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为故人念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在相国寺给盛璟惹了麻烦。
我小声与他道歉。
「我不该与人争吵,不该顶着少夫人名号得理不饶人,不该麻烦你……」
「错了。」盛璟只说了两个字,却让我摸不着头脑。
「全都错了。旁人说得不对,该争吵得争吵。因为是你,少夫人的名号才有了意义。」
「最后一句,你不麻烦我,还想麻烦谁?」
1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相苏昂宿之女苏氏,秉性端淑,得安正之美,才兴而德萃,众彩于闺闱。朕躬闻之甚悦,感苏相育女有方,兹特以指婚镇国大将军嫡长子盛璟,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宫里的公公特意带着皇上的赏赐在我家中正厅宣旨。
我跪在一旁,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皇帝果真是糊涂!真糊涂!
堂堂天子怎得有空关心起臣子家女的姻缘来?
关心也罢,怎地错点鸳鸯?
我明明钟意的是皇上的小儿子裕王。
这下倒好,直接把我指婚给了那将军嫡子。
2
跪着满厅的人里,只有我那没心没肺的嫂嫂真的开心。
因着几日前,她刚刚引着她那五服之外的外甥盛璟见过我。
嫂嫂一番好意,只想着让我们认识认识,日后是否有姻缘由天意决定。
姻缘有没有不知道,孽缘是已经发生了。
我猜听到这消息直叹崩溃的,定然不止我一个。
圣旨里另一个主人公,镇国大将军嫡长子盛璟也一定五味杂陈。
他是有意中人的,盛璟的故事整个云京都知道。
他十四岁时便带着自己攒下的家当去右相白钦励府上提亲,壮志要娶右相独女白绒霜。
其实,他的家当也不过是几方铺子地契,比不得右相府中后院值钱,但确实攒了许久。
右相连自家女儿都没让他见到,便连哄带骗的把盛璟送回将军府。
但背地里如何嘲笑,想想便知。
说来盛璟也是深情,十四岁时属意,深情至今,三年不曾忘怀。
以至于几日前在尚书府公子的弱冠礼上,嫂嫂拉着他来与我们一众姑娘过礼时,他还嚷嚷着,「我不见,小姑姑莫要乱塞姻缘,我属意白家小姐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听得这话,我首先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相见,我在他的抗拒里佩服他的深情。
那日我们未曾说话,可能是听到我笑他,他脸涨得通红,逃一般的离开尚书府。
嫂嫂与我调侃:「我这外甥哪里都好,就是内敛,不爱说话,认准的事情一根筋。」
我与嫂嫂笑笑,与她说:「一根筋这事倒是有所耳闻,也难得深情。」
「他与白府小姐一事纯是胡闹,三年了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右相大人看到他都绕着走。我倒是瞧着,他与小妹甚是般配!」
「嫂嫂可别,盛家少爷心有所属,苒儿便不多事掺和了。」
嫂嫂是武将的女儿,心思不如我们这种文臣之后玲珑,与我也没得许多顾忌,当是真的觉得盛璟不错,才想搭根姻缘线。
而我信誓旦旦不要掺和的事情,还是被皇帝一道圣旨指派得只好掺和了。
赐婚这事,我不太担心。
我想着盛璟那样喜欢白绒霜,定会央求盛大将军去与皇上游说退婚的。
我唯一担心的是裕王听到这消息会怎么想。
我与裕王,小时便十分投缘。
他与我哥哥甚是要好,我爹爹又是他的蒙师。
他曾在我家中跟着爹爹开蒙读书一年半,我们便是在那段日子里熟悉起来的。
他常常送我一些宫中的珍奇小物,我也在他被爹爹罚背书时偷偷塞糕点给他。
他曾在一个春雨朦胧的清晨与我许诺,长大后要与我一起看尽生活。
可这道旨意,我便要辜负他了。
他也不会坐以待毙吧?
我们那样要好,钟意彼此,他也定然会想尽办法求皇上的。
爹爹领了旨意,我拉着与我一同长大的贴身丫鬟阿暖便回了房。
我嘱咐阿暖出府去裕王府上,与裕王商量出对策。
可她不久就回来了,还带给我一个更无解的打击。
皇上还有一道赐婚旨意,是将右相独女白绒霜赐婚给裕王。
乱套了,皇上这旨意乱了套。
3
我未曾想过皇上这两道圣旨,是最后两道圣旨。
西北战事吃紧,圣上急火攻心,突然患病卧床不起。
镇国大将军于战场受了重伤,盛璟领了赐婚的旨意还未反驳抗争,便又请旨赴西北边疆战场支援,同行的还有太子。
监国理政的重担便压在裕王身上,皇上的身体不见好转,裕王按旨意娶了白绒霜。
他什么都没有向我解释,我理解的。
国家危机存亡,内忧外患,他无暇顾及,娶了便娶了。
西北边疆战场连连哀报,我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托人带给盛璟。
我拜托他抽出时间与皇上表明心意,退了我们的婚事。
我拜托他与盛大将军解释万要退婚。
他一封都不回我,后来我反应过来,此下不该求他退婚,该求他保命。
若他死在战场,我便要守寡了。
这封盼他打胜仗,盼他活着归来的信,他回了我,回信只有四字:【勿念定归。】
他的字,很有力道,遒劲方正。
若说字如其人,那想来他这人也当非常公正讲理。
自这封信后,事情再无转机。
战场刀剑无眼,太子以身殉国,噩耗传回皇帝承受不住一同归西。
裕王临危受命,作为唯一的皇子继承了皇位。
先帝的最后一道旨意便成了遗旨,也就是我与盛璟未完的婚事。
这也就意味着,我与裕王再无可能,他一朝成皇,我也必为人妇。
西北边疆战场局势逆转,都说少将军经过了几次历练,如有神助,已经能独挡一面,吓退敌军了。
他用兵如神,巧布兵法杀敌数万。
「冷面将军杀人如麻」的称号也火速传遍云京。
但我,却成了满云京笑话的对象。
不知谁将我与裕王,也就是新朝天子的往事传了出去。
都说我攀附皇上却没有得逞,指婚少将军,但少将军不愿这婚事,故意在边疆躲着不回来。
4
右相得势,我们的日子便不那么好过了。
先是几道折子参了爹爹,说他与公不公,与私过私。
本想着皇上也是我爹爹看着长大的,定不会信那些谗言。
可他新朝的第一道贬谪的圣旨,便是降与我们苏府。
爹爹被从左相之位上拉下,降为固县知府。
虽说固县也是人杰地灵出状元的地方,但条件未免太差了些,偏远又干燥,远不及云京这样繁华富饶。
整个苏府,几日里便门可罗雀。
哥哥嫂嫂送爹爹娘亲去固县,安顿下来要半年多。
可我不能随他们一起走,我必须遵先帝遗旨,待嫁盛璟。
也就是这半年里,我性情大变,不似从前活泼乐观,反而不爱言语,神情憔悴。
毕竟,来看我家笑话的人太多了,云京第一次让我厌恶。
我向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自然得罪过不少贵女,她们像是约好了一般,三天两头要来我家里冷嘲热讽一番。
「听说那盛璟杀人不眨眼,白生了一副玲珑面相,却是个不解风情的,家有娇妻又这般不上心。」
「哪儿来的什么娇妻,先帝指婚罢了,盛璟心里定是万般不愿意,不然怎得快一年了也不回来成亲,难道成亲的空儿也没有?」
「定是我们苏苒恶名在外了吧,跋扈惯了,连夫君都吓得不敢来娶。」
「哪里来的夫君?姐姐可是忘了苏苒连姻亲之礼都未曾有过?但愿盛璟还活着,不然……」
不然怎样都没有说完,她们便哄堂大笑。
我已经不想回嘴了,我是个狐假虎威的人,爹爹哥哥都不在,我又哪里威风呢。
阿暖气不打一处来,将小厨房里洗菜的水拎了一大桶来,尽数朝她们泼去。
泼走了这些破落户,我依着阿暖的肩,蹭着蹭着又把头埋进她身前,嗫嚅着说:「阿暖啊阿暖,你说,他怎么都不向我解释解释呢?」
我说的,自然是新帝裕王。
他成婚,没有与我解释过。
他贬谪爹爹,没有向我解释过。
我们明明……那么要好啊,要好到我想要与他看尽这云京风雨。
可能只有我自己这样想吧,阿暖说:「皇上他是皇上啊,要与谁解释呢。」
当真有道理,可我更难过了。
我于他来说,并不是个特殊的存在。
我早该醒悟过来,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他便是裕王,注定不会深情。
5
又一日,我与阿暖去集上买梨果香时,碰巧遇上礼部尚书家那个娇蛮的庶出女儿。
她不知对我是哪儿来的恶意,竟叫人将我们堵进了巷子里。
阿暖将我护在身后,而我早已没了盛气,任她冷嘲热讽。
她也不过是想过嘴瘾,而我并没有什么好还击的。
正当她说我是活寡妇,惹人嫌的克夫女时,她身旁的护院被打倒,她也被扼住喉咙抵在墙上,双脚近乎离地。
「我当是谁家姑娘这般口无遮拦,竟造谣我这个少将军已死,还欺辱我未过门的妻子,原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礼数都没学好。」
眼前这人不正是盛璟嘛。
一年未见他壮实了不少,皮肤黑了些,若不是他说了自己是少将军,我便真的认不出来了。
礼部尚书家这女儿憋红了脸,气都喘不上来时,盛璟才松手,任她悻悻而逃。
像是寒冬腊月里燃起的火把,盛璟此刻于我来说,胜过三九天的暖阳。
他走向我,反而没了刚才那副气势,甚至有些闪躲,并不敢看我。
「你……你……没……没事吧?」
他这样结结巴巴的,倒是有些我第一次见他时,调侃他一根筋的窘迫。
我眼睛里润着泪,并不敢让他察觉,我怕让他看轻,瞧见我唯诺。
可我藏得并不好,他看到我打转的眼泪,忙问我,「可是那女的弄伤了你?我这就去礼部尚书家把她拎出来打一顿!」
我拦住他,与他解释我没事,只是这半年无依无靠,好容易有人出头,实在激动。
我自然是知道他生气发火,不过是因为别人说他死在战场上了而晦气,又因着他的小姑姑是我嫂嫂,才多照顾我些,可我还是被他的及时出现感动了一下下。
「你……好像不一样了……」虽然没头没脑,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盛璟把我送回府上时,与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便如实回答他:「不是我不一样了,而时如今什么都不一样了,我又怎能一样。」
我没了苏家鼎盛时的锐气,没了无忧无虑的活泼,变得畏首畏尾,不言不语。
6
既然盛璟已经平安归来,先帝的遗旨便要按部就班的继续了。
盛璟一战成名,成了新朝勇退敌军的少将军,不仅夺回原有的土地,还逼得敌军溃逃三十里。皇上自然十分高兴,问他要什么赏赐。
他只说要尽快与我成婚。
我猜他定是在大殿上故意说与白绒霜听的。
他当真是喜欢白绒霜啊,哪怕她已经嫁入后宫,盛璟也要这般试探她。
只想得到心上人的一点点反应,哪怕是吃醋的怨念也好,盛璟到底有多么喜欢白绒霜啊?
显然,他的小心思并没有得到回应,皇上只说按先帝遗旨办便好。
于是我们的婚期定在一月之后,哥哥嫂嫂快马赶回来为我操办,流水般的礼物送进苏府,堆成小山的贺礼让人目不暇接。
当朝新贵,巴结的人自然络绎不绝。
我倒是沾了盛璟的光,还未成亲便听得处处人唤我「少夫人」。
「瞧瞧,苒儿这水灵灵的模样真是要人命,盛璟也是真喜欢你,他特意向皇上求了旨,驻守云京主理护城军。」
「嫂嫂莫要与我玩笑了,苒儿知道他是为了留在云京,想离白绒霜近一点。」
「苒儿怎敢乱说,那可是皇后娘娘!」
我看嫂嫂是真的生气了,便与她说我不介意的,盛璟心里有情,是好事。
「那你呢?你心里可还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
我知道嫂嫂问得是皇上。
我哪里敢惦记呢,也早就放下了,本就是我自己会错了意。
「既然嫁与盛璟,便是他的妻子,不管他心里有谁,我心里自然是只有他的。」我说与嫂嫂,也说与自己。
既然注定了,我就试着把盛璟放进我心里。
毕竟他长得英武,又少年有成,用兵如神,虽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也让我欢喜。
7
大婚那日,繁冗的礼节和漫长的仪式让我实在顶不住。
我强撑着疲倦等着盛璟开掀起我的红盖头。
他该是喝了不少酒,门一开我便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他掀起盖头看到我的时候,我正泪眼汪汪的看着他,不知是酒气上头让他脸红还是旁的什么。
「你……你哭什么?可是想家了?」
我哪里会想家,他这少将军府邸与苏府不过一街之隔,我只是委屈极了。
饿了一整天,我什么都没吃,现在他掀起盖头,我就觉得又累又委屈。
「想吃糯米藕。」我带着哭腔说出这么一句。
盛璟忙端来桌上的糯米藕夹给我吃。
嫁给他,也很好,我心下跟自己说。
毕竟他凶悍和杀伐皆是对外人,与我还是很好的,还喂我吃糯米藕。
看吧,我多容易满足,仅仅一块糯米藕,我便向着他走近了一步。
可能因为他是少将军,身上的豪气让我心安。
独个儿在空无一人的府上睡觉时,我总是怕睡着又怕醒来,今儿倒是难得。
新婚夜里我就躺在他身旁,我们各自拘谨,却也异常和谐。
其实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他。
比如:「你在边疆不回来是不是真的在躲我?」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白绒霜?」
「你又为什么肯娶我这个已经落没的苏家女儿?」
但我什么也没有问出来,他盯着床闱,脸红红的,还一身酒气。
「你想问什么?」他好像不必看我,就能猜到我想做什么。
「嗯?我没什么想问的。」
我努力压制着好奇,与云京其他贵女一样,做着心口不一的事。
「在我面前,你什么都不用顾忌,你便是你自己就好。」他说完,我便真觉得他有法术了,怎得总是能戳到我藏的最深的秘密?
我便一直盯着他看,他用余光瞥见我,眼神马上闪躲开,连着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我。
「你若不习惯一道儿睡,我便去榻上睡。」
「你不习惯的话,你便去塌上睡吧。」
我自知现在的一切安逸都要拜他所赐,少将军夫人这名号足以让我继续狐假虎威,自然没有新婚夜里把人撵走的道理。
于是我们两人,谁也没有离开床,背对着背便睡了。
这一夜我们两人不谋而合的疏远正合我意,本就想找个机会与盛璟商量,我们便是做名义上的夫妻就好。
8
第二日,我的嫂嫂一大早便跑来看我们,见我们同桌吃饭却隔着很远,她十分不满意。
她把我拉到盛璟旁边,硬要我坐下。
「瞧瞧,多般配啊,你们二人像同一条藤上被霜打的茄子。」
嫂嫂说话没得什么遮拦,惹得我生了笑意。
「小姑姑!你别乱说话了,小姑父都是大相公了也不管管你的嘴!」盛璟忙止了嫂嫂的打趣。但嫂嫂转头看着我又对盛璟说:「你还不是一样,媳妇都是云京响当当的才女了,也没见你有多少长进。」
我很想驳一句,我们才刚刚成婚一晚,就是文曲星下凡也没有多少长进吧?
「苒儿你不知道,我这外甥独一个可喜欢你了,他跟我……」嫂嫂的话没说完便被盛璟打断了。
盛璟抬眼看到我时,我正眉眼含笑,被他这样看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其实低头的时候我便在想,这样也挺好,这样相敬如宾,其乐融融,也是极好的。
阿暖说我这几日总是三句不离盛璟,调侃我为了接受少将军忘记裕王,一个劲的发觉少将军的优点。
我哪里有?
况且盛璟的优点也不必发觉,他是个蛮好的人,处处顺着我让着我,反倒让我觉得有些拘谨和生疏。
成婚这整月来,我们说过的话并不多。
他也不常在府里,早上静悄悄的去护城军驿上,晚上又常常等我睡了才回来。
有次他将虎头令牌落在府上,派人来通传让我送去。
我虽不愿,但阿暖说总要去的,毕竟我是他的夫人,总不能让人瞧轻了他。
想想也对,盛璟已经够可怜了,喜欢的女人飞升凤凰,成了母仪天下的贵人。
若指婚的妻子也不顾他,在将士面前又如何抬得起头?
