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一生痴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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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被薛尚书的纨绔儿子给掳走那天,我正在茶楼听书。
说书先生正说着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如何清君侧,将那些叛党余孽剿灭个干净,又是如何将其他皇子给踹下台。
我还在感叹着当今圣上是个狠人,楼下突然一片嘈杂之声,夹杂着一二尖叫与惊呼。
我侧过头向下看去,正看见一顶极为眼熟的小破轿子停在路中央,一旁骑在马上的是一华服公子,那公子眼疾手快,一把将轿子里的人给拉扯出来,将人提溜上马,不顾那人的怒骂之声,横鞭一抽马身,绝尘而去。
这人啊,一身宫中内侍穿的衣服,身影纤细修长,柔若无骨,看着甚为熟悉,隔得较远,我便踮脚提裙又将身子往栏杆外探了探,那人似乎心有灵犀般,隔着老远朝我看来。
原本已经没有力气,像死鱼一样挂在马上的人忽然一个挣扎起身,不仅磕着了那公子哥的牙,还朝我用那尖厉不已的声音大喊:「眼瞎了吗?快想办法救你祖宗!」
果真没猜错,这就是我那便宜夫君苏禾。
我装作没看到他,利落转身,接着坐回椅子上喝茶听书。
此番这么一闹,可谓是群情激愤,这不,连那说书先生也开始讲起了苏禾的八卦。
只听那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敲,悠哉悠哉道:「薛尚书的小公子心仪皇帝身边的宦官苏禾并非秘事,此人是个纨绔,时常出入乐坊妓院,早就将那苏禾给传成了神仙般的人物。」
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苏禾。
薛公子曾跟他父亲入过一次宫,那时他父亲正被皇帝问着话,而他眼睛不知该往哪放,无意间便瞥见屏风后的人,身影窈窕,正在案前为皇帝研墨。
那公子哥出宫后是这么形容的,气度闲雅,怡然姿态,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偏生那一头浓密墨发只用一根簪子挽起,窗半开,有微风初起,发尾飘摇。
后来惊鸿一瞥,佳人绝代风华,君子之态怡然。
这薛公子被勾走了魂儿,还声称,这人就是皇帝身边的内侍苏禾。
我当即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苏禾是有几分姿色,但却是个极尽烂俗之人,不知是这薛公子眼瞎还是如何,竟然说出此等话来。
在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时,我不慌不忙站起身下了楼。
回去前还不忘将从苏禾那顺来的几样宝贝拿去当铺换了银钱,回府后又声称苏禾傍上了贵人,将苏禾府上的下人打发个干净,然后我便收拾了细软,打算趁苏禾身陷囹圄自顾不暇之时逃跑。
于是,我就这么与苏禾那顶小破轿子撞了个正着。
来人从轿子上下来,一甩衣袖,衣衫不整,眼尾还是红的,嘴边各种粗俗不堪的话,从那薛公子的父母一直问候了人祖宗十八代,边骂边与背着包袱的我对上了眼。
我们大眼瞪小眼许久。
我第一个反应是将包袱藏在身后,而苏禾在我有动作时便立马朝我扑来:「臭娘们,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你我可是圣上亲赐的姻缘,你敢逃,信不信我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他的声音是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这么发火朝我吼时声音也愈发刺耳。
只是这人也就这点能耐,嘴上说得好听,事实上我一把拽住了他要揍我的手,然后悠哉悠哉地给他理了理衣服:「夫君,抱歉啊,今天没人做晚膳,我以为你这次被掳走就回不来了,府里的下人全被我给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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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脾气不太好,但他也就嘴皮子功夫厉害。
