷。
皇上深知这世上最压不住的就是人言,他更乐意看到许徵突然重病不治身亡。
五脏六腑像被火灼烧一般疼,我蜷缩在角落里,看着上方透进来的光,嘴角不禁上扬。
此事我与皇上想到了一处,这一阖眼,陆寻、余妈、王恭……便再也不会受到牵连……
日光正盛,同我遇到陆寻那日一样。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人死后会如何,真的会有奈何桥和孟婆汤吗?
倘若有的话,我不想喝孟婆汤,也不想这么快走过奈何桥。
我想在奈何桥边等一等陆寻,同他说一句「对不起」。
耳旁隐隐听到有人在叫我:「玩玩」。
玩玩是从前我娘亲给我起的小字,据她所说,是我那早死的爹替我起的。也是她从小便让我扮成男儿继承我爹的遗志——入朝为官。
我娘亲也是个奇女子,一介女流将一个小小的香粉摊壮大成京中最大的香粉铺子。
可就在放榜那日,她永远地阖上了眼。
娘亲,是你吗?
可为何这声音这么像……
我努力睁开眼,发现皇上竟坐在床前满脸担忧地看着我,双目布满红丝,同前几日朝上相比苍老了不少。
「玩玩,你醒了?」皇上眉间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许是我太过惊讶,他燃起的喜色又渐渐落下。
「皇上怎会知道我的小字?」猜想在心中萦绕,却并不希望它成真。
「玩玩,」皇上长呼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般,「你的小字,是朕取的。」
他抬眼同我对视一瞬,随即瞥开,低着头仿佛是个等待宣判的罪犯。
「我娘在我殿试之后,她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那是她缠绵病榻时,唯一能让她精神起来的事了……」
「我不清楚皇上为何会与我娘有过一段情缘,但我清楚的是,我娘让我女扮男装入朝为官的执念,以及这些年我从未见过的她口中的我那『早死的爹』……」
「玩玩,为君者事事难,朕不是没有想过去寻你们母女,只是,前朝后宫牵扯太多,有时候相认对你们往往伤害更大。」皇上语重心长地说着,「一如你入朝为官,再如你试图完成闻展替凌氏平反。」
「殿试那日朕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同你娘亲生得很像,在为官从政上远胜许多世家子弟。朕最初见你是欣喜,而后是欣慰,再后来就变成了惶惶不安。毕竟你女扮男装入朝为官的事,朕能替你捂一次,旁人便能揭发你一次。」他慈祥的眸光落下来,欲言又止:「而你看人又时常不准,闻展……」
「闻展?」我不解,闻展为官清白,因此还得罪了不少权贵。「闻展不是被皇上您亲自逼死的吗?」
「青田凌氏之所以能历经两朝不倒,是因为其对君权更替一直处中立态度。到朕执政这些年,凌氏倒也殷勤起来,而凌氏一族为官又政绩出色,朕也愿意扶持。可偏生,凌赴正有闻展这个弟子。」他停顿了一下,「闻展,先祖宇文氏,前朝余孽。」
最后一句话仿佛天雷从天而降,震得我久久回不过神来。
闻展是前朝宇文氏后人,那么一直在百姓中积攒的声望究竟是真的一心为民,还是为了获得民心日后造反顺利?
而青田凌氏,当真无辜?
「他很聪明,利用民心,让世人皆以为凌氏无辜,他更无辜。朕甚至不得不承认,他比朕任何一个皇子都要出色。若非他利用了你,朕还真希望同他光明正大地斗上一回。」他对上我疑惑的目光,「他知道你的身份,更打算利用此事引来百姓的争议,置你与朕于死地。」
「我还记得,闻展进宫那日,许府周围出现了很多士兵,领头的郑将军说,附近一带出现了刺客……」我原以为是皇上威胁我不准介入此事,但之后,许府墙外的确横陈着不少黑衣人的尸体。
郑将军说,附近是刺客巢穴。
再后来才发现,原来那日正在绞杀藏在京中的反叛势力。
我觉得呼吸越发困难,用尽全力将每一个字吐出:「其实那都是冲我而来的,而那日,他是想逼宫对吗?」
我阖上双眼,将热泪困在眼中。
枉我还一直以为反叛者另有其人,而青田凌氏不过是替罪羔羊。
青田凌氏倒台,闻展自知自己的身份迟早会爆露,于是联络了旧部,试图逼宫。
而挟持我,想必是给逼宫失败留的后手。
而他没想到自己的筹划早就被看破,一败涂地。就连庇护自己多年的青田凌氏,也因圣怒沦为风尘中人,遭人践踏,生不如死。
皇上沉默地抚上我的手背。
他明白我能看懂背后的真相,再说无疑于伤口撒盐。
他总是用沉默庇护我,一如当年他将闻展造反一事压下,在众多猜测中沉默着,背负下迫害忠良的罪名,只为保住我这个从未与他相认的女儿。
真相错综复杂,将一颗真心剜得四分五裂,我们都一败涂地。
13.