想到这里,我便有了心力为他送令牌。
我让阿暖着人熬了两大锅荷叶绿豆水,我们一起到护城军驿去。
盛璟见我真的来了,眼神里竟然闪过几丝怀疑。
我向他传递眼神,示意他演得恩爱些。
「将军走的匆忙,令牌都不曾携上。」
盛璟这个不争气的,脸色随我声落而涨红,我忙随机应变抬手用绢子给他擦汗,还念念着:「瞧瞧,天儿热,将军满头大汗,脸色都红了。」
许是我装得太过,在不远处围观的护城军儿郎们纷纷低声嬉笑,有两个胆儿大的对着我喊:「少夫人真贤惠!」
有一个喊的,便有两个跟的,一声声少夫人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从小长到这么大,我还没有一次被这么多儿郎喊过,又是第一次做少夫人,我也有些不好意思。
「都有!集合罚跑十圈!」盛璟转头便换了一副面貌,凶巴巴的也没什么表情。
我有些吓到,想着是不是我哪里没演好,惹他不高兴了?
他低头看向我,拉我进厅堂里,又开始施展他的法术,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穿。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你辛苦了。」
我真的怀疑他听得到我心中所想,但也真的看不出来他实际上是妒忌我给将士们送来绿豆水,却没给他带些特殊的。
9
他依旧是很晚才回府上,今日尤其晚。
我本还有些话要与他说,可实在没等回他,我便睡着了。
愣大一张床我睡得四仰八叉,十分安逸,却每日醒来都规矩的靠在一边,也是辛苦盛璟每夜要把我挪规整。
他依旧醒得很早,动作很轻便离开了。
等我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宫里来人宣旨,说皇后娘娘生辰宴,皇上请了阖宫共祝,臣子内眷也可同往。
本来我是不愿去的,但盛璟派人来传话说我们晚上直接宫里见,搞得我不得不去了。
我想着,白绒霜生辰,盛璟想去也是正常的,那便陪他去吧。
说不定还能制造机会让他们说说话,也算他对我这般好,我给他的报答。
晚上的宴席果然热闹。
我好久没凑热闹了,竟有些小时凑热闹的快感。
可我一直很克制,端庄贤惠又温柔,但是鬼知道我装得多累。
我看到盛璟与朝臣推杯换盏,又看到高台上的皇上与皇后一派和谐。
脑子里疯狂转着该怎样才能让盛璟和白绒霜说上话呢?
我将酒泼到自己身上,示意阿暖扶我去换衣服。
白绒霜自然是要假装关心我一下去后殿询我的,我又让阿暖去叫盛璟来接我,便说我不胜酒力。
这样他们在路上一定会遇到,既遇到了说两句话也是正常的。
我便在他们即将相遇的花园假山亭里观望,假山亭略高些,恰能看到他们相遇。
我满心期待着盛璟和白绒霜相见的美好画面,期待着盛璟能高兴一点。
我都要激动的搓手了,他们相遇了!
我在假山亭上饶有兴趣,虽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总归说话了。
想着我该避开,不然颇有种窥视的感觉,我便转身要走,却见皇上已经在我身后了,我吓了一跳,慌忙行礼。
「原以为你是喝得醉了,没成想却是在这里吹风。」皇上这样说,便是没瞧见假山下的玄机。我怕他看到盛璟与白绒霜相见,毕竟那是他的皇后。
「我……臣妻……臣妻只是……」
我没只是出来什么,还是皇上先接了话茬。
「朕其实早想与你解释解释,奈何没有机会,等国丧期过了,与盛将军合离吧,那时我便迎你进宫。」
我一听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是皇上,我若打他,便是有三个头也不够砍的。
什么叫早想与我解释?
他有无数机会与我解释,但偏偏没有。
他顺顺当当娶了白绒霜当了新帝,我却成了满云京惹人笑的众矢之的。
什么叫与盛璟合离?
我最低时是盛璟不计地位名声娶我。
什么叫迎我进宫?
谁稀罕进他的破后宫,莺莺燕燕女人多了尤其心烦。
我压着火,语气不大温和回他:「皇上多虑,臣妻已是盛将军的妻子,有先帝指婚,且臣妻与将军甚是恩爱,皇上后宫已有六院佳丽,万是容不下我的,望皇上切莫乱语。」
「恩爱?好一个恩爱,便是盛璟与朕的皇后私会你也觉得没什么嘛?当真大度,这般大度怎得进不了朕的后宫?」
完了完了,他看到了。
我忙起身看向盛璟,生怕他和白绒霜有什么僭越之举。
我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仔细,他们仅仅是说话,什么动作都没有,隔得很远。
我便安心,准备回身与皇上辩解,谁知皇上站得离我更近了。
我一回身便撞上他,这次真的惊到我,我失礼的叫了一声。
盛璟与白绒霜应声抬头,便看到我撞在皇上身前。
但我反应很快,立马推开皇上,想着应该都没有看到我是谁,忙跑回宴上装的若无其事。
片刻后,皇上皇后与盛璟皆回到席上,我一直盯着盛璟看。
他好像更不高兴了,一个人喝着闷酒。
10
回府的时候,我也不敢同他一道,拉着阿暖,扔下他先行回府上。
沐浴之后,我坐在床边上擦头发。
时辰已经不早了,盛璟还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正要差人去寻,他回来了。
手里还有没喝完的酒,瞧着是从宫里出来又去街上的酒肆喝了。
他也不同我说话,就坐在桌前。
「今天……与你钟意的娘子说话了嘛?」我试探的问他。
毕竟对方是皇后娘娘,我也不敢直说名讳,只能拐弯抹角的意指。
「嗯。」他冷冷的回我这样一个字。
嗯?什么叫嗯?
这般不想与我说话嘛?
「说了什么?」
我还是硬着头皮问了我好奇的事情,我就是想知道他与白绒霜说了什么而已。
「嗯。」
又是一句冷冰冰的「嗯」,打消了我所有的好奇。
嗯什么嗯,鼻子下面没张嘴似的。
不感谢我给他制造的机会就罢了,见过白绒霜之后还对我颐指气使,真是气死我了。
索性我也不与他说话了,翻了一个大白眼给他之后,我背对着他也不理他了。
他踉踉跄跄的走向我,从背后抱住我。
我倒是没有推开他,只是全身僵直,不知所措。
虽说我们已经成婚月余,每夜同床共枕,但他抱着我却是第一次。
他便在我耳边,有些委屈的说「你呢?与皇上说了什么?」
我便明白他看到假山亭里的我和皇上了,怕他误会我这个做妻子的不守本分,我连忙与他解释。
「原来你是因着这个不高兴啊,我与皇上的事情你原原本本的都知道,但都是在我们成婚前,我早就放下了,其实本来也便没什么情谊,只是有些情分而已。」我这一通解释,盛璟并没有说话。
我挣开他的怀抱,转过来对着他,用手端着他的脸一本正经的与他说:「皇上今日说的话有些过分,我也回怼了,他看到你和白绒霜的时候,你们举止未有僭越,所以不必在意。」
酒色上头,他喝得多些,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我端着他的脸很真诚的与他解释,他好像一句没听进去,依旧问我「你与皇上说了什么?」
我也顾不得他是不是生气了,把皇上要我与他和离,但我拒绝了告诉盛璟。
他突然笑了,笑得我莫名其妙。
「为什么?为什么不和离?」
要不是看在他酒吃多了的份上,我定要与他吵架,但他现在这副软绵绵的样子,我心下不忍,倒是与他解释起来。
「先帝赐婚,你待我又好,若要和离也不该是我提,我没道理的。」
他还在笑,但不似刚才那般开心,反倒有些无奈。
他抬手捂住了我的嘴,然后盯着我塞满疑惑的眼睛。
他定是嫌我嘴碎,但我本就是嘴碎的人。
只是近几年变故多,我在人前要装得体面妥帖,毕竟哪家闺秀是个碎嘴子呢?
但自嫁给盛璟,我好像越来越找回曾无忧无虑的样子,尤其在他面前,对我自己的真性子越来越不愿掩饰。
他慢慢靠近我,唇便覆在自己手上,可他的手下面便是我的唇!
我心跳的厉害,眼睛瞪得特别大,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手攥着床褥,指甲几乎要戳破里子。
待他亲完并把手拿开,我还是不敢呼吸,我吓得已经要失去呼吸的本事了。
他说:「我不会提的,永远不会。」说完便仰头睡下了。
我眨巴着眼睛,完全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不会出现幻觉了吧?把我当成白绒霜了?
早知道就不制造机会给他们见面了,这叫什么事啊!
他倒是睡得香,我直到天亮才勉强睡着。
我想着反正他也要早早出门,我便是几时睡醒都可以的。
11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我并没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许是昨夜过于莫名其妙,今儿我倒是早早醒来。
盛璟起得更早,已经在庭院里练起拳脚。
我透过伏窗看到他迎着晨光,拳拳生风,掌掌有力,孔武英勇,不自觉我便走了神。
回过神来时,盛璟正靠在伏窗上似笑非笑得说:「夫人?夫人!想什么呢?」
夫人?
他竟然唤我夫人?
成婚数月他可从未这样唤过我,我竟还觉得……怪中听的。
阿暖进来只见我羞红了脸,她打趣的看着我,伺候我洗漱梳头。
「姑娘与少将军,瞧着可真是恩爱。」
「恩爱?哪门子恩爱?盛璟这人,最是捉摸不透,就像昨晚……」我不知该不该讲,便自觉住嘴。
可阿暖怎愿放过听故事的机会,忙停下梳头的动作,缠着我讲昨晚的事。
我看着自己一半精致一半凌乱的头发,只好与她讲了昨夜发生的种种。
她却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拉着我的手,颇有语重心长的仪态。
「姑娘,少将军这是尊重你,一日未获准你的心意,一日便守着规矩不越雷池半步。」
听她这样说,我也像打通了另一条思路一般,好像……好像是这样。
若他心里没有白绒霜该多好,我有些自私地想着。
12
今日我要与阿暖去相国寺礼佛,可路上却听了不少风言风语。
说我在皇后生辰宴上妄图攀附皇上,不料被拒绝。
说我身为臣妻不守朝纲,身为女子不守妇道。
说我徒有其表,实则败絮其中。
……
我听着这种种难听的话,一直压着怒火,只是顾着佛门圣地,不能杀生,不能辱了清净。
但在出了相国寺那一刻起,我便不想顾着那么多了。
我回身拽住说瞎话声音最大的小姑娘,势要与她理论。
「我当是谁,原是你这攀附不成的没落货色,怎得?觉得我说的不对?」
我发誓,若没有她与我辩解的这几句,我绝不会扇她那一巴掌。
果然,她被我吓到,用手捂着脸,几乎跳起来与我叫嚣。
「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姐姐是谁?我姐姐是当今皇后!我姨母是皇后的嫡母一品诰命夫人!我的姨夫是堂堂右相!」
「我是声震边疆的少将军盛璟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苏苒,管你是谁。」
我面不改色,气定神闲的说完,实则心下已经后悔又慌乱了。
右相本就与我家不对付,听闻右相夫人又及其宠爱她的这个小侄女,我今日做法无疑自不量力,惹祸上身。
相国寺主持见我们一言一语吵的厉害,便来请我们去斋房静心。
说是静心,实际上便是差人去各自府上通传,来把我们接回家去。
我自是不怕的,盛璟该在军驿里,府中无人,顶多是张府事套辆马车来,倒省的我和阿暖走回去。
「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贵女竟敢动手打我家小雪!」闻声而来的便是白绒霜的嫡母白夫人。
她打眼瞥我,没什么好语气。
「盛夫人怎跟小孩子计较,她说得也不过是云京城里传的闲话罢了,你要知道,若事为真,你便打了云京每个人的嘴也无用。」老女人说话当真高明。
我正愁怎样回嘴,盛璟便来了。
「白夫人此言荒谬,若事为假,还有人喋喋不休,可不该打吗?」
盛璟出现的那瞬间,我那狐假虎威的劲头便显现了十分,心里给盛璟鼓掌,赞同的欢呼着:「就是就是!」
「况且白夫人家孩子小,我家夫人年岁也不大,与她计较计较还是当得起的。」
「就是就是!」
「好在我家夫人没有吃亏,若是亏了半分,或者回府与我哭哭啼啼,本将军也是要上右相那里要个说法的。」
「就是就是!」
右相夫人自知理亏,拽着心有不甘的侄女离开相国寺。
我像打了胜仗一般,十分得意。
可得意也得意不了片刻,跟着盛璟回府的路上,他一句话不说。
我有些愧疚,因着自己的冲动连累了他,让他与妇人在相国寺争吵,定是很没面子的事。
我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襟,小声与他认错:「盛璟……我不该……」
「不该什么?」他停下脚步,背着身问我。
「不该与人争吵,不该顶着少夫人名号得理不饶人,不该麻烦你……」
「错了。」盛璟只说了两个字,却让我摸不着头脑。
错了?
我是错了,这不是与他认错嘛!
旁的不说,我认错的态度,满云京出了名的诚恳。
盛璟转过身面对我,看起来不高兴,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全都错了。」
我低下头。
好吧,今日之事却是我的错。
「旁人说得不对,该争吵得争吵。」
「因为是你,少夫人的名号才有了意义。」
「最后一句,你不麻烦我,还想麻烦谁?」
我愣在原地,听着他的责备,但言语里尽是令人欢喜的词句。
我踮起脚轻轻抱了抱盛璟,在他耳边说:「谢谢你。」
许是我第一次主动抱他,他便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的任我抱着,脸又红了。
我心里想着,若他心里没有白绒霜便好了,我定要与他恩爱两不移。
13
几日后,皇上禁足了皇后,还夺了她同理六宫之权。
云京谣言四起,这次换了方向,皆是说我心机深重,设计皇后与少将军私会,引皇上瞧见。
我听到这些传闻时,不免有些慌张。
虽说我并未故意引皇上看到盛璟与白绒霜,但设计他们见面确是我的手笔。
我有些忙乱,想与盛璟解释解释,可他连着几日不曾回府。
我想他大概认定我是个蛇蝎女人了,不仅暗算他心念的白绒霜,还想算计他。
今夜天有雷雨,我又一向怕雷声,便窝在床角裹着被子,紧紧捂着耳朵。
一道闪电划过,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我的眼泪在我转身的瞬间顺着脸庞滑落。
我回身看到的正是盛璟,雷声乍起,我吓得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一边轻轻拍着我的背,抚过我的散发,一边擦去我的眼泪,轻声细语的说:「不怕,苒儿不怕,我在呢。」
我放松了一些,泪眼盈盈的看着他。
「盛璟……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你都不问我是什么事情,看来你已经料定是我做的。」
盛璟被我气笑了。
「好好好,那我便问问,什么事情不是你做的?」
我一五一十地把云京的传言讲给他听,又把那日皇后生辰上他们相遇的前因后果讲给他听。
「左右你算是为我着想,我倒不知是该开心还是伤心。」
我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困住了,想了许久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没有生气,几日不回府上是因为军驿有演练,皇上有意让他回边疆去。
「你若不愿离开云京也无碍,我会回来的,短则三五月,长则一年半载。」
「我要跟你去,我想跟你去。」
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的,我脱口而出想要与他一同去边疆。
阿暖问我原因时,我也说不出来,只是心下不想与盛璟分开。
哪怕我们是名义上的夫妻,我竟也生出了几分依赖。
在他身边,我当真能做我自己,什么都不用多想。
他总有办法的,而我逐渐依赖这种安逸。
14
我写信给爹爹,告诉他我要与盛璟去边疆。
本想着他定会回信劝劝我,我连如何说服爹爹都想好了,可回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嘱咐我顾好身体,做好人妻。
我看着信抿嘴笑笑,想着爹爹倒真不像爹爹了,不在左相位置上,反而多了几分豁达。
可是,他大概不知道,我与盛璟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
盛璟奏明皇上我们将要远行边疆,皇上竟在朝堂上大展不舍,又说云京城内将军府会一直留给盛璟,迎他与家眷随时回来。
听盛璟与我说时,我有些不解。
皇上的性子确实捉摸不透,这将军府留着也是无用,若盛璟回来,住军驿便是,哪里还用得着这座府。
不过也罢,皇上对女人寡意一点,对盛璟是相当不错。
本是这月十五出发,我偶发任性,竟想在走之前再去珏山上逛逛山集庙会。
毕竟一去边疆,就难回云京了。
盛璟看着我巴巴儿的向他提这无理的要求,轻轻叹气,拍了拍我的头,像挑逗邻家的垂髫小孩一样。
我也任他挑逗,只要他答应我,让我再去一次山集。
他当然答应了我,为着我的任性。
他去向皇上请旨推迟几日再出发,又去军驿调整行军路线时间图,再去粮仓整合每个兵卒的口粮,最后给整军的军马又新做了铁蹄。
十五这日,阿暖给我梳了两个琉球鬏儿,按道理出嫁的姑娘是不能扎琉球鬏儿的,但我偏想这样。
盛璟见到我,不由愣了神。
我以为他要与我说教,毕竟已经嫁给他,又怎能不顾礼数。
「无碍,夫人今日想如何便如何,我瞧着甚是活泼。」
得了他的应许,我颇有无法无天的娇纵感,拉着阿暖直奔珏山。
阿暖知道我一向爱凑热闹,但又不喜人多。
她还曾抱怨我是个难伺候的姑娘,我只反驳她:「人多人少全看心境,人多不规矩我生气,人少太冷清我也生气。」
15
珏山的山集向来人多,可偏偏今日冷清,我疑惑也遗憾,兴致都不高了。
随意逛几个摊位,便撞上了一身玄衣乔装富贵公子的皇上。
我先是一愣,后又反应过来,今日山集冷清,多半是为了保护微服的皇上。
他一直在云京,哪日微服不可?
