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梳为礼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那年冬天,赵淮之送给我一把木梳。
他说:「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世人鄙屑:「傻子配病秧子,绝配。」
我本以为,不用在意世俗的眼光,眼里心里只有彼此,便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可崇帝驾崩,一朝变了天。
他被宗室接回,成了那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
他与新后站在高台之上接受万民跪拜,而我却被人逼至角落,灌下了一碗落胎药。
1
宣崇三十二年,京城落了大雪。
深更半夜,万家灯火俱灭,阿娘却精心为我挑起了衣裙。
她替我绾好发髻,一遍又一遍的叮嘱。
「待会儿来的哥哥,裳儿一定要跟他好生说话。」
外人都喊我傻子,阿娘说,这不是傻,是心思纯净。
可到底名声不好,及笄两年,从未有人上门提亲。
阿娘愁得头发都白了。
门外传来马蹄声,我们一家三口带着下人在府门迎接。
刘伯伯骑马护送着一辆马车而来。
马车上下来一个公子,披着白色狐毛大氅,头发上沾了雪花。
我眼睛都看直了,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
自小读的书不多,那时的我,不知道有一个词叫芝兰玉树。
公子脸色有几分白,竟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我躲在阿娘身后,瞪大眼睛偷看。
那公子感受到我的视线,朝我露出一个笑容。
那一刻,我只觉得凛冽的寒风都温柔了下来。
前厅升了炭火,我躲在屏风后面听大人说话,才知道那个公子叫赵淮之。
当今圣上的孙子,父亲曾是名满天下的卫太子。
若不是巫蛊之祸,卫太子受牵连被废,此等宗室姻缘断落不到我头上。
辞别之际,只听赵淮之温润有礼地向我阿爹提出请求。
「我想跟霓裳说几句话。」
阿爹连忙点头答应,阿娘来到屏风后,将我揪了出来。
我一时不知所措,视线往哪里看都不知道。
赵淮之眼里藏着笑意,朝我招手。
他自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我,「霓裳,给你的见面礼。」
沉甸甸的一包,还带着他的温度和味道,我放在鼻尖嗅了嗅,打开一看,是蜜饯。
眼里忍不住地迸发出欢喜,我羞红了脸,连句「谢谢」都忘了说。
将人送走后,阿爹阿娘长吁短叹。
「就这么定下婚事,不但草率,还不符合规矩。」阿娘心疼得直掉眼泪。
阿爹摇了摇头,语气间颇为惋惜,「先太子夫妇去的早,淮之除了宗室子弟的名头,无权无名,身子骨也不好。
阿囡的情况你也知道,只要他对咱阿囡好,规矩那些,不拘泥也罢。」
我听不懂爹娘口中的弯弯绕绕,只听懂了阿娘说的「婚事」二字。
便也知道了那样一个月牙儿般的公子,以后将会是我的夫君。
2
数九、冬节。
阿娘领我上山祈福。
寺庙里人头攒动,我学着阿娘跪在佛像前磕头。
一个头磕下去,再抬头时,阿娘不见了。
身后又涌上来一批善男信女,他们互相推搡着,不过转眼间,我便已被挤出殿外。
我不认得回家的路。
惊慌失措地找了半晌,没找到阿娘,却越走越偏,甚至脚下一个不查,一头栽进了寺庙后院的厢房。
耳边传来轻笑,我一抬头,看见屋里端坐着两位公子。
一个光风霁月,眉眼的弧度是我熟悉的模样。
是赵淮之。
笑我的那位是他对面坐着的小公子。
目光对上,似浸了水般温柔的眸子里染上了诧异,他支着案桌起身,朝我走了过来。
手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一言不发,眼泪便控制不住地往外掉。
下一刻,双手落入一只冰凉宽厚的手掌。
赵淮之的动作轻柔谨慎,慢慢地将我扶到了案边。
「你怎会来此?」低声软语,和阿爹哄我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我将跟阿娘失散的经过告知,他哭笑不得,安慰我不要害怕。
「我先帮你上药,然后派人去寻你阿娘。」
小公子搞清楚缘由,咋咋呼呼,「原来这就是你那传说中的未婚妻。」
后来我才知道,这小公子是刘伯父的侄子刘青山。
寻到我阿娘时,日头已经偏西。
阿娘一脸焦急,我抱着阿娘轻声安慰,眼睛看的却是赵淮之。
「阿娘,我们留下来,好不好?」
话音刚落,众人皆惊。
可我舍不得赵淮之。
他以后必定是我夫君,我为何不能多见他几回?
