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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只因不想逃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745 更新:2026-06-09 11:02:23

知乎盐选 只因不想逃

1、

东荒郊外一院中。

此地潮湿,一连下了好多天雨,待放晴之际,渠因终于能把珍藏的宝贝药材拿出来晒晒。

院里泽尹给她搭了个晒架,她边挑拣着,边头也不抬地对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桐道:「你师父若知道你又偷懒了,指不定要罚你。」

渠因在架子边来来回回忙活,桐也随着她走动:「今早我练不好水诀,师父教了我三天,他偏说我笨,还凶我,让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他若是真的生气,才不会与你讲话呢。」

桐委屈嘀咕:「师娘,要不你把桐儿也晒了吧,反正桐儿是最好的药材。」

「你啊。」渠因叹了口气,转身捏了捏她的脸,「听话,快回去。」

当初渠因执意让桐拜在泽尹门下,并非只是为了让桐不再被东荒王室轻视,还有一层缘故便是古往今来,萤灵只要一现世,必少不了血雨腥风。作为「万毒之解」的萤灵,无疑是四海八荒内仙灵门派、妖魔鬼怪争之抢之的对象。「战神徒弟」的名号,可以震慑一些宵小之辈,却也有限。

「桐儿,师父师娘护不了你永远。你可想过?」

桐点点头,又摇头,越发委屈了,哭道:「都怪桐儿没用。」

从小被当做「萤灵」来培养,桐修炼的根基早已被毁得差不多了。跟着泽尹学习半个月来,也难怪她的功法进步得十分缓慢。

渠因深知不能太过苛责,拿出绢帕擦拭了她的泪,道:「我与你一同去找你师父怎样,他定不会怪你了。」

院外一片竹林,剑如影,墨黑衣袍扬起层层碎叶。泽尹的身影极速穿梭,仿若蛟龙。

渠因原地站定,拉住要往前走的桐。似有几分怪异,若是往常,几里外有人一靠近,泽尹定能察觉。何况今日她们都到了他眼前,泽尹竟未停下,脸上的神情仍是不变的冷淡,甚至几分戾气。

倏然,血煞剑锋所带的剑气朝她们这劈来,渠因忙侧身护住桐。

不料,有人挡了下来。

「阿因!」仿佛惊醒般的泽尹赶到她们身边,着急自责道,「你感觉如何?都怨我太过入神。让我看看你伤到哪儿了?」

「无碍,要多谢金光上神。」

循着渠因的声音过去,泽尹方见死对头金光上神站在身后,有些讶异:「金光老头,谢了。」

金光上神捂着刚被剑气所伤的左臂,略微躬身行礼,道:「见过战神。」

「上神进屋处理下伤口吧。」渠因开口道,并暗中示意桐回避。在还未寻得能确保桐安全的法子之前,她并不想让太多人知晓萤灵的存在。

2、

待渠因取来药箱,给金光上神处理好伤口后,泽尹请金光上神到正厅坐定。

泽尹不咸不淡道:「上神能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寻到我们,想必不是为了挨血煞剑而来?」

自从探访地宫后,东方闽不断在暗中窥探泽尹渠因二人的行踪。于是,泽尹索性在东荒王宫中捏出两个「假人」,在行宫里白吃白住、弹琴下棋,把监视的暗卫耍了大半个月。实则两人已经撤离到东荒郊外,并寻了一隐匿处落脚。

金光上神习惯了战神讨人嫌的一张嘴,也少了客套,直言道:「按理说三十年前,茯夏大人研制出解尸毒的药方,并将其授以天界医官后,三界内尸毒之患已解,但近日东荒尸毒重现的传闻频出。天族特命老朽来秘密调查此事。」

「不错,你比我们早启程几日,查到什么了?」

金光上神正要开口,渠因端茶而入,将茶盏放在两人面前。

泽尹拉她一同坐下:「怎么不是酒。天天喝茶,跟光玄那老家伙学修身养性啊?」

「可以不喝。」

泽尹立刻识趣道:「没错,是该修身养性。」

见两人这般,金光上神忍不住清了声嗓子。

「怎么了,金光老头你嗓子不舒服?可没听闻神仙也会染风寒——」泽尹话还没说完,被渠因灌了一大口茶。

泽尹正呛着,听见渠因平淡道:「上神可以讲了。」

三界内敢这般对待战神的,可能也就只有茯夏大人了。金光上神也算开了眼界,原来「惧内」特质真不分人的。

「老朽奉命暗中调查东荒尸毒一事,若要坦白相告,可以说几乎是毫无进展。不仅没有发现任何中了尸毒之人的踪迹,还发现东荒治军严明,刑罚严苛,实在不像因尸毒引起动乱的模样。」

