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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竹马要退婚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2670 更新:2026-06-09 11:02:26

竹马要退婚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我的竹马和我是死对头。

平日里抢我吃的,捉弄我,甚至在我及笄那日当众提出退婚。

可当危险来临,他却以身护我。

后来,他小心翼翼地问我——

「宛宛,我们成婚好不好?」

1

我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跟两个男人扯上了关系。

一个是出力将我塑成人形的我爹。

一个是宋珩。

宋珩是我娘闺蜜的儿子,同时也是我未婚夫。

说到这,但凡聪明点的人也该知道,我跟宋珩这关系是怎么来的。

没错,都是托他娘和我娘的福。

宋珩他娘和我娘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亲姐妹在她们面前都自愧不如。

好到除了男人,其他什么都可以分享。

所以两人成婚后,不但将房子买在了彼此隔壁,还在双方皆有了身孕后,定下了娃娃亲。

当时两人不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只是约定,假如生的是同性,就结为兄弟或姐妹。假如是异性就更好了,两家人自此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家人。

老天有眼,逞了她们的愿。

所以我打从落地起,就注定了是宋家未过门的媳妇儿。

但是我不想当宋家的媳妇儿。

以前不想,是因为宋珩这人讨厌得很,我不喜欢。

现在不想,除了上面这条理由外,又多了一条——

我有自己喜欢的人了。

2.

我喜欢的人叫许砚。

许砚名字里虽然带了个「砚」字,但实际上,由于家庭原因,他学堂都没上过几天,所以大字不识几个。

同样的,宋珩名字里虽然带了个「珩」字——珩,美玉也,但他本人品行跟这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除了名字跟本人极其不符这个共同点外,许砚和宋珩,两人相差可谓天地。

许砚出身低微,生在一个落后的小渔村,后面旁边那条河发大水,将整个村子全淹了。

许砚父母无奈只得带着许砚北上求生,辗转多地后,最终到了苍州,投到我家门下。

许砚母亲成了侍奉我娘的嬷嬷,而他爹,成了我家的马夫。

宋珩就不一样了。

他爹是苍州刺史,母亲也出身富贾之家。宋小公子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在我们当地,属于绝对的人上人。

除了这点,两人在外形上也相差甚远。

虽然我喜欢许砚,但有一说一,他长得不如宋珩好看。

宋珩自不必多说,从小养尊处优,整个看去白白嫩嫩。同时又极其幸运地遗传了他爹的身高和他娘的美貌,整个人生得玉树临风,微微一笑,就能把我们当地许多未出阁的姑娘迷得七荤八素——当然,我除外。

许砚呢,底子本身就不怎么好,加之长期的日晒风吹雨淋,浑身的皮肤跟我家那面古老的铜镜差不多,还透着一股子粗糙。

唯一看得过去的是身材。许砚又不挑食又能吃,因此个头蹿得比较高,也敦实。又因着长期干活劳作的关系,肌肉锤炼得比较紧实。一眼看去,不胖不瘦,且安全感十足。

除此之外,两人性格也大不相同。许砚木讷老实,宋珩爽朗健谈……

虽然许砚啥啥都比不上宋珩,可我还是喜欢他,不喜欢宋珩。

不为别的,只因——

许砚啥都护着我,而宋珩啥都跟我不对付。

3

刚说了,我家跟宋珩他家关系甚笃,两家更是比邻,所以我从小,都是跟宋珩一起长大的。

宋珩大我大半岁,可他一点儿也没有年长的自觉,不论做什么,不但不让着我,反倒老喜欢跟我争抢。

我们两家家境不错,因此常能得到一些外面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其中以吃的最为常见。

有了好东西,两家自然都是共享的。

说是共享,最后的结局无外乎都进了宋珩的肚子。

大人们舍不得吃,都让给了我们两个娃娃,但我抢不过宋珩。

先不提力气,我生得圆滚滚,而宋珩手长脚长,自然跑得比我快。

所以每次,等我气喘吁吁到了桌前,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珩将最后一块糕点咽下肚,然后摇头晃脑,学着大人的样子叹一句「实乃珍馐也」!

我没辙,只能嘴巴一扁,开哭。

我一哭,宋珩自然是要挨揍的。

宋珩挨揍后倒是不哭。

不但不哭,还会伶牙俐齿地狡辩:「她都胖成那样了,我这是在帮她,免得她越吃越胖!」

宋珩他爹气得胡子一抖:「你从哪儿学的歪理!」

然后下手更狠了。

这么几次之后,宋珩学乖了。

当着大人的面,他再不跟我抢东西,也从不欺负我。

只是背地里,待我却依旧不友善。

不是藏在某个地方,等我出现时突然蹦出来把我吓死。

就是跟他的小伙伴到处吃喝耍乐,却从不带上我。

抑或是在我被先生留下苦背文章时,在一旁无情嘲笑我:「笨死了。」

……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偏偏他还如抢我吃食那时一样,为他种种恶行都找了合理的借口——

「你一天无趣得很,我这是逗你玩呢,你不觉得有趣吗?」

「你功课不行,又胖,不带你是为你好。」

「那怎么能叫嘲笑呢?我那是反向激励!」

……

次数多了,我从一开始的委屈巴巴,到后来已经能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

再后来,许砚来到了我身边。

虽然他跟宋珩身份悬殊,但只要宋珩欺负我,许砚总会站出来,把我护在身后。

「不准欺负她!」

许砚比我们大上两三岁,个头又比宋珩大,说这话时,倒也真有那么几分威慑力。

宋珩果真就不再对我下手。

然而我知道,宋珩并不是真的怕了许砚才会如此。

他天不怕地不怕,在他亲爹面前尚不知收敛,又怎会忌惮一个马夫的孩子。

他没继续,大约是觉得无趣罢了。

毕竟他欺负了我那么多年,也该乏了。

再后来,随着年纪渐长,宋珩大抵越发觉得欺负我是件很无趣的事,再也不来招惹我。

他有了新乐趣。

跟他的跟班们逃学去抓蛐蛐、跑到乡下偷村民树上的果子,甚至跑去伎馆里,听清倌抚琴奏乐……

总之,没个正形。

而每次事情败露之后,总免不了被他爹一顿胖揍,外加他娘一顿苦口婆心的劝导。

二老每次教育完宋珩,总会对一旁眉头紧皱的我道:「宛宛别担心,珩儿现在年纪还小不懂事,等他大一点就好啦。」

可惜,直至我及笄,那厮依旧顽劣如昔。

4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

天冷,我的心更冷。

一想到这之后隔不了多久我就要嫁给宋珩,我就觉得了无生趣。

然而人生无常,上一刻我还沉浸在悲痛中,下一刻就见宋珩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走到了我爹娘跟前。

