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蛇
修仙日常
我是一条蛇,我觊觎山脚下住着的那个公子很久了。
公子身子弱,两步一喘三步一咳。
咳狠了眸中会泛上点泪光,眼尾也会飘上一抹绯红。
给我看得尾巴尖儿一酥,头朝下直愣愣地掉进了公子的茶盏里。
我被捞了起来,那人嗓音低柔,还带着轻淡的笑意:「小蠢蛇,来第几次了?」
1.
我看上了五华山脚下住着的一个公子。
这是我不知道第多少次偷看他,桃叶飒飒作响,我藏在叶子里,盯着树下的人看。
公子一袭长袍,眉秀似山,眼簇星霜,不染凡尘,似仙客落世。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另一只手正随意翻着一卷书。
暑气蒸人,他额间一丝细汗也无。
我看着他白如瓷玉的手指,下意识便觉得那手摸起来一定是冰凉的。
一阵劲风吹过,刮起院中的细沙。
公子突然咳嗽起来,一阵接着一阵,让人觉得他好似下一秒就要窒息一般。
我看见他扶着石桌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抚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眼中泛着水光,眼尾还飘着一抹红。
给我看得浑身一酥。
我的头不小心撞到了桃枝,发出一声闷响。
他循声望过来,眼波流转,秀眉轻蹙。
我顿时尾巴尖儿都直了。
整个蛇倒栽葱一样往下落。
好死不死地,我的头掉进了公子的茶盏里。
那茶味儿是苦的,还烫得要死,我扭动着身子,怎么也抬不起头。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就在我以为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双手将我捞了起来。
我晕晕乎乎地下意识缠上那双手,一方锦帕将我笼罩住。
有人在帮我擦拭身上的茶渍,他嗓音低柔,还带着清淡的笑意:「小蠢蛇,来第几次了?」
我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我才没有来很多次!
我胡乱地从锦帕里把头伸出来,有些心虚地瞟了他一眼。
他任由我缠在他手腕上,食指还轻轻摩挲着我的头。
他的手不似我想的那般冰凉,反而带着点温热。
我昂着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
见我回应,他笑起来。
「来这么多次,也不知道换个地方躲躲。」他轻轻点了点我的头,「你通身漆黑,在桃树上不知道有多显眼。」
我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有这么明显吗?
他捏捏我的尾巴尖儿:「长得倒是挺唬人,怎么看起来傻兮兮的。」
我才不傻!
我恼怒地冲他龇了龇我的尖牙。
「能听懂我的话?」
他捏住我的七寸将我举到面前,笑着伸手碰了碰我的尖牙:「还挺凶。」
奇耻大辱!
这人瞧着温润如玉,怎的这般恶劣。
我用尾巴缠住他的手腕,使劲儿晃了晃脑袋。
他轻笑着将我放到桌子上,也不担心我会突然给他一口。
「你来这么多次是为了做什么?」
他拨弄了一下我的脑瓜儿。
废话,当然是看上你了。
我不甘示弱,用头抵了回去。
只不过我不敢在他面前化为人形,怕吓到他。
「是为了要吃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只得抬头看着他。
他看了看我,抬脚去厨房拿了一小块肉放到了我面前。
我嗅了嗅,察觉出来是猪肉。
咦——
五华山的妖怪们说了,不能吃猪。
猪又臭又笨,我们五华山里有只傻狼,妖怪们说他就是吃了猪肉才变笨的。
我才不要做笨蛇。
我嫌弃地扭开了头。
「不吃肉吗?」
他咳着,又笑起来:「还挺挑嘴。」
其实我喜欢吃鸡肉。
我眼巴巴地望向他。
他思索了片刻,从厨房里给我拿了几片菜叶子。
我:?
「我曾听闻五华山生物有灵,竟不知五华山的蛇与其他蛇习性如此相悖。」
他把菜叶放到我面前,柔声说:「快吃吧。」
望周知,我们五华山生物是有灵,但不是变异……
见我不动,他又说:「你这小蛇通体漆黑,眸如千年寒玉,我原以为是与普通蛇类不同的,现在看来,竟是我看走眼了。」
我急了。
我当然和其他蛇不一样!
我可是整个五华山第一个修炼成妖的蛇!
我昂着脑袋,一口咬下菜叶子。
哼,我这种特别的蛇,就是喜欢吃别的蛇不能吃的!
他看着我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咳。
我吞下菜叶子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夸我了?
我可是会吃菜叶子的蛇!
