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人
肩上暖阳:她们曾与命运硬刚
我是毒枭的女儿,我爸死后,我自然也不会有好下场,被欺凌,还染上毒瘾。
而这一切,都拜我的未婚夫所赐,他是警方线人。
不久,我爸养子回归,重振家业,成了缅北最大的毒枭,而我是他的女人。
八年后,未婚夫卧底,被带到我和毒枭面前…
1
我爸是毒枭。
活着时他一帮小弟见我都得鞠 90°的躬。
爸被击毙后,我沦为对家战利品。
被丢进夜总会。
这不是最难。
最难是我被注射了海洛因。
没意外的话,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才 23 岁。
2
宋成章来「银灯」夜总会。
可能是找人吧。
他光风霁月,不会来这种地方。
他进包厢时,我衣衫凌乱,被男人逼着灌酒。
宋成章二话不说,抄起酒瓶打破了他们的头。
我像条狗一样,爬过去捡掺了海洛因的烟头,哆嗦着搁嘴上嘬。
清醒了,我全身都像在油锅里煎。
我可能还留有点廉耻吧。
我不想他看见我这样。
3
宋成章下手很重。
围观群众报了警。
夜总会说那是我个人的卖淫行为。
警察关了我几天,又送我去戒毒所。
我毕业于本地最好的大学,过去也曾有那么一丁点追求。
如今混迹于盗贼、娼妇中,管教们看我的眼神,像看着一条狗。
宋成章对我,一定挺失望的。
他曾是我的老师,A 大中文系教授。
第一节课,他教我们读书的意义。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都记着。
却没法再记着了。
4
我是宋成章的未婚妻子。
三天,还差三天,我们就完婚了。
可他是警方线人。
因为他,爸在我生日宴上被击毙,脑后一个碗大的洞,血溅在我白色的公主裙上。
因为他,我被丢进夜总会,直到现在,我下身都还疼的钻心,肚里怀着的,他的孩子也没了。
因为他,我被注射海洛因,手上得一直拿着,我这辈子都戒不掉的,海洛因。
我无话可说。
他站在阳光里。
5
从戒毒所出来,宋成章来接我,带着件羽绒服。
他将羽绒服披在我身上。
说他会娶我。
会照顾我一辈子。
只要我别复吸,只要我好好做人。
他将我死死抱在怀里,我就那么任他抱着,像枯死了的木。
我一直都是好人。
爸的生意我没参与过,我兢兢业业勤工俭学,爸的钱我都没花过。
如果我有罪,法律不可能放过我。
他们不是傻子。
只是宋成章,他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可他曾是我的太阳,那些年我发了疯的向他生长。
我曾予他此生最诚挚的爱与追随。
然而太纯粹的东西,一点污渍就触目惊心。
我脱下羽绒服。
宋成章垂了眼,从包里翻出五万块钱递我手上。
我撕了。
我非不通情理之人,我懂善恶,明是非。
我自知没指责他的立场。
只是我们,到此为止。
6
再见宋成章,已在八年后。
他一身是血,被五花大绑,掼在我面前。
我是缅北最大毒枭顾聪的女人。
与从前不同。
这回生意我是削尖了脑袋想参与的,我不甘心只当顾聪的女人,我要他们叫我二当家的。
我要他们服我、怕我。
我不想做躲在男人身后的女人,也不想再沦为谁的战利品。
小弟们说宋成章是警方线人。
我毫不怀疑。
我只是不明白,他一个大学教授,不好好教书育人,赶毒窝里凑什么凑。
顾聪眯起眼看我:「看来他对你余情未了啊,阿染。」
我笑了。
我走过去,坐在顾聪腿上。
我拿下顾聪嘴里的烟,抿了一口,再舔舔嘴唇。
接着抽出他腰间的枪,冲着宋成章的脑袋就是一枪。
对面墙壁被打透了。
顾聪挡开了我的手,枪口上移了那么几公分。
顾聪低头吻我的嘴,他的手伸进我头发:「阿染,我怎会让你沾血。」
顾聪叫人给他注射海洛因。
他抽搐着,挣扎着。
顾聪踩住他的手。
顾聪居高临下:「宋成章,我认得你。A 大教授,文化人。所以阿染才看了你那么多年。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是英雄。那么我们就来看看,也让世人都看看,他们眼中的英雄,究竟是怎样的一滩烂泥。」
顾聪叫人将他丢出去了。