作为朝廷命官的许徵得了急症一命呜呼,但世上多了一个叫许玩玩的女子,立志游遍天下,笑看人间沉浮。
许府上的人都被遣散了,思来想去,我还是将余妈送回赵妹妹身边,省得再跟着我担惊受怕。
她倒是舍不得我,仍遗憾未替我寻到如意郎君一事。
我同宫里离开那日,觉得昔日朝堂上精神奕奕的皇上像是苍老了许多,想来多半是因为我这个不孝女。
他一身常服,送我到城外。
临到分别,不舍只需风轻轻一吹就涌上双眼。
眼前模糊反倒让人壮了胆,我抱住了他,极力压着哭腔:「爹,有空多去看看娘亲。她一直都在你们初见的那棵杏树下等你。」
他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忙连声应我:「好,好。」
「此行一去,你我怕是再难相见了,闲时记得写信,好让我心安。」他拍了拍我的肩,递给我一个檀木盒。
「这是?」我没有伸手去接,生怕是他要硬塞钱银给我。
「你入狱那日,陆寻呈上来的。」我身后的手绞成一团,更是不敢去接了。
他看着我摇头失笑,「你呀。」说着,他将檀木盒打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因为年岁久远,令牌早已失去了光泽,但上面刻着的「免死」二字却格外刺眼。
这是免死金牌?
陆寻为何会有免死金牌?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爹,靠近檀木盒的手不禁颤抖着。
「开国至今,这免死金牌只赐过一人,至于是谁,想必你很清楚。」
「替太祖打江山的大将军陆寒渡。」此人与太祖情同手足,建朝后厌倦官场,遂向太祖辞官隐居。太祖念其有功,赐其免死金牌,护其后世。
「陆寻他……很好。」只是我配不上他的好。
「他请求外派做官,地方就在当年你治水的堰城。」我爹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陆寻此人不慕权势,待人疏离,于你却是例外。」
他示意我将檀木盒收好,「玩玩啊,我深知有情人不能相伴之痛,若能有人长久照顾你,我也心安些。」
我抿唇一笑,「我明白的。」
他越过山水朝我奔来,却被我伤透了心。
这一次,也该换我寻他了。
结局(陆寻视角):
陆寻从那场暗杀中活了下来,躲在暗格里,抱着父亲交托给他的檀木盒,亲眼看着黑衣人将自己的家人残忍杀害。
咸涩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血腥味在曾经欢声笑语的陆府里蔓延。
厮杀过后,年幼的陆寻抱着檀木盒跌跌撞撞地跑去报官。
结果在官府看到了前日曾到陆府拜访的官人,官人同知府又说又笑。
陆寻在不远处,只隐隐听见一句「陆府一事,就劳烦您了。」
陆寻顿时浑身冰凉,往回走时,只看到陆府方向冒着浓烟,火光点亮了一片天。
昔日的陆府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而官府宣称陆府走水,一家三十二口人全部意外身亡。
陆寻将檀木盒揣在怀里,街上人来人往,耳旁不时传来路人对陆府遭遇的同情。
乌云蔽日,有人只手遮天。
陆寻不甘,打算彻查真相替陆家报仇。
谁知竟让他查到了惊天秘密——那日的官人是前朝宇文氏的后人,隐姓埋名潜伏在朝中意图造反。
而当年的知府,则是庇护闻展的凌氏族人。
官场逐利本就是常态,剿灭反贼这样能加官进爵的好事自然有人抢着做,陆寻不愁找不到帮手。
可就在事成当日,他只听到青田凌氏意图谋反被伏的消息,而闻展则是因替青田凌氏求情被赐死!
同时,陆寻还发现与闻展交好的许徵安然无恙。
虽然他未查到许徵参与谋反,但近朱者赤,近闻展者,又怎可能清清白白?
陆寻没想到这一查,却把自己搭进去了。
许徵是个好官,即便是看透官场虚伪逐利的陆寻也从他身上找不到半点错处。
堰城水患,他外派治水救济灾民,没有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各色的贿赂示好也并未令他动容。
估计许徵唯一一个污点便是那次对他始乱终弃,如果这也算得上的话。
陆寻头一回知道,原来男子也能被始乱终弃。
不知道是第几回半夜醒来,随即又懊恼地闭上眼回味梦中与她相关的情节,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嗜她如命。
在他报名参加科举那日,沈妩问他:「你不是素来厌恶官场,怎就报了名?」
他不动声色地将案上许徵的小像收好,「想靠近些,看清楚些。」
离她近一点,好将她看清楚些。
因为……这样才好画小像。
上朝第一天,隔着重重人障,他一眼就看见了许徵。
只是还未待他走近同他说上话,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上来阿谀奉承的人很多,只有她,避他如蛇蝎。
好不容易同她搭上了话,她却避退连连,理由是「怕生」。
可就是这样「怕生」的人,当日下朝后却到南风馆一掷千金只为买下素未谋面的小倌。
他心底又酸又涩,日复一日的思绪将怒火烧得更甚,所有质问的话落到嘴边,通通化成了爱欲。
原来她没有忘记他,只是怕他会怪她。
可他怎么会呢?
