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吃瓜群众的狂欢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虽然西门庆丢了魂般想去找潘金莲,但想到要重新开垦那片肥沃的土地,他还是打怵的。
他不像没接触过女人的愣头青小伙子,总幻想自己有十八个肾,如何的勇猛善战。西门庆太有经验了,深知「好火废炭,好女废男」。
二十岁的小伙子听到老婆经期到了,多半是不高兴的。四十岁的男人听到老婆经期到了,多半是不知道有多高兴。这种「迎风尿三尺,顺风滋一鞋」的沧桑,最能引起「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感叹,却又不足为外人道也。
有人会说,也没见西门庆顺风滋一鞋呀?因为他活不到那时候。六年后,西门庆下体先出精液,后滋滋冒血止不住(远比性生活过频造成的尿血要严重,后文会有叙述),精尽而亡。
在外遇性事上,很多好色男人蠢的很,不过是个配种的,还总觉得占了多大便宜。
西门庆现如今虽只有二十七岁(见原文),也知道自己火力不足,很可能半路掉链子。换别的男人,只是觉得扫兴。但西门庆是一名花中浪子、嫖界名流。名流是要尊严的!你说他不持久跟刨他祖坟有啥区别。他必须在床上征服潘金莲,不管经历多少风雨、坎坷,都要向着那梦想进发。
于是,西门庆拿出了他的法宝——银托子(博物馆收藏的银托子还是有待商榷的,与小说不符)。这个东西在古时本是用于阳痿病人,放于阳物下方,用绳子系住。这相当于给阳物穿了一层铠甲,纵横驰骋没毛病。
西门庆是谨慎小心之人,提早做了准备。他避开家人,在一铜盆中倒入药水,烧火熬制银托子。这样能保证卫生啊,西门小机灵也怕染上性病。
要说银托子本是上床之前用的物品,西门庆思索再三,觉得不妥。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这个不要脸的提前将银托子系在胯下,兴冲冲出门。一路上裤裆里叮叮当当,穿街过巷。
我找遍了古今文学名著,也未发现哪部小说里的男主角能如庆哥哥这般英明神武。
「王干娘,我路过讨杯茶喝。」西门庆说这话,进了王婆茶坊。王婆料着有好事,急忙奉茶。西门庆自袖中掏出一锭银子。
王婆眼睛好像冒出绿光,她看得真切,整整十两!她一把接过银子,好似抢到了骨头的狗,难掩兴奋地说道:「武大还未出门,我假意去借水瓢,探探情况。」说罢,匆匆自后门出去了。
不多时,王婆归来,「大官人稍等片刻。」
西门庆看街上,见武大郎挑着扁担,昂首挺胸从门前走过。原来武大郎从昨日回家,便遭老婆冷脸相待,大郎百思不得其解。到了早上王干娘来借瓢后,老婆埋怨他干活不勤,买卖做不好怎么积攒家业。武大郎豁然开朗!老婆不开心的原因竟是这个!他匆匆扒拉两口饭,挑着担儿出门向西而去。
潘金莲还没来,西门庆心急如焚,今日的偷情,他准备了一个浪漫的缠绵小节目,已然迫不及待。
那个天仙般的美人终于出现了。
小潘换了一身艳丽的新衣服,两道水鬓描画得长长的,看得西门小机灵兴奋不已。
两人坐下来饮酒,不消片刻便猛地搂在一起,那饥渴的力量尤其的大,瘦弱点的人当场就得给勒死了。
二人不再顾忌上酒菜的王婆,西门庆掏出早准备好的银穿心金裹面盒,里面有香茶木樨饼儿。
他要与潘金莲一边吃美食,一边舌吻缠绵,见证爱情的美好。
西门庆以舌尖将饼送入小潘口中,吃着吃着,两人叭叭地亲起来,你一口,我一口,嘴唇都快亲麻了。
小潘感受着二人的舌头交缠在一起的快乐,她的心在融化,啊~他的舌头有独特的味道,想必昨夜吃韭菜盒子了。口水居然黏黏的,嗯?痰啊!