然后就听他说,他要退婚。

他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和我爹娘,以及一旁的他爹娘听见。

我爹娘脸色又青又黑。

他爹娘脸色又红又白。

而我,表面嘤嘤嘤,内心实则乐开了花。

没法,长辈面前,总还是要装一下的。

5

我其实不想装的。

但转念一想——

一个女子在及笄礼上被人退婚,这是多大的羞辱?我若不表现出一点伤悲,只怕别人都觉得我不是个正常人。

再者,虽然宋珩那厮对我不怎么样,但他爹娘待我还是极好的。我若欣然答应退婚,不就等于告诉众人宋珩这人不怎么样,这让他父母的脸往哪儿搁?

我越想越觉得有理,于是脑子一抽,开始演上了。

然而,大概是我演过了头,我爹娘看了一眼我,随后斩钉截铁地表示拒绝退婚。

宋珩爹娘齐齐附和:「宛宛放心,这事我们也绝不答应!」

我假意拭泪的手一顿。

啊,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随后也顾不得再演了,赶紧补救道:「宋哥哥既然有此想法,就依了他吧,孩儿没事的。」

哪知宋珩他爹娘依旧会错了意。

他爹骂了一句「臭小子」,随后扬起手就往宋珩脸上扇去。

他娘则拉着我的手,义正言辞道:「那小子是不是又强迫你了?没事的啊宛宛,我们在这,绝对不会允许他胡来!」

我……

宋珩早就预料到了他爹的反应,身子极其灵活地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那巴掌。

然后他目光依次从我们身上环视了一圈,最后丢下一句:「我反正是说了,后面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扬长而去。

几个大人又开始轮番劝慰我。

其意思无外乎就一个——

他们绝对不会答应退婚的,让我放心。

我听完,忍不住再次嘤嘤嘤。

好好的退婚被我给搅黄了,我恨。

6

晚上,宋珩经由窗户,爬进了我的闺房。

我观他神色,就知来者不善。

果然,那厮劈头盖脸骂我道:「叶宛,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气极:「我没病,你才有病!」

他斜睨我一眼:「没病?那我提退婚的时候,你哭什么?」

完了又悠悠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也老早就想退婚了。」

我愣了。

退婚这事我确实想了无数次,然而生性软懦,从没敢对任何人说出口。

他怎么知道?

他又看了我一眼:「我不像你,我眼神不错脑子也好使……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听听。

所以我说,宋珩这人讨厌得很。

他说的虽然是事实,但就不能不这样踩一脚捧一脚的么?

我也就没好气:「你那么聪明,那还来问我做什么?」

宋珩一噎。

这一刻,我有点骄傲。

这么多年,我终于扳回了一局。

结果马上又被宋珩无情碾压:「我不是说了?你有病。可你又不承认。若不是这个原因……」

他突地凑近我,「未必是你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我,不想我退婚?」

啊呸——

他哪儿来那么大的脸?

我于是想也没想,将那天我哭唧唧的缘由说了,只求能给他一点打击。

宋珩听完,表情一言难尽。

过了许久,他又才以那熟悉无比的语气,说了句熟悉无比的话:「笨死了。」

这次还多加了一句: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你不是也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然而,因着我对自己之前的愚蠢表现恼怒至极,心情也差到了极点,是以并没有打算继续跟他逞口舌之争。

宋珩见我不搭腔,自觉无趣,最终还是一甩袖子,又消失在了夜色里。

7

我知道,宋珩之所以退婚,是因为柳青青。

柳青青人如其名,身若扶柳,肤若凝脂。她长了张清冷的脸,又偏爱绿色,衬得整个人看去更清新脱俗了几分。虽出身风月,却无一丝污浊之气。

她不仅长得好,跳舞更是一绝。

外界盛传,柳青青一舞难求。

不单单是钱的事,主要是她还要看人。

不合她眼缘的人,砸再多钱,她也不会跳。

而我,有幸见过一次她跳舞。

这还都得托宋珩的福。

那天宋珩又逃学,被先生告发到了他爹娘那里。

他爹忙于政事,这事自然只有她娘来管。

他娘转头就找了我:「你知道他在哪里的吧?带我去把他逮回来!」

我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然而,伎馆鱼龙混杂,光我们两个女子去终究还是有些不妥,是以我又叫上了许砚一起。

我们到时,宋珩的眼睛正粘在柳青青身上。

而柳青青在台上,正舞得忘我。

进门时,宋珩他娘就交代了不许声张,以防宋珩听到动静给逃了。

刺史夫人的话,谁敢不听?