回头看见我面无表情坐在那里,黠笑:「怎么?心痛?」
我低头浅笑,将妩媚的样子做了个十足十:「你说呢,哥哥。」
7
我空了就开车去跟踪宋成章。
看他衣冠楚楚下的另一面。
荒芜暮色里,宋成章夹着破旧的公文包,像个初出茅庐的贼,想左顾右盼,又竭力忍着。
他本是打算到家再拆开那玩意儿的——他刚才贼眉鼠眼,从个小贩跟前拿的,他下了很大决心,鼻涕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出渗,才憋出了那句「有货吗?」
他哆哆嗦嗦找了个墙角坐下,展开锡箔纸,将那白色的粉末洒在上头,又用打火机在底下烤。
凑上去吸一口,哇,登仙了。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脸上呈现出不正常的呆滞。
他能得到的,是不知道倒了多少手的白粉,里面海洛因的含量,不会超过 10%。
我倒是要看看他那点儿工资,够吸几回。
清醒后的宋成章后悔,非常后悔。
他将自己绑在床腿上,戒了好几回,后来床都被他砸烂了。
戒得掉又怎样?
我还是会让他染上的。
我站在他促狭的房间里,月色打在我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我手指间拔弄着的那支,掺了高纯度海洛因的烟。
「想要?」
我歪着头笑。
他看着我,坐在沙发上喘粗气,眼神是既贪婪又渴望。
「想要烟,还是想要我?」
他喘着气,像狗一样爬过来,「我爱你。染染。」
爱我?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笑,咯咯的,宛若鬼魅。
三天,还差三天我们就完婚了。
还差三天,我们就会成为这世上最亲的人。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我跪在地上,跪在一地血泊里,抬头去望他的眼神。
他不敢看我。
他站在全副武装的警察身后,就只是,站在那里。
而今我捧着他的脸。
看着他像狗一样爬过来求我。
吻着我的脖颈,说爱我。
你看。
爱来的,这样容易。
8
我到家时顾聪不在。
保姆说是去夜总会了。
我就去找他。
进门时顾聪在跟人打牌,有个长相清纯的女人坐在他腿上。
一些场景在我眼前蓦的重合。
我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本来还想说他几句,忍不住掉头就走。
顾聪追出来。
我车开的很快。
像被猫锁定的老鼠,四处乱窜。
顾聪截停了我。
顾聪敲敲我的车窗,丢根烟给我,自己也斜叼了根,打火。
「阿染,你跟那姓宋的,走太近了。」
我看着他掉泪。
顾聪慌了,他将我抱出来:「别这样,阿染。你还不知道我?我跟女人,能有什么事?」
我的眼睛斜向西边。
顾聪他,还是不懂。
9
顾聪是我爸的养子。
却是我捡回来的。
那时我五岁,看见黑黑瘦瘦的他在垃圾桶翻食物,我给了他一块面包,将他带回来了。
那会儿我还是个好人,善良到看见受苦的小猫小狗,都会掉下眼泪。
更何况顾聪这个孤儿。
我爸死的时候顾聪在泰国谈生意,没来得及赶回。
后来他发了疯的为我爸复仇,杀了不少警察,灭了仇人满门。
还从夜总会抱出了我。
我当时意识涣散,已经不像个人了。
碰过我的,顾聪全给杀了。
我无处可去,顺理成章成了他的女人。
顾聪壮的像头黑豹,从小跟我一处。
他为人忠诚,略显迟钝,而他所有的敏锐只会在保护我和父亲时才会现出。
还记得那年我被爸的仇家绑架,顾聪拿着一把唐刀,连夜步行二十里,不要命一样追着仇家砍,愣是把我给抢回来了。
那时他也不过 13 岁。
顾聪对我有情,也承我那片面包的恩。
自是不至于强逼我。
我跟他那天,他刚杀了仇人,从夜总会抱我出来。
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雪,我透过车窗向外望,他的脚印被风雪淹没了。
我伸手攀上他脖子,迷乱着去找他的嘴。
我毒瘾犯了,我受不住。
我抖着手解开胸前两颗纽扣,喘息说我是你的,你给我烟。只要你给我烟,我就是你的。求你了,给我烟。
顾聪狠砸了把方向盘,打电话叫人送烟。