泽尹问道:「一年前东荒军队中,是否有数十名士兵暴毙,不知所终?」

「是有这回事。不过并非暴毙,而是去巡查边界时误入魔族境内,受到伏击,只有东方芷受重伤归来。」

「刑罚严苛?」渠因思索了片刻,「可否细细道来。」

「东方王室的统治与凡界无异,讲究等级血统,利用严刑峻法来驯服国民。这点与众多和平博爱的仙家理念背道而驰,因而东荒族在仙界一直被视为未开化之地。」金光上神沉吟许久,「这些老朽早有耳闻,不过亲眼所见时,仍觉得东荒的刑罚严苛到荒唐的程度。特别是去年,东荒将盗窃、酗酒滋事等数十条罪名都纳入了死刑。虽说反常了些,但确实与尸毒一事并无关联。」

「这就对了。」渠因细眉一展,凝神道,「正是有大关联。地宫里的尸体的特征并未完全相似,他们当中部分来源于是士兵,部分应该正是被判死刑的犯人。」人死之后,尸身即便受损,也能根据细节辨认出他们过往的生活经历。犯人身上没有士兵经年累月训练的旧伤,且存在着邢狱环境的重重痕迹。

「地宫?」金光上神疑惑十分。

泽尹方与他讲了那日探访地宫之事:「阿因同我说,地宫里中尸毒的尸体,确实是因暴毙而亡。看起来腐烂陈旧不堪,不过他们的丧命时间并非一年前。东方闽费了好大功夫,在尸体上下了其他的毒,以此掩盖他们死亡未久的真相。」

「如此,莫非东方闽有何不轨之心,或是早已与魔族有所勾结?」金光上神义愤填膺,「待老朽禀明天君,定要一举除去作乱为恶之人!」

「不过,你还得算上东方晏。」泽尹慢慢道来,

金光上神面色大惊:「怎么会?绥阳将军掌管天族十万大军,怎会与此事有干?」

渠因的目光也凝向泽尹,见他俊眉紧锁,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缓缓开口道:「神魔之战后魔族被压制,三界太平利于百姓安居,仙界清修,唯独阻碍武神晋升。」

金光大愕:「这……莫非战神怀疑东方晏暗中帮魔界扩散尸毒,倘若三界因此动荡,他才有平乱立功之机?」

渠因道:「我们刚到东荒不久,便遇见了东方晏。按理说,外族在天族任职者,不可与原来的神族有任何联系。后来遭到了东荒王室的刺杀,以及地宫之事。区区一个边陲之地,若背后没有人物倚靠,很难筹谋得出这一场好戏。」

「不过仅凭此……」金光见渠因向他微微摇头,才察觉到泽尹沉郁的脸色,便不再多言。

泽尹站起身,斜瞥了眼金光上神,眸光深深:「东荒暗潮涌动,早点让天君来收拾这烂摊子。」

3、

「战神留步!」

刚被渠因叫出来送金光上神的泽尹道:「还有什么事?」

「当年万鬼岗一役,泽尹君重克魔军。如此之功竟被老朽一人独占,属实惭愧!」金光修行十几万年来骄傲自负,如今要拉下脸承认自己的「虚荣」,可谓是不易。

「无需惭愧,那时天君派你剿灭尸毒变异的魔化人大军,你本就立了功。」

「可若不是战神出手相助,老朽及数万天族将士早就……」金光上神情急,思忖片刻道,「泽尹君用一魂延续茯夏命脉,天君特许茯夏入仙籍,往后她与众仙无异,战神不必顾虑,当尽早回归天族为好。」

「数日前,光玄差本君和阿因去九重天一趟,才知天君打了什么算盘。」泽尹神色冷淡,笑了声,「舍得对一个五万岁的公主使歪门邪道,让她靠吸取别人修为来增进自身。他自己的女儿,偏要养成个如我一般的杀人工具。」