阿娘不松口,我又哭又闹,抱着寺庙门前的大树不撒手。
赵淮之微叹了一口气,带来一件大氅披在我身上。
「后院还有厢房,我定会派婢女照顾好霓裳。」
刘青山在一旁愁眉苦脸,「真是个傻的。」
阿娘不忍骂我,我如愿以偿。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寺里的小和尚给了我一只憨态可掬的木马。
我兴致勃勃拿着想去给赵淮之看,敲门之前,突然听见屋内传来的一声叹息。
刘青山语气里全是哀愁,「青黛钟灵毓秀、才貌双全,才是能与你携手的良配。可惜,可惜。」
我透过未关严实的木门朝理望去,赵淮之以手抚额,似是十分疲惫,「过去之事,休要再提。」
我知道吾青黛。
她曾随那权势滔天的大司马到我家做客,谪仙般超尘绝然,我想把我心爱的簪子送给她作见面礼,却被阿娘拦下。
「吾小姐身份尊贵,万不可冲撞。」
3
入夜又落了雪,月色入户,有人敲响了我的门。
赵淮之持着一盏灯,挎着一件白色的披风,笑着看我:「知你未睡,可要去看雪?」
笑意太过晃人,因无意偷听带来的郁结烟消云散。
我迷迷糊糊随着他出了门。
佛门清净,从后院小门往外走,便能去到后山。
皑皑白雪之中,我看见了悬崖。
崖边立着一条光秃秃的树干。
无花无叶,却依旧挺立在寒风之中。
「那是什么树?」
赵淮之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陡然变得幽深,「那是槐树。」
我想跑过去看,脚下一滑,直直往后摔去。
幸得赵淮之及时扶住。
他轻声让我「小心」,自大氅之下伸出手,牵住了我。
手中的触感是冰的,可心是暖的。
我仰头看他,目光灼灼。
风雪咻然远去,天下之大,只闻两道逐渐同步的心跳声。
静默良久,赵淮之开了口。
「你听说过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吗?」
我摇头,复又点了点头。
可能阿爹跟我讲过,只是我记不清了。
赵淮之勾起唇角,自怀中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盒。
是一把用桃木雕成的木梳。
我惊喜出声,「好漂亮。」
赵淮之将盒子放在我的手心里。
「霓裳,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以后,我一定对你好。」
我满心欢喜地握住,爱不释手。
自此满心满眼,只余赵淮之一人。
可我不懂,桃木本清脆,用它做成的木梳,注定无法承受太多重量。
4
仲春三日,宜嫁娶。
一席小轿从苏府抬到了朱雀大街东南角。
婚事没有大事操办。
穿上嫁衣、拜过爹娘,我便成为了赵淮之的妻子。
新婚不久,府里来了位贵人。
阿嬷慌忙替我收拾好发髻裙装,扶着我匆匆到了外厅。
吾青黛立于堂内,锦衣绣袄,美艳的面庞之上尽是冷艳的气息。
高高在上,似若神女误入凡途。
她眸色淡淡朝我看来,不怒自威。
我结结巴巴,将娘亲千叮咛万嘱咐的礼数忘到了个干净。
「夫君……夫君不在府上。」
素手轻抬,便有婢女蜂拥而至,无数华丽的奇珍异宝悉数被奉进厅堂。
吾青黛开口说话,声音如人般清冷卓绝,「二位大婚,还未曾祝贺。」
我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眼前珠光璀璨,看得我应接不暇。
直到身后跟着的阿嬷碰了碰我的背。
我恍然回神,招呼着婢女上茶。
吾青黛似乎是笑了一下,眼中的讥讽快得我看不出来。
「不必,礼送到了,我便告辞了。」
直至衣裙消失在转角,我才想起要出去相送。
隔着回廊,随侍婢女与吾青黛的话远远传来。
「小姐与赵公子明明两情相悦,若非太老爷不允,如今这府里的女主人,怎么也轮不到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傻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怎会容忍自己悉心培养的孙女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罪人之子。
吾青黛制止了婢女的话,「淮之娶了她,至少能避免去他国为质。她也算功劳一件。」
我怔住脚步,似懂非懂。
可心里却闷闷升起疼意。
我问赵淮之,但他对吾青黛绝口不提。
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声音柔得几乎可以溺出水来。
「霓裳,你才是我的妻子。」
与他举案齐眉、朝夕相伴的,是我。
阿娘说,只要夫君对我好便足够,我便抛却所有疑心。
只因为他是除了阿爹阿娘,待我最好之人。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在他无尽的包容与照顾中走下去。