一场大战后,西门小机灵摇摇晃晃走出茶坊。
性爱能让人感受到未来的自己,比如腰酸背痛腿发软,人老了都这样。
西门庆摸了摸眼纱,大步走在街上,他偷偷观察茶坊附近街坊们的反应。都是买卖人,有的在忙,有的在聊天,看他们表情就猜得出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
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个人注意他。
西门庆不再担心,他西门庆做事向来讲究一个稳,以这些小老百姓的脑子,焉知他的本事。他心满意足地走着,街坊们依旧在百无聊赖地说着:
「西门大官人为何每次都戴眼纱?」
「哪个西门大官人?」
「就是那个戴了眼纱不想让人看出他是西门大官人的西门大官人呀。」
古代群众的眼睛也雪亮雪亮的,那是没有娱乐的年代,让他们嗅到一点气息,那就开启了现场大型吃瓜模式。西门庆的古怪行为,他们是当电视连续剧来看的,这才哪到哪,片头曲走起。
西门庆尚被蒙在鼓里,每日继续戴着银托子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茶坊。
街坊们很快开始破案了。
「今日西门大官人又进了王婆的茶坊,依我看,他是在偷情!」
「西门大官人为何要与王婆偷情?」
「你傻!没发现武大郎媳妇常去茶坊?」
由于剧情加入了悬疑推理元素,县西街的群众们都痴迷了,每天不追剧,饭都吃不香。
「西门大官人昨天那方面不太持久啊,他今天来不来?」
「不好说,再等会—哎呦大郎上街呀,呵呵—一会准来!」
于是,西门大官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揍性,众目睽睽下走向王婆茶坊。街坊们兴致勃勃,跟动物园看大猩猩一样,双方各有各的兴奋点,都入戏了。
谁也没想到,剧情即将发生变化,而第一个站出来揭露真相的,竟是大郎的女儿迎儿。
迎儿,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其实潘金莲为了她的成长,下了不少功夫耐心培养她。若武大郎不在,就锻炼她的抗饿能力,若大郎在场,就锻炼迎儿的抗打骂能力。武大郎敢插手,就锻炼他们爷俩的抗骂能力。
后来,迎儿都习惯了。一天听不到潘金莲骂人,就感觉这个世界咋就不正常了呢。
可是这些天,迎儿忍受不了了。她年龄小,但不傻,那个后妈交代她,只要爹回来,便跑去王奶奶处告诉她,不听话就打断她下半截。(原文:若不听我说,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
不久,街坊们的窃窃私语被她听到一些,知道后妈跑去找野男人了,而老实的父亲还乐呵呵地辛苦卖炊饼。虽然白天自己挨的骂少了,迎儿心里还是难受。爹长得丑,懦弱,但是很疼她。从小到大,就这一个男人疼她,她不愿看着他受欺负。
再不说,迎儿要憋疯了。她提前到街上等到了武大郎,待要开口。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潘金莲恶狠狠的面容,迎儿心头一凛,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武大郎知自己贪图有个老婆,伤了孩子。他平日思及过世老伴临终前几番托付,心里总藏着愧疚,因此他待迎儿比之前更好了几分。他用手替迎儿将前额头发理顺些,憨憨笑道:「饿吗,担子里还有炊饼。」
迎儿更加哭丧着脸,低着头小声回道:「不饿。」转身往回走,可等看到潘金莲在房间描眉画眼,迎儿心疼自己的亲爹,愧疚自己的无动于衷,断然下定决心,什么都不管了,必须得说!
然后,迎儿又吓得闭了口。
如此几番,这孩子心态崩了。(原文:这两日有些精神错乱)
或许上天看到了迎儿的痛苦,很快,一个硬茬出现了。
一个蓬头的少年,直冲冲进了王婆茶坊,他必须要见到西门庆。
此时的西门庆正与潘金莲快活,二人已达忘我的境界,潘金莲叫,西门庆也吼,二人在冰与火的情欲中挣扎徘徊,房间好似炸开了锅一般沸腾。
这少年若是进去,那乐子大了。
但老妖婆王婆坐镇,岂容他造次。少年进第一道门后,看到王婆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纺着线。
原来王婆茶坊名义上卖茶水,实则招揽偷情男女,一年也卖不出几碗茶,县西街的老街坊多知她底细,谁肯惹那骚。可王婆既是要望风,总得手头有点活,免得惹人猜忌。她便弄来一架纺车,化身勤劳朴实的老妇人。
老妇人见少年来势汹汹,心里也慌了,倒不是怕他,是怕坏了自己的买卖。但王婆表面稳如老狗,她仔细观瞧,来人她认得,名叫乔郓哥。这小王八蛋的底细她清楚,是个没娘的小崽子。
当初老乔去郓州当兵,不知跟哪个婆娘厮混生下他,后爷俩回到清河县。有郓哥时,老乔年纪已经很大了,现如今身子骨动弹不了,全靠郓哥在街上酒店内卖水果养家。
郓哥的来意是什么?王婆没摸透。敌不动,我不动,她继续默默地摇着纺车。
郓哥也未客气,放下手中装满雪梨的篮子,「干娘好啊。」
王婆冷冷道:「郓哥,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大官人啊,赚三五十文钱养活老爹。」
王婆一脸的迷茫,「什么大官人?」
郓哥小黑眼珠盯着王婆,小脸憋着坏笑,「你觉得是哪个,便是哪个!」
王婆被揭了底牌,继续装死狗,「你就是真找哪个大官人,也得有个名姓。这稀里糊涂瞎说八道的。」
郓哥伸出两个手指继续给王婆扒皮,「俩字!」
王婆恨不得抽死这个小比崽子,表情愈发糊涂了,「什么俩字?」
郓哥不耐烦道:「干娘莫耍笑我,我要跟西门大官人说句话。」言罢便往里闯。
王婆登时察觉自己误判了,她开始以为这小东西敲诈自己,谁承想他是真往里愣闯,脚底下一点没犹豫。
这不就是鱼死网破吗!