他摸摸我的头,笑着说:「你这蛇既然如此不同,不如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我扬了扬尾巴尖,骄傲地抬起了头。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眼底蕴着笑意:「这么聪明又特别的小蛇陪着我,我可真是荣幸之至啊。」
哼,你知道就好。
我傲娇地仰起头。
我觉得这个人类真的太有眼光了。
五华山里的妖怪都说我长得不好看,一身鳞片黑漆漆的像个烧火棍。
可这个人类就不这么觉得。
他轻轻摩挲着我的蛇身道:「我从未见过颜色如此奇特的小蛇,连触感都与其他蛇类不同。」
看吧看吧,果然妖怪的审美都差。
2.
我已经不馋这个人类的身子了。
我现在把他当知己。
我恨不得立马就化为人身和他结拜。
但是这个人类身子太弱了,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一条蛇变成一个人,这多少有点离谱了。
我只好慢慢找机会。
但是看着这个人类每天咳咳咳的样子,我真的怕他哪天咳死了。
他太惨了。
夜里他都在咳咳咳,我蜷缩在他的枕边,时不时会被他压抑的咳声吵醒。
他听到我的动静,就会轻轻摸摸我,说:「对不起啊,又吵醒你了。」
没事儿,你没死就成。
我安抚似的蹭蹭他的手指。
第二天我睁开眼时他就已经不见了。
我爬下去找他,发现他正在打磨木头。
还一边咳一边打磨。
他脸颊微微泛红,额头也出了细密的汗。
见我出来,他原本沉静的眸子泛起一丝笑意,他晃晃手里的木头:「我在给你做房子。」
这病秧子是嫌自己活的时间太长了。
什么破房子,我和他还没一起睡两天呢,他就要和我分家了?
美人在怀刚两天,我才不!
我缠上他的手腕,试图阻止他。
他掐着我的七寸将我拎起来:「别淘气,我要在天黑之前做完。」
我才不要分家!
我又缠上他的腿,身子越收越紧。
他任由我缠着,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下。
一阵风吹过,将他的长发掀起,他将衣襟稍稍散开了一些。
靠!死病秧子,这样会生病的!
我顺着他的腿爬上去,用牙咬着他的衣襟试图给他穿好衣服。
他又将我拎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把我挂在了桃枝上。
「好好待着,别捣乱。」
最后他还用一根发带将我绑在了树枝上。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无情的背影。
树枝被风吹得摇摆起来,我也随着阵阵飒飒声上下晃悠。
我都要被晃吐了。
那个人类还在磨木头,他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大。
等到他把我放下来,天已经有些泛黑了。
他把我放进一个木箱子里,木箱子里面铺的全是细腻柔软的绫罗。
他透过箱子的开口笑着看我,一张脸红得有些不自然:「你以后睡在这里面,我把你放在院子里,这样就不怕我吵了。」
我游出箱子缠上他的手腕,他手腕上的温度烫得我一激灵。
他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他咳嗽的声音沙哑沉闷,我急忙进屋子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脸颊泛着薄红,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白如瓷玉的手指攥着杯子一角,眉头紧紧皱着,额间全是汗。
病中美人,月光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但我的色心一时起不来。
因为很明显,他再不降温就要被烧傻了。
我没办法,只得躲进床侧先化为人形。
黑色的蛇尾渐渐褪去,我站起身,忙快步走到床边去看他的情况。
我把手探到他的额头上,嚯,这么热真不会烧傻吗?
紧闭着眼的人似乎察觉到自己额头上有一丝清凉,他竟抓住我的手轻轻蹭了蹭。
连他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我被他蹭得浑身一僵,默念了三遍他是病人。
我抽回手,床上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忙拿了干净的帕子打湿给他放在额头上,他这才又安静下来。
我守了他大半夜,帕子换了不知道有多少遍,可他的身上的温度仍旧降不下来。
他好像很难受,连呼吸都是灼热的,嘴唇都泛着不正常的嫣红色。
我抓耳挠腮,终于猛然想到一个点子。
我见过非离叔叔给他的小熊崽子降温,非离叔叔说可以用酒擦身子。
我急忙去了正堂扒拉酒,我来这儿也才三四天,酒放在哪我也不清楚,只得找到一个坛子就先尝一口。
最后,我终于在正厅角落里找到一小坛酒。
那酒一打开就醇香扑鼻,我将酒倒在帕子上,转身就开始解他的衣裳。
衣衫内的肉体因长年不见阳光而透着瓷玉色的白,因现在正烧着,他的身子上还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似润玉浸在水中,赏心悦目,令人移不开眼。
我咂巴咂巴嘴,利索地将他里面的寝衣给扯了下来,刚扯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给攥住了。
我抬眼,对上一双湿润却透着凶光的眸子。
他的眼底带着明显的疲倦,看着我时却泛着冷意,他开了口,嗓音沙哑含怒:「你是何人?你把我的蛇怎么了?!」
我一扭头,看见一条我蜕下来的瘪瘪的蛇皮。
靠,误会大了。
3.