这是我跟他成婚许久得出的结论。
此时,这人被我给气岔了去,好不容易缓过来,正将他那身被撕扯得不像话的太监服给脱下来换常服,准备带我去酒楼吃饭。
我则坐在他一贯坐着的美人榻上喝茶看月亮,还不忘磕着瓜子催促他:「你给我快点,我饿。」
随着苏禾的一声「滚」,一个花瓶就这么从屋里飞出来。
我险险躲开,而里面的人还不忘抱怨:「供你吃供你住,你还给我蹬鼻子上脸?」
苏禾并没有让我失望,他今天能成功从薛公子那逃出来,是因为薛公子对自己梦中情人的幻想完全破灭了。
苏禾长得好看,最重要的是看上去还年轻,若真掩去他的太监身份,似乎勉强还像个正常人。
奈何一身太监习气极重,会翘兰花指,笑起来阴森森,音调也尖厉,偏偏拂尘不离身,走着那小碎步,腰身盈盈而握,谁看都知道,这不是个男人。
于是在苏禾叉腰骂了一通还用拂尘甩了薛公子一脸后,薛公子成功赔着笑将苏禾连请带扔地给赶出了尚书府,这才让苏禾有机会抓住想要逃跑的我。
此时,苏禾穿着他那身乌漆墨黑的常服,束着头发,阴沉着一张脸出来,衬得他一张脸挺白,虽说苏禾一向是这般痨病鬼的模样,但这么端着脸,也倒有了那么一点君子如玉的架势。
做菜这活儿本该是我来做的,成婚第二天苏禾就要求我当他老婆的同时当他的厨娘。
在我成功烧了三次厨房后,苏禾才去请的厨娘。
我这一身技艺无非是好吃懒做和败家。
苏禾讨厌嫌弃我,我也知道他想休了我,可这是他从圣上那亲自讨的姻缘,若休妻定然是要掉脑袋的事儿。
他恨,他怨,他怒,他骂,最惨的是厌恶我到极处还得想方设法地喂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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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前面扭着他的腰走着,我在后面跟着他,不防皇城的夜市上人极多,他走得也快,没多久就没了影儿。
这时我反倒被人给拦了下来。
来人是风月坊的常客,那年我家被抄,女眷大多被卖进了这些歌舞坊中,我还有点小姐脾性,仗着长得好,卖艺不卖身,结果被这么个大爷给打了一巴掌,拽着头发要我接客。
虽说我后来遇到贵人暗中相助安稳过了一段日子,但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头皮也跟着紧了紧。
这人上前就拽住我的手腕,大笑着道:「怎么,宋家心高气傲的小姐,不肯接客就算了,现在还嫁给了一个不是男人的东西?」
我呸了一声,想甩开这无赖的手,却被他抓得越紧,手腕快被折断了。
「给我松开手,小心我夫君告到皇上那儿整治你。」我这么一个姑娘家,也就只敢在苏禾面前逞威风。
这人是有名的无赖,打死过人,也玩死过姑娘,偏偏家中父亲巴结上了朝中官员,几箱银子送过去,让此人依旧无法无天。
于是时隔多年,我又要再次被他给拖走时,苏禾那拂尘结结实实抽了恶霸一脸。
「咱家的娘子,是你能碰的?」苏禾叉腰问。
苏禾难得有那么点男子气概,我当即躲在他身后嘤嘤哭泣:「妾身当年还在风月坊时,就是此人欲对我行不轨之事,下了狠手般的打我踹我,还硬是要逼良为娼。」
我哭得入戏,眼前也暂且瞧不清晰,似乎看到苏禾的影子颤了颤,我自然哭得更为凄惨。
谁都知道,苏禾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苏禾在皇帝李瑾还是个皇子时就在其近身伺候,奈何只是个区区宦官,登不上台面,并未被李瑾重用,自从苏禾在宫乱中救了李瑾后,李瑾才注意到身边还有这么个忠心的奴才,虽允他住在宫外,却依旧时常传召他近身伺候。
不管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但这恶霸也许脑子真的不好,并不明白苏禾是个怎样的人物,狞笑着骂:「一个没有根的玩意,要什么老婆?」
他一巴掌就扇向苏禾,苏禾体弱,就这么被人狠狠扇到地上。
「没有用的阉人。」恶霸呸了一声就要上前拽我走。
我看着苏禾被打得半天撑不起身子来也吓傻了,哆哆嗦嗦地要去扶苏禾起来。
苏禾却忽然笑了,他吹了声口哨,在恶霸快要碰到我时,四方皆被巡查营的兵卫给围住。
那恶霸被狠狠制服在地。
苏禾被我搀扶着起来,整个人阴恻恻得不像话,他这时候声音却带着哑问我道:「你觉得宠臣应该是怎样的?」
我没管他发疯,而是轻轻碰了碰他被打肿的脸:「疼不疼?」
他斜我一眼,而后看着那些兵卫,做了个轻抹脖子的动作,瞬间在所有围观百姓的惊呼声中,有血花飞溅,而苏禾拽过我的袖子一步步离开。