「这……老朽属实不知。」金光沉吟许久,终俯身一拜,「天族对战神有颇多无奈之举,让泽尹君心生嫌隙,但恳请战神以苍生安危为重!」

「苍生?」泽尹轻笑,忽而目光凌厉,「如今的天族可还记得维护苍生的使命?」

金光大惊:「此话怎讲?」

「天族、魔族、凡人,在本君看来并无区别,无非是因父神以天命书划分三界而成。天族的先辈是修为高的纯善之人,但谁能保如今的仙界不被沾染?恶事被包裹在伪善的外表下,才更可恨。」

话罢,泽尹拂袖转身。

「战神,若今后的天界能一片清明,战神是否愿意重归,肩负天下安危?」

金光的声音回旋在山林间消失不见。

渠因在门口见他回来,便径直走去。

泽尹漫不经心道:「我还以为那老头要留下来用个晚饭呢。」

她盈盈倩眸含忧,扯着他的袖边。

泽尹错愕道:「阿因……怎么了?」

「你有事瞒我。」

泽尹默然,修长的指尖轻抚着女子的发,缴械投降:「说来都是些尘封旧事,复杂得很,我只是不知如何同你说起……」

山间雾色朦胧,只闻林中三两雀声。

「有关于『那人』吗?」渠因目光瞥向别处。

泽尹知晓她说的是绝尘,便微微笑道:「有点关联。你要听吗?」

「我对那人的事情没兴趣!」渠因略有些急,说罢便轻咳了起来。

东荒郊野刚下了多日的雨,天气又凉,许是站在屋外许久,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没想竟咳得愈发厉害,泽尹边轻拍她的背:「先进屋。」

4、

刚扶渠因坐下,他取来一件披风给她围上,倒了热茶给她,生了炉火。

泽尹急道:「好些没?莫怀说过现如今你的体质受不得寒。」说着抚上渠因握住茶杯的手。

「怎会如此凉?我去无忧宫寻雅乐来给你看看。」

「不必,师姐近日在帮天界公主解禁药的毒,定是脱不开身。」渠因拉住了泽尹,「我是医者,自己的身体难道不了解吗?」

泽尹心底深知,虽然自己给了渠因一魂续命,但却因蚀骨钉旧伤侵入了渠因全身筋脉,乃至五脏六腑,一遇天冷就越发疼痛。

倏然,渠因道:「别动,让我看着你。」

茶水热气氤氲,她指尖轻划过他俊逸的眉骨,似在细致描摹:「传闻泽尹君生于父神所居的暝深山,乃一方磐石所化。于神魔大战中力挽狂澜,救苍生于水火,受封为战神。」

「战神的一名副将聂修悯,因违反军令,率兵误入敌网,致使折兵数万,最终被军法处置,万世唾骂。」

「另一位副将东方晏在战后被封为绥阳将军,虽无战神之名,却行战神之权,执掌天界重兵。」

「这便是现如今三界史书里的说法。」渠因神色微动,凝望他,「而我只信你一人。」

泽尹眸色深深,听罢往椅背一靠,仰面轻笑了几声。

神魔大战后天族以杀性扰乱修行的理由抹去了所有将士有关大战的记忆,除他之外,不剩亲历者。

他淡淡抛出一句:「当年违反军令的人,是东方晏。」

泽尹狭长的英眸微闭,眼前屋内的陈设一晃,出现了无数梦魇中的那一刻——

「主帅,东方将军私自率十万天兵追击魔军,在水云关遇埋伏!方才一得知消息后,聂将军已前去支援!」

水云关在凡界与魔界接连之处,凡界冤魂厉鬼无法入轮回,便聚集在此。时间一久,此地成了禁忌之地,传闻中凡是有人靠近,便会被厉鬼冤魂吞噬。

那日魔军主力溃败而逃,躲入水云关,泽尹下令暂不追击,所有人都不可轻举妄动。

而东方晏急功近利,落入敌人圈套,泽尹也只能下令前去水云关救援。

原本即将胜利的局势,经历水云关一役,变得渺茫难测。

魔军中有一会操纵怨气之人,能让水云关的冤魂厉鬼为他所用,此人出于魔族王室,是魔君的第十三子乌里鲁,极为阴险冷血。

天族军队在此战中死伤大半,泽尹为救众人脱困取出血煞剑,拼尽一身神力修为吸收鬼魂怨气,将之以血刻入剑中。最终内丹濒临陨落,虽有光玄用金凝丹救他一命,但他伤势极重被带回了暝深山休养,难以再任主帅一职。