那天雪太大了,轮胎打滑,送烟的人很久都没来。
我就一个劲儿地缠他、求他。
他受不住,就在车里要了我。
期间他一直叼着我的嘴,说他爱我,从小就爱我,可惜我从来都没有看向过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10
我从前对顾聪,其实是刻意疏远的。
即便他总是跟在我后头,凡事为我出头。
我小时候想让爸送顾聪读书。
爸说不行。
爸叫顾聪跟着他干。
爸说他缺人手,尤缺能干又忠心的人手。
我没办法。
顾聪是个有本事的,很快就成了爸的心腹。
但我不喜欢他们玩的那些。
爸给的钱我都不会花,我从小就给同学们卖泡面,我高中学费都是自己挣的。
我不碰他们那些脏钱。
我也不想再跟顾聪玩。
我高中那会儿因为生病,变得很胖。
那个年纪的男生总有些天真的恶意,他们都叫我肥猪,说我是整个班最丑的。
他们想侮辱谁,就编排说我跟谁在一起,直到被编排的男生恼羞成怒扇我一耳光。
女生们也孤立我,将我堵在黑巷子里,扒我衣裳。
那时宋成章是 A 大研究生,来我校实习,临时教我国文。
他那么渊博、儒雅,似朗月,如清风。
他教我读诗、读史。
他教我读「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读「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他愤怒于美国对我国的经济封锁,他教我读「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我堂堂中国空无人」。
他还教我了很多很多。
我这一生浑浑噩噩,却在那个时候,发了疯的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于是我拼命考上了 A 大。
他的母校。
我去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景。
后来他读了博士,留 A 大教书。
再次成了我的老师。
但那时他已经不认识我了,因为我变美了,变瘦了。
我减肥六十斤。
只为与他重逢。
现在回头想,如果在我最落魄的年月,他没帮过我就好了。
那么我对他的心情,也就仅止步于欣赏和仰望。
如果那天,我被女生们堵在黑巷子里时,他没路过就好了。
我不过是被扯几下头发,扒次衣裳。
可偏偏他闯进我生命,呵斥她们,说小姑娘怎么可以那么坏,他非得告诉校长,记她们个大过不可。
那天宋成章跟我说了很多很多。
他说人的美有很多种,皮相是美,骨相也是美。温柔是美,坚韧也是美。正义是,勇敢也是。一时的胖瘦,又何必在意。
宋成章说这话时,眉眼弯弯,目光坚定的模样,我记了好些年。
宋成章花了很大精力搜集证据,冲开层层阻力让学校记那几个女生大过,也再没让人欺负过我。
他说,他承诺过我的,他都记得。
可是。
没有可是了。
其实刚开始被欺负时,我也不是没想过跟顾聪讲。
顾聪打小护我,赴汤蹈火,我说什么他都做,谁欺负我,他一定会跟谁拼命。
我都知道的。
那会儿他已经长得很高很壮了,练的拳击也厉害,我们学校那些弱不禁风的小男生,他一个能打十个。
我第一回被男生欺负,像个小姑娘一样,哭唧唧的去找顾聪,想扑进他怀里撒娇娇,说一句哥哥,有人欺负我,他们说我丑,你帮我打他。
结果找过去,看见地下室里,我爸他们在打人。
还是个女人。
他们将狗粮倒在那女人胸口,放饿了几天的比特犬进去,然后惨叫声、狗吠声……那是直到今天,我心底最深最沉的噩梦。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人是个卧底,叫苏月。
他们想从她口中,挖出更多消息。
血肉模糊之后,苏月什么也没说,顾聪过去,在她身上,再倒一盆狗粮。
我没来由的想哭。
自那后,我再未正眼看过顾聪。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即便他红着脸,送我花裙子,金首饰。
我都剪碎扔了。
他连说喜欢我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划清关系的,不止父亲一人。