盛璟已经向他请旨推迟了我们出发的日子,他定是知道我要来山集的。
可他明明知道,还要来坏我兴致,搅得集上没什么人。
我越想越气,实在不能装作没看到他,我便上前与他行礼,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我让阿暖于不远处,保证她能听到我们说话,因着他是皇上,我是臣妻,总不好只身相处。
「皇上今日怎有雅兴微服来这珏山集会?」
言下之意却是,你个闲出毛病的皇帝为什么非要今天来坏我兴致!
「因为今日你会来。」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想了想也有理,毕竟我一去边疆再见就难了。
可我对他已经毫无非分之心了,不恋他也不恋过去。
「你是不愿与盛璟去边疆的吧?连固县你都不愿去。」
我没搭他话,心里的怨念已起。
「你留下吧,你们和离。」
又来,又开始胡说八道。
「皇上言重,臣妻原以为那日假山亭里已经把话说得清楚了。」
「哪里清楚?是说你们恩爱?还是说朕的皇后与幕臣私会合理?」
「从不曾私会,皇上都看到的,不过是相遇,便是像皇上与我在假山亭相遇一样。」
「你倒是嘴快为他们辩解,你可知你这样痴心盛璟,他心里却惦着朕的皇后。」
我承认听到皇上这样说,我心里有几分寞凉,是不知哪里升起的寞凉。
可我断不能让他对盛璟有什么看法,只想把这些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皇上与皇后本该伉俪情深,若继续禁足皇后只会离心,莫不要再把皇后推远,你们恩爱,臣妻才能与少将军恩爱。」
他定是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才会冷笑一声回我:「倒是不知道你已经委曲求全成这副模样,朕与白绒霜成亲时,你都不曾伤心。」
我是伤心,只是伤心他不与我把话说明白,让我会错了意,而不是伤心他娶白绒霜。
「木已成舟,还望皇上切莫猜忌皇后与少将军,那日是臣妻引他们二人相见,若要罚,便罚我吧。」
「罚你?罚你不离开云京,你可答应?」
「留下了心也不在,若那日假山亭说得不够清楚,今日便再说一遍。」
皇上背过身去,我猜他不敢看我,此刻我无比坚定,绝对,绝对,绝对不要与他有任何瓜葛。
「皇上今日特地清退山集里的百姓,臣妻便妄自猜测是为了让臣妻能再好好逛逛,可皇上怎能明白臣妻喜欢的便是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的集会?」
别觉得很了解我,其实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朕明白了,你既已心定,说再多也无用,终是朕自己错过了。」
听他释然,我如释重负,转身准备离开,他又问我:「若没有先帝圣旨,朕与苒儿,是不是会携手余生?」
我定住,但并没有转身看他。
「不会,若没有圣旨,你也是裕王,而苒儿要的是一心人。」
王公贵胄,哪里有真心情爱可言?
阿暖看我极为潇洒,头也不回的把皇上一个人扔在那里。
我确实不伤心,总算是把话说清楚了。
16
可在山路转弯处,遇上了盛璟,我忙回头看皇上有没有追过来。
幸好没有,不然可解释不清了。
「这就要下山了?集会可还没逛完。」
盛璟瞧着倒是心情不错。
「不逛了,今日冷清,没意思。」
我还没有从刚才与皇上据理力争的情绪里缓过来。
「确实人少,那不如趁着冷清,带苒儿去看一绝景。」
这珏山我来过多少次,每处山石都要知道在什么位置了,哪里有什么绝景。
「在山顶,每月十五都人满为患的,今儿人少,我们上去。」
「山顶?山顶有何奇景?」
山顶我也是去过的,光秃秃连树都没几棵,更别提奇景了。
「瞧着时辰,我们到山顶时差不多便能看到那绝景。既然来了,我们也不要辜负皇上的心意,上去看看。」
他怎么知道皇上在这里?
我又要怀疑他有法术,便什么也不敢说了,乖乖跟着他上山。
到山顶时夜色已浓,他领我往山崖上探出的山石上走,我站定后不由惊叹。
「珏山地势高,入夜可看云京万家灯火。」
盛璟在一旁给我介绍这绝景,可我半点未入耳,满心满眼是这万家灯火的温暖。
每盏灯火都是一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有数年故事,每个故事都是鸡毛蒜皮又分外祥和。
「你瞧,那串五连灯盏便是苏府。」
我微微踮起脚尖指给他看,他顺着我的方向望去,又拉着我的手指往南挪了两寸。
「那里,是少将军府,我们的家。」
我心里慌张不已,他这话是不是在提醒我,已嫁入少将军府便要谨记身份?
我抬头看了看他的神色,似乎没有我想得那样严肃。
「苒儿,别让我等太久行吗?」
我从未在盛璟的眼睛里看到如此的期盼,一时不知他在问我什么,姑且当作他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好,那我们下山吧,回府去清点行李,明日出发也免去慌乱。」
他轻轻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罢了,边疆天空广阔,总有时间。」
17
生在云京,我从未出过远门,最远也只跟着爹爹去行宫给皇子们授课而已。
此番去边疆便让我当真兴奋,然而长途的奔波消磨了我全部的兴奋。
我不太好意思让盛璟慢一点,毕竟一队人马不能只照顾我。
寒气越来越重,意味着边疆越来越近。
整队休整的时候,盛璟指着前面的树林与我说:「那片林,是思楚林。」
「可是殊成皇帝的思楚林?」
「与殊成皇帝何干?」
见盛璟一头雾水,我饶有兴致的与他讲起思楚林与殊成皇帝的关系。
「传闻百年前殊成皇帝在位时,格外宠爱后妃楚氏,楚氏原是这念幕城中的小官之女,机缘入宫颇得盛宠。楚氏薨殁后,殊成皇帝为了纪念她便将念幕城边上这片林命为思楚林。」
「原是有这种说法,大概不可信,这念幕城百年前叫疆芜,那时候,这片林还都是小树苗,不成气候。」
我懒得理他,故事定是真的,谁说小树苗不能叫做林,百年后不也一样成气候。
「我瞧过殊成皇帝的画像,他腰间挂着香囊,定是有极为心悦的女子。」盛璟补了这句话,让我舒心不少。
「那是自然,虽是故事,但这思楚林肯定有相思之意,就是不知林里风景如何。」
「林里平平,倒是深处有一个冰洞颇为新奇。」
「冰洞?像《集物志》里记的那样吗?手触寒而不融,周身冰而不侵?」
「你若感兴趣,我带你进去。」
「可以吗?不会耽搁队伍进度吗?」
「无妨,左右今日要在念幕城里住下,我们骑马进去也不会耽搁太久。」
「可我……不会骑马。」
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还行,若要策马而行我自然不能。
盛璟一副正中下怀又左右为难的表情,让我琢磨了很久。
「若你不介意,你我同骑可好?」
我当然没意见,盛璟愿意自是最好。
他翻身上马,身前空出一大片位置,向我伸手拽我上马。
我便在他身前不敢妄动。
我们离得太近,我耳边有他的呼吸声,他夹紧马肚子加速,我便稳稳撞在他胸前。
我扣着马鞍努力坐稳,他便在我耳边顺着风声说:「别怕,我在你身后护着,你掉不下去。」
不得不说策马的感觉很好,风声,林声,马蹄声都在耳边。
我渐渐安心,享受这策马的短暂潇洒。
冰洞确有洞天,比《集物志》里写得更神奇些,有冰亦有水,深处仿佛还有汹涌的波涛声。盛璟说那是暗河,听着声音大,实则在很深很深的地下,他说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红狐。
洞里太冷,盛璟拦下固执的我,于是我运气很不好的没有见到红狐。
回到马车上我满心欢喜的给阿暖讲那个神奇的冰洞,讲策马的潇洒,讲风声林声抚耳而过的精彩。
「姑娘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少将军总有办法让姑娘高兴。」
阿暖这话也确有道理,与盛璟成婚的这些时日里我少有难过,每次他都有新奇的法子让我忘记烦忧。
「果然是快到边疆了,太冷了,阿暖快把披风拿给我。」
为了缓解阿暖一语中的后我的尴尬,我忙岔开她的话。
披风裹得久,我竟觉得马车窗里透进来的风越发得寒,不禁一个又一个冷颤。
18
终于到了念幕城里,马车在客栈前停下。
盛璟隔着车窗与我说他要先带队伍去军驿休整,让我先去客房,等他安顿好便回来,说完他便策马离开。
阿暖收拾了马车上的东西放进客房。
我依旧裹着厚厚的披风在车上冷颤,起身时有些腿软,眼神模糊,意识终于在一只脚踏出马车的时候彻底消失。
醒来时在客房里,烛光昏暗,盛璟守在床边,攥着我的手。
「可是醒了,睡了几个时辰急死我了。」他一边说着,一只手攥着我的手,一只手覆上我的额头。
「还是烫的,这大夫开的什么药,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阿暖在一旁说:「少将军也别急,姑娘受寒高热,便是神药也不能片刻退下去。况且姑娘从小养尊处优,断是没有这样劳顿过。」
我们阿暖说话就是这样含沙射影。
盛璟定是听懂了她话里埋怨他赶路又带我策马进冰洞。
「说得是,怪我怪我,你可还难受?」
盛璟这般温柔对我,我又哪里想要怪他。
阿暖端来熬好的药,盛璟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这才让阿暖的脸色好看了些,不再如刚才那般满是埋怨。
等我喝完了药,阿暖套出几块果脯,缓了缓我苦得紧皱的眉间。
「我们姑娘喝了苦药是要吃果脯的,少将军记着些,最好是桃脯,若没有那杏干也行,但不能是葡萄干,姑娘不爱吃。」
「是是,阿暖姑娘说的我记下了。」
看盛璟这样听着阿暖苛责的「数落」,我竟生出几分笑意。
「你也去睡吧,我好多了。」
我实在不能看盛璟一直趴在我的床边了,想让他去休息。
「我就守着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反正我头晕眼花也没什么力气,若口渴还能唤他端水给我,只是怕他休息不好。
「明日还要赶路,你可是少将军,我可以生病,可你不行。」
「明日不走了,我们就在念幕城等你病好了再走。」
「这怎么行?我没事的,我可不想这么多人马在这里耽搁,左右也是马车,还是快点到边疆的好。」
「行,都依你,那你快睡,养好精神。」
盛璟才要养好精神吧?他又不是铁打的。
第二天他把我团在披风里抱到马车上,我才觉得,盛璟就是铁打的。
马车里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毫不夸张,一点点风都进不来。
这都是盛璟昨夜看我睡着之后做的,我感动得眼泪打转。
去往边疆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很多,许是他念在我孤身与他赴边疆而格外照顾些?
许是他想着我是他小姑姑的夫妹而格外仔细些?
或者我魅力极大让他忘了三年的执念白绒霜?
想不明白,我拖着重重的头沉沉睡去,最后落在盛璟怀里。
昏昏沉沉了几日终于到了边疆将军府,盛老将军早早便在门口迎我们。
作为新妇拜见公爹时该有的礼数我还没行完,盛老将军便唤来大夫。
「这些个烦人的礼数最是不急,盛璟早早便遣人传话来,说我儿身体不好,快快回房休息吧,让王大夫好好瞧瞧。」
我瞧着盛老将军极为和蔼,比我爹爹还温和亲切。
军务繁忙,盛璟却无论多晚都会回府。
等我身体大好了,他才完全投身军驿。
19
边疆地域辽阔,有我前些年未曾见过的绝美风景。
若不是已然入冬,我定要步步而行把这里走遍。
入夜后就总是无聊,偶尔盛璟回来早些,会与我讲讲趣闻,见我听得饶有兴趣,他也格外高兴些。
「这里是边疆,你不必顾忌,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玩想闹都由你。」他一边脱了披风,一边与我说着。
「许是丞相贵女做久了,我当真要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我有几分惆怅,却与他说着我的真心话。
他停了停手里的动作,复而把披风穿上。
「困了吗?」
自然没有,我摇了摇头,他微微一笑。
「带你去个地方。」
我便也鬼迷心窍了一般随他出府去。
便是儿时我也不曾深夜出门寻乐。
时刻谨记着我是左相嫡女,时刻谨记着我与爹爹的名声官望相伴相连,从不曾放肆天性。
盛璟拉着我的手腕,带我走进一家酒肆。
这是我第一次来酒肆,哪里有嬷嬷们说的那样不堪。
酒肆里有人斗诗,有人传酒,也偶尔有一两句不和谐的争执,但格外真实。
包裹在雅致官气的环境里太久,我分外喜欢这样的真实。
「喝过酒吗?」盛璟凑在我耳边问我。
「不曾。」
「一口也不曾?」
「果酿喝过些。」
「比不得,万是比不得,边疆就连葡萄酿都有十足十的酒气,要试试吗?」
我的眼睛都亮了,我哪里有过这样大胆放肆的时刻,自然想要试试。
仅仅喝了一口,我便被辣到嗓子眼里。
这酒对于从未饮过的我来说实在是烈,呛得猛咳嗽,一边咳一边怒视盛璟,怨他劝我试试。
盛璟一边轻拍着我的背为我顺气,一边冲我笑。
此刻从二层木阶上下来一个满身脂粉氤氲着的女人,仅着轻纱,在寒夜里格外特别。
她身形曼妙,妆容浓而不妖,信步而下,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听说盛官儿来喝酒,却迟迟没等到你上来,原是带了人一起来的。」
这女子声音清细,绵绵入耳,她一直盯着我,我便也盯着她。
「果然是云京第一的美人,比盛官儿说得还要好看些。」听她夸我,我便起身微微回礼。
「不敢当,云京胜过我的何止百人。」
「姑娘莫要自谦,听说盛官儿娶了心心念念三年的美人为妻,我们自是想见见的。」
我转头诧异的看向盛璟,他居然又脸红了。
可我不知该怎么接话了,原来他们都把我当作了盛璟心里的白绒霜。
想想也对,总不能逢人便说自己的心上人是当今皇后吧。
我便帮人帮到底,谁叫他对我好呢,我也就认下这句「心心念念三年」。
交谈中我才知道,眼前的曼妙女子是这酒肆的主家花旦楼玦,平日里只卖酒对诗。
「二层是做什么的?」我凑近盛璟低声问他,他却踌躇着不知怎么跟我说。
「姑娘瞧着年纪不大,我便称一句妹妹。二层是烟花之地,妹妹切莫好奇了。」
「就是你不能去的地方。」盛璟转头对我说。
我不能去,可总想看看,想瞧瞧楼上是不是也有像楼玦这样好看的女子,可惜直到离开我都没能上去。
「你……是不是上去过许多回?」回府的路上,我跟在盛璟身后,按耐不住好奇便问了他。
他愣了愣,没有回答我,转身看着我因为喝了葡萄酿而泛红的脸颊。
「上去过,但什么都没做。」
我才不想管你做没做过什么呢,我是真的好奇上面有哪些稀奇事儿。
「哦。」
「哦?怎么就一个哦?」
我不明白他还想要我什么反应,皱着眉头看向他。
「罢了,边疆天空广阔,总有时间。」
又是这句话,我开始怀疑这句话有什么深意了,或者是句暗语也有可能。
盛璟总说这句,我却不明所以。
20
逍遥快活的日子让我渐渐找到自在的自己,边疆真的比云京潇洒太多。
我不用顾忌礼数而每日行礼叩安,公爹说我自在的笑,他瞧着才舒心。
我不用顾忌层级而整天恭敬持重,边疆的将士也不在乎我是少夫人还是邻家女,总招呼我吃炙羊肉。
唯一不太高兴的便是盛璟。
有时我能听到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或者突然坐起来盯着我看。
我一般都皱着眉头回应他一句:「要是不睡,你就回军驿吧。」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最近他回来的也是越来越晚,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阵异域浓香,呛得我直咳嗽。
我不问他,却也知道他大概是总与女子接触,实在好奇我便问了他的副卫。
副卫说少将军近日与喀则的公主来往多些。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下换我不高兴了,我也说不出来原因。
可能是饭菜太咸不合我口味,也可能是天气太冷扰乱我心思,又可能是总也学不会策马。
总之,我也闷闷不乐。
这天盛璟迟迟没有回府,已经二更天了,我坐在床上唤了阿暖进来,我问她盛璟的去向,她支支吾吾,见我真的生气,才终于说了实话。
「和副卫打听过,少将军今晚与喀则鲜瑶公主在酒肆有要事商谈。」
「谈什么事需要去酒肆?」
「谈什么需要这么久?」
「算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睡觉了。」
我躺了一阵子,还是睡不着,叫来阿暖。
「咱们也去酒肆瞧瞧,许久未见倒也想见楼玦了。」
阿暖坚决不同意,她说我这样太放肆,不合礼数,哪有人家的大姑娘半夜去酒肆的。
我反驳她:「我早就嫁人了,今日非要去不可。」
阿暖再三坚持,我也做了让步,答应与她着男装出门去酒肆。
酒肆里还是热闹,我和阿暖混在散客里,我无心喝酒,借着小二的嘴打听盛璟的去向。
「您说盛官儿啊,来了,今天和鲜瑶公主一起来的,在二楼客房里。」
听到这句话我气不打一处来,不顾阿暖的阻挠,要了一坛酒,逼着她和我一起喝。
「喝嘛阿暖,克制着有什么用!」
「试试,你试试,这酒真的不一般,我们边疆的葡萄酿都有十足十的酒气!」
一坛酒过半,阿暖已经醉得爬不起来了。
我就不一样了,我还可以走,还可以跑,就是这酒肆不太对劲,怎么东歪西倒的?