所以直至我们进了门,两人都丝毫未觉。

他娘就这么冷眼瞧着,想来是想看看柳青青何等本事,竟能迷倒了她的宝贝儿子。

我原本是想看好戏,却被柳青青的舞蹈迷得移不开眼。

只有许砚那个傻子,仍记着刺史夫人让他盯紧宋珩的话,是以从进门开始,全程目光都在宋珩身上,看都没看柳青青一眼。

柳青青一曲舞毕,宋珩他娘这才上阵,揪着宋珩的耳朵将他逮回了家。

边走不忘边训斥:「好小子,你越发长本事了啊,这种地方也敢来!」

「那舞也就那样,至于让你逃课来看?!」

……

讲真,我觉得宋珩他娘这句话说得属实不对。

毕竟我一个女的眼睛尚且看直了,更何况那些男人。

所以宋珩为了柳青青提出退婚,我确实能理解。

8

我不快乐。

虽然宋珩单方面宣布了退婚,可双方父母没点头,这婚事就还作数。

我每天茶不思饭不想,皱着眉头想如何再次合理地提退婚这事。

我爹娘也就看出了我的不快乐。

为了哄我开心,我爹不知从哪儿弄了只小狗送给我。

我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动物,可以前我爹总说,它们脏,接触多了容易生病,所以坚决不准我养。

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了。

小家伙不过几个月大,肉肉的一团,走起路来一歪一歪的,嘴巴一咧,露出半截粉嫩的舌头,看起来像是调皮地冲人笑一般,让人看了着实心生喜欢。

我给它取了个名,就叫团团。

我宝贝团团得不得了,除了好吃好喝供着外,平日里更是将它随时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某天,我有事需要外出一趟,考虑到带着团团有点不方便,便将它交给了府里的下人照看。

谁料等我归家时,下人却连哭带泪地告诉我,团团不见了。

我急得不得了,甚至都没心情去追责,转头便去寻人陪我一起去找团团。

我想到的第一个人,自然是许砚。

可找遍了整个院子,却没见他人影。问了其他人也都说不知道他在哪里。

最后无奈叫了几个下人,和我分头寻找。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没过多久,我就在一处街角见到了团团。

彼时,它正被几个大男人围着。

而几人正在讨论,狗肉如何烹饪比较香。

我心头一紧,赶紧去冲几人讨要。

谁知几人却耍无赖,不肯将它给我。哪怕我提出斥巨资购买,都毫无用处。

情急之下,我只能动手去抢。

我一个女子,哪是几个大男人的对手。还没摸到团团,就被人用力一推,脸朝下往地上倒去。

完了——

要毁容了。

眼见着即将亲吻大地,我却感觉身体倏地一轻,接着稳稳地站到了地上。

「谢……」

看清来人后,我愣了一瞬,以至于后面的话都没能吐出来。

竟然是宋珩那厮。

9

宋珩的手还扶在我腰上,闻言不怀好意地笑道:「干嘛不讲完?」

我瞪他一眼,同时拂开了他的手。

宋珩啧了一声:「好心没好报,搞得像我占你便宜似的。」

我没心情理会他,脚一抬,又准备去抢团团。

谁料刚踏出一步,就被宋珩揪住了后领。

「还上?」

接着他用力一提,将我挪到了一边:「边儿上去,老实呆着。」

我还不明所以,就见宋珩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那几人身前。

然后手一伸:「把狗给我。」

几人好笑地打量了他一会。完了大概一致认定他构不成什么威胁,是以决定无视,拎起团团转身就走。

「喂——」

宋珩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来了——

我若没猜错,此刻他必是要抬出他刺史府公子的身份去震慑几人。

毕竟他以前经常这么干。

哪知这次我却失算了。

宋珩什么也没说,只是身体忽地动了。

我也没看清宋珩具体是怎样撂倒那几人的。

总之最后的结果是,几人东倒西歪,鼻青脸肿,连连向宋珩讨饶。

宋珩又是啧啧两声:「早交出来不就好了?」

说完,抱起团团向我走来。

我看着宋珩,满腹疑问。

他不是一向不学无术么?哪儿来的这一身功夫?

宋珩将团团塞进一脸怔忡的我怀里:「抱好了。」

我一向拎得清。

他欺负我是一回事,帮我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真心实意地跟他道了谢。

「本公子只是见不得杀生而已,你可别当是为了你。」

……

刚积累的一点好感,又被他给败没了。

他说完,目光又在我怀中和我脸上上下游移了两圈。

然后他说:「这狗跟你挺像的。」

他是在骂我?

没准是在夸我?

毕竟团团那么可爱。

他接着说:「一样蠢。人家都要宰它了,还冲人摇尾巴。」

……

我!就!知!道!

后来宋珩又说,他正好要回家,就勉为其难跟我一起,顺便护送下我,免得走路上狗又被人抢了。

以往我肯定不信他会这么好心,可经过刚才一事,我脑子一热竟然答应了。

虽然跟他在一起挺闹心的,可啥都没团团的安全来得重要。

不曾想,我们在路上,竟遇到了许砚。

以及柳青青。

10

我看到许砚的时候,他正从柳青青的马车上下来。

彼时路上行人没几个,所以他也一眼看到了我,和身后的宋珩。

八目相对,气氛有些微妙。

我跟宋珩走在一起不奇怪,毕竟我俩顺路。

可许砚怎么会跟柳青青在一起?

除了抓宋珩那次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外,其他时间两人压根八竿子打不着。

更何况,那次许砚根本没往柳青青身上瞧一眼。

我一脸茫然。

许砚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之后则面露尴尬。

我又转头看了宋珩和柳青青一眼。

这两人倒是如出一辙,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最后到底是我先憋不住了,问许砚:「你怎么会在这里?」

11

「我……」

「是我叫他来的。」

柳青青接过话头,「原本是想找叶小姐你的,没曾想你不在。」

我更迷茫了。

我跟她也不熟啊,找我干什么?

柳青青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珩,继续道:「也没什么紧要事,就是最近凤祥楼新进了一批碧玉簪,样式和成色都还不错。本想着叶小姐要是在的话,可以随我一起去选选看有无合心意的。」

无事献殷勤?