直至崇帝驾崩。
5
晨光微曦,皇城丧钟响了二十七声。
无数讣告自皇城传往四面八方。
京城的天变了。
赵淮之封了府门,只身前往宫中跪孝,数日未归。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府里众人皆忧心忡忡,再也不见往日的欢声笑语。
外面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道时常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
见不到赵淮之,我心里慌了神,阿嬷便将我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我不要害怕。
用腥风血雨来形容也不为过,空气中都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
听爬墙上偷看的小厮说,朱雀大街上的尸体,从街头堆到了街尾。
府门重开之日,我没有等到赵淮之回府,却迎来了刘青山的拜访。
数日未见,他肉眼可见地憔悴,可双眸却放着光辉,似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书房里,他挥退了下人,眼神炯炯发光。
「先帝驾崩,四位皇子拥兵而起,他们互相残杀,如今死的死伤的伤,整个皇室,除了淮之,再也找不出一个宗室子。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懵懂不知,只知道摇头。
刘青山突然笑了起来,「新帝之位,非淮之莫属!」
我被他一席话砸得晕头转向,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他突然朝我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急急往后躲,脚踝不小心磕到桌角,钻心的疼。
刘青山没有注意到,表情几近癫狂,他几乎声泪俱下。
「嫂夫人,本来这话不应该我来说,但让淮之跟你说,他肯定说不出口。」
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踉跄着跌坐在案边。
刘青山不给我反应的机会,字字珠玑。
「皇位哪是这么容易坐的,淮之除了身上流着赵氏的血,没有一点优势。大司马已抛来橄榄枝,只要淮之立吾青黛为后,那他一定会成为淮之的助力。」
我彻底呆愣在原地,心里翻腾起惊涛骇浪。
我不懂什么优势,也不懂什么助力。
赵淮之是我夫君,我不要他当皇帝,也不要他立旁人为后。
几乎只是一瞬间,眼眶忍不住酸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本能地反驳,「不行的……赵淮之是我的夫君……不可以!」
刘青山换了称谓,「苏小姐,你和淮之,礼数未全,本来就做不得数。他如今已重被宗室纳入族谱,可却没写你是他夫人。」
礼数不全,是因为刘伯父上门说情。
赵淮之府内无人帮他张罗,三书六聘一律省去。
阿爹阿娘虽然无奈,但见我和赵淮之两人已是如胶似漆,只能答应。
可我明明嫁给了他,怎么就做不得数。
「淮之现在举步维艰,你若是不答应,便是逼得他去死。」
胃里翻江倒海,胸口又闷又疼,我再也忍不住,扶着桌子吐了起来。
6
我已一个多月未见赵淮之。
听闻新帝登基,朝廷上下兵荒马乱,幸得大司马出面,才稳住了局面。
阿娘将我接回家中,整日整夜拉着我掉眼泪。
阿爹上朝归来,面色阴沉。
「这朝廷的天,已经变了。」
阿娘只问:「圣上可说,我家霓裳以后将如何自处?」
阿爹摇了摇头,「圣上他,可能也是身不由己。」
近日以来,我整夜做噩梦,晚上睡不好觉,白天吃什么吐什么,阿娘很是伤神。
又是一个深夜,宫里来了个一派威严的公公。
得知来人是带我去见赵淮之,我几乎喜极而泣,完全没注意到阿娘早已满脸泪痕。
皇宫巍峨,高大的城墙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赵淮之端坐在恢宏气派的大殿内,朝我伸出手,看着我温柔的笑。
哪里是旁人口中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分明还是那个待我极好的夫君。
一个多月的思念此刻化为实物,心中多日的空缺被悉数填满,我顾不得四周一脸肃穆的宫女太监,朝他飞奔而去。
扎扎实实抱个满怀。
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夺眶而出。
赵淮之慌了神,连忙用指腹帮我擦眼泪。
「霓裳,不要哭。」