他恍若刚才的事儿没发生,拉过我被拽红的手腕,揉了揉:「想去哪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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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我嫁给苏禾那日,正是皇帝薨逝,三皇子李瑾登基的第一个年头。
没有红妆十里,只有一顶看着就寒酸的轿子,从后门抬向宫外不远处的一座偏院。
那日偏就下起了蒙蒙细雨。
我的怨气同那暗沉沉的天空一样。
原因无他,我要嫁的人,是一个无根无权之人。
我与此人并不认识,只知他在宫乱时保护了当今圣上,护驾有功,只求了一座宅子以及一个娘子。
我就这么从风月坊的姑娘成为了一个宦官的对食。
许多老太监都喜欢与宫女对食,然后变着法儿在床上折磨人。
嫁给他,我的好日子也到了头。
我在花轿里抽抽噎噎哭了起来,遮脸的喜帕被我随意扯开,面上的妆也哭花得彻底,我还完全不在意地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
直到花轿停下,「轰」的一声砸在地上,幸亏坐得稳,才未一个趔趄跌出花轿,那些抬轿的下人自是不想与一个内侍扯上分毫关系,疾步退下,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掀开轿帘,这儿正是一处窄巷,显然未被抬进院中,我已经可以想象,一个涂着白粉,满脸褶子,说话尖声细气的老男人狞笑着把我从花轿里拽下来的画面。
当下生了逃跑的心思,便也再顾不得哭。
我闷头就从轿中跑出,不想,外面也有人要进来,我于是便这样撞进了那个穿着喜服的男人的怀里。
我看都未看,含着泪一巴掌就给扇了上去:「什么腌臜东西,给我放开你的脏手!」
这人轻啧一声,再开口时,声音尖细,音色却温温凉凉:「娘子,这规矩是不是从来没好好学过?」
我抬头,恰撞进一双温润如水的眸子里,来人一身红色喜服,鬓发高束,面容白净无须,凤眸薄唇,长相偏柔和,一手拿着拂尘,一手轻揽着我。
与我想象中的老妖怪并不一样。
他继而拂尘一甩,端得一身仙风道骨,在我觉得他还算端雅俊秀时,他却在下一刻低头,兰花指翘起,掩在嘴角笑得阴阳怪气:「咱家…… 这就教教娘子。」
我与他成亲那天,他所谓的教我规矩,并不是对我做什么乌糟事,就只是让我跪在小祠堂里背了一夜《女诫》,然后在第二天扭着他的细腰,打着哈欠一脸看蠢货的眼神用他那刺耳的声音道:「昨天规矩怎么学的,给为夫备早膳啊。」
他悠哉悠哉地坐在椅子上要我背《女诫》,背错一处就用拂尘打我手心。
太监就是太监,打人没什么力气,我却为了满足他那可耻的虚荣心,每被打上一下,就泪眼汪汪地号上一嗓子,直到最后,这人将拂尘一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蠢人?」
我偷偷给他翻了个白眼,而他似乎看不到般,哼着他的小曲儿,逗着鸟架上的画眉鸟,极不耐烦地朝我挥了挥手,让我滚下去。
苏禾喜欢折磨我,不过不是在床上,只是单纯地用言语折辱我,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没救的蠢才,得了大缘分才被送到他身边当他的娘子。
现在想来,跟了苏禾以后,我这日子也算极为好过的,他除了骂我,不痛不痒地用拂尘抽我手以外,当真待我还挺好。
5
我与苏禾从未同过房。
但如今,是苏禾救了我,我自然不大过意得去,半夜进了苏禾的房间。
苏禾这时墨发披散,穿着白色的里衣,正半靠在床头,见到我来,他眉毛扬了扬:「怎么?看我死了没?」
我小声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禾一向体弱,站久了头会晕,风一吹就得风寒,晚上也时常失眠,总会出来逗他的画眉鸟来扰我清梦。
更何况如今还被人给一巴掌扇在地上。
他摇头,不耐烦地推了推我:「没有,你可以滚了。」
「明天你该怎么跟皇上交代?」我这才问出了藏在我心底许久的话。
我只是关心他,不想苏禾却理解错了,他哼笑一声:「你也别想着皇上治我的罪好让你有机会逃跑,你也看到了,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苏禾在我眼里除了脾气暴躁点,一向是无害的,我可以威胁他,变着法地欺负他,就连今日他被人掳去,也顶多是嘴里骂得凶了点。
我便一直以为,苏禾就是个软性子。
但苏禾为了救我,仗着自己是宠臣,罔顾国法,当街杀了人。