后面的话不太好听,我也不愿意往柳青青身上联想——大概我也是被她的外表所迷惑了吧,不太相信她是这种人。

我跟宋珩都没出声,静待下文。

「你不在,恰巧我看到了……许砚是么?之前见过他跟你一起,我想着他跟你关系应该还不错,你的喜好,他应当知道的。凤祥楼的货向来抢手,也不知你何时回,是以我叫他先随我一起去看看。」

许砚在一旁连连点头。

「我替叶小姐选了支簪子,已交由许砚,也不知是否合你心意。」

说到这,柳青青看了眼许砚。

许砚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递给我。

「退婚一事,后面还需劳烦叶小姐多费心。」

原来她是为这个。

这就没必要了嘛。

就算她不提,这事我自然也是时刻放心上的。

再者,我对饰物这些也不是特别讲究,能用够用就行。

于是我没去接那盒子,甚至都没让许砚打开看一眼。

柳青青见我不接,秀眉微蹙:「叶小姐?」

怕她误会,我张口正欲解释,宋珩却先我一步开口。

「得了,她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况且这事她比你还上心呢,须不着这些劳什子玩意儿。」

我点头,让许砚把东西还给柳青青。

「你留着自己戴吧,铁定合适。」

柳青青也便没再坚持,将盒子收入袖中。

宋珩慢悠悠地踱步往柳青青那边而去,边走边说:「刚好,你就跟这小子一起回去吧。」

「你不是说你要回家?」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不可以?」

……

我又看了眼柳青青,而对方看着宋珩,一向清冷的脸上少见地带了一丝娇怯,两种特质杂糅在一起,像浸了蜜的花朵,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是我狭隘了。

美人当前,还回什么家!

12

我想退婚。

宋珩想我退婚。

柳青青也想我退婚。

许砚呢,虽然嘴巴上没说,可从他的一些表现和神情来看,他大约也是想我退婚的。

我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虽然有团团之后压力减小了一些,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压力又开始反弹了,越涨越高。

最终我实在受不了了,暗自准备了一长篇措辞,在我爹娘空闲之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向他们表达了我想退婚这个事情。

幸运的是,这次他们终于没再反对。

遗憾的是,这事只成了一半。

另一半还得宋珩父母点头。

虽然我们多数人已经认同了这个事情,宋珩父母大概率也会同意,但出于情理,再怎么还是都得跟他们说一声。

只是我娘说,宋珩他爹最近政务繁忙,须得再等等。

联想到最近我都没怎么见过宋珩他爹,有几次偶然瞅见了,见到的也都是他眉头紧锁,步履匆忙,看着确实挺忙。

只是我有些好奇,苍州近一个月以来风调雨顺,也不曾听闻有贼寇作乱,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我如是问我娘。

我娘道:「听说是城郊一处村子里出了异常,许多村民原本好端端的,近些日子来却突发疾病,症状还都差不多。轻则恶心呕吐,重则抽搐窒息,好像还闹出了人命。」

我一惊。

这事确实非同小可。

像这种情况,多见于瘟疫。

若真的是瘟疫,光靠宋珩他爹,怕是应付不过来。

就算他侥幸应付过来,苍州或多或少在某些方面也会被波及。

我祈祷着苍州最好平安无事,同时也将退婚这事压下了,只等着宋珩他爹空了再提。

很不幸,我的祈祷并未生效。

而我也没能等来宋珩他爹闲下来。

却等来了一场屠杀。

13

那原本是个很美好的夜晚。

外出多日的我爹突然归家,还带回两壶西域珍酿。

宋珩他爹也难得早归了一次,步态轻盈,眉间神色也有所舒缓。听宋珩她娘说,似是之前村民闹病一事有了眉目。

我的心情也随这消息欢喜起来。这事若是解决,那退婚一事也很快便有结果了。

总之那天,两家人心情都还不错。恰巧又碰上我家厨子因事告假,于是最后,我爹拎着两壶酒,带着我娘俩,去隔壁跟宋珩他们一同用晚膳。

宋珩家的厨子手艺是一等一的好,即便我品尝过很多次,再吃仍是惊叹。

宋珩就坐我旁边,见我不停夹菜,果然又开始嘲弄我。

「你们家也没苛待你吧?怎么感觉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我嘴里塞着东西,讲话不太方便,闻言于是只白他一眼,接着继续埋头吃菜。

一盘熏制鹿脯猛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抬头,发现将这菜放到我面前的居然是宋珩。

「看什么?你没发现你手一直往这边伸,都挡着我夹菜了吗?」

说完又嫌弃地看了一眼那盘鹿脯,「那干脆搁你面前呗,反正我又不吃,又干又柴,难吃死了。」

难吃?

他莫不是嘴巴有什么问题?

我也懒得跟他争辩,我可喜欢吃这个了,正好求之不得。

好在之后宋珩都没再烦我,于是我边吃,边听大人们拉家常。

一开始是我爹在摆谈他这次出去遇见的奇闻异事,后面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苍州,继而转到了村民闹病一事。

大家自然关心进展如何,以及其中因由。

宋珩他爹却没细讲,只是道已查清真相,只待明日一早就上报朝廷。

随后又喃喃道:「也不知朝廷会如何定夺,但愿是功不是过……」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人浑身带血摇晃着踏进门来,砰的一头倒在了桌前。

「快……快跑……有……刺……刺……」

后面的话那人没说完,我们却已经明了——

有刺客!

14

只可惜就算明白了也没什么作用,因为刺客已经紧跟其后冲了进来。

对方人数不少,人人提剑,着相同样式的黑衣,未曾蒙面,可那些面容,却是完全陌生。

剑尖不断往下淌血,想来外头的守卫皆已遇难。

我爹娘扔了酒杯,飞身往我这边而来。

不料宋珩动作更快,一手将我拉到了他的身后。

刚才还懒懒散散的他,此刻却突然绷紧了身子,像头狩猎的野兽,气势逼人。

为首的刺客一扬手,后面的人便都提剑扑了过来。

一时间,只闻剑入血肉的噗嗤声。

我爹我娘相继在我面前倒下。

我娘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那刻却浑身血污躺在地上,被进攻的刺客踩了一脚又一脚。

而我爹死死抱住一个刺客的腿,只求让那人别靠近我。

临死前,他提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对我道:「快……逃……」

我泪流满面,却是不住摇头。

逃……往哪里逃?

膳厅除一扇大门外,便只剩一扇窗户。

可这两个出口面前都围满了刺客,断然出不去。

再说,就算我逃出这间屋子,之后又能逃出那些人的追杀吗?