他不过是想留在她身边罢了。
可无奈身边困难重重,与许徵交好的官员数不胜数,圣上还不时暗示五公主对他的心意,还有青田凌氏的残孽凌恒……
可最困难的,莫过于许徵一心要完成闻展所谓的「遗志」。
此事牵扯太多,若是贸然提起,怕是要引起圣怒,还有可能被划为叛党,届时性命难保。
可若是将真相全盘托出,昔日视为明灯的引路人竟是算尽人心的叛党,而他一开始的接近便是另有所图。
正当他在坦白和劝说之间纠结时,长公主便先发制人,将许徵女扮男装一事揭发。
他没有多想,急忙去了一趟许府,给她拿了吃食和干净的衣裳。
牢狱艰苦,他怕她撑不住。
可许徵似乎没想过要活下来,她决定自己承担这一切。
字字如刀,剜在他心口上。
他迎着雨一路朝宫城走去,意外的,无人阻拦。
龙座上的人安静地听他说完一切后,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玩玩交给你,朕很放心。」
缠绕在心头多年的困惑被解开,但陆寻眉眼间仍旧是愁云密布。
「她……还愿意吗?」陆寻抬眼望向皇上,毫无底气。
上方的皇上意外的没有往常帝王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长者的慈祥。
「玩玩最重感情,若她当真不愿意,早就同你断绝往来了。」
皇上以老丈人的身份将他安排到堰城,临行前还胸有成竹地叮嘱他定要同许徵半一场婚事,明年若能给他添个外孙最好。
可他都到堰城上任月余,连人影都未见着,唯有一信封,信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明明许徵的「死讯」都传来大半个月了,早知道他在京城等她好了……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陆寻的思绪,只听典史道:「大人,外头有个女子说来堰城寻亲,奈何住了黑店,如今身无分文。」
「她还说认识大人,希望大人能替她主持公道。」典史对这位刚上任的陆大人了解不多,只记得他油盐不进,断案只讲证据,无论涉案之人的身份为何,他都照例对待。
典史仔细地观察着陆寻的神情变化,「她还说,她叫许玩玩……」
话音未落,一贯镇定冷清的陆大人早已推门而出,待典史回过神时,陆寻早已匆匆走远。
典史一头雾水,只觉得那女子定是同大人交情匪浅。
那头欣喜与激动差点让陆寻没止住脚步,整个人险些将许徵扑去。
她低着头,眉眼柔和,有些无措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尖上的白纱映入眼中,陆寻心不禁一纠。
「寻亲,寻谁?」陆寻将情绪压下,声音清冷。
「来寻我相公。」声音很轻,像爪子一般挠得陆寻心痒痒。
「寻人这等小事一般不由我直接管,至于你说你被黑店骗了钱财,应当先去刑房……」
「可民女只认得大人。」还未等他说完,她就打断了她的话。
指尖透着浅粉,捏住他袖口的一角,力气极轻地拉了拉。
「让我做事,没点贿赂可不行。」陆寻的嘴角悄悄上扬。
她闻声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还是绣得不好,但比起之前那些,看得出来是进步了不少。
想必指尖的伤口也来源于此。
陆寻接过那个荷包,触及冰凉的掌心时一颗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但对上许徵暗藏柔情的双眸时却又想逗弄一番,「姑娘怕是没听明白我的话,贿赂一个荷包可不行。」说着,陆寻将荷包收好。
「那两个荷包?」
「我看以身相许就很好。」
两人同时出声,许徵耳垂染上一层绯色。
陆寻急忙将衣衫单薄的许徵搂入怀中,附在她耳旁低语:「说了这么多狠话,光两个荷包就想弥补我?」
「那便听大人的,把我赔给大人可好?」
「怎么赔,来日方长,姑娘可同我细细说来……」
……
姗姗来迟的典史看到方才来报案的许姑娘竟然被素来端方的陆大人拦腰抱起,十分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谁知这一睁眼陆大人已走到他面前,二人对视一眼,只见陆大人神色如常地同他说道:「我夫人。」
后知后觉的典史只觉得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