我偏要上楼瞧瞧二层这烟花之地有何不同,偏要瞧瞧盛璟与那鲜瑶公主在哪里谈事情。
摇摇晃晃上了二层,我扒在门缝上往里瞧。
动静大了些,却听里面传来几声骂,随着骂声出门来一个衣裳半敞的油面光头。
「倒要看看是谁坏爷的兴致!」
我迷迷糊糊瞧见这个光头,道了歉转身要有,他一把抓住我,禁住我的肩头。
「这酒肆真有主意,还让小丫头扮上男装,有意思有意思,今天爷都要了!」
他说完便把我往屋里拖。
我已然踉踉跄跄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想着挣脱他,越挣脱他便抓得越紧。
这时,对面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盛璟径直走过来踹倒光头,反手把他的胳膊折到地上,怒狠狠质问他:「岂是你这脏手能碰的。」
说完,不顾地上的光头疼得哭爹喊娘,盛璟打横抱起醉得东倒西歪的我,在酒肆众人凌乱的目光中离开。
21
我在他怀里,万分心安,偶尔嘟囔两句醉话。
他把我放在床上,轻手轻脚的脱去我这身不合体的男装,将那衣服不屑且嫌弃的扔了老远。
「张嘴,喝了醒酒汤,不然明天醒来会头疼,听话。」他忍着耐心与烂醉的我说着话。
可我回应他的却是抬手扬了醒酒汤,还憨憨地与他傻笑。
「下雨了,盛璟你看下雨啦!」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声不大却滴滴敲在窗棂上。
双眼朦胧中,我看到盛璟起身去把窗子关上,我嘟着嘴躺在床上,很想去伸手去抓住盛璟,却失重翻下床来。
该是摔在刚才那碗被我扬翻碎在地上的醒酒汤的瓷片上,我的脖子一阵刺痛。
我毫不可知的哇哇大哭,记忆中已经数年不曾这样放肆哭闹。
之后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再醒来天已大亮,我头疼欲裂。
盛璟端着清粥向我走来。
嗓子干疼,我几乎说不出话。
「不曾想,夫人酒量不大,胆子倒是不小,竟大闹酒肆一场。」
我算是知道了,每次盛璟唤我「夫人」,多少有些反讽的意味。
我正要喝粥,听他这样说,骤然停住。
我最后的记忆便是摔下床去,再多我也想不起来。
「给你……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得低低的。
「不麻烦,夫人惹的麻烦我很乐意效劳。」
他掸掸长衫,转头看向我。
我抬眼看他,弱弱地问我昨晚干了什么。
想要知晓一下事情的严重性,想要知晓一下我这个大家闺秀的面具还能不能戴得住。
盛璟一件一件说着,包括我在酒肆里爬上桌子与全屋人共饮,在桌子上横跳,与素未谋面的市井壮汉称兄道弟。
我的记忆随着他说得话一点点清晰起来,他把光头打倒在地,他把我抱回府里。
「『我是不是不用等太久了?』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脑子里有这样一句盛璟对我说的话,但是想不起前后联系,我便问他。
他倒是涨红了脸,不敢与我对视。
他没让我知道,昨晚他查看我脖子上被瓷片划破的伤势时,我泪眼汪汪的盯着他,又梗着脖子在他嘴上啄了一下,随即像得逞一般赧然地笑着,毫不顾忌当时僵直而不知所措的他,转身便睡沉了。
「酒醒之后你会记得吗?苒儿,我是不是不用等太久了?」他与我说这话时,我意识模糊,早已顺着酒意睡去,只听得那半句「我是不是不用等太久了」,自然没头没脑。
「没……没什么……我未曾说过。」
盛璟背对着我,我也觉得可能是我梦里听得的话,不再多想。
转念却气上心头,他凭什么嘲讽我醉酒,我为什么去酒肆,他应该清楚。
「少将军也不必介怀我去酒肆一事,酒量也是因为我去的少罢了,不似少将军这般,谈事情都要去烟花之地。」
我将那碗只喝了几口的清粥捧在手里,勺柄故意撞击碗沿敲出声音。
「我……是……哎呀……我这要怎么解释给你听?」
「不必解释,少将军自有处世之道,我一介妇人不便多听,便是少将军要娶那鲜瑶公主,我也是点头的。」
「你点头干什么?不是,哪里需要你点头?」
盛璟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转身要与我辩驳。
「好,可以,原是圣旨赐婚我们没什么感情,但是面子上我也算是你的夫人,你说不用我点头,我便不掺和,只是少将军娶塞外公主,怎么着也要与皇上报备才是吧?」
我也气,脑子一热便一股脑把心中所想都说与他听。
「圣旨,没什么感情?苏苒你听听你这些话!」
盛璟却是发了好大的脾气,我从未听过他连名带姓的喊我,往日的温柔印象今日全然不在。
我有些后悔,毕竟是我醉酒胡闹在先,现下又直冲冲的把心里那些小家子话都说出来了。
盛璟好歹是少将军,怎能被我这女儿家冷嘲热讽。
再说他若想娶那公主,还真轮不到我指手画脚。
可有什么办法呢,他气冲冲地走了,好几天不曾回府。
阿暖因为在酒肆没有拦住我,还与我一起烂醉,被罚禁足在祠堂反省半月。
我便一个人,好生孤独,孤独到有些想云京。
22
嫂嫂来信,信上说我就要做姑姑了,让我得空后与盛璟一同回云京,莫要错过小侄子出生。
信上还说:「新皇亦有喜,皇后有孕,尔万念皆需放。」
我怕盛璟看到这信要伤心,他心悦的白绒霜有孕,不晓得他知道了要怎样难过,我便把这信藏在床下。
这几日我与盛璟默契的不见面,不说话。
我出门去香市买熏香时,他才回府换洗衣裳,等他换完要走,我才从后园里晃晃悠悠的穿过正堂。
我们堵着气,谁都不想先低头。
「你说盛璟是不是也觉得自己错了,只是不好向我服软?」
我隔着祠堂的门,与被关在里面的阿暖聊天。
「姑娘啊,你在劝阿暖相信,还是劝自己相信?少将军这哪里做错了?」
好吧,阿暖也觉得盛璟没错,那便是我错了吧。
我错了就去找他认错,再求求他放阿暖出来吧。
我实在太孤独了,隔着门与阿暖说话终究是无趣的。
想着去找他,又没什么由头,便去书房找两本兵书带去军驿,总得有借口见他。
在书架的顶层,我翻到一个匣子,里面有数封信件,皆是来自白绒霜。
我强烈的好奇和对盛璟情事的尊重不停博弈,最终好奇占了上风。
信里白绒霜说云京一切安好,说宫里守卫严密但还是有破绽,说自己有孕,但仍时刻挂念他。
我看着信,心里不是滋味,也十分后怕。
我把信重新束之高阁,朝廷戍边重臣与皇后因私情书信往来,若被发现是多大的罪过?
再往大说,白绒霜信里不经意提及的皇上近况和宫内安防,被别有用心之人看到都是可以做大文章的。
我浑身冷汗,随便拿了两本书,只身赶往军驿。
23
盛璟见到我时,表情平静,像是在等我道歉。
我本意也是道歉的,但已经被那些信件吓得失了目的。
「我看了那些信,书房里那些,盛璟你究竟想干什么?」我开门见山,与盛璟在军驿他的营房里说着。
盛璟听我说完,愣了一下,眼神马上警觉起来。
「我没资格要求你解释,但他是君,你是臣,白绒霜已母仪天下。可你是戍边重臣。」
我背过身,不忍看到盛璟的脸。
我怕,怕他活在幻想里,而我在打破他的幻想。
他扯过我,用手堵上我的嘴,示意我别说话。
我见他急了,证明了我的猜测,他已有反心。
「我们出去说。」
盛璟拉着我,策马疾驰几里地,路过了最后一个驿站不久,在一片荒地停下。
「你要说什么,这里够隐蔽了。」我没好气,冷眼看着他。
「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原来不是的,可那些信件清清楚楚的被他珍藏在书架最上层,我必须信。
「他是皇上,他已经是皇上了,白绒霜已经是皇后了,你认清一点,别做傻事!」
「所以你还是在担心他的江山,只关心他的江山。」
「盛璟你胡说些什么?怎么扯到我和皇上那里去了?」
「你把小姑姑提及他的信藏在床下意欲何为?他已经是皇上了,已经拥有太多了。」
「我哪里……我藏起来就是怕你看到会难过,她已经是皇后了,所以你更不能妄想了!」
我急得跳脚,可盛璟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妄想……我是在妄想……可你呢?连妄想的机会都不给我?偏偏要担心他的江山。」
我满脑子疑惑,实在搞不懂他说些什么,总觉得我们哪里说岔了,但是又拗不回来。
「既总关心别的男人,便不必与我同骑回城了。」盛璟说完侧身上马,潇洒的离去,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我要气死了,盛璟这榆木疙瘩,一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样子。
他当真是要弃盛家几代忠臣的名声去争天下了吗?
我总不能真的被他扔在城外,好在不远处是驿站。
我包辆马车便回府去告诉公爹,公爹总不会不管他。
24
次日清晨盛璟带着满身酒气回府换衣服,盛老将军在正厅拦住他。
他像是知道盛老将军要问什么一样,垂头丧气的抢先张嘴。
「走片刻就能到驿站,她包车回来也不甚受罪,爹爹大可不必这样煞有介事准备责问我。」
「混账东西,满身酒气胡说些什么?媳妇儿一介女流怎能在军驿过夜?你们也不是新婚燕尔了,怎得就分不开?」
盛老将军的确生气,但他气的是我们夫妻二人都不在府上。
他听说我去军驿寻盛璟和解还有些高兴,但知晓我们彻夜未归之后实在觉得不成体统,这才要训诫一二。
「苒儿没回来?」
盛璟也十分吃惊于我的彻夜不归。
他开始担心我,撇下一屋子人翻身策马重回城外的荒地。
我自然不在那里,因为昨天回城途中出了意外。
包了一辆马车回城,我在马车里气得捶墙,想着要怎么游说盛璟这个榆木脑袋。
车夫一声惨叫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掀开帘子探头想询问,一把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抬眼便能看到身首异处的车夫,血溅到车身上,车夫的眼睛还望向我。
我哪里经历过这些,腿软的瘫在马车上,我分不清眼前人所求为财还是其他。
他们把我的手绑起来,拴在马后拖着。
我连滚带爬了几里路,被他们带到城外的山寨里。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被吊在地牢里,手腕酸疼,浑身都痛。
「丫头,你知道我们想抓你想了多久吗?」挥
舞着大刀的刀疤脸似笑非笑的盯着我。
「说笑了,我们素未谋面,怎敢劳您惦记。」
我不卑不亢,努力清楚的回应他。
「嘴是厉害些,也不知道盛小将军平时能吵过你吗?」
他的刀尖点着我的下巴,我吓得一动不敢动。
「看来是冲着盛璟来的,怎么?想用我威胁他?我劝你换个路子,我对他不重要。」
当然不重要,不然他也不会因为我劝他不要与白绒霜联系而把我扔在城外。
「酒肆里可是广传盛小将军痴心你三年才娶到,更是为了你拳打尨山坐山霸。」
「你若不信,我自是没有办法,可若你聪明便能想明白其中道理。」
具体是什么道理我也不知道,我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逻辑了,一通胡说八道。
「也不管你们这些弯弯绕了,盛小将军在酒肆打了我们尨山的霸王,尨哥挨了他的拳头现在还下不了地,你这个做妻子的给他还债也是天经地义。」
我算是明白,眼前这贼人大概与我醉酒那天行为不端的油面光头是一伙儿的,现在便是来报复的。
几顿鞭子挨下来,我真的没剩太多力气了。
我垂着头,一句求饶也没有。
我是盛璟的妻子,堂堂少将军的妻子,怎能向贼人求饶?