现在看,到底我太清高,殊不知,我打出生,骨子里就流着罪恶的血,我根本就做不了好人。
时至今日,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11
宋成章在卖血。
海洛因太耗钱了。
他吸毒的事被学校发现,丢了工作,现在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他的朋友都对他很失望。
光风霁月,文人风骨。
一场笑话。
顾聪最近又挣了钱,挺大一笔。
他给我盖了别墅,挖了游泳池,请兄弟们来开 party,通宵达旦,声色犬马。
顾聪给我买了一屋子的包和首饰,建了那么大的衣帽间,还送我一只纯金打造的牡丹发簪。
牡丹花。
我有那么一瞬的恍神。
宋成章也送我过牡丹花,我当时还诧异为什么不是玫瑰,他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我很爱听。
顾聪打身后抱住我,吻我耳朵:「阿染,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侧手摸他脸庞:「哥哥,你已经长这样大了啊。」
如果我们,都不长大就好了。
他还是跟在我身后,那个黑黑壮壮的少年,为我带刀夜行二十里。
顾聪将我抱到床上,要我给他生个孩子。
我打了个哆嗦。
生个孩子怎么办?让他像我这样活着?
我忽然就哭了。
顾聪慌了,顾聪吻干我的眼泪,手足无措:「阿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阿染。你怕疼吗?不生就不生。别怕啊,阿染。」
我近乎是绝望的,伸手抱住他脖颈。
完了顾聪躺我身边抽烟,说阿染,你这段时间怎么搞的?怎么这么爱哭?
我说我吸毒啊哥哥,我吸毒啊,我怎么有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而我曾有过一个孩子的。
顾聪抱着我,他拍着我的背说:「别怕,阿染。别怕。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们可以去做试管,可以去找代孕。如果你不想要孩子,我们就不要。如果你想戒毒,我带你去国外戒,我为你找最好的医生。如果你不想戒,你再抽几辈子,我都养得起。」
我趴他胸口哀哀的哭。
他像哄小猫一样哄着我。
顾聪说,你恨宋成章吗?我帮你杀了他。
我说不用,他还不够难受,还不够可怜,我还没玩够。
顾聪剔我:「你还喜欢他?」
我垂下眼睛:「八年了,哥哥。我跟了你八年,你现在跟我说这个话。」
顾聪什么也没说。
12
我去找宋成章。
他窝在地下室里打哆嗦。
身边散着烧黄了的锡箔纸。
他卖了房。
如今连住的地方也没了。
好一个倾家荡产,众叛亲离。
我靠在他门上抽海洛因。
问他要不要来一根。
他垂下眼。
可能是刚才吸过,他这会儿倒冷静,问我有意思没。
我说没意思。
我问他难受不。
他说就那样,随遇而安。
他说人这一辈子,想做的事很多,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的也就认清自己,做得到做不到也就那样。
他说汶川地震死了多少人,一战二战死了多少人,无辜不无辜的,有用没用的,也就那样。裹挟在历史洪流中,被碾碎成尘土的,也不是谁一个人。倒霉就倒霉了吧。随遇而安,随性而为,花开花落自有时。没什么可难受的。
我笑了。
我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着学士服,素面朝天,睫毛很长,酒窝也很绚,冲着镜头比了个「V」。
这姑娘就是苏月。
我那年在地下室看到,爸和顾聪放狗咬,最后弄死了的女人。
当时给苏月照这张照片的人,正是宋成章。
他们是情侣。
她是他爱的人。
那会儿他还在读 A 大中文系,她是警校学生。
后来苏月被学校选中做卧底,暴露后落到了我爸手里,他们弄死了她,放狗将她咬的不成人样,也没从她身上获得半点消息。
苏月死的很惨,被吊在猪圈里,膝盖以下全是白骨,人还留有一口气。