待他醒来,所有人却告诉他罪人聂修悯已被军法处置,而东方晏暂代主帅一职。泽尹一听,伤势未愈便要下床斩了东方晏,被光玄拦下。

「连你也这么认为吗?真相并非如此,聂修悯他何错之有!」

「尘埃落定,已成定局。」光玄予他一封信。

信中道:

水云关一役,末将双腿被废。自主帅伤重,军中无人能领兵。

而今魔族势力复燃,为三界免遭涂炭,末将擅自揽下东方将军之罪,替他一死,唯此才能平息众仙门怒火,告慰水云关亡灵。东方将军暂领主帅一职,待主帅归来。

修悯绝笔

聂修悯一死,换得三界太平。

三界太平,却换来聂修悯死后的一身骂名。

5、

「算来聂修悯与你是同一血脉。」

渠因怔然,面色倏然一沉。

「想什么呢?」泽尹轻敲了下她前额,无奈道,「不是那个意思。」

传闻中,绝尘一次游历,正值凡界朝代更迭,混乱不堪。战火中有一仅存老幼妇孺的破败村庄,绝尘在匪寇掠夺时救下她们。

父神座下的首席神侍者绝尘乃璞玉化形而来,有一法器碎玉笛,此笛外形轻巧温雅,当法器用起来却宛如利刃,所到之处尽成碎片。

离开前,绝尘割血将碎玉笛点化成人形,让其在凡界修行,保护受战乱流离失所的人们。

数千年后,神魔大战爆发。

此时从凡界飞升了个不知名的仙人,指明要拜在绝尘麾下。他就是聂修悯,碎玉笛的笛灵。

「可是……为何我手上还有碎玉笛?」

渠因从腰际取下一淡青色的玉笛,这法器陪她上过决明山,闯过鬼灭塔,即便早已神力尽失,她依旧习惯随身带着碎玉笛。

「碎玉笛已有了意识乃至肉身,不再是件法器。于是聂修悯就再仿造了一件仙器,送给绝尘以表谢意。」

摩挲着玉笛的纹路,她道:「这些年来,竟连我都不曾发现。」

「绝尘不说,你要如何发现?」泽尹笑道,「你手上的碎玉笛也是件上乘法器,但跟真正的碎玉笛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渠因想起:「所以在苍炎岛初见时,你靠它认出我?」

「当时并未确定,我还偷偷跟了你一阵,见到你身上的神魔之气时,才确信你是我立誓守护的人。」

「原是如此。」她追溯往事,眸光怅然。

泽尹知晓,梓烟村遭难之事渠因仍挂怀于心。这是之陌与她间最难以愈合的一道裂痕,渠因自责,痛苦,煎熬,恨不了血脉相连的兄长,便早将一切怪在自己身上。

渠因起身:「桐儿在房里没什么动静,我去瞧瞧她。」

泽尹刚要叫住她,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这些天练功时他总会莫名地晕眩,有时更是短暂地失去意识。

沉寂许久的印象再次袭来,让他记起神力曾经失控时的画面。

6、

入夜,泽尹刚打算歇下,看着空了一半的床铺,心里有些别扭。

东方桐每晚都缠住渠因陪她。算了,跟个小孩计较什么?

他刚阖上眼,挺拔的鼻尖冷不丁被人揪了一下,他抓住盈满药香的纤纤玉手,睁眼笑道:「知道回来了?」说着便顺势一拉,刚碰到那柔软粉唇,渠因就推开他脸。

「别闹,」她细眉微蹙,忧心忡忡,「今日你在后山修炼时为何如此古怪?我看看是不是旧伤没好。」

先前泽尹经历神魔之战的九死一生,后来又是几万年成为天族的利刃不断制服各种上古凶兽。即便再强,受三界仰望的战神身上也少不了陈年累月积累下的伤痛。

见渠因忧虑,泽尹坐起身:「阿因,明日我们离开东荒吧,我怕我会再……」

「好。」渠因搭上他的脉搏,凝神思考了片刻,又铺开银针,施在他脖颈上。

良久,她换了一个个施针的穴位,细密的汗贴在她额角的碎发,手微颤动。

「阿因,算了,你心不静的。」泽尹道。

渠因收了针,烦闷道:「你气息紊乱得……可我找不出缘由。」

神魔大战后,我用五成神力将血煞剑封印在陂陀山。当年之陌把你扣在魔界,我将封印的血煞剑取回来时,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他试图掌控血煞剑的冤魂煞气,但今日煞气占了上风,险些让他走火入魔。