我心里不断重复不断强调自己的身份,绝不求饶。
「打累了,该把盛小将军叫来了。丫头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告诉他我的名字是对是错,既怕盛璟来,又怕他不来。
「爷今儿手痒就想打人,还得丫头你受着,你看盛小将军不来,我总没处发泄。」
这一鞭抽在我的脸颊上,生疼,我死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喊出来。
下一鞭落在我的额头,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25
「当真是活腻了,我盛璟的人你也敢动!」
持剑踹门而入的是盛璟,他的剑尖滴血,像是一路盛怒杀进来的。
刀疤脸被闯进来的盛璟吓了一跳,抄起边上的长刀斩断吊着我的绳索,我应声重重的摔在地上。
刀疤脸把我拎起来挡在身前,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两只手扯着他的刀,可他力气真大,没有砍死我也勒死我了,我的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任由刀疤脸拎着。
「把剑放下,这丫头的命可在我手里呢!」
盛璟看着我涨红的脸,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分明。
「既是冲我来,那就别吓到她。」
盛璟把剑甩到一边,负手而立。
刀疤脸的手下立马上前擒住盛璟,他把我扔在一边由人按住,不得动弹。
「跪下,给尨哥磕头认错!」
刀疤脸拿着长刀走向盛璟。
「别跪!盛璟别跪他!」我挣扎着,向盛璟喊话。
「听到没?我夫人不让我跪你,区区山匪缘何嚣张?」
盛璟从不是示弱的人,他这句话说完,刀疤脸连踹他三脚都没能把他踹跪。
「是个爷们啊!你也别让我不好收场,就挨我三刀,砍完不相欠!」
刀疤脸没等盛璟答应,便挥起长刀在盛璟背上砍了一刀。
我吓得不知所措,使劲挣扎冲过去想护着盛璟,在刀疤脸砍下第二刀的时候,我挡在盛璟身前。
还好他眼疾手快挣开了束缚抬手挡在我和长刀之间,那长刀在他胳膊上重重落下一道血痕。
我哭着捂着他的伤口,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惊慌失措。
盛璟另一只手紧紧搂着我。
「我说过,别吓到她,但很明显你们已经吓到我夫人了。」
他就这样带着一身伤,一只手护着我,一只手抄起剑,连连刺杀了刀疤脸和七八个贼匪。
在确认安全之后,盛璟单手持剑撑着地,他看着我,喘着粗气说:「敢在苒儿脸上留伤,我要再去刺他几剑。」
「不打了,盛璟不打了,流了这样多的血,你别死,你别死啊!」
我几乎是哭喊着,伏在盛璟身边。
盛璟便顺着我的话音倒在我怀里。
「别哭,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扔在城外。害你遇险,是我不对,绝不会有下次,不会了……」
说完他便晕了过去,我无力的哭喊着。
片刻后,副卫带人来才把我们分开。
我不肯,死死抓着盛璟的手,生怕一放开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少夫人你冷静点儿,少将军伤得很重,要赶快回城去医治。」
「我跟着他,让我跟着他吧!我得跟着他的!」
见我情绪太激动,副卫在我脖颈上横劈一掌,我倒在他肩头才终于安静。
26
再睁开眼睛时,已然在府上。
我顾不得身上的伤,也顾不得寒冬腊月里仅着中衣便奔向盛璟。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没了与我吵架时的脾气,脸色苍白。
我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顺着流。
许是被我的眼泪惊扰,盛璟睁开眼睛看到我,竟然在笑。
他笑得那样温柔,更叫我自责痛心。
「苒儿去披件衣服,莫要着凉。」
他拭去我的泪,我才惊觉这两日我落了前半生都不曾流过的泪。
阿暖拿着我的鞋袜和披风匆匆赶来,一句话也不说,便看着我紧紧拉着盛璟的手。
阿暖长叹一口气,算是明白我的沉沦。
「竟连鞋袜都没穿,惯是个爱光脚跑的。」
盛璟轻笑,他故作轻松,伤口却扯痛了他的嘴角。
他要坐起,我便扶着他一点一点挪起来。
此刻的我们,当真有些恩爱夫妻的样子。
「盛璟……都怪我,都怪我……」
我不知能说什么,连连认错。
「怪你作甚,那贼匪本是冲着我来,因着你是少夫人,才连累你受苦。」
他依旧轻笑,却比苛责我更让我难受。
我不想顾忌许多,紧紧抱着他,肆无忌惮的放声大哭。
我被车夫那滚落的人头吓到了,被贼匪挥舞的长鞭吓到了,被盛璟愕然的伤口吓到了。
往日端庄的相府嫡女,久久戴着稳重的面具,今日是可以因为害怕和自责痛哭的,因为在盛璟身侧,所以,我可以。
「我真的吓死了,真的吓死了,下次不要伤得鲜血淋漓,我求求你。」我边哭边说,语意含糊反倒惹笑盛璟。
「从未见你如此失态,这才是你吧,这也是你。」
我听不懂他说什么,却希望他听懂我说的,万不要再弄伤自己。
我当然明白以少将军盛璟的功力,一人抵敌几十人不是问题。
若不是因为我拖累,他万不会受伤。
「我是不是不用等太久了?该换你等我了,你一定要等我。」
盛璟也紧紧拥着我,像是在安抚我一般,顺着我的惊慌失措,一点一点捋顺我的脾气。
「阿暖,给少夫人上药,瞧瞧,这手腕上的青紫多吓人。」
盛璟便把我推给阿暖,又嘱咐她不要让我光着脚乱跑。
27
我跟阿暖说我完蛋了。
阿暖明白是什么意思,在我耳边轻轻说:「少将军自可托付,姑娘放宽心。」
我自然知道他可托付,可阿暖不知道,盛璟心里有个人,他要为了那个人颠了盛家几代英明。
我呢,我要阻他?还是帮他?
阻他,便是毁了我们阴差阳错的缘。
帮他,便是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狱。
满脑子问题并没有想清楚。
阿暖伺候我睡下,可闭上眼睛便全是滚落的人头和这几日折磨的经历。
我睡不着,便还是来盛璟床前,守着他,我才能睡一会儿。
哪怕断断续续,时不时被噩梦惊醒。
每次醒来我喘着粗气,都能看到盛璟忧虑的看着我。
他拢了拢我鬓角的碎发,与我说:「噩梦吗?这几日吓到你了。」竟然还带着些哭腔。
我只好连连摇头,与他说只是睡不好,不碍事。
他没告诉我隔天便叫副卫把那尨山坐山霸一伙儿山匪尽数抓了,在牢里上遍极刑,折磨够了才斩杀。
公爹代盛璟去军驿主持大局,盛璟在家养伤。
为了不让外族察觉盛璟重伤,我们便演着风平浪静的戏。
我再没有问过盛璟与白绒霜通信一事,便当自己不知道。
盛璟坚持不让大夫日日来府上,他说这样总会让外族有所觉察。
为他换药的事情自然落在我这个少夫人头上,他本是为我伤的,我也应该这样。
可每晚给他换药时,双手在他背后交替,脸颊靠近他的胸膛,总叫我情难自制,面色绯红,又叫他嘲笑一番,好不自在。
也不知是不是边疆药材不胜云京,盛璟身上的伤来来回回反复了整整三月才有起色。
28
因着我对盛璟的感情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一潭静水,我们除了做戏,竟颇有几分寻常夫妻的模样。
那日晚膳,公爹明里暗里给我们讲了边疆城里谁家的婴孩可爱,谁家的孙女叫他盛祖父,又是谁家的孙子已经会耍棍棒……
多是些连盛璟都叫不上名字的外亲。
「我儿与盛璟成亲多久了?」公爹猛然问我。
我顿了顿,放下筷子回道:「爹爹,约莫着快要一年半了。」
「一年半了,不短不短了,就盼着家里添丁啊,我儿养好身体。」
再傻也听懂了,我求救一般的看向盛璟。
他竟眼神回避,并不回应我。
「快喝啊,我儿喝这汤,特意让厨房炖的,大补。」
这汤已经连喝几日了,味道着实鲜美,颇有云京时相府的味道。
我爱喝,公爹便嘱咐厨房做。
可今日盛璟拦下盛老将军。
「爹,她身子受不住的,喝几日便作罢吧。」
「你也多喝些,喝吧喝吧,你爹心里有数。」
「我自是不需要。」说罢他含情脉脉的看着我,倒叫我不好意思,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盛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便不再换药,仅是就寝前为他脱去里衣看看伤口长势。
今日刚刚为他脱去衣服,许是我的气息落在他肩头。
他止了我的动作,抓着我的手,柔声问我:「可听懂爹爹意思了?」
我羞红了脸,低头默认。
「苒儿,若你我是夫妻,便尽了夫妻义务可好?」
我自是明白他在说什么,心下也愿意如此。
情难自持,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许是贪恋他的俊朗,许是依赖他的胸膛。
他抱着我,顺势躺下,我们四目相对,意乱情迷。
「权当是我无耻,我没有自信能留你几时,若有加持,我更愿一试。」他在我耳边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哪里还顾得上仔细听话里深意。
29
今夜我们终于圆房,终于补上一年半前该做的事。
我当然知道那晚膳时的汤有问题,可几碗药膳汤哪里能让时刻谨慎冷静的相府千金失了方向。
我是愿意的。
只是我不曾告诉过盛璟,自他对我万般顺从起,自他舍身救我起,我早就不愿清醒了。
不愿想起他心里还有一人,不愿想起他为了那人要颠了天地……
整月里,我俩都不安分,也不知是那药膳效果尚佳,还是初涉人世,彼此沉迷。
公爹自是欣喜,他欢欢喜喜的送我们上了回云京的马车。
嫂嫂临盆在即,皇上的嫡子百天宴,皆是我们不可错过的喜事。
我与盛璟不胜恩爱,他在四下无人时常常紧握我的手,我总挣开他,嫌他总也握不够。
颠簸月余,我们终于快到云京了。
这夜在客栈里,他的占有带了戾气,向来温柔的他这夜把我弄得痛皱眉头,我明显觉察到盛璟的不安。
我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已经这般境地了,盛璟你莫要怕,想争便去争吧。」
盛璟显然很诧异,他回头看我,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我是与你站在一起的,无论我做什么,你可信我?」我笃定且决然的与他说着。
「今日说得话,怪难懂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装傻,只知道自己是在避重就轻。
我私下收集了许多盛璟与白绒霜来往的证据,信件也好,器物也好,就连传信的人我也命人抓了三个。
我是与盛璟站在一起,他生我便生,他死我亦死。
可也万不能看他忠臣覆国,皇上血脉纯清尚因新帝之因根基不稳,盛璟若真做了什么夺权篡位之事,那个位置也是坐不稳的。
与其这样,我倒不如早做打算,为盛璟留条后路。
他们这场局,我赌盛璟会输,可我愿意陪他一起输。
30
云京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
嫂嫂出府迎我们,她挺着大大的肚子站在门前,热情的招呼我们。
我赶忙上前扶着她,她便抓着我笑个不停。
「瞧瞧,苒儿一晃眼颇有人妻的样子,盛璟这傻小子真是有福气。」
「小姑姑都要做娘了,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一口一个傻小子,再聪明的人也要被你叫傻。」盛璟惯会回怼嫂嫂,嫂嫂抬手便要打他,我忙拦下,叮嘱嫂嫂注意身子。
「可是要到临盆的日子了?」
我们在正厅喝茶,我却一刻也不想离开嫂嫂。
娘亲不在身边的日子,嫂嫂一直护着我。
她这个人,爱我爱哥哥向来明目张胆从不遮掩。
「快了快了,再有一月半月也该生了,每天坠得我腰都快断了。」嫂嫂打量我,随口回着我的话。
「苒儿与那傻小子成婚也有一年多了吧?」
我无奈的抬头看她,不用猜都知道她想要问什么,我便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嫂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打小不喜欢孩子,盛璟瞧着也不喜欢,在边疆时路边冲出一个小孩儿撞到我腿上,盛璟是把他拎起来吼的。」
「罢了罢了,这都是看缘分的,如今你也要做小姑姑了,来摸摸你这侄子,不安分的很。」说罢嫂嫂把肚子往前挺了挺,我便伸手覆上去。
确实很奇妙,片刻后嫂嫂的肚子一起一伏,像与我的手呼应一般。
想来嫂嫂肚子里的侄子也是喜欢我这姑姑的,定是隔着肚皮与我打招呼。
这日我与嫂嫂闲话家常时,嫂嫂突然腹痛,府里上下忙碌起来,皆是等着迎接一个新的生命。
今日朝臣与皇上去城外诵经求雨祈福,哥哥一时半刻还回不来。
我在床前陪着嫂嫂,看着嫂嫂痛不欲生的样子我有些害怕。
她肚子里那个乖娃娃怎的此时这般折磨人?
从白昼折腾到深夜,嫂嫂早已精疲力竭。
她疼得顾不上礼数,逮到谁便骂谁,紧紧攥着我的手都出了红印。
哥哥和盛璟都赶回来了,可稳婆说胎位不正,怕是嫂嫂还要受些苦。
嫂嫂的汗沁透了里衣,我跪在床边安抚她,微不足道的安抚她。
她一声又一声的跟我说:「万万要把孩子保住。」
随着嫂嫂用尽全力的嘶吼,孩子终于呱呱坠地。
我看着床褥上的血,又看着嫂嫂毫无血气的脸色。
不知是屋里的血腥味道,还是被嫂嫂这声势浩大的生产吓到,我有些不舒服,忙捂着嘴跑出屋来,吐掉了今日午膳吃的鱼粥。
盛璟看我这样难受,便要找大夫给我也瞧一瞧,我忙拦住他,与他说清只是屋里血气太重,我一时不适应他才作罢。
哥哥当然高兴,喜得麟儿,他把嫂嫂搂在怀里,孩子在他们怀里,宝贝得紧。
「可是被吓到了?」盛璟见我还是面色苍白,轻搂我的腰询问我。
「有点儿,嫂嫂当真辛苦了。」
31
我不愿回忆那天产房里的场景,他们只知孩子康健,却不知嫂嫂如何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嫂嫂对这孩子疼爱的紧,身子恢复的也快。
因着这孩子,整个府里都喜气洋洋的。
唯独我,自那日嫂嫂生产我被吓到,几日都缓不过来,食欲不佳,不甚吃饭,带着病容。
嫂嫂总让我抱抱侄子,与他亲近些。
我明白嫂嫂用意,想让我试着喜欢孩子,我总推脱自己许是生病,别渡了病气给孩子。
嫂嫂执着,一日逮到机会将那个小婴孩推到我怀里,自己在一旁期待的看着我。
也是奇怪,这孩子乖巧,在我怀里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瞧着我直笑。
孩子笑起来,简直要把我的心揉碎了。
我便也盯着他笑,他伸着手,抓住了我的手指,小小的力量团着我的手指不愿松开,十分有意思。
「苒儿,嫂嫂希望你好,你是明白的吧?」
我抱着孩子,听到嫂嫂这句话,心下十分感动,我低头笑了笑,回应她:「明白,苒儿是明白的。」
32
皇上的嫡子在百天宴当天被颁旨宣诏为储君太子。
我们在入宫的马车上听得这消息,我感叹道这孩子含着金匙出生,尚且降在人世不过百天,便有了天定的前程。
「不见得是件好事。」
盛璟冷不丁接我的话,倒是吓出我一身冷汗。
「天老爷,万不敢这样说,盛璟,我们现在可是在宫里,切不可再有在边疆自由惯了的性子。」
他想笑我,又尽力忍着,我瞧他这样,心下十分生气。
这几日我总是情绪反复,前一刻还是温柔解人意,下一刻就变得暴躁误人心。
我不再理他,也不想与他同乘,便下了马车,自顾自走向设宴的宫殿里。
进了东司门,迎面碰到皇上。
他还是一如我记忆中的样子,不过眉宇间多了些沧桑。
看来这皇位当真做的辛苦。
我落落大方的与他行礼,恭贺他弄璋之喜。
他在一番寒暄后突然问我:「不知边疆的将军府与朕这皇宫相比,哪个更合你心意?」
我自觉气氛不对,立刻后退半步,恭敬地行礼。
「陛下此言让臣妻惶恐,自然是您这宫中更富丽堂皇些,可将军府中的自在也是别处不可比的。」
我话音刚落,盛璟便为我披上长衫,一只手搂上了我的腰。
「夫人怎在这里,让为夫好找啊。」
我被他突然的出现和举动搞得不知所措,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少将军且放心苒儿在宫里走动,她自小便走这条路去催朕读书,熟悉得很。」
「再熟悉也是多年以前了,如今这宫里添了贵子,格局大抵变了许多。」
「心若不变,路就不变。」
皇上的表情已经有些冷峻,说话也另有深意。
我赶忙止了他们,岔开话头。
「臣妻向来直言,人从来不是跟着心走的,只望陛下放心,万不会挡着您的路。」
「该是边疆的风气把你的性子都养散了。」皇上语气已经不悦。
我们夫妻二人这番话把他的心情搅乱了。
「谢陛下关心,只是陛下可能不知,臣这妻子闺中时就是个性子直爽不好惹的。」
盛璟这句话算是彻底让皇上没有台阶可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皇上不够了解我,还在此刻佯装了解。
也不怪皇上不知,原先我在闺中时也是收敛性子的贵女,从不肯将真实的自己抛于众人之前,所以除了家里人知道我的放肆以外,旁人见到的都是端庄的相府嫡女。
只是盛璟从何而知,倒让我好奇,颇有些小狐狸没有藏好尾巴的感觉。
33
百天宴上,皇上的心情已经看不出刚才的不愉快,与盛璟依旧推杯换盏,大谈天下。
宴厅里朝臣与新帝一同高兴,酒便喝得多些。
女宾席上也热闹,云京女人们总是闲着没事做,爱在后面嚼舌根。
三两个扎在一起议论着我,我悉数听到耳朵里。
只是在边疆这段时间里,我越发不在意旁人说什么,一改在云京时十分注意大家评价的性子。
她们说她们的,我自快活我的。
只是人群中有个声音最大的,与我也是旧相识,便是那右相的外甥女,与我在相国寺前起过争执。
听闻她已经嫁给先锋将军狄武琪,现下气焰更是嚣张。
我不愿理会她绘声绘色的讲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却也不想放纵她。
我走到她身前,旁人都识趣的停了议论,她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如今倒要称一句狄夫人了,不知狄夫人当年在相国寺前被我打的那巴掌现在还疼不疼?」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竟不知边疆是何等民风,让你这昔日云京贵女,如今倒像山野村妇!」
「狄夫人教训的是,少将军镇守边疆,自是不如狄将军巡防十三郡威武,连夫人都骁勇至此,张嘴就可评民风。」
「那是,我夫君可是巡防的将军,这云京城的安全少不了他守护,就是陛下见了他也是要礼让恭敬些的。」
我懒得再说。
她这番话一出口,明眼人都瞧得出她是个头脑不好的,竟敢在宫宴上为夫邀功壮声势。
皇后忙制止她这嘴上没个把门的妹妹,邀请女宾去她宫里看看孩子,我们便移步后宫。
奶娘怀里那个小团子当真可爱,肉嘟嘟的总是笑。
这孩子眉眼像极了白绒霜,但看着比她真实许多,没了她眼里心底的算计。
白绒霜让奶娘抱着孩子,邀大家去花园的湖心亭看初长的荷花,
嫩荷在摇曳的烛火后更加梦幻,我们在亭里一边逗着孩子,一边玩儿起飞花令。
湖面起风了,我们才逐个登船要回去。
上船时奶娘没有站稳,险些连着太子一同摔落湖里。
虽我眼疾手快抓住奶娘的胳膊扯回太子,刚把太子交到白绒霜手里,便顺着摇晃的船身与奶娘一同跌入湖中。
慌乱中我也将自己身边的狄夫人扯下了水,狄夫人又将她身边的几位夫人扯下来。
这下湖里落了几位贵客,也惊动了宴会上的宾客。
我自小不会水,救上来时已经呛水昏了过去。
盛璟听闻我在后湖遇险,酒醒了大半,看到我周身湿透躺在游船上,他忙拦腰抱起我往太医院跑去。
太医为我诊脉之后跪在他面前,把他吓了一大跳。
事后他与我说,当时以为太医要跟他说回天乏术,他都想好了要怎么火烧太医院。
事实是太医跪在他身前。
「恭喜少将军,少夫人有喜。」
「可……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从脉相来看,确是喜脉。」
我是被盛璟抱醒的,他抱我抱的太紧,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苒儿,我们有孩子了。」
我一脸难以置信,印象里我刚掉入湖中,怎得醒来就有孩子了?