那还不如一起死了罢,好歹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如是想着,便呆呆伫立在原地,不再闪躲。

然而下一刻,身体却被一股巨力拉扯着,往窗边而去。

宋珩回过头,一袭白衣几乎被血染透,双目通红,宛如地狱修罗。

可吐出的话却轻柔异常,甚至都不像他。

「别怕。」他说。

说罢夺过一名刺客手中的剑,剑起剑落,将身前势力削去大半。

宋珩他娘也已倒下,此刻他爹也快不行了,却拼着最后的力气往我这边而来,挡在了我身后。

我硬生生止住泪水,也从地上拾起一把佩剑,囫囵向着那些刺客砍去。

几人合力之下,终于将窗边杀出一个缺口。

宋珩推开窗户,一把将我抱起放在了窗沿上。

「快走!」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那你呢?」

宋珩笑了一下:「我估计是走不了了,他们似乎是冲我家来的。」

说话间,身后刺客又蜂拥而至,他爹张开双手试图拦截,却如一片轻薄的落叶,摇晃着落地,再被踏进尘里。

「快走!」

我最后又看了眼屋里。

爹、娘、宋伯伯、宋伯母……

再见了。

还有宋珩……

虽然你很讨厌,可一定要活着啊。

之后再不留恋,咬牙跳出窗外。

刺客或许都冲屋里去了,外头除了躺了一地的下人外,再没什么人。

我一路飞奔,径直往大门而去。

却在刚踏出门槛时,猛地撞进一个人怀里。

是许砚。

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随后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我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他。

「许砚……许砚……」我哭着一遍遍道。

随即又拉起他的手,「走走,快去叫人,宋珩他……」

我突地住了嘴。

随后放开他,惊恐地往一边退去。

有刺客提剑追来。

而我听到他叫许砚——

「少主。」

15

许砚未应,只是一直盯着我在混战中不慎被割裂的袖口,脸色沉得像冰。

过了一会,他才冷冷开口:「我不是说了,不准碰她?」

那名刺客噗通跪地:「少主恕罪,许是混乱中不慎碰到了。」

「传令下去,谁砍的,自己把手剁了吧。」许砚轻飘飘丢下一句,完了径直向我走来。

我慌忙又往后退。

眼前的人,明明那么熟悉,却又陌生得仿佛从未认识过。

「别怕。」许砚有些无奈,「我只是想看看,伤得重不重?」

别怕……

我想起了仍在里头的那个人,脚步生生顿住了。

随后把心一横,走到许砚面前,跪了下去。

「求你,放过宋珩。」

无需抬头,我也能想象此刻许砚脸色定又由晴转了阴。

果然,只听他不悦道:「他还没死?」

「这会应该死了吧。」许砚像是没听到我的祈求般,自顾自又道。

我不由将他裤脚捏得更紧了,语气也更沉了几分:「求你。」

许砚伸手拉我:「宛宛乖,起来再说。」

我不乖,使了力往下沉,他一时没拉动。

「他以前不是经常欺负你么?死了不是更好?」许砚不再坚持,只是如是问我。

我不住摇头。

他是时常捉弄我,可实际上也没对我做什么罪大恶极之事,甚至多次在紧要关头帮了我。

再说,无论怎样,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是宋伯伯宋伯母唯一的孩子,他们皆已逝去,我在这世上,唯一熟悉的人也只有他了。

可时间紧迫,不容我解释这么多。所以我只道:「我不在乎。许砚,我求你,能不能答应我这一次?」

我紧紧抓住他的裤脚,像只狗一样摇尾乞怜。

不,甚至团团在向我乞食的时候,也未尝这么卑微。

至少那个时候,我是笑着对它的。

许砚毫不动容,说出的话也冷硬决绝:「这事不行。」

许是怕我过激,他又蹲下身,缓和了语气道:「对不起啊宛宛,其他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事不行。」

说完,伸手往我头顶摸来。

我没躲。

就在刚刚那短暂的一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苦苦哀求无济于事。

既然他说,其他什么都可以答应我。

那——

「好,那你可不可以放我走?」

16

「吱吱——」

有什么东西尖叫着从身边爬过,惊醒了浅眠中的我。

我扭头,果然看见一只肥硕的老鼠正拿两只绿豆眼瞪着我。

它在不满。

我闯入了它的地界,掠夺了它的食物,它有这表现也不足为奇。

我不以为意,起身拍了拍身上,往殿前走去。

没人知道,我曾经最怕的就是老鼠。

曾经有人知道的,为此他们命人清理了家里所有的角落,就怕从哪儿钻出一只老鼠惊扰了我。

只可惜,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不出所料,香案上的碗是空的。

好的是,天终于放晴了。

一连下了几天大雨,山路崎岖,祭拜的人们便都不来了。

这几日我一直躲在这破落的庙里。

那日我求许砚放了我,他在犹豫半晌后,终于还是点头了。

「最近事情比较多,恐怕不能好生照顾你。我知道你必定也不想看到我……这样也好,就当出去散散心。」

然而他又说,「不过,仅此一次。后面若是再遇见,你可得乖乖跟我回来。」

于是我匆忙跑了。

甚至都没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突然变成了「少主」。

为什么杀了那么多人。

我怕多呆一刻,他就会反悔。

我一路跑到了城外。

担心许砚去找我,我不敢往任何一个亲朋以及认识的人家里去。我的关系网,他门儿清。

我也搞不清苍州目前的情况。明明刺史一家尽数被灭,可出逃路上所见景象和往常却并无二致。

简直怪异。

我便找了个地方先躲躲,捋一捋最近所发生的一切,再挑个时机出去打探下情况。

今日目测就合适。

我正准备动身,却听门外有了动静。

我忙躲到了佛像背后。

「雨天路滑,老身身子不好,眼睛也不大好使,故几日不曾来上香,还望佛祖莫怪。」

话音落,叮当声响起,来人似乎往碗里装了什么东西。

「求佛祖保佑我家老头子身体康健,保佑我儿学业顺遂高中状元,保佑……」

对方的祈祷一字不落地落入我耳中,我听完,不免更加惶然。

家人、收成皆她所求,却不曾闻有关苍州的一星半点。

我直接转身出去,唤了一声「大娘」。

对方被我吓了一跳,我赶紧道歉,之后又随便找了个理由解释自己出现在此的原因,这才开始询问。

「这几日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大娘摇头:「并无。」

我不甘心,又问,「那城里呢,您可知晓?」

大娘仍是摇头:「也无。我儿在城中读书,若有什么事,他肯定会同我们讲的。」

脑袋里一阵轰鸣,我只觉眩晕无比。

甚至那人走了我都恍然未觉。

三天了。

刺史被灭,外界怎么可能依然风平浪静?