我呜咽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他怀里平复了半晌,才想起来问:「他们说,你要娶其他的妻子。」
赵淮之脸上划过痛色,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让我心痛无比的话。
「只是权宜之计。」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脸色柔软下来,语气之间皆是轻哄的意味,「霓裳,我封你做贵妃,好不好?」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只做你的妻子,不做其他。」
他试图跟我讲道理,但我哪里还听得进去。
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赵淮之当真要娶旁人了,他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霓裳,做我的贵妃,也是我的妻。」
「你胡说,」心酸与恐慌交织着涌上心头,我几近莽撞地打断他的话,「除了妻子,其他都是妾。阿娘说,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在赵淮之消失的这些日子里,阿娘伤心不已,我每每问起她缘由,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这句话。
我只做赵淮之唯一的妻子。
闻言,他难得地卸下纵容之色,揽在我腰间的手用了力,「霓裳,如果我说不行,你当如何?」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蓄积,心痛得无以复加。
「那我便不要你了。」
傻子说的话,谁人会当真。
赵淮之脸上浮现出极为克制的怒意,他意味不明地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口气。
沙哑带着克制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霓裳,听话。」
7
我被幽禁了。
见不到阿爹阿娘,也鲜少见到赵淮之。
宫里给我派了一个负责教习我的陈嬷嬷。
她教我宫里的规矩,调教我的言行举止。
可我学不会。
她恨铁不成钢,「娘娘这样,如何留住陛下的心?」
我一出错,她就用戒尺打我,不过短短数日,我的一双手就被打得红肿不堪。
不仅如此,她还克扣我的膳食。
「宫中女子以瘦为美,娘娘若是吃胖了,该如何自处?」
心中升起无限委屈。我想见赵淮之。
殿外重兵把守,我强闯不成,却招来了以前常年跟随在赵淮之身边的小厮阿南。
赵淮之成了皇帝,他也随着进宫做了太监。
我眼泪巴巴地望着他,直至他软了神色,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皇上此刻正与朝臣议事,奴才带娘娘过去,娘娘先耐心等待,莫要惊扰皇上。」
我赶紧点头,生怕他反悔。
阿南将我带至后殿,隔着影影绰绰的屏风帷幕,隐隐约约能听见前厅赵淮之的声音。
「皇上,封后大典事宜已准备完毕。」
我费力地朝缝隙里望去,看见赵淮之下首端坐了一位鬓角发白的老臣,面上一派严肃之态,不怒自威。
阿南在我耳边悄声解释:「那便是大司马吾东扬。」
赵淮之似是点了个头,道:「司天台可有算出,什么日子适合册封贵妃?」
此话一出,吾东扬变了脸色,他面上一副语重心长,可语气里却藏着无尽的威压。
「望皇上三思而后行,苏氏女心智不全,恐实在难以担贵妃之责。」
殿上氛围一时寂静,两相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赵淮之轻声说了句什么,似是妥协。
阿南惋惜地看着我,又叹了一口气。
8
我最终没有跟赵淮之说上话。
朝事冗杂,眼尖见日头偏西,阿南一脸为难地看着我:「娘娘要不先回宫?等皇上空闲,奴才代为转告。」
我本不愿就此离开,可阿南却着急了起来,「娘娘,若是被李公公发现奴才把您带来这,奴才会受罚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又想哭,忍了又忍,还是跟着他离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搬出了那个宫殿。
有人给我换了宫女的衣裳,将我送到了赵淮之身边。
见到他,被幽禁的委屈一触即发,然而还不待我倾诉,案后的人眸色淡淡地朝我看了过来。
神色冷漠,面无表情。
我愣在原地,踌躇着不敢上前。
直到后面传来一声尖锐的怒喝。
「大胆奴才,见了皇上,为何不行礼跪拜?」