「当真?」我难掩喜悦,反复与太医确认。
「刚才掉入水中,对孩子有影响吗?」
想到我不过两月的身孕,便有些后怕。
听到太医说无碍,只需休养几日后,我与盛璟都松了一口气。
「那能喝酒吗?她方才在宫宴上喝了些果子酿,还有羊肉,这种发物也可以吃吗?对她可有影响?」
我竟不知他在推杯换盏间,将我的举动尽收眼底。
这样说来,我借他名号打压狄夫人的事,应也没有逃过。
「无碍,少将军放心,此些举动对少夫人腹中胎儿无碍。」
太医毕恭毕敬,应着盛璟的询问。
「我没问孩子,问的是少夫人,可对她有影响?」
盛璟有些生气,可旁人更是错愕。
我已经分不清他是单纯不喜欢孩子,还是爱护我,我没说话,任由他向皇上请辞要带我回府。
辞别送我们出宫的公公,我们顺着无人的宫道走着,他突然抱起我,我在他怀里有些局促。
「放我下来,这是在宫中。」我小声提醒着他。
「宫中如何?哪儿有不让我抱自己夫人的道理。」
他一扫严肃神情,此番有些洋洋得意。
「盛璟……你可喜欢孩子……」
「不喜欢,只是不喜欢别人家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我自是万分欢喜。」
听他这样说,我放心许多。
他突然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我,我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亦回望他。
「答应我,以后不要这么傻去救别人的孩子,你护好自己才是周全。」
「我若说落水与救太子无关,你相信吗?」
「知道了,你且放心。」
我无意深究,把头埋进他的肩头,留恋温柔。
34
有了身孕可不只是接受祝福这么简单。
腹中孩子偏是个磨人的性子,整月折磨的我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儿,吃什么吐什么,不吃也吐。
走几步路我便头晕,可我不愿叨扰盛璟与嫂嫂,常躲在屋里。
这日看盛璟红着眼眶随嫂嫂进屋。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有些担心,忙问他遇了何事。
「哪儿有事啊,这小子与我讲着你是如何整夜难眠,孕吐不止,想问我有何缓解之法,我只说了这是必经的常事,他就惹红了眼,泪湿了眶。」嫂嫂边说便笑,盛璟在一边有些不好意思。
我晓得他是在心疼我,越发觉得我做的决定值得。
「得回边疆去处理些军务,怕是要辛苦你,这一路又要颠簸。」
盛璟走到我身边,扶着我坐下。
「那我便不回去了,就在云京,可好?」
我并非受不得颠簸,只是想留在云京,搏一搏盛璟会不会做出我怕他做出的事。
盛璟犹豫了,他似乎在心底衡量。
我期盼他衡量的天平里,我与孩子的分量重些,起码重过那虚妄的权贵。
「好,那我处理完便快些回来。」
再见盛璟时,我的肚子已经挺起来了,吃什么吐什么的情况好转些。
「胖了,脸都圆了。」
他看着我,又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我的肚子。
「糙小子!有你姑姑我照顾,能不胖吗?小心点儿,别吓着你儿子。」
「小姑姑怎知是儿子?」
「苒儿整日惦记吃酸汤梅,不是儿子是什么?」
「瞧着肚子还是小,不像姑姑你那时候,圆圆的挺出来。」
嫂嫂把侄子交给我抱,伸手敲在盛璟头上。
「废话,你们见我那时候都要临盆了,苒儿这才五个月身孕,怎能比?」
我抱着怀里的侄子,被他们逗得直笑。
夜里我们躺在床上,他环抱着我,轻轻摸着我的肚子。
我问他怎得回来这么快。
他抱怨我并不惦记他,只有他惦着我,在边疆马不停蹄的处理军务,只盼回来看我。
「那便是说,你还要走吗?」
「跟我一起走吧,边疆辽阔。」
「我得在云京,守我要守的人。」
没有回应,盛璟什么都没说。
「下次回来,你要保孩子平安。」
我冷不丁的一句话,盛璟久久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思索,在疑惑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35
云京,权势盘根错节的中心。
相府,天罗地网的交汇。
自小在这里长大,我比谁都看得清楚。
盛璟在边疆与当今皇后来往密切,皇后白绒霜又诞下太子,加之盛璟儿时对白绒霜的痴恋。几乎不用如何思考,便知盛璟是站在白绒霜那边的。
至于白绒霜想做什么?
人人都愿万人之上,却不甘一人之下。
从白绒霜的表妹嫁给狄将军开始,右相的局就已经在布了。
我在赌,赌盛璟心里的一席之地。
虽比不上白绒霜,可我们朝夕相处。
我也明白他心地纯善,万不会不顾我与腹中孩儿的性命,便用这一点,我也要守住相府。
此上种种,我都留了证据,证据指向白绒霜。
为的是万一事情败露,罪责全部推给白绒霜,能留住盛璟及盛府一众性命。
我唯一愧疚,便是不把这些事提前告诉皇上。
我也知道啊,我已经爱上盛璟了,爱到违背自己的原则,仅凭执念在赌大家的生机。
这次盛璟再回边疆,我送他到城门,我哭得厉害,惹得盛璟一头雾水。
嫂嫂告诉他,我有孕,情绪不稳定,常有的事。
他仍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又下马轻轻抱着我,任由我鼻涕眼泪都蹭在他胸前。
他在我耳边说:「苒儿别怕。」
我也就真的放心一些,他总有这种神奇的安心法术。
九个月的身孕,我的肚子已经如嫂嫂生产时差不多大了。
府中稳婆和大夫早已住下,嫂嫂怕我腹中孩子是个急性子,便准备好一切。
与盛璟书信来往,他总是问我近况,偶尔提及孩子是否使我疲累。
他每提一次,我便觉得胜算大一分。
这日我找嫂嫂闲聊,府上管事却说嫂嫂一早便带着侄子进宫了。
皇后娘娘要在官宦人家选几个太子伴读,嫂嫂早早要去占个名额。
我轻轻笑着,觉得嫂嫂为侄儿计之深远,便等着哥哥下朝与嫂嫂一同回来。
我在小厨房张罗着午膳,特地备下几道解暑小菜。
虽是秋天,可夏暑未消也是磨人。
可哥哥嫂嫂中午并未回来,传话小厮说皇上留人在宫中用膳,左右相邻的官员也都未归。
我隐隐觉得不妥,几番派人去宫里询问,却只在太阳快落山时有所回应。
小厮说他未进宫,只觉不寻常,往日守宫门的侍卫他有相熟的,今日却全是生面孔。
我开始着急,忙差那小厮出城,沿路注意盛璟的人,务必把情况都说与他听。
小厮疑惑又好奇,他虽不信沿路去边疆能遇到少将军,可还是照做了。
若我没有猜错,今日便是他们所定之日,而盛璟也一定不知白绒霜把哥哥嫂嫂扣在宫中一事。
我挺着肚子就要进宫去,阿暖劝我顾着身子。
我与她说今日有变,可哥哥嫂嫂在宫里,便是白绒霜引我入宫的请柬,我不能不去。
我在意哥哥嫂嫂,我在意腹中孩子,带上稳婆我们便径直入宫去。
赌局加注,胜负在天。
36
宫里一切正常,却更显不正常。
我们刚入皇后宫中,阿暖与稳婆便被人押了带走,殿中只剩我。
白绒霜一身华服从后殿走出来,见我并不慌张,冷笑一声。
「左相府上家教好是整个云京闻名的,只是不知你竟能如此临危不乱。」
「娘娘怕是忘了,臣妻不仅是左相嫡女,还是盛府少夫人。」
「也对,奉先帝遗旨嫁了一个心里只有我的男人。」
「心里只有你?这话是盛璟与你说的?娘娘还如出嫁前那般单纯。若只有你,我这肚子是缘何挺起?」
「苏苒你不用这般与我打嘴仗,皇上心里有你,却不影响太子是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都是太子了,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你是聪明人,我便与你多说几句。今日之事没你想得那样可怕,不过是陛下死于宫乱,太子继位,皇后临政而已。」
「你的主意?还是右相的意思?」
白绒霜没说话,我便大抵猜到是右相操控。
只是原以为白绒霜联合盛璟是要直接篡位,却不曾想他们定好的局是宫乱。
「皇上呢?」
「你不问你的哥嫂和侄子,倒是关心起皇上来了,果真旧情仍在。」
「若你连皇上都杀了,又怎会留我哥嫂性命!」
她依旧冷笑,着人押着我走去后殿。
后殿被狄将军的人里外把守着,皇上被绑在榻上,嘴里堵着厚布,十分狼狈。
看我被押进来,皇上眼里的焦急更甚,不停扭动着。
其他官宦被围在一起,尖刀团团围着,不敢高声语。
白绒霜将我的手反绑,我还在笑她多此一举。
毕竟我腹中孩儿月份已大,本就不灵活,又何必反绑双手。
37
夜色已深,宫里刀剑摩擦的声音大起来,我们一时无法判断局势,官宦妻眷已经哭声一片。
「戏该终了。」殿外是盛璟的声音。
白绒霜便持剑推着我走出去。
我看见血海火光中,盛璟身着盔甲。
他见我被绑,眼神里明显慌乱,我向他示意无碍。
「早就觉得靠不住,果然,临门一脚你站错了队。」白绒霜一改往日贤良,言语里几分狠毒。
「若你真想挟天子令诸侯,我是没意见,可娘娘想让我当宫乱冤大头,让狄将军救驾以巩固白府外戚权势,未免有点不地道。」
我真想为盛璟鼓掌啊,他脑子转的快,一步想三步当真厉害。
这赌,我算是赢了。
「又怎样?今日只要你死,我们编造给世人的真相依旧成立。」
「什么真相?少将军盛璟弑君篡位,狄将军勇救太子皇后,太子继位皇后临政外戚当权?」
「只要你死,若你不肯,本宫不介意杀了你的妻儿陪你上路。」
盛璟自知激怒了白绒霜,她的剑已经抵在我的脖子上。
我正想方设法挣开缚着的绳子,我不能也不该成为盛璟怒杀叛臣的阻碍。
偏偏这时,肚子隐隐作痛,我心下与腹中孩儿说,要他做个识时务的孩子,万不可此时发作,当下的情景绝不是他可平安降生的时候。
我刚挣开绳索,白绒霜被一脚踹到盛璟脚边,我一个趔趄被身后的人扶住。
「谢陛下解围,再与皇后争吵下去,臣怕是真的忍不住要打她。」
盛璟将白绒霜擒住,又示意副卫清剿叛军。
皇上已然松绑,一脚踹开要对我不利的白绒霜。
我正要俯身对他行礼表谢,只听他反将一军。
「少将军盛璟意图谋反,即刻捉拿!」
卫军便将盛璟团团围住,我与盛璟皆是错愕。
皇上本是授意盛璟假意与白绒霜联合,为的是钓出右相及一切不稳定势力然后一网打尽,不曾想最后关头皇上连盛璟也想算计进去。
我急了,朝着盛璟那边跑去,却被阻拦的卫军冲撞摔在地上。
刹那间只觉腹部疼痛难忍,我蜷在地上,脸色苍白。
皇上叫停了一切,跑向我这里,抱起我便往殿里跑。
38
一番折腾,我腹中的孩子早已按耐不住要来凑热闹了。
我疼得撕心裂肺,紧紧攥着阿暖的手,用尽力气对她说要用我们带着的稳婆接生。
不为别的,只是我与稳婆千百次说过,如遇意外定要以孩子为先。
若是宫中太医接生,不论是皇上还是盛璟都会保母舍子,所以只有稳婆才让我放心。
盛璟被押在门外,声嘶力竭的喊我的名字。
我一次又一次的使劲,可这孩子就是生不下来。
我的力气已经耗尽了,稳婆也用了许多法子。
「少夫人,实在不行你就骂少将军吧,边骂边用力。」
我想了又想,盛璟不曾做过惹我骂他的事情,一件也没有,我不知要怎么张嘴。
稳婆的最后一招是一剂猛药,她为了我的嘱托,用了太医不让用的猛药。
这药喝下去,我十有八九会血崩而死。
盛璟与皇上皆在门外喊着不让稳婆喂下去,可我已经喝了。
在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生下了孩子。
稳婆把孩子抱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止不住的哭,孩子这样小,真是受苦了。
「恭喜少夫人,喜获千金。」
「怎的是个女儿?在我肚子里时性子那么活泼,我还以为是儿子。」
「都好都好,姑娘生得哪怕是老鼠也是最好的老鼠。」阿暖哭哭啼啼,伏在我身边。
我全身都没有力气,甚至觉得元气在一点一点散尽。
稳婆抱着我们的女儿去给盛璟看。
盛璟已经涕泗横流了,他推开稳婆和孩子,不顾阻拦的冲进产房里。
皇上也不管他,只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一个劲夸孩子长得好看。
产房里腥气重,他把阿暖赶出去,自己跪在我床头,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面色苍白,想说话却没什么力气,他轻轻抚我额头,眼泪滴在我脸上。
「苒儿不怕,我在呢。」
盛璟一定不知道,我在他身边从未怕过任何事,只要有他在,我便安心。
「孩子……你可见了?」
盛璟根本没有正眼看过那孩子,心下还在抱怨那个磨人的小家伙折腾了整夜差点儿要了我的命。
「盛璟……你要好好爱我们的女儿,好好爱她。」
我每说一句话都要耗力气,我囫囵着嘱咐他,看着他不停流泪。
稳婆看出我有血崩之象,便要把盛璟赶出去。
盛璟抓着我的手不放,惹得稳婆连连打他。
「皇上呢?我要见他……」
盛璟几分错愕,他哭着松开我的手,把皇上唤进内殿。
我与皇上隔着床纱说话,更费力气。
「太医院都在外面候着,苒儿,我们先保住命,其他的以后再说。」皇上带着哭腔。
我缓缓出了一口气,更有把握与他要说的话。
「皇上……臣妻感念……只是有一事相求……」