若是我出逃那日可以理解成时间匆忙,许砚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

可三天过去了,他为何仍旧按兵不动?

他所图到底为何?

17

宋珩以前老说我笨,对此我一向不服气,然而直到此刻,我才惊觉他说的竟是真的。

我确实笨,对眼前的一切既看不明白,也猜不透。

唯一清楚的是,我不能再这样呆下去了。

我虽看不明白,可直觉告诉我,风平浪静只是表象,在这之下定是暗流涌动,只待时机成熟便会一举喷发。

在那之前,我得赶紧出去。

城里断然是不敢再回去了。

宋珩他家在京城中倒是有个亲戚,且在朝中为官,我若以宋珩未婚妻的身份前去寻求帮助,对方定然会答应。

不过山高路远,变数太多。就算我成功找到那人,可等他再带人前来,苍州指不定已经发生了变故,爹娘等五人的尸身恐怕也都无迹可寻。

我前后思索了一阵,最后挑定了一个地方——

离苍州最近的一个县,青阳。

18

以防被发现,出发之前我好生乔装打扮了一番。

除去衣物变化,我甚至用黄土和泥往脸上敷了半天,之后再洗掉,使脸色成功黄了两个度。

想想觉得还不够,又找了些破布塞进鞋里,让身型看起来也更高了一些。

这幅样子在许砚面前可能仍旧会穿帮,不过应付他那些眼线应该绰绰有余。

我一路上提心吊胆,然而出乎意料,路途竟还算平顺。

只在路过一处驿站时,遇到自称官府的人在排查,说在抓一名不慎逃脱的山贼。

我心下奇怪,不过也没精力多想。

见我是女性,对方没怎么检查就让我通过了。

之后便一路畅通无阻。

我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三日中午时,抵达了青阳城里。

随后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径直去了县衙。

衙役见我打扮粗俗,一开始拦着不让进。直到我报上身份,才有人半信半疑地进去通传。

不一会,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出来,自称县令,亲自把我迎了进去。

刚到后堂,不等他问,我先跪下磕了个头。

「苍州出事了,刺史及民女一家尽数被灭,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眼前不自觉又浮现那日惨状,虽尽力压制,可话音还是忍不住颤抖。

对方一惊。

随后赶紧将我扶起,又追问了一些细节,最后才凝重道:「我知晓了。不过依你所言,城里目前情况未明,我手下兵力不足,不敢贸然入城。为求稳妥,我马上派人快马加鞭将这消息送往京城,等上面派人过来再一同过去罢。」

说完又冲我温言道:「这几日你就暂住在府衙里,姑且再等等,你看如何?」

我想了想,对方说得倒也在理。

于是冲他一拜:「谢大人,但听大人安排。」

对方满意点头,差人领我下去,又将吃穿用度皆安排妥当,简直事无巨细。

我略微松了口气,看来运气还算好。

接下来,我便满怀希望地等着。

不想上天再次狠狠地捉弄了我。

我等来的不是朝廷援军。

而是那个亲手毁我一切的人。

男人逆光踏进门来,看不清面上表情,只闻清冷嗓音——

「宛宛,你不乖。」

19

我如坠冰窟。

许砚之后,一人紧跟着踏进门来。

正是青阳县令。

怎么会……

怎么连青阳也……

惊惧之后,便只剩无尽懊悔。

若是当年我没有看不过去,央求父母将他们一家收入门下。

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

许砚信步朝我走来:「让你散心,可没让你跑这地方来。」

我捏紧掌心,准备迎接血雨腥风。

谁料他接着说的却是:「青阳日光毒辣,饮食也粗糙,你看,才几日不见,你就憔悴了许多。」

他走近了,没对我做任何,反倒脸上是一副心痛的模样。

自知逃不过,我也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闻言冷笑一声。

许砚倒也不恼,仍旧温言温语:「我知道你想在外多浪迹一阵子,可你这样子我实在不放心,还是跟我一同先回去罢。等我忙过了这阵,到时候天南海北,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我只感恶心。

到底是担心我孤身一人在外受苦,还是担心我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大可大大方方说出来,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又或者……

「何不直接杀了我?」

多省事,一了百了。

「说什么胡话?」许砚皱眉。

下一刻又舒缓了神色,柔声道:「我怎么可能杀你?相反,我会好生护着你,还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杀了我至亲,然后却说要护着我?

可笑,荒谬。

我不住摇头,他大概是疯了。

「我知道你不信,不过没关系宛宛。来日方长,你会相信的。」

说完这,他终于放过我,扭头朝一旁的青阳县令道:「这次有劳你了,放心罢,我记着的,后面必有重赏。」

对方赶紧躬身道:「多谢少主。」

也不知苍州具体是有什么急切的事情等着许砚,他只在县衙坐下喝了杯茶,就又带着我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日落之时,一行人宿在了途中的客栈。

许砚倒没有强迫我与他同住一屋,不过却住在了我隔壁。所有护卫则住进了他跟我左右房间里,这样既避免引人注目,又起了保护监视之用。

从进客栈开始,我便进屋把房门掩上了,满脑子思绪翻涌。

晚饭时许砚曾端着吃食前来,我拒了,好在之后他一直没来打搅。

吃不下,更不可能睡得着。

所以当半夜时分,外头有人喊「走水」时,我一下便听到了,同时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

20

外头人影幢幢,脚步纷杂,所有人似乎都往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我打开门,恰好看到立在门口的许砚,以及几个护卫急匆匆的背影,想来是帮忙救火去了。

许砚伸手朝我头顶摸来,却被我后退两步落了个空。

他举着手在半空停留了片刻,之后又泰然自若地垂了回去。

「别怕,没事的。你进屋里去吧,外头烟大。」许砚似是安慰我。

怕?