我想解释但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又看他微喘着气马上就要烧迷糊的样子,于是我扬了扬手里的湿帕子,迟疑道:「要不你先擦擦身子?」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有些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我的蛇呢?」
「嘶——」
病秧子病着还这么大力气!
我恼了,使劲抽回手腕,将湿帕子扔在了他裸露的胸膛上。
当然,我也没舍得用力。
他白皙的胸膛上沾了些酒渍,我移开目光,掐着腰指着他怒骂:「蛇蛇蛇!就知道蛇!你发热了还指望蛇救你的命啊?!」
他看着我有些愣怔,可能是烧的时间太久了,他乌黑的眼眸泛起了一层雾气,两鬓的碎发垂下来黏在他烧红的脸颊上。
他轻轻皱起眉,看起来有些可怜。
我叹口气,认了栽:「我就是那条蛇。」
他倏然抬眼望向我,上下打量着我。
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捡起帕子给他擦身子,他却侧身躲过了我的手。
我翻了个白眼,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扯了回来:「我就是那条掉进你茶杯里、爱吃菜叶子的蛇!」
我把帕子覆在他的耳侧:「信了吗?」
他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看着我迟疑地道:「我的蛇,不是公的吗?」
我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他。
这家伙,居然一直以为我是公的?
他小时候多可爱啊,怎得长歪成了这副样子!
「我那么漂亮的一身鳞片,还有我的眼睛,多漂亮啊,怎么可能是公的!!!!」
我生气了,把帕子扔在了他身上。
老娘不伺候了。
我气呼呼地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酒指着他说:「怎么不烧死你。」
他扶着床沿下了地,看看蛇皮又看看我:「你真是我的蛇?」
「我不是!」我瞪他一眼,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扶回床上,「我是你祖宗!」
他轻轻笑起来,潋滟的眸子注视着我,说:「没想到我的小蛇长得这么漂亮。」
我顿时手都不知道往哪摆了。
我挠挠脑袋,重新洗了一下帕子,红着耳朵给他擦身子。
他这回倒是配合,靠在床头任由我摆弄。
我偶尔抬起头,每次都会撞上他含笑的眼睛。
4.
蛇能变成人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没能吓到这个病秧子,反倒是我这个变成人的蛇因为照顾他而差点累趴。
这病秧子凌晨又发了高烧。
我给他擦身子换帕子,一整晚没敢合一下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我迷迷瞪瞪地感觉自己身旁好像有个大火炉,我皱着眉用脚蹬了蹬。
「嗯——」
我听见有人闷哼一声,哑着嗓子在我耳边说:「睡着的时候怎么也不老实?」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放大的俊脸。
我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床上的人拢着被子,脸颊还有些泛红,他发丝凌乱,寝衣乱糟糟地披在身上。
活像是经历过那什么似的。
我整个蛇都懵了。
那病秧子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抿着唇,哑声说:「昨天晚上是你自己爬上来的。」
我更懵了。
他看着一脸懵的我,自己强撑着身子下了床。
他寝衣还散乱着,那瓷白的皮肤上有一道很明显的青紫痕迹。
我靠,我睡着了还这么变态?
我盯着那道痕迹瞪大了眼。
他瞥了我一眼,垂眼将衣衫整理好,遮住了半裸的身子。
全程没说一句话。
就像是被负心汉辜负了的大家闺秀似的。
我挠挠头,心想这得负责啊。
于是我张了张嘴,准备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我就后悔了。
昨晚我干的事再加上这句话,显得我更像负心汉了。
他素白的手指上缠绕着衣带,因着衣带在他身后,他半晌也没系上。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后将绕在他手指上的衣带攥进手里。
他的手指有些微凉,看样子是热已经退下去了。
我低着头替他系衣带,听见他低声说:「游安闵。」
历经五年,我再次知道了他的名字。
我在他身后轻轻眨了眨眼,认真地给他系了个蝴蝶结。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坐到窗前,十指拢起发丝挽了个髻。
随后他拿起一根簪子递给我。
我福至心灵,立马狗腿地接过发簪给他插进了发髻里。
「那个……你身上那块……是我弄的吗?」
我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
游安闵瞥我一眼,淡淡道:「不是,是狗掐的。」
他站起身,随手拿了一本书坐在廊下翻着,漫不经心地道:「昨夜一只小狗突然上了我的榻,不仅钻进了我怀里抱着我睡觉,更是在半夜对我上下其手,更过分的是,她还伸手掐了我一把。」
随后他瞥我一眼,轻轻吐出三个字:「登徒子。」
我试图狡辩:「不是,我也不知道……」
他打断我,又轻轻吐出三个字:「小色蛇。」
我放弃狡辩,恨恨咬牙盘腿坐在了他腿边,鼓起腮帮子道:「是,我就是登徒子,我就是小色蛇,我就喜欢抱着美人睡觉!」
「啪嗒。」
他卷起书朝我脑门上来了一下,我捂住脑袋偏头瞪他。
他掐了掐我的脸颊,道:「可以让你抱着睡,但是不可以叫我美人。」
我轻哼:「为什么?」
长这么好看还不让蛇叫了。
他又卷起书拍我一下,夏风悠然绵长,他嗓音柔润。
「没大没小。」
5.