皇上像是猜到我要说什么,只是嘱咐我留着力气。
「盛璟……忠君忠国……从未有二心……若……若此忠臣被怨……哪里还有道理可讲……」
没有听到皇上的回应,我继续说着,只是语气大有不顾一切之意。
「宗裕哥哥,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怎就看不得苒儿幸福……为君为王失尽人心,当真是你想要的吗?」
阿暖一直让我住嘴,她怕我惹怒了皇上,太医便不给我治病了。
「若皇上执意如此……罢了……罢了,我与盛璟夫妻同命,便是万劫不复,我也永远都陪着他。」
「少夫人莫言说话了,快叫太医来啊……」
稳婆为我擦汗,心疼的看着我身下的血。
皇上听此言,连忙答应我。
「先叫太医保住你的命再说!若你归西,盛璟朕必杀无疑。若你无碍,朕便犒赏救驾有功的少将军。」
听皇上这样说完,我才放下心来。
太医涌进来的同时,盛璟也往里面冲,却被皇上一把按住。
「你都听到了!她此番攸关之际心心念念只有你,别进去捣乱!保住她性命要紧!」
盛璟此时脆弱的像个孩子,他抱着皇上,伏在他肩头痛哭,便哭便哭喊:「苒儿……苒儿……我要你活着……要活着啊……」
39
我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这小丫头哭起来特别有劲儿。
「醒了!苒儿你醒了!可还认得我?」
盛璟不知在胡言乱语什么,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整个人瞧着老了好些,此刻也就眼神尚有光彩。
「认得……」我说话声音不大,他却字字听得紧。
看着他想抱我却又不知使多大力道的样子,我实在想笑。
夜里他也不肯走,就在我床边,抓着我的手,一会儿哭着说已经想好与我一同西去,一会儿又骂我没良心要抛下他。
「我还有好些话没和你说,你要敢走,我就学孙悟空去大闹地府。」
「那你要抓紧说了,此番是我与阎王爷告假才得回来。」
「呸呸呸!你不能胡说八道,晓晓不能没有娘。」
「怎就把名字也起好了?」
「你若不醒,我也肯定随你而去,到时候孩子可不能没有名字。」
我盯着他笑,总觉得自己赌赢了,而且赢得非常到位。
他问我笑什么。
我便把自己做的事情全盘托出,包括掌握所有对白绒霜不利的证据,随时准备把一切推给她。
「你不会生气吧?我不是刻意针对皇后娘娘,只是……你比较重要些。」
我说完才想起盛璟与白绒霜的旧情,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我告诉他所有事情,他生气也属正常。
「没有生气。」他眼眶里竟有泪光。
「如果你愿意,能讲讲你们怎么认识的吗?」
这大概是我好奇许久的事,一直没有问过,我不敢听。
「我们不认识,一直不认识。」
「不想说便罢了。」
我转头去看孩子,觉得自己自讨没趣,问这些作甚。
他拢了拢我额边的碎发,开始从头给我讲这个故事。
「我十四那年,爹爹在边疆战场遇险,几月没有消息。我偏要去找他,可还没出咸关便遇上山匪,钱财皆空随从皆死,仅我一人逃回来了。在相国寺外,云京混混们戏耍我,可我几日没有吃饭身上还带着伤,没力气反抗。这时候那个姑娘替我拦下混混们,散了钱财遣他们离去,还撕了自己的裙摆为我包扎伤口。她迎着晨光,甚是好看,周围的贵女皆避我远之,唯独她,丝毫不嫌我身上污秽。」
我已经泪眼朦胧,痴痴地望着他。
「我瞧着她大步走进相国寺,僧护拦着她责问衣衫不洁者不可入内扰佛祖清净。她便提高音量说『我右相独女白绒霜也阻拦?若人心有善念必无暇注衣衫。』此后我回府,待爹爹平安回来,我心定后便去白府提亲。」
我低着头笑。
「儿时为不给爹爹丢脸,我做出格的事总是顶着白绒霜的名号。」
「谁想得到我心心念念三年的姑娘,阴差阳错嫁给我了。起初知道你不愿嫁,我又气又恼,上边疆支援时心中有事,率军节节败退,可你那盼归的信一到,我就浑身使劲,誓要回来娶你。」
「竟不知我们错过这么久……可……可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不想让你被我这执念捆绑,不想给你那些压力,你心善,说不定本对我无意也会顾及我而假爱一生。」
「你能察觉到我的爱意吧?一定察觉到了,可为何也不曾说这些往事?」
「皇上。他密信中明说要我一同做戏引白绒霜及右相一派入局,我只盼你等等我,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会恩爱两不移。」
我顾不得其他,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盛璟……盛璟啊……我竟不知……我竟不知……」
「不知也好,往后有我护你,千事万事你只开心就好。」
我只开心就好,我只开心就好。
我只有在他身边才能开心啊!
只有在他身边才能随心说什么做什么,只有他。
我感念先帝那道糊涂的圣旨,阴差阳错让我收获所爱。
我感念盛璟,从未疑我怨我,在灯火阑珊处扯着我的衣角,等着我回头看他。
可我啊!
一步都不想走,就赖在他心里,站在他身边。
【番外——裕王篇】
1
圣旨送来的时候,我正在庭院里修剪盆景的新枝。
父皇身边的程公公邀赏般宣完那道赐婚圣旨,院里跪了满庭。
自小在我身边的矢戚最先看向我,如他所见,我波澜不惊。
我没有像他想得那样失落,只是因为父皇赐婚我与右相独女白绒霜这事,其实正中我下怀。
闲散王爷做久了,都有野心。
当今皇后是太子的生母,惯常一副母仪天下的慈态,殊不知荼毒皇嗣至入玉牒者不过我与太子二人。
倒不是因为她偏爱我,而是父皇偏爱我的母妃,偏爱到皇后第一次产生危机感,偏爱到皇后不得不对母妃痛下杀手。
母妃缠绵病榻三年,身体每况愈下。
她明知道皇后送来日日进补的药膳与父皇赏赐的杏仁饮相冲相克,还是顿顿不落。
我永远记得她奄奄一息的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莫怨莫念。」
母妃请求父皇把我交给皇后娘娘抚养,请求她的枕边人——我的父皇,佑我平安长大。
哪怕无官无籍,碌碌无为也罢,我都是母妃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和血脉。
父皇终是落了一滴泪,史官记载这滴泪是「天子人情」。
可做天子,难道不能有人情吗?
父皇把我领进皇后的中殿。
皇后痛切的搂着我落泪,叹我母妃命苦,叹我可怜,许下承诺定让我平安长大,成人成才。
「平安便罢,阿诺只愿宗裕平安。」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皇唤母妃的小字。
大概也是皇后第一次听到,皇后的眼底闪过妒,闪过恨,又不露声色的全数收敛。
尽管我已经知道母妃的死与皇后娘娘脱不了干系,可苦于没有证据,几番暗示父皇无果也只好先行压制。
2
母妃去世后,皇后娘娘请了太傅入宫专门教导我。
我再也没有去过左相苏昂宿大人府上读书,也很久没见过那个偷偷塞给我糕点的小姑娘。
母妃离世那日,程公公急匆匆到苏府寻我。
彼时我在苏相的课堂上磕磕巴巴背不出《中庸》,被罚在堂上抄写。
我欲回宫时,苏苒踮着脚尖抱着我,轻声安慰我说:「诺娘娘一定没事的,宗裕哥哥你别担心,苒儿在祠堂和哥哥抄经书为娘娘祈福。」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半年后的团年宫宴,我在中宫隔着窗棂看燃起的烟花,就听屋顶上窸窸窣窣一阵鬼祟声音,顺着房梁爬下来的竟然是苒儿。
「宗裕哥哥,你好些没有?皇后娘娘说你染了风寒,不能去宫宴。」
一年半未见,苒儿个子窜起来不少,说起话来却还是奶声奶气。
「风寒?这次是染了风寒吗?我竟不知……」
苒儿踮起脚抬手覆上我的额头,学着大人的模样感知我的温度。
我心里一颤,母妃也曾这样紧紧关爱着我。
「宗裕哥哥别怕,娘亲说染了风寒便捂紧被子睡一觉,发了汗就没事了,你这殿中这样冷,也难怪生病。」
殿中冷吗?
可能是我已然习惯絮棉做的假被,薄宣糊的窗纸,还有永远燃不起的灰碳。
相比去年,今年矢戚已经早早堵过一次窗缝,暖和许多了。
怕苒儿待久了真的生病,我匆匆将她撵出去。
她的小手紧紧拽着我的袖口,可我不得不推她出去。
那晚她像从天而降的灵仙,让我看不到尽头的生活里暖光乍现。
那时她才五岁,活泼机灵,颇得父皇青睐,却顶着苏府上下的荣辱在圣上面前作出《叹子兮》这诗,后听在场的文吏说,诗中深意暗指为父当惜子。
怪不得这夜之后,父皇来探望我很多次,又添暖被又送银罗碳,还斥责皇后娘娘操持宫宴无法顾及我,干脆把我和太子一并送去戒持所教养。
我也终于可以吃饱穿暖,终于可以常常见她。
苒儿总爱跟着她哥哥苏茂进宫来寻我一同读书,父皇也乐见我们其乐融融研究《集物志》。
我在春日暖阳初升时,偷偷拉住了苒儿的手,在她耳边许诺。
「将来,想与你看尽云京好风景。」
3
可终究……我就要成婚,却没有如愿以偿迎娶我心头上的姑娘。
不知道苒儿能不能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与她看尽好风景。
只是野心已蓬勃,我须得定了天下才能护住她。
右相是整个计划里必不可少的一环。
只有借右相之手平衡朝野,定右相臣心,才有可能与皇后的母家制衡,才有可能和太子争抢一二。
右相家的独女白绒霜也很好,知书达礼,落落大方。
我们初见在太子大哥的弱冠礼上,她不时在我身边停驻目光。
她的停驻,是我的筹码。
那时我不过十五岁,却也不得不为自己多打算几分。
虽然我一直扮演的都是闲散王爷的角色,可结交的尽是他日栋梁之材,我也深知国之根本在于今朝我们的选择造化。
太子弱冠礼这日,许久未见的盛璟重回高门显贵的视野。
去年盛老将军生死未仆,盛家算是体验了一把门可罗雀。
众人皆道盛家鸿运已尽,只剩一个毛头小子没有大造化,我就偏要反其道而行。
盛璟这人记恩情,他日一定能为我所用,所以我从不吝啬与他交好。
果不其然,盛老将军得胜归来,可我已然是庇佑盛家独苗的贵人,得到的只会是千恩万谢。
「听说你去右相府上提亲了?」
「殿下也听说了?看来动静果然不小。」
「少跟我生分,眼下又无旁人,怎么还叫起殿下了?你何曾这样叫过我?」
「不得不啊,宗裕你也别怪我,我爹惯是不愿和宫里人亲近的,他说隔墙有耳,哪怕私底下也要做好为臣为民的本分。」
「盛老是难得的忠臣,两朝元老竟不与巡警呈云京城任何一家高门相熟,却也让你孤苦了一阵。这云京啊,权势吞人,也逼得趋利避害。」
「你背书呢?哪一本?」
我明白,能与盛璟这样说话,定也是入了盛老将军眼的。
盛老将军统管边疆十三城边防,执掌率令七万大军,筑起高墙,却无人敢攀。
因为他心中无所念,不攀附,也不让别人攀附,所以纵是太子大哥也只能敬之。
可英雄迟暮,终会老去,与他儿子交好,也是曲线救国的方法之一。
「说说白家姑娘吧,怎么突然就要提亲?」
我这么一问,打开了盛璟的话匣子。
他绘声绘色的讲给我,他是如何遇了山匪,如何被混混欺辱,又是如何在相国寺外被那个姑娘搭救。
「宗裕,我不骗你,那天她满身霞光,我真以为看见了菩萨,她撕下的裙摆上有朵刺绣的兰花,我让乳母誊下来缝补在帕子上,你瞧瞧。」
接过盛璟递来的帕子,上面果真有一朵兰花。
可这兰花……怎这般眼熟?
「相国寺相救?那日可是浴佛节?」
「对对,四月初八,相国寺热闹。」
四月初八浴佛节,右相是协理国典的首臣,为表尊敬,一进四月携全家上下三十二口老少上珏山素食戒荤。
他的独女又怎会在相国寺搭救盛璟呢?
裙摆上有独特兰花纹理,又惯爱冒称别人做冒失事的人,是苏家丫头。
盛璟这小子爱慕的竟是苏苒,我不由变了脸色。
「姑娘家的裙摆纹饰被你绣在帕子上,传出去清誉不保,不如我替你转交给白姑娘,再撮合一通,说说好话,也不枉你深情。」
「当真?裕王说话定比我管用,哪怕让我再见见她表达谢意也成,我的婚事,还是要宗裕帮帮忙。」
「定当美言,只是盛璟莫要落下武学功课,不然怎与右相独女相配。」
我是为盛璟好,他是上战场的奇才,可不能糟蹋在儿女情长里。
当然,我也有私心,苏苒惯常不喜欢打打杀杀,也见不得将军武士。
只要盛璟专长沙场,精练武艺,若有一天误会解开,他们二人也不会有结果。
于苏苒而言,我不敢赌分毫,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执念。
4
接下来的日子,王公贵胄的生辰,寿宴,喜礼,丧典,能去的我都会去。
目的是结交可信的栋梁,也是为了盯住盛璟,莫让他见到苏苒,也不能见到真的白绒霜。
兢兢业业两年,仅因风寒错过一场尚书府的弱冠礼。
谁曾想,在我筹谋要娶白绒霜换得右相支持之际,盛璟阴差阳错要娶苏苒。
我当然知道这两道圣旨绝不是父皇随意为之,他是在告诫我恪守本分。
可我恪守多年,母妃恪守多年,可曾有好下场?
尽管如此,父皇还是做到了,打乱我所有的计划,在我心上重重一击。
我几度想要放弃一切,只求与苏苒共度余生。
可我不能,想要的东西几乎唾手可得,到那时,既得天下,又何愁苏苒?