是这殿里人人尊敬的李公公,连赵淮之都要让他几分。
我想向赵淮之求助,可他却没有制止那公公的话。
小腿传来剧痛,有人踹了我一脚,下一刻,膝盖不受控制地往地上磕去。
我疼得泛出眼泪。
可赵淮之只是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对我的遭遇视若无睹。
「往后,你便是这殿里的洒扫宫女。你可一定要听话。」
他之前也叫我听话,可用的不是这样冷冰冰的语气。
似是什么东西在快速流失,我惊慌失措地想站起身来,「夫君……」
阿南匆匆赶到我身边,按住想要起身的我,「姑娘,慎言。」
我不知道,前几天还将我搂在怀里耐心安慰的夫君,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冷漠。
9
我远远地看着赵淮之,看着他整日在朝事中团团转,看见吾青黛给他送来甜汤,他温柔地对着她笑。
我想靠近,却每每被阴沉着脸的李公公拦下。
他说粗鄙的洒扫宫女,是不能面见圣颜的。
我日复一日地干活,扫不完的地、洗不完的衣裳。
我再也没有吃过热乎的饭菜,甚至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想我阿爹阿娘了。
宫里唯一肯跟我说话的就是小桃。
每每吾青黛来宫里,小桃就会在我耳边感慨,「听闻圣上和吾小姐本就是青梅竹马,两人之前还议过亲。如今封后大典日期将近,也算是一个好结局了。」
我心里难过得无以复加,恶心的感觉又袭上了心头,刚来得及干呕了一声,小桃脸色大变,急急将我拖走。
「霓裳,当心殿前失仪。」
她握着我的手腕,细细盯着我看,「你最近是怎么了,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
吃不饱睡不好,整日整夜恶心想吐。
我心里升起恐惧,哭着问小桃:「我会不会快死了?」
小桃忧心忡忡,「我在太医院认识个学徒,我带你去看看。」
小桃把我带到了太医院,那学徒年岁和我一般大,一本正经地给我号脉。
号到一半,他脸上突然露出惊恐的神色,急急忙忙跑去找来了他师父。
老太医捋着胡子搭上了我的手腕,脸色一变。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请来了李公公,一时间,无数污言碎语涌向了我。
「你一个宫女,怎么会怀有身孕,莫非是与侍卫私通?」
我愣住,缓缓摸上小腹,心里涌起惊涛骇浪。
阿娘说过,女子怀孕是会害喜的。
往日种种犹如拨云见日,我喜而泣及。
这是我和淮之的孩子,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不会再那么冷漠地对我了吧。
可下一刻,李公公的话让我恐慌了起来。
「此等腌臜事,还是莫要让太多人知道为好。太医,给她开一副落胎药。」
有人来拉我,我用力地挣扎起来,心里害怕到无以复加。
我不能喝落胎药,绝对不能!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一边挣扎,一边不顾一切地大喊:「我怀的是我夫君的孩子,是淮之的孩子,你们不能动我,不能动我……」
谁人不知淮之是当今圣上的名字。
拉我的小太监顿住了,惊慌地去看李公公。
李公公冷笑了一声,「果真是傻子,都已经胡言乱语起来了,皇上的名讳也是你随意能叫的么?愣着做什么,给我堵了她的嘴!」
那两个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顺从。
10
一碗落胎药很快被端了上来。
我拼死抵抗,挥手间打翻了碗。
下一刻,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了我的脸上。我头一偏,吐出一口血来。
李公公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眼神阴鸷,「你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他挽起袖子,又命人端上一碗药。
我无助地躺在地上,双臂被人按得钻心的疼,李公公狠狠揪起我的头发,把药碗送到了我嘴边。
身上哪哪都痛,手疼、小腹疼、头皮也疼。
我挣扎得精疲力尽,全身被恐惧和慌乱席卷。
落胎药溅进口里的那一瞬间,门口传来一声怒喝。
赵淮之身着黃色明袍,一脸着急地闯了进来。
他用了狠力,把李公公踹翻在地,然后迅速将我抱在了怀里。
满脸的焦急与心疼,还是那个疼我宠我的赵淮之。
我卸下心防,任凭自己躺在他怀里。
小腹传来一阵坠痛,我疼得几乎掉眼泪,只得本能地捂着肚子蜷缩了起来。
「赵淮之,我好疼啊。」
耳边响起小桃尖锐的喊叫声。
「血——血——」