王婆抢先一步挡住了郓哥,「你个作死的小崽子,到我屋找什么西门大官人!」
郓哥道:「干娘莫要吃独食,留点汁水与我呷一呷。我什么不知道啊。」
王婆骂道:「你个小囚攮的(囚犯搞出来的孩子),知道什么!」
郓哥混不吝的神色中猛然多了狠戾之气,「真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烧饼的哥哥发作!」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王婆心肝俱颤。这些天,王婆赚了快二十两银子了,半个楼房的钱!金钱迷昏了她的头,早忘了武家兄弟的存在。郓哥的话戳中她的心病,她又惧又恼,瞬间转为勃然大怒,一切都怪这个小崽子。
王婆喝道:「毛都没长齐的小猢狲!你也敢来老娘屋里放屁!」这下郓哥也被触了逆鳞,他最讨厌别人说他小猢狲。原来这小孩虽十五六了,但长得瘦小,又不梳洗,猛的一瞧,真跟个山上的猴子一般。孤儿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饥一顿饱一顿的,还养活两口人,能活下来已然不错。
郓哥可不是迎儿,街头痞子出身,楞得很。「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古时皮条客)!你是做牵头的老母狗!你—」
王婆怕他嚷嚷惊动了西门庆,左手薅住郓哥脖领子,右手照着郓哥脑袋上居高临下狠狠凿了两下。郓哥觉得脑门火辣辣的,伸手一摸,俩大包!
郓哥叫了起来,「你干什么打我?」王婆怕闹将起来,恐吓道:「贼日的小猢狲,你再大声,我大耳刮子把你抽出去!」
郓哥愈发恼火,还叫我小猢狲?喊道:「贼日的老妖精,平白无故就打我!」
王婆气得彻底爆发了,疯了一般,一边推搡,一边攥拳打郓哥的脑袋。
郓哥早饭都没吃呢,像个瘦弱的鸡仔一样,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被一路揍到街上。他感觉脑袋生疼,晕晕乎乎,突然想起谋生的工具,带着哭腔道:「梨?我雪梨呢!」
王婆双手抓着篮子往街上一扔,雪梨四分五裂滚落一地。
郓哥哇的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捡梨。他是个刚强的人,吃不得气,指着王婆茶坊骂道,「老妖精,你别慌,我不掀塌了你的门面不算完!我让你赚不成钱!」
王婆在屋里轻蔑地一笑,继续纺线,她哪知道惹了一个活祖宗。
原来这郓哥在县西街的各家酒店卖水果,时常遇到西门庆请客。这西门庆确实偶尔有一些善念,又赶上他喜欢充大气,经常顺手赏郓哥二三十文钱。
与别人这是小钱,对郓哥来说,这是他和他老爹的命啊。所以,西门庆偷情这段日子,郓哥提着个篮子满大街找西门庆。
正好遇到了那帮看偷情电视连续剧的。个别吃瓜群众心坏,先是跟郓哥讲了西门庆在王婆处偷情的事,然后忽悠孩子,「你是小孩,直接进去找他就行。」
郓哥本是个精明孩子,但他的身份处境哪懂男女之事。他就认为是个两人游戏,想着大官人在床上玩他的,我去说两句奉承话,把赏钱讨来就行了。
这才发生了与王婆的大战。
郓哥记仇,从小混街上,诗书礼义半点没学,只知道要想活命就得玩狠的。
他拎着篮子大踏步朝街上走去,嘴里念叨着,「武大郎呢?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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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4-12 21: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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