我只怕火烧不起来,不能让他们陪葬。

可我还是依言退回了房内,将门也栓上了。

房间内有扇窗户,离地两丈余,之前一直在护卫们的监视之下。

这个时机很好。

我决定赌一把。

我摸黑走到窗前,却感觉一丝凉风拂到脸上。

我不由一怔。

我记得清楚,因着天冷,之前我查看情况后便将它关紧了。

难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下一刻,我突地被人捂住了嘴。

21

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别怕,是我。」

这声音……

我颤抖着求证:「宋珩?」

「是。」

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如果不是我从未睡着,或许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我想笑着跟他打招呼,泪水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先出去再说。」他压低声音。

他牵着我走到窗边,随后轻轻推开窗户。

一条黑黢黢的绳索赫然悬挂在外。

他跳上窗棱,将我也拉了上去。

「抱紧我,别松手。」

我依言将手环上了他的腰。

就在这时,敲门声却突然响起。

我心里咯噔一声。

「宛宛。」

是许砚。

「怎么?」我强压下忐忑,尽量平静道。

「我让人打了点水来,你将毛巾蘸湿了掩住口鼻,会没那么呛。」

「不用,里头还好。」

许砚却没打算放弃:「听话,开门。」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的感受可能倒是其次,许砚估计也是越想越不放心,怕我溜了。

我若不去开门,他势必会起疑心,不久后估计会直接破门而入。可我若去开门,他大概率会一直守着我直至护卫们回来,到时候更不可能跑得掉。

两者相较,我选择后者。

宋珩显然也和我想的一样,他低低嘱咐了一句「抱好了」,紧接着便抓着绳索一跃而下。

他以足点墙,不过几下便稳稳落到了地上。

随后拉着我,径直跑向客栈外头。

离大门几十步的地方,拴着一匹马。

宋珩翻身上马,随后将我一把拉上去坐在他胸前,一甩缰绳,「驾!」

22

许砚反应很快。

我们刚跑出一两里,他便带人追上来了。

一匹马驮着两人,脚程自然比不上一般马儿,马蹄声越来越近,不过一会便近在咫尺。

我心急如焚。

这样下去结局可想而知。

「坐稳了。」宋珩突然出声。

他一扭缰绳,马儿突然掉头,踏进了路旁的密林之中。

身后追兵亦紧跟其后。

眼看即将被追上,宋珩突然勒住马匹,抱着我跳到了地上。

「走」,他拉着我便往前跑。

我身体虽然跟随着他,脑海里想的却是——

他疯了?

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马蹄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马的嘶鸣。

以及人的惊叫。

我忍不住回头,却见许砚一行人都不见了踪影。

借着朦胧的月色,仔细一看才看出了端倪——我们身后居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宋珩停下了,「往回跑,上马。」

「好。」

宋珩抱着我再次骑上马背,出了树林,沿着一条小道飞奔往前。

虽然暂时脱离了追捕,可我并没感觉轻松。

许砚他们人多,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出那个深坑。

「放心吧,坑里有机关,不死也残。」许砚淡淡道。

……

我真想问问,他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变的?

跑了不知多久,在一个岔路口时,宋珩终于停下。然后狠狠踹了一脚马屁股,马儿受惊,往其中一条道上冲了出去。

他则带着我上了另一条道。

这条道比另外一条宽上许多,甚至依稀可见车轮印,不出所料的话,应是通往人群密集的地方。

果不其然,又走了许久,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镇。

23

我们找了个废弃的房屋落脚。

宋珩说许砚他们应该不会追到这里,可以防万一,还是没有生火点灯。

屋里只有一张铺了稻草的木床,宋珩把它让给了我。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去哪里?」

「京城。」

京城?

是和我想的一样,去找他那个亲戚么?

之前只顾着逃命,此刻终于歇下来了,我打算好好问清所有疑问。

「那日你怎么逃出来的?」

「有人救了我。」

我好奇追问:「谁?」

顿了一会,宋珩才道:「柳青青。」

联想到之前曾偶然撞见过她和许砚一起,她又知道刺杀这个事,所以……

「她跟许砚是一伙的?」

「是。」

「那……」

「我知道你肯定满腹疑问」,宋珩轻叹一声,「本想让你先休息,后面空了再同你讲的……罢了。」

随后无需我再问,将这些时日以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我。

那日就在我逃出后,柳青青暗中派人救了宋珩。

可又担心宋珩出去会揭露他们密谋之事,于是将他关在了一处隐秘之地,并派人把守。

后面宋珩寻了个机会逃脱,原本和我想的一样,也去了青阳,结果被我先行一步,他去的时候,恰好看到许砚带着我出门。

于是他紧赶慢赶,于许砚之前到了客栈,查看周围情况时偶然发现猎人所布的陷阱,借此做了一番谋划。

我的疑惑解了大半,可有些问题,仍旧搞不明白。

比如——

「他们谋划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黑暗中,我听到极其清晰的两个字——

「谋反。」

24

「谋反?!」

「嗯。」宋珩此刻的声音沉了许多,「虽然只是猜测,不过八九不离十。」

我不解:「为何如此猜测?」

「被关之时,我曾无意听到他们的谈话,其中提到了瑨王。」

瑨王?