「为何不再将它封印?」

泽尹点漆的眸子微闪,坚定道:「只因不想逃,不能逃。」

若失去五成神力,他保护不了渠因,更无法在天族忌惮、魔族作乱的三界之中守护无辜的生灵。

「我们去无忧宫问光玄,他掌管天命书,一定能……或者找师父,他兴许有办法——」

泽尹却笑道:「阿因,你每回遇事总先想起那块木头,明明是同个暝深山出来,他的能耐我一清二楚。」

渠因微怔,才反应过来「木头」是光玄,因传言中光玄是父神将一良木点化而来。

「你不知道我担心你吗?」见泽尹还有心思开玩笑,渠因着急,不由吐露心声,「同你在一起后,有十年在忘尘谷,你教我接纳没有神力的自己;有二十年在凡界,你陪我去行医,去我想去的地方。可我也想问,我到底能为你做什么?连你一直都受煞气所困,我竟全然不知!」

往常渠因为泽尹把脉时,他都刻意隐匿气息,没有神力的渠因根本察觉不出问题。

「对不起。」泽尹一把拥她入怀,低声道,「对不起。」

「煞气不是毒,不是伤,我医治不了。你不想让我担心,连你也觉得我没有用对不对?」

「说什么傻话?」泽尹贴紧她的发,「不告诉你,只因这是命定的劫难。万事万物都求『平衡』,父神一脉的上古神明具有非凡神力,足以庇佑世间,亦足以毁灭世间。于是天命书让光玄不能出无忧宫,让此前的我听从天族的指令对上古凶兽赶尽杀绝,又让我受煞气牵制。当三界不再需要『神明』的时候,消失是唯一的结局。」

「若有那一天,我陪你便是。」

一句笃定的答案早已明晰,两人心照不宣。

倘若像父神、绝尘一样,消失是最后的注解,在那之前,泽尹想不做神明,他唯愿爱人相伴,情深到死。

7、

「姐姐——」

半夜,屋外传来一声。

渠因睡眠本就浅,被那声音一惊:「是桐儿的声音。」

泽尹并未睡着,从方才有人靠近院子时他便有所察觉,只是来人似乎不抱有敌意。

他起身将一件大氅给渠因围上,取走血煞剑道:「我去看看。」

屋外,站着东荒的大公主东方芷。东方桐房里的茶水没了,半夜去趟厨房时见到了东方芷,便以为东方芷是来看她,围着她讲了不少话,例如师娘给她做了雪花酥,练功的时候总是被师父骂……

「东方桐,你是在跟我炫耀吗?拜了战神当师父,让你一下子忘了自己是谁吗?」

「大公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泽尹未来得及整理衣着,只披了件玄色外衣,眸如寒星,唇角带笑,「想必不是来求本座收徒吧?」

没想到泽尹直接这般嘲讽,东方芷愣住,生涩道:「不敢。」

桐没听出来,还憨憨问道:「师父,姐姐她——」

「不可以。」他直截了当答道,嫌弃地盯着脸蛋被夜风冻红的桐,「找你师娘去。」

桐恹恹地进屋后,东方芷别过脸道:「战神就那么讨厌我吗?何必令我如此难堪?」

「你并不值得本君讨厌。东方桐因你被练成『萤灵』,你不曾有愧吗?」泽尹淡声道。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与外人议论家事。」她避开不答,继而道,「我是来告诉泽尹君,血煞剑煞气不受控的原因。那日父王将你们带到地宫见中尸毒的士兵尸体,是受到魔君之陌所胁迫。」

东方芷内心忐忑地观察泽尹的反应,后者只是微抬了一下眉梢,并无惊讶。

他道:「说下去。」

「地宫里死尸的陈列……是有意为之,近来我父王才得知这是魔界的『七煞阵』,以场域中的煞气为引。对泽尹君一般的神明来讲,威力不大。但若与血煞剑原本的煞气勾连……」东方芷声音渐小,直至说不下去。