若今日苏禾不在,亦或是我从未嫁给苏禾,指不定我哪天就会真的沦落到要用身体伺候人的下场。
我一屁股坐在了苏禾床边上,还不怕死地让他往里面挪挪,此时夜色下观美人,偏偏真有种薛公子所说的风雅姿态来。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唤道:「夫君啊。」
他不耐烦偏头,而我凑上前硬是要掰过他的脸,我凑到他耳朵前正想说些什么,这人似乎以为我要亲他,满脸惊恐,一脚把我踹了下去,然后裹紧了被子,大骂一声:「下流!」
这是我第一次,被我的夫君,一个太监骂下流。
第二日,苏禾入宫许久未归,那些文臣大抵因为这天下太平,总得闹腾出点事情,于是借苏禾恃宠而骄,当街杀人的由头,一群闲得没事的死老头早朝的时候齐齐上奏要皇上严惩苏禾。
苏禾到底是犯了天家规矩的,我心下不安,在临近黄昏的时候便守在了宫门前。
我就是在那时候遇见当今相爷江离的,那人穿着官袍,双手笼在袖里,正缓步走出宫门,忽然就在我面前停住脚步:「宋莞?」
我父亲当年门下只收了江离这么一个门生,后来我父亲遭人诬陷,锒铛入狱,到头来反而是江离成了这一朝之相。
在我心里,这个位置,本该是另一个人的,只可惜…… 当年他锋芒初露,一身疏狂傲气,却堪堪折在最好的年纪。
我在愣神间,江离忽然问:「夫人为了苏禾而来?」
「你可知他如何了?」我没有称呼他为我的夫君,毕竟…… 在外人看来我跟苏禾的婚事始终是场笑话。
江离的神色有一瞬怔忡,而后道:「我让宫人带你进去寻他。」
他继而转头吩咐宫人,给我带路,我道谢以后,跟着宫人踏入了朱红宫门,而身后又响起了江离的声音:「夫人自老师离开后流离坎坷数年,如今也算尘埃落定,在下只想劝夫人一句,执着于过去,不如珍惜眼前之人,有时候,遗憾与残缺并非苦痛,反倒是一种完满。」
我心下疑惑,然而宫人的脚步太过仓促,我没办法停下问个明白,只来得及回首看了一眼,江离的青色官袍在风中飘摇,他轻轻点头致意便上了宫外马车。
他们这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向来看不起宦官之流,可江离的话里并无任何轻视之意。
他称呼我为夫人,甚至提醒我让我安心跟苏禾过日子。
江离这人,要么是多管闲事,要么便是与苏禾认识。
只是这其中真相为何,在我瞧见了苏禾以后,我再也想不起来去深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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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处偏殿中找到苏禾的。
在那之前,我正与皇帝李瑾撞了个正着,在我随着宫人匆忙跪下行礼时,少年帝王忽然低头瞥了我一眼,对着身旁的宫人轻嗤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小禾子闲得没事才同朕讨老婆,空惹一身是非。」
他踹着道边的石子,怒气腾腾地走了。
完全没有个皇帝的模样,活像谁欠了他钱一样。
他毕竟才十七岁,与先帝的杀伐果决并不相同。
彼时,苏禾在殿中跪着,他背着我,一向喜欢微弯着腰的人,身子如劲竹般跪得笔直,内侍独有的黑色纱帽被他放在一边,青丝垂落于地,竟有种说不出的矜贵孤高,我看着这背影却恍然与记忆里的某个故人重合。
苏禾听到脚步声,头都未回,只犹自用我从未听过的清亮音色道:「臣累了,不想干了,皇上就拟个旨,让臣离开……」
他话未说完,只因为他转了头,正与我的视线撞上。
于是这位大爷眼神倏然变了,用一副想杀人灭口的架势看着我,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尖厉:「不好好在家待着,来这凑什么热闹?」
继而他想站起,却因为跪得太久,起来后又是一个踉跄,便直直朝我摔了来,于是苏禾结结实实将我抱了个满怀,他身上有股子书墨香,极好闻,我偏头间就能瞧见苏禾白玉般的耳朵已然泛了红。
我正觉有趣,于是接着轻拍他的背安抚他道:「夫君,我怕皇上惩治你,见你许久未归,便私下来宫里寻你的。」
我难得对苏禾这般好言好气,而苏禾的耳朵反倒更红了。
这人啊,吃软不吃硬。
在月上柳梢之前,我到底如愿把苏禾带回了家,依苏禾的意思,皇上查得那恶霸身上有数件人命官司,也知道他是个祸害,于是并没有惩治苏禾。
这世上的善恶与是非,并不是靠真相来分辨的,杀了人,在他人口中那便是杀了人,便是这世间罪人。大多人不去了解其中过程,只愿相信自己看到的。
苏禾若真的只是个恃宠而骄的内侍,作为帝王定然不愿落人口舌,又怎会轻易地就放过苏禾呢?