身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空气里隐隐飘散出血腥味。
身下的赵淮之突然发起了抖,歇斯底里地大喊:「太医——太医——」
醒来看到的第一眼是明黄色的帐幔。
耳边有人争执。
「吾东扬,你明知她怀的是朕的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再也不复往日的泰然自若,语气里全是歇斯底里的怒意。
是赵淮之。
吾东扬不骄不躁,仿佛稳操胜券。
「皇上,新后尚未入宫,您就与宫女传出此等丑事,有辱您圣贤的名声。」
赵淮之声线极高,「她本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朕已经顺了你不立她为妃,你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轻笑声传来,似是嘲讽。「皇上可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有人摔碎了茶盏。
天子一怒,宫女太监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静默良久,吾东扬告退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赵淮之进来了。
我坐起身子,掀开帐幔,抬头对上赵淮之充满红血丝的双眼。
他早已丧失了往日的冷静自持,面色惨白憔悴得可怕。见我醒了,连忙急匆匆坐到床边。
手落入他的掌心,赵淮之将我搂在怀里,小心翼翼、珍而重之。
「霓裳,是我错了。从此以后,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我想起了孩子,连忙抓住他的手:「我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吗?」
赵淮之安抚我,「在,但太医说你身体虚弱,有小产的征兆,需要好好调养。」
我在赵淮之的宫里住了下来。
不用再面对那些恶意的揣度和流言蜚语。
赵淮之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对我关怀备至。
我似是将之前不愉快的过往完全忘却,眼前还是那个待我极好的夫君。
一切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你还会娶吾青黛吗?」我不安地问他。
赵淮之没有回答我,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我:「我不会再让你受欺负了。」
11
新后入宫那日,赵淮之把我安置在了另一个宫殿。
隔着高大的宫墙,我看不到外面的场景,只知道宫里一派喜庆,热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了出来。
宫门被人踹开,有一个主管公公模样的人,带着一个端着药的小太监走了进来。
「奉皇上旨意,给姑娘送一碗安胎药。」
难闻的药味涌上鼻尖,我本能觉得不对劲,躲着那碗递过来的汤药。
「我不喝,我不喝……」
那公公眼里满是关切,「皇上说您身子虚,喝了保胎药,孩子才能安然无虞。」
我退至角落,声音染上哭腔,「我就今天不喝,行不行?」
公公逐渐逼近,舀起药凑到了我唇边。
「姑娘,别让奴才难做。」
药味涌上鼻腔,恶心的感觉压都压不住。
我推开送到嘴边的药,想要离开。
可手臂被陡然拽住,那公公变了脸色。
「姑娘,奴才也是奉上头的命令行事,这药,你无论如何都要喝下去。」
上头?谁……
他对那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心领神会,不管不顾地掰开了我的嘴。
我发了疯地喊叫,可没有人理我。
指甲划破我的嘴角,刺鼻的药水灌进了喉咙,我被对方牢牢压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宫门再度被关上,我捂着越来越痛的肚子滑坐在地上。
小腹像是要裂开一样,我疼得浑身冒冷汗,眼前开始恍惚。
克制的隐忍冲破喉咙,我再也忍不住,大喊大叫了起来。
仿佛一场漫长的酷刑。
我睡到在地上,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游离。
眼前似看见万民跪拜,赵淮之携着新后立于高台之上。
浑身血液凉透,不知过了多久,负责照顾我的小桃姗姗赶来。
天色隐隐暗了下来,视线里赵淮之跌跌撞撞跑了过来,脸上惊慌、恐惧、心疼……各种表情交织。