事情其实比我想象的更糟。
原来我拼了命的考上 A 大,等重逢的人不只是我,还有宋成章。
当我窃喜着以为我变瘦了变美了,可以以最好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已早早等在了那里,他一早就知道我是谁。
他就是冲我而来的。
他想复仇。
那时候我以为,我遇上了一个惊艳一生的男人。
我不顾一切的向他飞奔。
挺可笑的。
看着苏月照片,宋成章急了。
他的眼底痛彻心扉。
我笼着手点烟:「随遇而安?花开花落自有时?老师啊,你若真随遇而安,自认倒霉,又为何来到我身边,又为何直到现在还浸淫在毒窝里,百般算计,对我,对所有人。」
宋成章扑过来,抢我手里的照片。
我将照片撕了:「你放不下她,也放不过我们所有人。」
宋成章的手,铁钳一样卡住我脖颈。
我依然在笑。
顾聪带人闯了进来,拎起宋成章,冲着他的胃就是狠狠一拳。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挨打。
我抽出鞭子抽他,用尽全身力气抽他。
我是无辜的。
当年我是无辜的。
我以那样诚挚的心对他。
我以为他是我的光,拯救我出泥潭的那束光。
干净到我都不忍触碰。
可他将我推入更深的地狱。
将我变得像只鬼。
时至今日,他可曾对我有半点愧疚。
我不需要了。
我早都不需要了。
老师你教过我。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是啊,你们是大爱,保护的是所有人。
不是我的爱情。
更不是我。
我看着宋成章,笑。
我蹲下身子,抚摸他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我说宋成章啊宋成章,你毁了我,你可曾对我心存愧疚。
宋成章一口啐在地上,梗着脖子说你们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
我抽出腰间的枪,对准他胸口。
我居高临下:「你上你的天堂,我自下我的地狱。」
然后,连开三枪。
我将所有的桌椅踹倒,再浇上烈酒。
我将烟头扔在烈酒上,火光中,我踮脚搂着顾聪脖颈,说哥哥,我玩腻了,你带我走吧。
13
新买的别墅里,顾聪伏在我身上,说他终于完完整整的,得到了我。
是啊。
我们终于沦为了一路人。
永坠地狱。
我太了解顾聪了。
这些年我在他身边,无论表现的有多渴望加入他们,他都只当我是小姑娘玩把戏。
他没让我沾过血。
理由是万一事败,我还能干干净净的活下去。
如果不是我爸事败过,我还真就信了他。
我抱着顾聪赤裸的背,宛若一条银鱼将他绞紧。
我喘息着说顾聪你爱我吗?爱我就跟我下地狱吧。
顾聪弓着身子,亲吻我的脖颈,说,好。
接下来是沉默,大段的沉默。
顾聪靠在床头抽烟。
我侧头看他,久久看他。
我想顾聪是个很好的爱人。
他什么都由着我。
我什么都不说,他什么都给我买。
男人该对女人做的,他都做。
玫瑰、礼物、金钱、宠爱,他都给。
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有今天没明天的,也都不是好人,恣意也就都恣意了些,夜总会里,玩也就疯玩。
顾聪跟他们不一样,他倒没有别的女人,那些事都有分寸。
我知道是为什么。
这段时间,顾聪竟还看起《史记》来了,见我过来,还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藏起。
我问他司机:「你聪哥这两天干嘛啊,转性了?」
司机躲在车底边拧螺丝边笑:「聪哥以为,你喜欢有文化的。闲了就看看。」
我呆了一呆,心底惊涛骇浪。
我不值得的。
顾聪,我不值得的。
14
三月时,草长鸢飞,顾聪接了个大单子。
荷兰有人想订购大批量海洛因。
这生意顾聪是想做的,一来钱实在是太多了;二来他跟这荷兰人之前做过生意;三来我怀孕了。
可能因为他是孤儿,他对这个孩子格外看重。
他要将我送到国外,叫最好的医生来照顾我和孩子,再帮我戒毒。
这几天我一直在哭。
顾聪半夜里醒来给我热牛奶。
他问我是不是难受了。