而今日江离的一番言论必有深意,若他不是脑子坏掉祝我与一个宦官百年好合,那便是…… 苏禾也许真的是能照顾我一辈子的人。
哪怕他不是个男人。
我父亲曾是当朝御史,我便也带了点心高气傲的小姐脾性,即便流落风尘,也不愿委身他人,更不愿和一个太监过一辈子。
我以前一心想着逃跑,但如今我终于意识到我离开苏禾,空留一身肮脏骨气,到底是活不长久的。
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正视自己与苏禾之间的关系。
于是,我在院中叫住了正要回房的苏禾。
「苏禾,你给我过来。」我叉腰,气势十足。
「你什么态度?」他转头吼我。
我也不再扭捏,上前就拽过他的衣领:「我叫宋莞,今岁二十六,也算是个老姑娘了。」
他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而我若无其事地接着道:「我并不是你随意求来的风尘女子,我父亲曾经是御史,犯了事儿被砍了头,我才被送到风月坊。」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我未曾婚配,也未曾将自己轻易许给谁过,有过一个喜欢的人,可惜这人死得早,没来得及给我留下任何念想,我孑然一身,无旧友故亲。平日虽然对你凶了点,但你要知道,我也曾是个婉约贤良的闺中姑娘。」
说到这,月华静谧,院中红枫却依旧艳艳,苏禾蓦地笑了,眼睛弯得像月,光影在其中明灭,他再开口时,声音缓慢而清晰。
「嗯,我跟你如今近况相似,无父无母,无权无势,也没什么才华与能力,我就剩一个虚职,凭着当年救主,讨得一个家和一个嫌弃我的娘子。一心想着带着这么一个脑子算不上好的娘子离京,隐去自己是个阉人的事实,抱几个孩子养着来了此残生。」
而后,便剩一片静默,我嫁给苏禾的这一年里,我们甚少如此心平气和地讲过话。
我与他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在长久的对视中,我们看着对方倏然笑开。
其实我同他并没有什么不同的,都是被这世间遗弃的可怜人罢了,如今我重新让他认识我,我亦重新认识他,往后可能真的要相偕着过下半辈子了。
7
苏禾昨天在宫里说的那番话似乎不是闹着玩的。
他说他想离开,今天便真的让我收拾院中库房里的赏赐,让我全拿了去换钱。
苏禾曾经在宫变的时候救过皇上,如何救的我并不知道,但是在那之后,皇上不仅赐了宅子美人,还给了苏禾许多赏赐。
我曾进去瞧过几眼,大多是些珍宝古玩,尽是俗物,苏禾是个守财奴的性子,看顾着这些宝贝看顾得紧,按他的话来说,将来被皇帝嫌弃了,他还得靠这些来养老。
今日我去了一趟,那儿许久未有人涉足,到底落了灰。我未曾想过,会在里面发现几块上好的砚台,一些山水名画,市面上已然寻不到的书,这些都是文人儒生喜欢的东西,尽数夹杂在一堆金银器中,便显得没那么起眼。
直到我在里面寻到一支青玉雕刻的梅花簪,那是我亲自所刻,也是我当年赠给陆清河的,后来陆清河被赐死,他府上被宫中侍卫搜刮了个干净,如今这支玉簪碾转之下,竟是被皇帝赏赐给了苏禾。
曾被我视作珍宝的东西如今被他的新主人丢弃在不显眼的角落,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伤。
苏禾回来的时候,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他进屋后坐下,对着我便翻眼睛:「杵在那作甚,还不给我过来。」
我回身,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簪子:「把这给我。」
「你想要你就拿去玩儿吧。」苏禾神色如常。
而我上前给他倒了杯茶,便在他身旁坐下。
「我年轻的时候,雕了支梅花簪,送给我心仪之人的。」我怅然出声。
苏禾听到这便忽然将簪子抢了去,拿在手心把玩着,继而他便阴阳怪气地笑出声:「那可真巧,你……」
我知道他又要说些不着调的话来讥讽我,但他并未有机会说出来,因为我哭了,我眼前一片模糊,继而有泪大颗大颗落下。
他这时候也忘了要骂我,拿出块帕子给我擦眼泪:「宋莞,你哭起来可真丑。」
说的话依旧不中听,但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而我下意识就抱住他呜咽出声,他身子僵住,我则哭着道:「他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男子,他早慧,也自负,曾经一心为官,想着开创一片盛世清明,我爱慕他的一切,可如今却已经记不起他的模样。」
「你曾经喜欢的人多好,便显得你现在嫁的人有多不堪。宋莞,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再好不过的男子,今后便瞧不上任何人了,嫁给我这么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总归是受委屈了。」
他再没出言讥讽我,反倒是轻拍着我的背安抚我,然后将他夺来的青玉簪还塞到我手上,「还给你,你别哭了。」
苏禾在深秋之时,生了场病,拖住了他要离开的脚步。