我动弹不得,在他俯身想抱我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话。
「你滚,你滚开。」
我整日不吃不喝,也不让人靠近。
殿内所有摆设也已经被我摔了粉碎。
整个殿内死气沉沉,阳光也透不进来。
赵淮之不管不顾地把我禁锢在怀里,昏沉间似乎有人给我把脉。
然后又是让我恐惧的汤药的味道。
「赵淮之,我想回家……我要回家,我想见我阿爹阿娘……」
赵淮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我。
「霓裳,你冷静一点,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不要怕,不要怕。」
脸上心疼依旧,可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赵淮之了。
我自怀中掏出那把木梳。
被灌下落胎药倒地的时候,这把一直被我随身携带的木梳被摔碎了。
我将东西狠狠丢在他身上。
「木梳还你,我不要了。我要见我爹娘,我不想做你的妻子了。」
赵淮之握住我的手,「霓裳,你永远都是我的妻。这把坏了,我送一把更好的给你。」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有人说话。
「姑娘真可怜,还被蒙在鼓里。」是小桃。
阿南叹了一口气,「这次大司马也是下了狠手,多亏皇上力保,苏大人才逃过一死,只是被革了官职,赶出京城。」
声音渐行渐远,我在朦胧的烛火中睁开眼,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掉。
12
赵淮之很忙。
他有批不完的奏折,接见不完的大臣。
批折子时,他就把我带在身边。
在书房与大臣商议朝事时,不方便带上我,便把我关在殿里。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个月,满脑子都想着阿爹和阿娘。
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出宫去找他们。
我开始学着观察宫里的情形,打听都有哪些人可以出宫。
赵淮之见我变乖,也逐渐降低了对我的监管。
可我依旧没有找到机会。
直到吾青黛找上了我。
做了皇后,她并没有多开心,眉宇间积蓄着浓浓的哀愁。
她目光狠毒地看着我,「苏霓裳,如果不是你,赵淮之怎会这样对我?」
这时我才知道,赵淮之已经彻底与吾东扬撕破了脸,连带着,也毫不掩饰对吾青黛的厌恶。
我平静地看着她,「你想杀了我吗?」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道:「如果你下不了手,就把我送出宫吧。」
吾青黛答应了我的请求。
她表情几近癫狂,「没有你,我一定可以夺回淮之的心。」
时机是赵淮之的生辰。
这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生辰,操办得十分盛大。
有很多朝臣携家属进宫祝寿。
赵淮之让我陪他一起去宴席。
我假意顺从,穿上了他精心为我挑选的衣裙,并在出门的那一刻,主动牵上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便露出局促的模样。
一如当初,全然表露我的依赖和信任。
他果然很高兴。
席上,我亲手喂他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夜色无边寂凉。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躲在恭桶里,顺利出了宫。
13
苏府人去楼空。
我凭借着幼时模糊的记忆南下,踏上了找阿爹阿娘的路。
一路上,几经波折。
不知道过了多久,无数寻人的贴示从皇宫传来,贴满大街小巷。
每路过一座城,必有士兵到处巡逻。
我东躲西藏,为了不被人认出,用了吾青黛给的药粉。
它会让皮肤皲裂脱皮。肌肤惨不忍睹,完全看不清曾经的模样。
但我管不了这么多。
我不能被抓回去,我还没见到阿爹阿娘。
沿途,常有兵荒马乱。
听人说,朝堂之上如今风起云涌,每每上朝,大司马必会与皇帝争得面红耳赤。
赵淮之手段了得,登基不过短短一年就砍掉了吾东扬很多臂膀,如今已经可以独挡一面。
然而这都与我无关了。
那个人,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
踏上幼时记忆中的故土时,已是盛夏。
数月奔波,脚磨的丧失了感觉。
如今的我,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说是乞丐也不为过。
但我还是很开心。