我成了游安闵的小丫鬟。
游安闵这厮使唤我使唤得相当顺手。
端茶递水,揉肩翻书。
我都快忘了自己是来干吗的了。
我恨恨地咬一口桂花糕,又喝了一口上好的龙井茶。
「小黑,去把架子上的笔给我拿一支来。」
游安闵站在院子中间,低头正铺着宣纸。
我把茶水一饮而尽,怒声道:「我说了我不叫小黑!」
「小黑,镇纸也捎上。」
「我叫参商!」
「小黑,要书架第二个格子的那块。」
我迟早气死在这里。
我坐在台阶上没动,游安闵回头看我,边笑边咳道:「劳您大驾。」
我冷哼一声,站起身去了屋内。
我把镇纸和毛笔扔在桌子上,又把臂弯里的薄衫披在他身上。
游安闵拢了拢薄衫,笑着垂眼看我:「你这条小蛇,惯是嘴硬。」
我使劲儿拽了拽薄衫前襟,游安闵的腰迫不得已地弯了一点。
我咬着牙,故作狠意地道:「是怕你病死,到时候不还得我来收尸!」
游安闵低声笑起来,他的发丝被风扬起蹭到了我的脸上,痒痒的。
我忙松了他的衣襟往后退了几步,热意从耳后蔓延上来。
游安闵反倒凑近我,稍凉的手揉上我泛红的耳垂,他轻声说:「我死了把我一把火烧了,骨灰随便撒哪都行,免得你受累。」
我皱眉打掉他的手,「呸呸」了几声,说:「天天把死不死的挂嘴边你也不嫌晦气。」
他轻轻笑起来,看着我说:「好,以后不说了。」
游安闵的病多半是治不好的。
我趁游安闵睡着的时候悄悄请非离叔叔来看过。
非离叔叔说游安闵是先天不足,胎中带出来的病,只能好好养着。
我送走非离叔叔,看着床上躺着的游安闵叹了口气。
游安闵若不是凡人,那我尚且有几分办法找些天材地宝养着他。
可现实是,他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他受不了天材地宝的灵力。
我无法,只得每日偷偷往他的饭菜里放一滴精血。
我是天地灵气孕育出来的灵蛇,百年之后可化蛇为蛟,我的精血是至宝,一滴可以养着游安闵的身子,又不至于让他承受不住。
毕竟是我第一个看上的男人,可不能这么早就死了。
但是我忽略了一件事——蛇的血可以催情。
游安闵浑身滚烫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又发热了。
我任劳任怨地去给他擦身子,谁知道手刚探上去就被他抓住了。
白天苍白的男人此刻眼尾都泛着红,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一双眼眸湿润含春。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
我咽咽口水,想抽回手。
他却猛然攥紧了我的手腕,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我的掌心中。
「参商。」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此刻吐出的两个字让气氛变得迷离又暧昧。
我呼吸一窒。
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我把手狠心抽回来。
床上那人眼神黯了黯,声音轻而缓:「为什么,不让我贴?」
「参商。」
他微微抬起头,眼带哀求地看着我,眼中满是潋滟水光。
靠,这厮白天这么恶劣,怎么晚上这么勾人?
我把他按到床上,用被子捂紧了他。
他好像已经神志不清了,只是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抬头看着我皱眉道:「热。」
「参商,我热。」
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把被子给他往下扯了扯。
他今天也没碰什么凉的东西啊,怎么会发热呢?
我思索着,猛地想到我的血。
糟!
我看着小指轻轻勾着我衣袖的男人,懊恼地闭了闭眼。
6.