若不是今日听到了父王和母后的谈论,这对夫妇此前并不知晓「七煞阵」,后来觉着蹊跷便去暗中查探,才明白自己当了谋害战神的帮凶,但仍惴惴不安、不敢吐露。

听人说当年水云关上万亡灵的煞气,靠泽尹一人将其收入血煞剑,当初差点害他内丹破裂,魂魄散尽。而今在东荒地界上,若战神命丧于此,如何担下三界的怒火。她父王母后糊涂懦弱,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东方芷本能地以为泽尹会震怒。而那男子却下意识往身后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眼,好似在确认屋里的人是否有听到这段话。

连这种时候,他担心的还是渠因会担心。东方芷想不明白。就如同先前听闻流言,泽尹君自从见了茯夏后一颗心被迷了去一样费解。

得到这样的人全然的爱,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正乱七八糟想着,恍惚间,仿佛有一盆冷水浇灌下来。

东荒擅自勾结魔界,意欲何为?方才泽尹眼底的柔和不见,冷冽如深渊古井,「欲掀起新一轮的神魔大战?」

即便来之前心底早有准备,东方芷仍声音发颤:「东荒一族怎屑与魔界为伍!东方晏说只是交易,把一些罪犯交给魔界,魔界会给东荒稀缺的药材、藏品、灵器,东荒地处偏远,天族又处处忌惮限制——」

「想不到,父神首创四大神族,分别守卫在凡界周围,经历神魔大战和天族镇压,如今仅剩东方氏。」他神色肃杀道,「前几任东方族的掌权者在位虽短,但大多铁骨铮铮,到了东方闽手上竟沦落得如此不堪。」

万分羞愤,东方芷却也无法反驳。她双目发红,当下向泽尹道:「等我继位,一定能重振东方氏!」话一出口愣住的是她,明知自己上头有五个兄长,且在东荒与凡界相似的森严等级下,女子掌权根本不可能。

月华如水,云雾飘攘。与郊野风声相伴的,是一轻声「好」,没有怀疑,没有嘲弄。她更惊讶了,看着泽尹转身离去,仿佛刚刚都只是幻听。她想叫住他,问他为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记起来要问最重要事情——泽尹打算如何处置东荒。是交给天族,还是亲自惩处,可看上去他似乎都不大在意,或者说,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在意的。

8、

踏出院门的刹那,东方芷闻见一阵血腥,手不禁警惕地握住腰上的紫金鞭。

靠近几步,隐约见几人藏匿在树林里,那原本是她从王宫带出来的暗卫——

只见那些人面部发紫,口鼻狰狞。未待她反应,直直向她扑来。

是尸毒。她闪过这一念头,紧张地应对眼前众人。

在渠因未给她治愈前,东方芷也看过中了尸毒的人,不过都是躺着的,没想到发作起来如此可怕。

紫金鞭法不适合近战,东方芷很快不敌。

剑气袭来,一玄色身影挡在她身前,道:「快走。」

为什么要救她?她在想。

泽尹形影飞快,挥剑对付四方的魔化人。正当泽尹将其尽数斩落之际,有一人扼住东方芷的喉咙,她被吓得惊呼——

「不是叫你走吗?」泽尹用略有些不耐烦的语气道,「还傻傻留下送死。」

待那人不备,几枚银针从他剑柄飞出,齐刷刷刺入那人颅上,魔化人当即倒下。

东方芷逃到泽尹身边,紧紧扯住他衣裾。

之前渠因嘱咐他藏些银针做暗器时,泽尹还没当回事,然而世事无绝对,想不到今天却派上了用场。泽尹松口气,却察觉到一丝不对。

他撇下东方芷,走到那人跟前,尽管面目已发生了变化扭曲,依稀能辨认出那人是——

「金光老头!」他诧异十分,未待他问出话,金光原本僵直的身躯陡然一震,接着瞬间劈掌向他而去,泽尹侧身闪过,顺带拎起被吓到的东方芷,往后腾空十数步。

别说上神,泽尹从未见过有上仙中过尸毒,目前的状况自然不好对付。

「再不走,本君待会可顾不上你。」他低声道,话语里是不可抗拒的威严。

「可是……」东方芷见他神色深沉,只能道,「那等我回去找援兵来!」

未待她说完,金光上神化出神器拂尘即刻迎上前去,泽尹用剑挡下。中了尸毒的金光上神力量增强了数倍,招招致命,还不知疲倦。

从刚才开始中了尸毒的金光一面发狠攻击他,一面好似在不断重复念着什么。泽尹好不容易才听清,念的是「德不配位」这四个字。

这个关头失去神志的金光上神不至于一边要泽尹的命,一边还在骂他。

泽尹先前遇见过,执念太深的修仙者会受心魔蛊惑,金光老头这副模样,再想起今日金光说的话,该不会这固执守成的老头因万鬼岗一事心中有愧,认为自己抢了功劳多少有点「德不配位」?