我说我有点害怕,我不想孩子以后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顾聪说他知道,他会解决。
顾聪沉着脸在地上转了两圈,回头跟我说,说他再干最后一票,就收手了。
顾聪说,钱他都已经安排好了,也差不多了,再干这最后一票,他就跟我躲到国外去,把孩子养大,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我问他可不可以不做,陪着我。
我说我想跟他在一起。
顾聪想了想,说就当给孩子再留点钱吧,他小时候无父无母,颠沛流离的,总希望孩子以后过得好,至少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
我的眼睛斜向西边。
顾聪走的那天,我给他绣了个浅蓝色的荷包,挂在他公文包上。
我用的苏绣,细细密密,绣了两个多月,那是个平安符,上面有鹿和一行小字:一路平安。
顾聪拿下来,搁在胸口口袋里,顾聪很珍惜。
顾聪不知道,那里头有窃听器。
顾聪不知道,那荷兰人早已落网,现在同他交易的,是警方假扮的。
顾聪不知道,我是警方线人,从来都是,一直都是。
我没有背叛过我的信仰。
我一直都是个好人。
顾聪只浅吻我额头,说,阿染,等我回来。
那天我看着他的背影,在他的身后站了很久很久。
我想,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15
顾聪回来的时候,我肚子已经很大了。
孩子九个月,即将临盆。
托我的福,顾聪那波人被警方一网打尽,死的死,逃的逃,判刑的判刑。
顾聪当然没逃得了。
我也没想再听他的消息。
或许,这算是逃避。
宋成章常常来找我,给我做这个做那个,又是炖燕窝又是炖雪蛤的。
还陪我产检。
我不置可否,他想来就来。
我肚子太大,行动挺不方便,有个人在身边照料,也挺好。
这些年,我太知道怎么样让自己过得舒服了。
宋成章在我跟前其实挺手足无措的。
有时候陪我看电视,电视里出现「足浴」「夜总会」之类,他都会很快换台,过一会儿给我炖个蛋或是什么。
很久之前,我就没那么脆弱了。
那天我打了宋成章三枪,都是橡皮子弹,他胸前也都藏着血袋。
后来那场火也是掩饰,他是警方线人,那是我们为我彻底取得顾聪信任布的局,有的是人救他。
其实我的毒瘾,在我被丢进戒毒所时就已经戒了,到现在也没有复吸。
其实那天顾聪从夜总会带走我,在车上要我,都是我的算计。
其实宋成章那天被注射的海洛因早被我换成了葡萄糖,其实都是演戏。
其实后来我一次又一次的「跟踪」宋成章,那么残忍的盯着他,刺激他,欺负他,不过是为了传递消息,明目张胆的传递消息。
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其实有太多其实了。
我太了解顾聪了,宋成章不死,他心里永远膈应。
顾聪。
我不想去想他,我不想回头看。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越狱了。
那晚我在家看书,有点饿,就去厨房给自己热点牛奶。
刚打开厨房灯,惊觉有个身影闪在我身后。
回头看,是顾聪。
我也没怎么惊慌。
该来的,逃不掉。
顾聪的枪抵在我眉心,我微笑着举起了手。
他有些憔悴,歪着头叼了根烟,看了看我的肚子,到底没点。
他挟持着我走下楼梯,用胶布粘着我的嘴。
他将我绑成个粽子,塞进后备箱。
然后载到海边一个仓库。
天已经麻麻亮了。
海风吹过来,有渔夫的哨子声。
顾聪将我绑在椅子上。
其实没必要,我肚子那么大了,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我跑不了。
顾聪没跟我说话。
他背对着我抽烟,抽了一口,愣了愣又掐掉。
我俩就那么沉默着。
远处的海浪,高一声,低一声。
过了很久,顾聪开口:「这八年,我可有半点待你不好?」
我说你对我很好。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问出来。
我知道他想问为什么。
我摇摇头说你还是不懂。
我说哥哥,那天我去夜总会找你,那个女人坐在你腿上。