「别乱摸啊病秧子!」
我咬着牙硬扛着游安闵往浴桶旁边走,这厮趴在我肩膀上到处乱摸。
「蛇的皮肤……也这么光滑吗?」
他的唇抵在我的耳畔,吐出的热气让我呼吸一窒。
「臭流氓!」
我把游安闵扔进浴桶里,叉着腰喘气。
「参商——」
游安闵浑身湿透,他从浴桶中探出头来,扒拉着桶边眼巴巴地看着我。
「一起洗吗?」
他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的肌肉纹理。
我猛地转过身,同手同脚往外走。
「谁要和你一起洗啊!」
我凶巴巴地呛了他一句。
「哦,好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
我愣是没回头看一眼,直接在屋子外面的台阶上坐下了。
「在水里好好泡一会儿,有事喊我!」
我托着腮看地上的蚂蚁搬家,直到蚂蚁都走光了,我才猛地发觉,屋内一点动静都没了。
我急忙爬起来往屋里跑。
「游安闵?」
「嗯?」
游安闵双颊泛着红,眼睛湿漉漉的,趴在木桶上抬眼看我。
撩人,但是看着有点不太聪明。
我赶紧上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嚯,能煎鸡蛋了。
完了完了,情热倒是压下去了,高烧又上来了。
我感觉游安闵迟早被我玩死。
我连忙把游安闵从浴桶里扒拉出来,拿了干毛巾给他擦身子。
「参商……别……」
他蹙着眉攥住我的手腕,眼尾飘着红。
「别什么别?!你马上要死了知不知道?!」
我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继续给他擦身子,擦干后赶紧给他裹上了一层棉被。
「坐好!」
我把他推到床上。
游安闵被我裹成了一个蚕蛹,直挺挺地倒在了床榻上。
我急急忙忙往外冲,想去找个郎中来。
「参商……长愉……」
我步子一顿,还是没有回头。
我一脚刚踏出院子,就听见屋子里一声闷响。
我下意识回头看,透过窗户看见游安闵正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我磨磨牙,又急冲冲往回走。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忙弯下腰把他扶到床上,又把被子给他盖好。
「别再着凉了。」
我仔细地给他掖好被子,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
「参商。」
我抬眼看他。
游安闵脸上的红已经褪去了大半,他此时嘴唇苍白,眉头轻蹙着,像块易碎的白玉。
「别走。」
我承认,我又被美色迷惑了。
我轻声叹口气:「我不走,我去给你找大夫。」
他执拗地望着我,低声说:「不会死。」
「什么?」
我一愣。
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腕,轻声说:「我病过很多次,死不了的,我不要大夫,我要你陪着我。」
我拧着眉,有些生气。
「什么死不死的,生病了就是要看大夫!」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的病,大夫看不好。」
7.
我坐在床沿给游安闵读书,游安闵垂着眼听着,却突然开口问道:「参商,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我顿了顿,说:「我自己。」
他看着我皱了眉,说:「这个名字不好。」
我翻着书的手一顿。
很早以前,有个人也曾这么说过。
在我记忆里,游安闵很早就搬到这里来了。
那时他还只是个十五岁大的少年,身后跟着很多奴仆,他沉默着看那些奴仆进进出出,但那群奴仆并没有留下来。
他们走后,游安闵自己一个人坐在台阶前发愣。
十四岁的少年白衣玉冠,已经初露青山白玉之姿。
我缠绕在树枝上看他尝试着自己一个人做饭。
直到他差点把厨房烧着。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厨房涌起的阵阵黑烟,眼圈都红了。
我于心不忍,化成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闯进了他家的院子,硬是把他从着火的厨房给拽了出来。
他发着愣,我让他站着别动,自己一个人回到院子里将火给扑灭了。
游安闵大约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外室子,我跑去玩的时候听人类说过,外室子不能进族谱也不能进家门。
想到这,我更可怜他了。
于是我开始教他照顾自己。
我真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好脾气都用在他身上了。
我帮他扣腰间的白玉带,一边扣一边教他。
他不听,还打岔。
「你家住在哪?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想要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
「我家住九重天,我帮你是因为我有病,我想要你给我当夫君。」
他没再吭声,屋子里只有我自己絮絮叨叨的声音。
我给他弄好,一抬头,看见他耳朵红得不成样子。
我教他揉面生火,教他怎么才能把衣服洗干净。
他那时还小,学不会就垂头丧气地说:「我真没用。」
我想了想,宽慰他道:「没关系,你字写得很好呀,我都不会写呢。」
他眼睛亮起来,「那我教你写字吧。」
他握着我的手,认真地教我怎么写他的名字。
他写完他的名字,又问我:「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无父无母,不离叔叔他们都叫我小蛇。
我没有名字,就随便指了书上一行字中的两个说:「我就叫这个。」
他轻声读出那两个字,「参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他看着我,又轻蹙起眉,说:「这个名字不好。」
「我给你取个小名好不好?」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溺在他的眼睛里,轻轻点了点头。
不离叔叔说,和人类有牵绊,会后悔。
他给我取一个名字而已,应该不算牵绊吧。
反正他已经会照顾自己了,我马上就离开了。
「长愉。」他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他说:「希望你岁岁长欢愉,无别离。」
8.