不管什么原因,眼下这魔怔的金光上神都不像是能被他唤醒的,直接打晕还差不多。泽尹转换了策略,以守为攻,被击中后的金光竟不知疼痛,依旧延续方才的攻击。

面对一个打不伤的对手,比面对一个实力高深莫测的对手要来得可怕许多。

一盏茶的时间下来,泽尹被一掌击中后退,金光旋身而上,拂尘狠厉下劈。泽尹翻身躲过,被击中的硕石瞬间崩裂。这么无休止地打下去,若他的内力还有所保留,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全力以赴,意味着放弃控制血煞剑,还意味着不可控的走向。

泽尹倏然有一丝酸涩,身后的院里,有阿因。

顾不了那么多了,泽尹解开内力对血煞剑的禁制,气息即刻被剑上庞大的煞气猛烈冲撞着,他的心志暴躁紊乱得想将眼前的一切全部毁灭。

待他有一丝清醒之际,发现血煞剑正透过金光上神的胸骨,刺在他身后的一棵参天古树上

……

金光上神被血煞剑固定住,头颈低垂,纹丝不动,看不清面色。

五脏六腑似炸裂般痛苦,泽尹咬牙,刹那间想通了一种可能——

东荒异动,尸毒重现,七煞阵,金光上神中毒……原来从始至终,目标都是他一人。

一袭白裳经过他身侧,泽尹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戴面具的脸。

晦月下,之陌笑道:「战神,别来无恙。」

泽尹眼前叠影重重,努力看清来人后,冷声道:「绝尘的后人,你也配?」

不料,之陌瞬间发狂大笑,瞳孔迸发出杀意,长袖中显出一把精细的尖刀。

他对泽尹出手,已被煞气侵入筋脉的泽尹摇晃闪躲了几下,腹部、背部、颈部落下来之陌发狠的银刀。

数十年前在万鬼岗,那戴面具的魔君少年被泽尹斩落马下,剑锋直指咽喉。最终,泽尹并未取他性命。于公,是念在魔界好不容易统一稳定的局面;于私,是念在他是绝尘的后代、阿因的兄长。

而这网开一面却被之陌认为是虚伪的假仁假义,那时负伤累累的之陌笑意阴冷,话语犹如森森寒刀:「你不杀我,我可是恨不得将你剥骨抽筋,挫骨扬灰!你抢走了夏夏,在我眼里你死上万次都不为过!」

之陌践行了他的誓言,冰冷面具中透出一双猩红的眼,刀锋上、手上、白裳上都残留着温热的血液。

战神在他跟前倒下,他赢了,机关算尽、阴险狡诈地赢了,那又如何?赢了就是赢了。

不过,这人倒下那刻的眼神,为何依旧是嘲讽、怜悯……

太可恶,似不曾打倒他一样,之陌夺走刺穿金光上神的血煞剑,端详了片刻,拖着剑到泽尹跟前。

锋利的剑锋上残留着血迹,冷冷银光倒映出泽尹面庞,一位即将被煞气侵占修为的上古神明。

之陌浅笑道:「死在血煞剑下,恐怕战神也没想到吧。」

不料,泽尹颤巍巍支撑着起身,血煞剑瞬间飞回他手里。

「要结束,还早呢。」

9、

眼前一片黑暗,渠因发觉自己身边掠过一大群蝙蝠,它们朝同一个地方涌去。

这是哪?