顾聪说:「我干了什么还是没干什么,你心里有数,你知道我的。」
我笑了。
我说你看,你还是不懂。
我说你开的夜总会里,有那么多女人,她们是不是都是自愿,你心里也有数。我进过夜总会,我在夜总会的那段时间很难熬。
「我把他们都杀了,」顾聪说,「我把他们都杀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很遗憾。我想都不敢想。」顾聪低了头,他声音有几分梗,他说,「那你要我怎么样呢,我把他们都杀了。」
我说不是这样的。
我说哥哥,你还不明白吗?对我来说,你和当年那些压在我身上的男人,没有半点分别啊。你和兄弟们在做的那些事,你心里真的不明白吗?
顾聪的眼睛像挨了谁重重一拳,疼得无奈闭上。
他后退了几步,说这样啊。
他有些恍神,喃喃说,原来,是这样啊。
顾聪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说:「阿染,我自知出身卑微,配不上你。所以这些年,我拼了命的在老爷子面前表现,希望他的承认我一二,希望他能把你嫁给我。」
「后来你看上了宋成章,我很难受,我远走泰国。再后来你跟老爷子都出事了,我疯了一样为你们报仇。」
「再后来我想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至少也要比老爷子强,我想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就这么简单。我一辈子都在为这个目标而活。我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我不明白。」
顾聪把玩着手里那根烟,他低头想了想,说你今天这么说,我大概就明白了。我不是个好人。我知道。
顾聪抬起头看我,我看见他哭了。
他有些委屈,他说阿染,任何人都可以说我不是个好人,但你不能这么说。我对你……
他没说下去,他一只手捂住眼,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翻垃圾桶的小男孩,干干瘦瘦的。
但我没有走上去,也没有给他面包。
顾聪蹲下来摸我肚子。
顾聪说阿染,你带我回家,却从来都没有教过我,你带我回家,目光却从来都没有落向过我,你带我回家,却不要我了。
顾聪说,阿染,如果你生下了这个孩子,那你一定要好好、好好的教他,不要让他像我。
顾聪解开了我。
我听见外头熙熙攘攘的。
有警察叔叔在拿大喇叭喊话,说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争取宽大处理。
我站起身来。
回头顾聪坐在椅子上。
顾聪摆摆手要我走。
顾聪说,到了今天,我回不了头了。
顾聪说阿染,你朝前走,别回头。
我听见身后沉闷的枪声。
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尾声
宋成章送我大朵大朵的玫瑰。
他向我求婚。
他说他很爱我,那个时候就很爱我。
我知道。
但那个时候他还是那么做了,他毁了我。
不怪他。
就像我跟顾聪到底是有些情分的,却还是出卖了他。
为什么这么做?
你说呢。
我读过宋成章读过的书,看过宋成章看过的风景,走过宋成章走过的路,到最后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我不曾后悔。
却不愿意这样活。
我没有接受宋成章的求婚。
我一直一个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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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8 16: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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