我吸了吸鼻子,轻笑着对他说:「其实我还有个小名。」
「长愉。」
我定定地看着他。
游安闵脸上没什么异色,他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着抬眼望向我,道:「这个小名好,岁岁长欢愉。」
我移开眼,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望。
我在游安闵身边待了一整年,那时我不知深浅,以为自己不需要冬眠。
那日大雪纷飞,我在游安闵眼前化为了原形。
他原本就生着病,竟吓得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我落荒而逃,钻回了五华山我的洞穴里。
我蜷缩在洞穴里,昏昏沉沉间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长愉。」
「长愉。」
一声声,带着哽咽和颤抖。
大雪封山,游安闵上不来的。
我心里想着,很快陷入沉睡。
第二年春天,我又回到那个小院。
看他读书,看他自己做饭,看他利落地生火,看他坐在屋檐下发呆。
我化为一个陌生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见过一个小姑娘吗?她叫参商,我找她。」
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轻摇头道:「抱歉,我不认识这位姑娘。」
我愣了愣,轻声道:「好吧。」
我转身走了,变回蛇缠在小院的桃树上日复一日地看着他。
每年冬天我回五华山去,春天我就再回来,一直到我再不需要冬眠。
春天柳絮多,他身子又弱,我怕他受不得柳絮,就用灵力在小院里罩下一个灵力罩。
夏天天气热,我怕他贪凉,就夜里守着他,时不时给他盖一下被子。
秋天他咳嗽最严重,夜间我就用灵力滋养着他,免得他病情加重。
冬天他老是发热,还喜欢说梦话,我便用灵力安抚他的神识,让他安心入睡。
我也曾偷偷带不离叔叔来,问不离叔叔他为什么会忘了我。
不离叔叔在他脑后找到一处伤口,那块伤口已经结了痂,我猛然想到那年冬日,我隐约听到的人声。
既然怕我,又为什么去找我?
9.
我心中凄哀,面上却不显,只日日更加细致地照顾游安闵,偶尔与他拌拌嘴。
他每日都要坐在檐下发一会儿呆,无论刮风下雨,我怎么劝他都不回去。
「雨下这么大,你再生病了我可不管你。」
嘴上这么抱怨着,我还是拿了件披风给他披上。
他难得正经,嘴角噙着笑,将我也罩在披风下面,「就坐一会儿。」
「这院子外面是有宝贝还是怎么着,你每天都要这么坐上一会。」
他轻轻摇摇头,说:「习惯罢了。」
我便也没再说话,和他一起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听着听着,我竟倚着他的膝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正在床上躺着,而游安闵正坐在床沿借着昏黄的灯光给我补衣服。
我的裙子前几天开了一个口子,我自己不会缝,又不好意思和他说,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我故意凑近他,指尖绕着他顺滑的青丝,调笑道:「这是谁家的小郎君,这么贤惠。」
「奴原是五华山下好人家的儿郎。」游安闵垂下眼,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银针,嗓音清润,「一日上街,竟不想被那山上的蛇妖给掳了去。」
「那蛇妖日日逼迫奴服侍她,还让奴给她缝衣服。」
他抬眼望向我,一双桃花眸里满是浮碎的烛光,「奴的命,真是好苦。」
他嘴上说得哀怨,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到底是谁服侍谁?!」
我气呼呼地翻身,不想看他。
一瞬间,我的视线一黑。
我手忙脚乱地扒开衣服钻出来,一抬头,正对上游安闵潋滟的桃花眼。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侧,他身上好闻的青竹香气将我包裹起来,我的心怦怦跳着,脸像火烧一样。
「那今日,奴就来服侍一下姑娘可好?」
他的手已经搂上了我的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侧。
我一激灵,慌忙就要朝里挪。
他将我朝他怀里揽去,贴着我的耳垂说:「跑什么?」
我的双手撑着他的胸膛,侧过脸不敢看他。
「你、你快放开我。」
他轻笑,「你以前不是挺大胆的吗,现在害怕什么?」
他已经将我身上的被子给掀开了大半,我慌忙扒拉住被子,「你、你干吗!」
他将我从被子里扯出来,「衣服缝好了,你穿上看看舒不舒服。」
他低着头认真地我系腰带扣扣子,我红着脸讷讷道:「我可没逼你服侍我。」
他轻柔地将我肩上的发拂到我背后,闻声微勾起唇角道:「是,是我自愿的。」
10.