她只需再等等我,再多等等我。
我想要与她解释,可我不敢。
我怕事败牵连她,不如等尘埃落定,与她皆大欢喜。
正逢西北战事吃紧,父皇急火攻心卧病在床,盛璟生了支援盛老将军之意。
我自然劝他男儿立军功要紧,婚事可暂且放放。
盛璟请旨出征的时候,太子大哥也同往,他们坐在高头大马上,好不威风。
行至城门,盛璟突然折返,下马与我耳语:「我那未过门的妻子,你可要帮我照顾好,实不相瞒,这三年竟是乌龙,我属意的本是苏府嫡女,苏苒才是那个满身霞光的菩萨!」
他与我言语时难掩兴奋。
我这说了两年的谎也终是没瞒住。
「原来如此,盛兄可千万不要告诉苒儿这事,她是个容易多想的姑娘,若知道缘由,定会不愿伤你勉强说爱意,你也不想她负担这勉强与你过活吧?」
「那要我如何?」
「盛兄只管瞒住这事,若水到渠成,有无搭救一事你们都能长久,若心猿意马,也不伤苒儿的心,盛兄定也不愿苒儿伤心吧?」
「自是不愿,宗裕你等我回来,你好好教教我!」
我的私心,第一次盖过心念着的天下。
盛璟从未有疑,只当我与苏苒自幼一同长大,关系好些。
他从我这里打听了许多苏苒的喜好,我只管择其一二告知,其余皆说些白绒霜的喜好。
盛璟与太子大哥一同奔赴西北战场,战事却久久未捷,父皇的身体也没有好转。
右相谏言婚事应尽早办,为国为君冲喜祈佑。
我知道,右相等不及了,也就意味着我的机会到了。
婚事匆忙,我都不曾抽出时间去看看苏苒。
一来,怕牵连她。
二来,怕我舍不得,舍不得把她暂且搁下受罪,又舍不得唾手可得的江山。
5
大婚那日,满云京挂红锦燃烟花。
我努力抑制心里对苏苒的惦念,努力表现对白绒霜的爱慕。
只是托矢戚让迎亲的队伍绕开苏府,让他远远的看看,苏苒可是安好。
右相岂是轻易能糊弄的,我非要做戏做全套才能让他心甘情愿辅佑我。
成亲当日,我服了三副精壮体力的草药,才勉强对白绒霜有些兴致。
木已成舟,哪怕右相为了自己,也得站队。
不日,西北战场丧信传回,太子大哥以身殉国。
我得知消息的时候父皇和他的皇后已然先我一步知道。
听说皇后晕倒在殿前,父皇则在喷出一口鲜血后被太医以山参吊住性命,唤我入宫。
父皇与我说了许多,说他与母妃情比金坚,只恨相遇太晚,母妃为了让我平安长大,甘愿臣服皇后,甘愿赴死。
「朕纵是知道缘由,也不能为你母妃申冤,为君可清明,为夫却不能由心。皇后一党便是知道你母妃对朕的重要,才屡屡以她为要挟不断进犯。阿诺赴死,为你,也为朕呐,她不忍我为难……」
我从未料到父皇如此情真意切的怀念着母妃,也从未料到母妃决然赴死,竟也因深爱父皇。
「裕儿,莫把软肋示人,天子不能有情。」
这是父皇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传位的圣旨嘱咐给程公公,我在举国哀恸中临危受命,成了新帝。
6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前朝右相办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皇后母家一党在短短半月里尽数凋零。
后宫的事白绒霜管理妥当,父皇的后妃无一生事。
这一点我还是敬佩白绒霜三分的,她的铁手腕不容有私。
我不禁想着,若是苏苒,她定是不忍如此赶尽杀绝。
先皇后此刻在珠阙宫整日以泪洗面,我也是时候新帐旧帐一起算了。
「母后的日子,过得可还顺心?」
她闭着眼睛端坐在高位,除了眼角流出的泪,和我儿时被领到她膝下的样子一般无二。
「你有空挂念我,不如想想如何稳固你的帝位,说到底,本宫也是正统皇后,比你母妃那个狐媚坯子命长。」
我紧紧攥着拳头,却喜怒不形于色。
她早已黔驴技穷,乱了阵脚,才会这般口不择言忘了端庄。
「可如今,偏是我坐着皇位,享着本属于太子大哥的专权。」
不就是戳心窝,在皇后身边教养几年,她会的,我也不差。
「哼,若不是我儿……罢了罢了,本宫这一生被丈夫猜忌,被母家威胁,到头还要被妾生子控制生死,不过也不亏,你的心上人,也是别人的妻子,不枉哀家筹谋许久。既然你要右相辅佑,舍一个苏苒又如何?」
「你……原来是你……」
我有些控制不住,原来苏苒和盛璟的指婚是她从中作梗!
矢戚上前拽了拽我的衣袖,我定了定心神,接着与她心上重击。
「天下江山皆入我囊,还是要感谢太子大哥自请入西北,哦对了,母后莫不是以为太子大哥的死,真是武艺不精吧?别忘了与太子大哥同行的可是苏苒的夫君盛璟。」
这回,轮到她控制不住失态了。
「你!他是你亲大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矢戚眼疾手快控制住先皇后。
她在离我咫尺的地方,却再不能如儿时一般随性摔我耳光。
「有何不敢?你逼死我母妃时也从未担心午夜梦回,如今我们筹码不同,还要感谢母后剔我软肋,现下我身边再无你可威胁之人。」
「哈哈哈哈哈哈,宗裕一样的,你走的是你父皇的老路,一样的,右相怎会甘居人下?」
我轻轻笑笑,我自是知道,所以棋局万不会走到这里就结束。
右相得势,在朝堂公然反驳苏大人政点,然后参奏早有准备的折子,逼我拿左相苏大人振朝纲。
他大概没想过我会答应的这么爽快,直接把苏大人贬值发配固县。
他也不知,我早已与蒙师苏大人商讨过。
苏大人只说:「要猎杀老虎,需得撤掉一切防守让它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的马脚。」
只是苏大人这一走,云京只剩苏苒一人。
我做了许多事,唯独没有找到时机与苏苒好好解释,她一定怨我恨我吧。
盛璟得胜归来,少将军用兵如神的说法不胫而走,朝堂上我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却只说想尽快完婚。
盛璟以为我定能理解他,明白他要迎娶心上人的喜悦。
可他不懂我,他不懂我和苏苒的种种曾经,也不懂此刻我有多么割舍不下。
有父皇的圣旨在,他们的婚事雷打不动。
我怕他们完婚后盛璟便要带着我心里的小姑娘远赴边疆,便赐了他云京护城军首领。
好歹,好歹让我与她在同一阵风里。
7
她成婚那日,云京城响起阵阵炮竹声。
我在后殿摊开奏折,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想着,我大婚那日,苏苒可也是此般心境?
竟有些难熬。
我们已经许久未见了,我是新帝,她是臣妻,怎能相见呢?
也可以。
白绒霜生辰,她已是后宫主位,皇后生辰邀近臣家眷同庆,这是我能找到最合理的办法。
果然,她来了。
好像瘦了很多,我用余光偷偷看她,依旧是大方得体,知书达礼的贵女。
可是看到我在偷看她?
怎得慌张的把酒洒在了裙摆?
阿暖扶着苒儿后殿更衣,我见她久久没有回来,怕她不胜酒力,便想跟去看看。
她在花园假山的凉亭里张望着,我自然看得到假山下盛璟与白绒霜相遇的场景,偏偏苏苒还尽力遮掩。
自幼她就喜欢这样,我也喜欢配合她的戏码。
也不知是不是酒劲上头,我不顾身份的说出要她合离的话来。
话音刚落,矢戚仿佛失了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拦我。
我唤她小字,她恭敬的自称「臣妻」。
她一定在生气吧,气我不与她解释,气我任由父皇赐婚的圣旨落地。
8
月余,我下朝时听到几个宫女在说那日宫宴苏苒与我相遇之事。
可是话间尽是「苏苒攀附皇上被拒,苏苒不守妇道朝纲」的恶毒语句。
我一气之下杖毙了那几个颠倒是非的宫女。
矢戚说从未见过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毕竟如果苒儿真的攀附我,我也定是喜笑颜开的迎着她来。
最恼人的就是我等不到她的攀附。
我也知道这谣言的起源,定是白绒霜的主意。
后宫可以任由她做主,可苏苒,是她碰都不能碰的人。
随便寻个错处,卸了白绒霜主理六宫的权力。
你珍爱什么,我便收回什么。
我几番示意盛璟该为我收好边疆要塞,私心想把他支走。
苏苒自幼长在云京,连固县都不愿去,又岂会跟他远赴边疆。
我真的以为,只要盛璟不在,只要他不在,我就能和苏苒重回无间。
可我终究低估了他们的感情,他们短短几月的感情就是抵过了我们一同长大的情谊。
我后悔了,朝堂之上我便苦留盛璟,哪怕晚些走,或者……能不能不带苒儿走。
可我不能说太明白,怎能让群臣知道堂堂一国之君惦念忠臣之妻。
我斟酌,我谨慎,却拗不过心里的执念。
本是定了日子出发的,盛璟私下与我说苒儿想去珏山集会,所以他只能以准备军资为由推迟出发。
为了能见苒儿一面,我熬了几个通宵才拼凑出时间去珏山集会。
苒儿扎着两个琉球鬏儿,蹦蹦跳跳。
很是可爱,我远远看着她,不自觉的笑。
「皇上今日怎有雅兴微服来这珏山集会?」
她的声音清灵,听着好像还有些生气。
「因为今日你会来。」
我知道我不能这么说,可现下四周无人,我只想把心里话说给苒儿听,像儿时那样。
再试一次吧,劝她合离。
可她态度坚决,句句说我不了解她。
我是明白她心意已定,终是我自己错过了。
若我没有娶白绒霜,若我没有夺天下,若我还是那个闲散王爷,是不是我们就有机会看尽风云。
但如今,我不能回头了,也不能强求苒儿原地等我,她如今已然不信我是她的一心人。
看着她决绝的离开,我竟只愣在原地。
我甚至没有勇气上去拉住她。
我也没有立场这样做。
罢了,罢了。
9
盛璟走之前,我与他共谋了计划。
我希望他能帮我,帮我稳固江山,铲除外戚,扳倒右相。
「宗裕你直说吧,弯弯绕我也听不懂,你明白告诉我该怎么做。」
看来苒儿并未点化这个榆木疙瘩,我竟有点开心。
「简单点儿说,你要稳住白绒霜,她还觉得你倾心于她,若有反心,也定是要从手握重兵的你入手。」
「我?倾心她?拜托娘娘好好照照镜子,她连我们家苒儿的头发丝都比不过,谁喜欢她啊?」
白绒霜确实比不过,盛璟早在我们成婚时就与我解释过认错的缘由,也托我与白绒霜说清楚。
但我没有解释过,甚至希望误会更深一点,这样我还有机会。
苒儿和盛璟出关那日,我站在城门上目送,并未告诉任何人,只是这样卑微的祈求上苍,能让苒儿回头看看,哪怕一眼。
这一别,再见时定是血雨腥风。
盛璟把白绒霜写给他的信全部誊抄给我,也时常提及自己的生活,我便在他的只言片语里寻着苒儿的消息。
边疆那么苦,不知她可还适应。
白绒霜有孕的消息传遍六宫,前朝自然连连恭喜,不过不止恭喜我,也恭喜右相。
前些日子右相家有喜事,外甥女嫁给十三郡巡防将军狄腆。
从那刻起,右相架起戏台唱戏,我也没闲着,与盛璟一同谋划着请君入瓮。
小太子百天时,盛璟的书信已经告知我时机到了。
是时候收网,我却想看看这出戏到底要唱到哪般精彩的程度。
10
百天宴时,再见苒儿,颇有人妻模样。
我心下悲凉,终究是我错过了。
运筹帷幄数年,我桩桩件件都得心意,唯独她,是变数。
与盛璟推杯换盏时,突传后湖众人落水,我们匆匆赶去,只见苒儿浑身湿透躺在地上。
她自幼不会水,我和盛璟一样慌张。
只是,盛璟可以紧紧拥着苒儿,我却再没有资格。
嘱咐矢戚去许太医家中把他传进宫。
许太医是我亲信之人,医术高超,除了他,别人来医治苒儿我都不放心。
可许太医却万般确定的告知众人,少夫人有孕。
我该为她开心的,那些年我仔细呵护的姑娘,如今也要做母亲了。
盛璟攥着苒儿的手离开宫宴,我在高位之上红了眼眶。
盛璟与我说苒儿落水不是失足,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们两个心知肚明,此人该是白绒霜。
她这一举动成了我们这张渔网的关键一环,她心急了,右相才能心急。
网编得差不多了,该进来的鱼也各自就位。
盛璟再赴边疆,临走前与我把酒言欢。
「宗裕,这事做完我可要过我的小日子了。这段日子我不在云京,苒儿还要托你照顾,她有孕之后身子一直不好,无论宫里发生什么,都不要牵连她。」
「我知道,暗卫已经派了三播去你府上,你小子留的亲兵也不少,现在怕是苒儿身边比我这个皇帝身边还要安全。」
「你是皇帝,多少人盯着你的位子,盯着你这个人,苒儿不一样,她心善,万是想不到这许多危险的。」
我们对月饮酒,看得出盛璟对苒儿爱的深沉。
可我呢,我只能把她放在心底,祈求下辈子,下辈子能做个寻常人,再早早遇见她。
11
我没想过我对苒儿的感情隐藏得并不好,不止矢戚知道苒儿对我的重要,白绒霜也知道。
宫变这日,我按计划假意屈服,顺从白绒霜着人将我绑的严严实实扔在后殿上。
狄腆的兵将来上朝的大臣软禁,逼着他们看新政权的起立,若有不从,当即斩毙。
白绒霜扣着苒儿的哥嫂,就是为了引她入宫。
我低估了女人的嫉妒心,她不止要天下,也要苒儿的命。
我看到苒儿那刻,真的有些慌了。
她已足月,行动都不太方便,挺着肚子处变不惊的走进后殿,不卑不亢的和白绒霜探听虚实。
我答应过盛璟,不会让苒儿身处危险,不会牵连她,定护她周全。
可如今,让她在危险边缘徘徊的人,还是我。
好在盛璟及时赶回来了。
我终于等来剧幕的终结篇,右相不是想取而代之,而是假言盛璟谋反,新君死于宫变,然后名正言顺的操纵小太子,做幕后军师。
可惜啊,若白绒霜不牵连苒儿,我还可能估计情分留她一命。
我一脚踹开拿刀威胁苒儿的白绒霜时,心里也起了念想,说不定……
说不定能借白绒霜的局,把苒儿夺回来。
「少将军盛璟意图谋反,即刻捉拿!」我一手拽着苒儿,一面铁血无情的说出这句话。
不是怕盛璟功高震主,只是突然间觉得,江山在握,美人也应在怀。
苒儿挣开我,不顾安危的跑向盛璟。
我担心刀剑无情伤了她,却只见她被都卫军撞倒在地。
她还有孕,疼得蜷缩,面色苍白。
我没有时间思考合不合乎情理,只想她平安,直接抱起她回到后殿,唤了稳婆和太医进来。
12
我和盛璟皆在门外焦急等候。
盛璟不停拍着门,不停叫着苒儿的名字。
我则看着自己手上苒儿的血想着,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该放手,是不是放手才能让她幸福?是不是……她已经不爱我了?
还是说,她与我的情分,本就无关情爱?
盛璟冲过来狠狠打了我一拳,指着鼻子对我破口大骂。
「宗裕你是个什么王八蛋!苒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命,你明明答应我的,答应我护她周全!」
盛璟的话间,没有对我出尔反尔想置他死地的怨恨,竟全是对苒儿的担心。
我才明白,我是真的错了。
「我一直知道你对苒儿的情谊不同一般,也知道你当年就猜到我认错了人,苦苦瞒我许久,可我还是感念你能成全我对苒儿的爱,我心里,你是朋友。」
盛璟原来什么都知道,原来他什么都不计较,原来他这样信任我。
哪怕我与他初识就带着目的,他还是把我当朋友。
「盛璟……我……」
我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才明白天子的话原来也是这么苍白。
好在苒儿顺利生产。
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盛璟一眼都没看她,推开众人不顾阻拦径直走到苒儿床边。
我接过那孩子来,甚是欢喜。
似乎我在白绒霜生产那日,抱着我们的孩子也是这般欢喜。
孩子闭着眼睛,手却十分有力,抓着我胸前的龙纹,不哭不闹,嘴巴很像苒儿,鼻子却像盛璟。
不得不说这孩子打娘胎里就会审时度势,拿捏时机分寸,制住我许多不该有的念头。
比如强占苒儿,比如拉下盛璟。
13
听到苒儿唤我,我才放下孩子要进屋去,遇上哭得涕泗横流的盛璟。
他止不住的颤抖着告诉我,苒儿用了一剂猛药,保这孩子平安落地,但她却危在旦夕。
「不会,朕这里是金銮殿,哪轮得到阎王说收人就收人!朕不许她死,朕不许!」
我推开盛璟,走进去隔着床纱。
此刻也顾不得礼数,我隔着床纱看到床上慢慢呼吸的苒儿。
她说话声音小,气若游丝,急得我恨不得冲过去抱紧她。
她字字句句都惦念着盛璟,让我羡慕,让我嫉妒,却低低的唤我一声「宗裕哥哥」。
她儿时总这样唤我,那时她与我,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她说我看不得她幸福。
怎么会,我曾许诺要给她顶顶好的生活,携手与她共睹云京风景。
若说看不得,大概是看不得给她幸福的人不是我吧。
我正欲与她说说我的不易,说说我对她的惦念,稳婆已然慌了手脚,惊慌失措的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我攥紧了拳头,罢了,不说了,就让这份惦念藏在我心里。
我与她的故事,今后都变成我的故事,终究是我选择了江山怠慢了她,万不能要她原地等我。
我召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不论职务高低,能保住苏苒的性命一律提官三品。
若保不住,也不惜让整个太医院陪葬。
14
苒儿啊!
今生无缘把心里话说与你听,也好在天佑你得以幸福,我心里好受许多。
若重来一次,我大概也不甘做闲散王爷,但我肯定不会放开你的手。
可这辈子,能看你幸福,我已然无憾。
——完——
作者:五个半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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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6 12: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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