彼时红色枫叶早就堆满了院子,一场大雨纷扬落下,而苏禾又被李瑾给扣在宫里,这一扣就是三天。
我托江离去打探消息,江离把人带回来时,苏禾身上已经全湿了,回来就发起了高烧。
江离说他跪在皇帝寝殿外整整三天,就为了求一个自由身。
我到底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苏禾到底是什么人,他跟皇上之间的关系似乎…… 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那日入宫,不管是李瑾调侃的语气,还是苏禾说的那些不想干了的混话,都不是君王与臣下间该有的。
江离想了想,手中转着白玉杯子,热茶雾气腾腾升起,他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低叹一声道:「夫人,想必你也发现苏禾平日身体不是很好,他虽为宦官,却并非自幼入宫,他曾是个正常男人,成年后才被施以宫刑的,这过程太残忍也太痛苦,就此让苏禾落下了病根。」
他顿了顿,接着道:「更遑论,当年宫变,苏禾为了护住皇上,替他挡下急射而来的箭矢,那箭直直从他身体贯入,将他钉在了宫墙之上,后来好不容易才把人给救了回来,他这条命啊,早就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我愣住,这些都是我并不知道的。
而江离只说了这些,便再不愿多言,他离开后,我便陪在了苏禾身边。
他睡着的模样,即便苍白病态,却仍旧清俊,他闭着眼睛,微蹙着双眉,安静地躺在那,格外惹人心疼,我于是坐在他身侧,握住了他垂落在床边的手。
我与他结为夫妻已有两年,虽未有夫妻之实,却也大抵对他有着那么一二了解。
还记得我初初嫁给他的那段时日,我对他尚有防备,晚上睡前都把门从里面锁死,隔着那道门,他便也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不知他如何得知我噬甜,每天晚上总会吩咐厨房做上一碗甜汤,或二三糕点,在夜里敲三下门,嘴里总会嘲讽我几句,然后便将吃的给我放在门口。
后来我与他相熟,便不再锁门,我浅眠,因而他第一次半夜进我屋子时,我心下虽害怕,却还在装睡,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低声骂我蠢货,抱怨着给我掖好被子,有时候会给我将忘关的窗户带上,然后一个人便又出去了。
他向来嘴毒,也心软,我一向不太会照顾自己,每年的冬衣都是他亲自给我置办,我瞧上什么小玩意,第二天便能出现在我桌上,我被府里的下人欺负嘲讽,他就直接大闹一通,然后将人给打出府去。
他除了喜欢骂我,真的,再没什么不好的了。
只是这样一个人,我从来不知道,他的过去是怎样的。
苏禾似乎在做梦,湿汗淌了一身,我正要起身为他擦拭的时候,他忽然拽住了我的手,轻声唤:「莞莞。」
这世上,曾有一人叫过我莞莞,温柔绵长的语调,让我至今都不敢忘怀。
可我始终都固执地觉得,苏禾从来都只是苏禾。
8
苏禾清醒过来后,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极欠抽地开口:「你这是才给为夫哭过丧?」
我没理他,只径自去厨房给他熬药,他便慢慢穿衣起身,也许是跪得久了,他一瘸一拐地来到后厨,就靠在门框上看我。
我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便专心致志给他熬药,于是在我成功让火快要烧上自己头发的时候,苏禾过来一把将我拉扯进怀里。
「什么事都没办法做好,要是离了我,你以后还怎么过?」他说着,用袖子给我擦去脸上的灰尘,因为病着,声音还带着哑。
我碰了一鼻子的灰,想了一晚上的心事,如今尚能装作若无其事,却在被苏禾搂在怀里说了这么一句话时,突然泣不成声。
我在苏禾面前露丑态露得多了,便也再不怕了,我抹着眼泪,恶狠狠看着苏禾:「你为什么总要对我那么好?」
「我打你,骂你,还欺负你,什么时候对你好了?」苏禾乐了,还不忘用指头戳我脑门。
我却再也顾不上反驳他,只是抱着他,觉得他这身子颇为单薄消瘦,心下也跟着疼了起来:「苏禾,我没办法离开你了。」
但我未曾忘记,昨夜寻来的大夫是如何说的,他说苏禾曾经受过极重的伤,伤及肺腑,再加上平日忧思过重,若再不静下心来好好休养,大抵是没几年好活的。
我第一次被一种莫名的巨大恐慌所笼罩,也到底在此刻,摸清了自己的心意。
不管苏禾是谁,又经历过什么,也不管我曾经是不是喜欢陆清河,我只知道,现在,我是真心想要跟面前这个人过一辈子的。
我把苏禾的病情告知江离,于是,当李瑾来的时候,一切我不曾确定也不再想着去追究的真相,到底被我全部知晓。
当李瑾穿着私服披着夜色来的时候,我正哄着苏禾喝药,他这混账非要我捏着鼻子喝上一口,他才肯边嘲笑我皱眉头的样子,边把药喝下去。
李瑾破门而入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那颇为破坏气氛地对着苏禾道:「你还记得曾经答应过朕什么吗?」