十五这日,是团圆佳节。
游安闵早早地就起床准备做月饼。
我会做饭,却不会做这种点心,就搬着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看他做。
他手上沾着面粉,揉起面来也不徐不疾。
蒸笼飘出袅袅的烟雾,游安闵拿出几个新出炉的月饼,吹凉了递到我唇边。
「小心烫。」
我咬了一口,舌尖被豆沙包裹住,甜蜜的味道不禁让我眯起了眼。
「好好吃!」
游安闵摸摸我的脑袋,轻笑道:「馋蛇。」
游安闵说晚上允许我喝一点他亲手酿的桂花酒,还说给我做桂花糕吃。
可我没能喝到他酿的桂花酒。
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锦衣华服的人,他们满脸堆笑,对游安闵跪下喊「殿下」。
游安闵冷着脸,不似从前那般柔和温润。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很陌生,却又没来由地心疼他。
游安闵被一辆宽敞的马车接走了。
他没有带走我,他对那群人说我只是他的家仆。
他什么都没带,只给我留了一句话,他说:「长愉,你也回家去吧。」
我听他的话,自己回了家。
回了那个冷冰冰的洞穴。
我经常做梦,梦中游安闵一身白袍,满眼哀伤地看着我。
不离叔叔说,我得了心病。
他说:「你就这么放不下那个人类吗?」
我垂着眼,只咬着唇掉眼泪。
他叹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小蛇,妖和人相恋,是要吃很多苦的。」
「妖长情,人却薄幸。妖长命,人的一生却只一刹那。他们走得潇洒,困在红尘中的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11.
我懵懂无知时遇到那个白袍玉冠的如玉少年,我日日夜夜守着他,至今已十多年了。
他替我绾发描眉,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一声声念着他给我取的名字。
那样一个独绝公子,却只单单为我弯腰。
让我如何不贪恋呢?
我又回到那个小院里,独自看远山暮青和落日黄昏。
真的很想他时,我就变回蛇身蜷缩在他留下的衣袍里,嗅着他的味道入睡。
时间好像没过很久,直到再次飘雪的时候,小院子里再次迎来了那群锦衣华服满脸堆笑的人。
只是这次,他们面上带了几分焦急。
他们跪在我面前请我入宫。
他们说:「陛下病重昏迷不醒,梦中只喊着长愉二字。」
他们说:「求姑娘去看看陛下吧。」
我跟着他们入了宫。
宫内红墙金瓦,宫道旁的梅花都比外面的娇弱几分。
我被带到一个名为清晏殿的宫室前,带路的公公将我引进去。
我踏入殿内,嗅到一股极浓的苦药味。
游安闵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白上几分。
我跪坐在床边,将侧脸贴在他的掌心中,低声说:「我离不开你了,若你还怜我几分,就再多陪我几年,好不好?」
我住进了清晏殿的侧殿,我不喜出门,只每日陪着游安闵,说一些我和他的往事给他听。
「我的小名其实是你给我取的。你说愿我岁岁长欢愉,无别离。」
「你说给我喝你亲自酿的桂花酒,还说要亲自给我做桂花糕吃。」
「对不起,那年我不该不说清楚就自己跑出去。」
「那么大的雪,你怎么上的山啊……」
我鼻子一酸,一颗颗眼泪就砸了下去。
我忙扭开头擦掉眼泪。
「哭这么委屈,谁欺负我家小蛇了?」
熟悉的音线,带着沙哑和清浅的笑意。
我一怔,倏然朝床上望去。
却见那人正含笑望着我。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眼泪霎时掉得更凶了。
他强撑着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好了,别哭了。」
我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双手搂住他的腰身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无奈地回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我。
直到我情绪稳定下来了,他才捧着我的脸轻柔地替我擦干净脸。
「阿愉,忘了你,让你受这么多委屈,是我的错。」
我一愣。
「你想起来了?」
「那年我吐血,是体内的毒复发。」他眼含无奈,「我从没有怕过你。」
我眼睛一热,又要流眼泪。
「你身上怎么会有毒?」
他圈住我,将下巴放在我的肩上。
他身上的青竹味已经被苦药味掩盖住,这味道虽陌生,却也让我觉得安心。
「我是先帝庶长子,我母妃是当朝贵妃,她怀孕时中了毒,所以我出生便自带毒素。」
他说着,又急声咳嗽起来。
「你别说了,先歇着。」
我忙给他顺气,并且喊了御医过来。
御医皱着眉诊脉,我的心不禁也提起来。
「怎么样?」
御医一言不发,只垂头跪在了地上。
「什么意思?!」
我欲上前去细问,却被游安闵扯住手腕带进了他怀里。
「阿愉,不要着急。」
他安抚好我,又缓声去问那御医:「朕还剩多长时间?」
御医俯首,声音颤抖,「不、不足半年。」
「半年吗?」他抱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啊,阿愉。」
我呜咽着,在他怀里摇头。
「没关系,没关系的……」
12.