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兴冲冲跑回苏家老宅时,偌大个老宅,只有一个老管家守在家里。
他见了我,好半晌才认出我来。
我沉静在喜悦之中,来不及向他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阿爹阿娘呢?」
老管家愣住,不过一会儿就泪满衣襟。
他话音刚落,我如遭雷劈般愣在原地。
「老爷和夫人去世了。他们本就在监狱了关了数日,受了很多刑罚,又被赶出了京城。舟车劳顿、积郁成疾,老爷刚回来没多久就去了,夫人……夫人她也跟着去了……」
老管家面色沉痛,惊呼了一声,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我。
「小姐,节哀。」
我突然丧失了所有力气,心脏像被人挖出来了一样。
我没有家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轻声细语地安慰我,再也不会有人教我识字,再也不会有人替我挡下那些流言蜚语、恶意中伤。
我以为离开了皇宫,离开了赵淮之,一切就能回到最初。
虽然没人上门提亲,但我有疼爱我的爹娘。
无忧无虑、满心欢喜。
而如今,我最后的退路、我最后的港湾也没有了。
我满怀期待地回来,可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也疼得厉害。
我心身俱疲,心如死灰。
14
阿爹阿娘合葬在了苏家祖坟。
夜深人静,四处皆是蝉啼。
夜风轻柔,像极了阿爹阿娘。
我躺进了挖了两个多时辰的坑,不大不小刚刚好。
就在阿爹阿娘的坟墓旁,我给自己准备了最后的归宿。
天上满天繁星,我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旁边的壶子里是以前阿爹酷爱的竹叶青,他说酒水辛辣,从来不让我碰。
我平静地饮了一口。
可能是毒药加的太多,味道有点怪。
药效发作的很快。
全身上下剧痛袭来。
我翻了个身,朝向阿爹阿娘。
远处传来马蹄声,火把的光逐渐靠近。
马蹄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吵得我耳朵疼。
飒飒的烈风中,有人惊慌失措地跪到了我面前。
我努力睁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接一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霓裳……霓裳……我错了霓裳,你不要死。」
「你起来啊,我带你去看大夫……霓裳……」
「不要丢下我……」
我咧开嘴笑了一下,又被喷涌出的血呛到。
「赵淮之。」
我用尽全力叫出他的名字。
「我不要你了。」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这八个字,我记了很久很久。
曾经那个口口声声说会对我好的人,却让我体会到了这世间所有的痛苦。
亲夫背叛之痛,丧子之痛,双亲亡之痛……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这么傻了。
我仰头去看天上的月亮,阿爹阿娘就在那里。
他们一脸慈爱与心疼,朝我伸出了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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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9: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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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下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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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喵老师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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