我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忽然卸下所有柔弱的伪装,整个人锋芒在一瞬间尽数显露出来,他推开我,继而跪在李瑾面前,以头触地,声音清亮动人,继而道:「臣不敢忘。」
不敢忘记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李瑾在一瞬间红了眼睛,在轻唤了一声「老师」后,他却是转头对着我:「宋莞,朕把陆清河还给你好不好?」
其实,在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苏禾的时候,他究竟是不是陆清河也早已经不再重要。
可真的听到这样一个真相,我依旧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手中药碗落地,被摔了个粉碎,而我面前的苏禾,固执地背对着我,挺直着身子,没回头看我一眼。
李瑾一步步上前,忽然就像个孩子般,蹲下在苏禾面前哭着道:「老师,是我对不起你,毁了你的一辈子,还…… 自私地扣住你,都是我不对,我放你走,没有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做得很好。」
苏禾轻叹一声,到底安抚般地拍了拍天子的肩:「臣是看着皇上长大的,先皇造了一处牢笼困住臣,臣无路可退,便只能好好教导皇上成为一个圣明的君主,只是,如今天下太平,皇上也再不需要臣了。」
我曾经无比确定,并且相信,我的夫君苏禾,李瑾嘴里一口一个的小禾子,只是个平庸的内侍。
他贪生怕死,汲汲营生,是个再刻薄不过的性子,说话尖声细气,为人恶毒却又带着点愚忠。一辈子都没什么建树,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这是非之地,娶上一个老婆,再领养二三个孩子,隐去自己是个宦官的事实,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实际上呢?
这个男人是帝师,帝王之师。
清白布衣之身,写得一手好文章,有得一身好风骨,得先皇青眼,入翰林,涉朝堂,一度风光无限。
当年,我跟随母亲去宫宴,曾经透过重重人群,看过那人一眼,青衫落拓,墨发垂落于腰,手中持着酒盏,半倚在那太液池边,嘴边还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我父亲那会是怎么形容他的?
恃才傲物,狂妄自大,没有半分愿意折腰周旋的意思,这样一个人,即便拥有经天纬地的才华,但刚过易折,早晚会将自己亲手给葬送。
我不敢苟同。
于是,当所有女公子只敢偷偷躲在一边瞧他,却不敢同他亲近时,只有我一人上前,拽了拽他的袖子。
彼时我们都还年轻,我笑着同他道:「公子长得甚合我意,三日后,玉泉湖上泛舟,可愿同往?」
我并未成功跟他泛舟互诉衷肠,我被我爹大骂不知羞耻,打了数十下手板关在了屋子里。
其实他当时也并未赴约,我却以为他去了,因而再见面,他醉了酒,冲撞了我回府的马车,待我掀开帘子,正撞上那醉态隐现的眸子,我开怀道:「公子,是你啊。」
他看着我道:「是我。」
只是,车夫实在是一个不懂风月的莽夫,在我还未说上一句话时,车已然急行而去,我也不过抓住了他束发的玉带。
我惦记着这么一个人,便收买了府中小厮,让他日日递信,无非是些姑娘家的隐秘情话,一股脑每天往陆清河的院中砸。
于是,我与他的第三次见面,是这人来找我,他不是什么守礼节的人,在我出门时,命下人扣住我身边的小厮,斜靠在一侧枫树边,树下的青衣公子含着笑看我:「这世间都是清醒之人,只有女公子最是愚笨蠢钝,总来招惹我这么个浑人。」
那会大多人惊叹他的才华,却又轻视着他那番不愿低头的傲气,所以大多都离他远远的。
依他后来所说,只有我一个被美色迷了心的傻子愿意亲近他,他那会觉得我挺有趣,却也只是止于有趣而已。
后来在与邻国征战之时,他用谋略退敌十万,也曾成为使臣,使我朝占得十三座城池。
他回京后,封官加爵,一时间风头无两,在马上,京中许多姑娘扔花相迎,我淹没在脂粉堆,他却是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我,将我拉上马,当着众人的面,由我给他戴上了那支我亲手雕刻的梅花簪。
再后来,他因为谋反之罪被赐死。
可直到如今,我才知晓,他是因为锋芒太露,先帝忌惮他,却又不忍心埋没他的才华。
他给他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让他假死,让他改名换姓,净了身,入了宫,让他再没有任何一展抱负的可能,他明面上成为三皇子的内侍,实际上,是在为先皇培养教导未来的帝王。
那场宫变,并非三皇子李瑾以一己之力剿灭叛党,肃清朝堂,这背后的推手只有苏禾一人。
即便成为宦官,他依然是那个搅弄风雨的人,他从来都是忠臣,忠于主,全于义,他亲手培养了一代君王,可历史上不会留下他的名姓。
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并非怀才不遇,一生未有出头日,而是将忠臣冠上奸人的名号,让心高气傲的才子背负莫须有的罪名,用世间一切不公压弯他的脊梁,践踏他的尊严与骄傲。