渠因心生怪异,蓦地又有几分熟悉,她跟着蝙蝠群的方向,来到一片丛林。

她怎会到了魔界边境?疑惑间,她看清了不远处天族的大队人马,身着战甲的东方晏手执利刃站在前方,而在他对面——泽尹背着一重伤昏迷的男子。

渠因走近,踏过枯枝却没发出声响,在场也无人注意到她。瞬间,渠因明白了自己是在梦境之中。

自从泽尹将一魂给了她后,魂魄上残留的记忆碎片往往会在她入睡之后呈现出来。尽管梦里常是刀光剑影,扰她安眠,她也不排斥梦到泽尹的过往,因为这能让她多懂一些爱着的这个人。何况一睁眼,自然能被泽尹捂在怀里好哄一番,梦中受到的惊吓都化作了幸好他在身边。

如同以往,渠因泰然自若,边等着这梦境结束,边思忖着这场梦境是哪个时候的泽尹,只见他周身流露出桀骜之气,眉宇里少了些深沉,多了些不可直视的锋芒。

泽尹将背上的那名男子放下,挡在他身前,冷冷道:「东方晏,本君与你的账还未清算,今日你胆敢阻本君的路?」

渠因看清了树下那面色惨白、衣裳浸血的男子,内心徒然一惊,那人竟是绝尘……莫非这是泽尹闯入魔界带走绝尘的那日?渠因印象不深,隐约只记得那些天绝尘陪伴家人的时间多了很多,莫非绝尘早已料到泽尹会在神魔大战后来找他,早已料到自己命不久矣……

「绝尘君在大战中归降于魔族。大战平息后,天君特命末将来接绝尘回天界说明情况。」东方晏道。

「问罪不成?真是笑话。我暝深山的人情愿出征神魔大战,不过是求个三界安宁,天族还真当自己使唤得起父神的亲信?」泽尹不屑道,「别以为本君不知你们天族的算计,竟胆大到在我大哥出征前喂他毒酒,让他一动情,便离毒发更近一步。」

东方晏面露迷茫,显然事先不知此事,但他仍记得天族的命令——在半路截下绝尘,不可让他顺利回暝深山。故而道:「有何误会都可到天君面前一一澄清。末将职责在身,得罪了。」说着,下令让天兵围住四周。

士兵们却迟迟不敢上前,面对昔日听命其麾下的主帅一朝变成了要擒拿的对象,更何况军中许多人都承过泽尹的恩,多少有些违心不敢动手。

「违命者,受累仙门!」东方晏厉声呵斥。此言落下,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向众天兵,他们只得从命攻上前。

「天族果然不可信。」泽尹略微冷笑,身段如影,血煞剑在他掌中散发殷红的光亮,宛如鬼魅般横扫四方。

即便在梦中、在过去渠因见过无数次的腥风血雨,眼前的这一幕也让她暗暗忧心,闯入魔界的数日里,泽尹疲倦应战,神力不知消耗了多少,此刻他为了突围,竟放出了些许血煞剑的煞气,稍一失控,后果将难以想象……

东方晏趁众人围困泽尹,飞身至绝尘身边,妄想捉拿他。刹那间,东方晏后背划过一道裂痕,血煞剑带来的疼痛比普通法器重上数倍,他站立不稳,转头时那犀利的银光再次袭来——

厄运却未降临,东方晏被往后一拉,原来是绝尘替他挡下血煞剑。这位父神座下的神侍者失去气息的那刻,天地间强风刮起,花草凋零,飞禽走兽哀嚎不绝……

泽尹目光空茫:「大哥,就快到暝深山了,父神会救你的。为何你一心求死?」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晏带着天兵撤离了。

渠因不曾见过这样的泽尹,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像是什么傲气都没了。

静默许久,直到有蝙蝠企图啃食绝尘,泽尹终将一药水洒向他,那具璞玉所化的肉身即刻化成点点荧光,散向天野。

渠因忘记了是在梦里,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正奔上前去时双脚好似踩空……

「泽尹!」她惊呼醒来,睁眼见到的却是光玄。

光玄立在床边,轻抽走方才被她紧握的衣袍:「醒了?」

这里怎会是……无忧宫的寝殿?

「泽尹呢?」渠因道,「我又为何会在这?」

昨日东方芷上门,接着门外便听闻一阵刀剑声,她正欲推门之际,身后有人点了她的穴位,后来便沉沉昏去——

「你捡来的那个东荒小公主点了你的穴位。」光玄淡声道,「她是好意,不愿你出门遇险。」

「桐儿怎么会……」

「东方桐被我送回去了。」光玄眸色深邃,「到院亭,我有事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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