游安闵是先帝庶长子,皇帝宠爱贵妃,游安闵是最有望继承大统的人选。
皇帝驾崩那天,宣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将皇位传给他的嫡子。
一道是将游安闵逐出皇宫。
游安闵对我说这些时表情很平静,他说:「我以前是不相信两个人会相爱一生的,因为我母妃爱了父皇一辈子,她死了却还要受她所爱之人的猜疑。」
「那个人怀疑我不是他的亲儿子,所以他将我逐出了皇宫,即使那年我还不满十五岁。」
他说:「皇宫很大很大,它囚住了太多人。我不想把你也带进这个笼子里,你应该是快乐自由的,不应该和我一样,在这里蹉跎一生。」
我不想听他说这些,便去吻他的唇,直到他的唇色不再苍白,我才慢慢退开。
他眼睛里蓄着盈盈水光,眼神不似方才那般清明,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游安闵,我就是要一辈子都和你拴在一起,你不能先推开我。」
他眉眼带上几分愁绪,轻声叹道:「傻蛇,妖的一辈子是很长的。」
「我不想你寂寥一生。」他说,「我死后,你就回五华山吧,那里才是你的家。」
我趴在他怀里,摸到他背后凸起的肩胛骨,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我不回家,家里很冷。」
我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低声说:「我只要你。」
他轻轻环抱住我,吻了一下我的鼻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冬日阳光好的时候,我便和他一起去御花园散散步。
御花园萧条一片,只角落里的梅花开得似血一般红。
游安闵牵着我的手,盈盈笑着为我摘一朵梅花别在我耳后。
梅花暗香浮动,他在我唇边落下一个吻,笑着说:「待来年春日,我给你扎一个好看的纸鸢,咱们来御花园放纸鸢好不好?」
我望着他清俊苍白的眉眼,笑着点了点头。
游安闵这人,一向是不守信的。
初春时,他病得已经下不来床了,做什么都要别人帮忙。
他将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让我进去看他一眼。
我知道他是怕我看见他的狼狈模样,便日日坐在殿外陪他。
御花园的花都开了,清晏殿上下却萦绕着一股死气。
「游安闵,你是不是很累了?」
高大华丽的殿门冰凉一片,我将脸贴在上面,低声说:「你若是累了,就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我听你的话,我回家。」
「陛下!」
殿内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哭喊着道:「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了!」
13.
我跟着游安闵的棺木到了皇陵,看着他们将他放入陵墓。
夜间,我将陵墓打开,找到了游安闵。
游安闵正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皮肤泛着青灰色,面容祥和安宁。
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带着他回了五华山的小院里。
游安闵不会想睡在那个冷冰冰的陵墓里的。
我将他葬在院中的桃花树下,自己一个人独自去了奈何桥边。
黄泉路上来来往往的鬼魂有很多,他们大多脸上都带着茫然。
我穿梭在鬼魂中间,却怎么也找不到游安闵。
我在奈何桥边等了很多年,孟婆和黑白无常有时也会和我聊两句。
他们说人一旦转世就相当于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们让我回去,安心修炼,努力飞升。
我只是笑着摇头。
不管怎么样,我要先见到他。
我变回蛇身,就守在奈何桥头。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
这天,冥界好似来了个大人物。
孟婆说:「是闵游帝君,历劫结束不久,元神刚归位就匆匆去了人间。」
她手上麻利地盛着汤,撇着嘴道:「好像是要找他在人间的情劫,竟和你一样,是个痴情的。」
远处一片骚乱,孟婆又道:「这位帝君石头一样,千万年来没见过他对哪位神仙上过心。去一趟人间,竟还开窍了,把人间翻了个底朝天,又非要来冥界看生死簿。」
孟婆后面再说的什么,我一点也没听清。
我只怔怔地望着奈何桥对面的那个人,他白袍玉冠,蹙着眉,正和身边的阎王说着什么。
那个我魂牵梦萦的人,如今就在我面前。
我喃喃道:「游安闵。」
对面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倏然偏头向我望来,隔着奈何桥黄泉路,隔着几百年的光阴。
「游安闵!」
我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去,他已经在一瞬间来到了我面前。
他的一双大手攥住我的双腕,猛地将我扯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我。
「阿愉,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紧紧攥住他肩上的衣衫,哽咽着摇头道:「不晚,一点也不晚。」
我感觉到有一滴水珠落在我的脖子上,游安闵埋在我的颈窝处,哑声说:「以后千万年,我再不会和你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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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0 16: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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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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