他就此埋没于重重深宫,往后只有内侍苏禾,再没了陆清河。
9
那大抵是许多年前的往事。
他被冠上谋反之名要被赐死时,我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我与他之间,到他死,我都不曾问上一句可否心仪我。
如今,李瑾离开,苏禾也终于若无其事对我笑开,他不屑再伪装,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声音终于变回了他独有的温润清亮,他垂眸看着床边的我道:
「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姑娘了,我遭万人鄙夷轻视之时,明晃晃地说喜欢我,我被捧上高台时,依旧像傻子一样淹没在人群里等我,喜欢得真诚又炽热,放肆又纯粹,我曾经想过,我会娶她的。」
「后来,我与她一样跌落云端,我并不想让她知道我以怎样的身份苟且偷生,我暗中命人看顾她,让她不用接触这世间的残酷与不公,却又不忍心她一人流落风尘之地,于是啊,我救主后讨要的唯一恩典就是娶她。」
「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可以改变我的模样,我的声音,也能改变我的身份,她认不出我,我让自己更像一个宦官,让她厌恶我,直到最后在她能照顾自己后离开我,毕竟…… 我做不到用这样的残破身躯禁锢她的一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她想要的自由。」
「可是,她到现在都没办法照顾好自己,还总是被人欺负,她没办法离开我,我也一直舍不得放手。」
他说到最后,我早已泣不成声,我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大声骂道:「你很能耐是不是?你把一切都给我安排好了,又可曾想过,这些就是我想要的?」
他晚上时常失眠,我的房间在他隔壁,便总能听到他在不停地辗转反侧,听到他披衣起身的声音,听到他点燃烛火,有时候还会在夜里逗他养的画眉鸟,他经常这样一个人独坐直到半夜,白日里起早便又去宫里办差。
在我所知道的这两年里,他几乎是无一日可安眠,我亲眼看着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消瘦,却从不曾试图去走近他。
一个人,用尽所有换取我的自由。
是为了什么呢?
我已经没办法再去细想。
窗外树影摇曳,在灯火溶金处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侧脸在昏暗光影下依稀可辨别出旧时模样,十年足以改变太多,世事沉浮,少年已然不再年少,可人却依旧如记忆里的那般,足以让我隔着数年绵延时光,再次喜欢上。
当我真正爱上苏禾,爱上如今这个满目疮痍的陆清河时,过去的他究竟何等风光,其实早就不再重要了。
苏禾向来是见不得我哭的,他见我如此,眉头微微蹙起,用袖子给我擦眼泪,轻声道:「等你有足够能力了,你想走我不拦你。」
这时候,他依旧会错了意。
我急了,忽地就抱住他:「我是你光明正大娶回家的,你敢不要我试试,我要亲眼看你长命百岁,同你白头偕老,你怎么能不要我?」
尽可能地不再让他伤心,不再让他一个人枯坐看着寂静空夜直到天明,他舍不得我,我要他为了我,好好活着。
他在长久寂静中,终于叹息出声:「莞莞,我答应你,陪你一辈子。」
尾声
我们在远离京都的徽州定居,并没有养孩子,只开了一间书塾。
苏禾收敛了曾经故意伪装的太监习气,他自始至终都是许多年前的清贵公子。
在那儿,我软磨硬泡,终于成功地爬上了他的床。
他骂我不要脸,骂我是个色中饿鬼,骂着骂着便突然抵着我的脑袋轻叹一句:「莞莞,幸亏你在。」
苏禾说他这一生,苦难似乎是没有尽头的,唯独与我在一起的时光,他尚能觉得,自己还算没有那么悲哀。
他身体并不好,三天两头便会有些小病小痛,晚上睡不着时,我便会抱着他,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尽可能的,想养好他的身子,让他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我学会了做饭,熬药,也学会了缝制新衣,只是这些都是在他教一群小矮墩子们念书时偷偷学的。
我总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不会,装作自己很多事情都需要他照顾,用针缝个东西戳到手还会故意哭个半天。
我只是想让他觉得,我没办法离开他,拖住他离开的脚步。
他安心当着丈夫的角色,依旧喜欢骂我,却也依旧将我照顾得很好。
他的身体渐有起色,整个人也愈发惫懒,时常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便用那支簪子给他绾发,他的墨发浓密,却在年华翻过时,无可避免地夹杂了一二白发。
岁月也并非无情,我想,这一生我也算陪着他,到了白头。
往后年年岁岁,我固执地相信,他还会陪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