这个名号,我曾从说书的那里听到过,连同其不太光辉的事迹一起。

瑨王原是由前前任皇帝所生,和前任皇帝乃是兄弟,也是当朝天子的小叔。原本坐拥一方富庶之地,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然而某天,瑨王不知抽了什么风,居然起兵谋反。

然后,他成功了。不但夺了江山,还改了国号。

可惜好景不长,他只在龙椅上坐了不过短短一年,就被当今圣上联合当朝大将军给反杀了,江山再度易主。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我襁褓之时,后来也只是从说书的那里听来,然而大多时候都是称赞当朝天子以及将军神勇,对于其中细节几乎不曾提及。

所以我仍旧一头雾水,「这事跟瑨王有什么关系?」

宋珩不答反问:「你可知瑨王是何下场?」

当然知道。

说书的虽没讲,可任谁也知道,瑨王肯定难逃一死。

而且不止他,跟他有关系的所有人也必是同样的下场。

「你说得没错,瑨王被当场诛杀,所有家眷也都被围剿清杀。只不过……」宋珩话锋一转,「瑨王一共九子,听说清点人数时只发现了八具孩童的尸首,少了一名三岁左右的孩子。」

「你是说……」

「不错,我怀疑许砚就是不见的那个孩子。」

等等……

因着宋珩他爹这层关系,所以我毫不怀疑他能探听到一些常人无法知晓的消息,结合许砚的年纪,宋珩有此猜测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

「这也只能说明许砚有谋反的动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谋反啊?」

宋珩没有回答,一时间满室寂静。

过了一会,我才察觉有些不对,赶紧开口:「我不是替他开脱……」

不曾想听到一声轻笑,「嗯,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是?」

「我只是在想,一段时间不见,你变聪明了许多。」

……

之前还想过面前这人是不是人假扮的,此刻我可以确定,这绝对是宋珩那厮无误。

见我无言,宋珩继续得寸进尺:「又不高兴了?哎,你说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损你不高兴,夸你也不高兴?」

说完不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太难了。」

明明是抱怨,可这语气总给我一种错觉,他似乎挺开心。

「我高兴得很。」我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所以赶紧说,你怎么会认为许砚是谋反?」

「这个么……也是猜的。」

「还记得出事之前,城郊村民闹病一事么?」

25

「当然记得。」

何止记得,因为这事不久后我们两家就惨遭屠杀,所以记忆犹深。

「那你也应该记得当初他们犯病的症状——恶心,呕吐,甚至昏厥,可他们原本身体康健,只是前一段时间才突然发病。」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瘟疫。」我顿了顿,「可过了这么久,却并没有听说其他地方有出现此现象。」

而且当时许砚柳青青等都在苍州,瘟疫不可控性太强,他们应该不会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自己也置于危险之中。

果然,随后就听宋珩肯定道:「不是瘟疫。」

「我也是直到被关,看到他们的佩刀时才想明白。」

佩刀?

「他们的刀很新,像是新铸的一样……然后我突然想起,苍州盛产铜矿,继而又想起先生曾讲过,人若是食用了被铜铁等污染过的食物或水,会导致中毒,依据其量的多少会表现出不同的症状。总体和那些村民所表现出来的极其相似。」

这一段很长,但大约是因为宋珩说得很慢的关系,我很快就听明白了。

「你是说那些村民是中毒,而起因是因为许砚私铸兵器?」

「原本也只是猜测,可之后我查看了城郊那片的地图,果不其然,那里有座山,离一处铜矿不远,且山下就是那个村民闹病的村子。」

「我猜许砚他们铸造兵器的地方就在山上。一是便于隐藏,二来方便取水……忘了说,那儿有条小溪,源头就在山上,村民们平时喝的水也都由此而来。」

「私铸兵器,除了谋反,我想不到别的用途。」

是了,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便都说得通。

「因村民闹病,你爹前去调查,发现了端倪,所以才……」

惨遭灭口。

宋珩轻轻「嗯」了一声。

宋家防卫严密,应付一般的贼匪绰绰有余。

可谁能想到,这次的贼人会是许砚?

跟着我进出宋家多次,他对宋家人熟地也熟,要突破防卫着实不是什么难事。

26

时隔多日,终于拨云见日。

我既惊于宋珩思维之敏锐,又惊于许砚心机之深沉。

这盘棋,恐怕从许多年前就开始布下。

为何会选择苍州作为落脚地?

因苍州地处偏远,远离天子视线,且富产铜。

而之所以进入我家,不但因为和刺史家比邻,且关系甚笃,这样刺史府无形之中便在他的监视之下,有何消息立马便会获知。

同样,柳青青之所以进入伎馆,也是因达官显贵常去那里,是个探听消息的绝佳之地。

想到这,我突然想起之前同宋珩一起,偶遇许砚和柳青青一事。

只怕那个时候,所谓碧玉簪也只是个幌子,那个盒子里,许是两人之间交流的什么情报。

以及很久很久以前,许砚和他所谓的爹娘在街上被人驱赶打骂,也完全就是一场戏,只为了利用我的同情,顺利进入我家。

如果我没有看不过去,如果那天我打开盒子看一眼……

可世上没有这么多如果。

我心绪繁杂。

宋珩悠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别想了,睡吧。」

我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27

依旧睡不着。

那些思绪我还能勉强压下去,可实在太冷了。

之前逃命途中出了一身的汗,此刻凉下来,寒意就往骨子里钻。

我翻来覆去,变换了无数姿势,结果还是徒劳。

身上蓦然重了些许。

睁开眼,见宋珩站在床边。

原来是他将外衣脱下,盖在了我身上。

「不要。」我推拒。

他本就睡在地上,此刻若是把外衣也脱了,怎么可能受得了?

「盖着。」宋珩语气不容抗拒,「山高路远,你要是病了,我可没办法把你拖到京城。」

「你要是病了,我也没办法把你拖到京城。」我立马回道。

「我身体好得很……」

「上来。」

「什么?」宋珩似乎愣了一下。

我往里头挪了挪,「你睡外边。」

大事面前,个人名节什么的只能暂时先放一放。

再说我可以肯定,宋珩绝对不会对我做什么。

倒不是他有多么正人君子,只是我清楚得很,我入不了他的眼。

等了一会,我感觉床一沉,宋珩躺下了。

我跟他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宋珩那件衣服遮得就很是勉强,我俩半边身子都露在外头。

我闭了眼睛,准备就这么将就着睡,却听宋珩低声唤道:「过来些。」

我以无言表示抗拒。

宋珩轻叹一声,接着我感觉后背一热,他居然直接贴过来了。

「别动。」耳边传来细微热流,「衣服就这么点,再动身体就又露在外头了。」

我权衡一番,最后还是听了他的话。

也许实在是太累,身体甫一感受到温暖,不久后我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腰间有些沉,我低头看去,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横在上头。

「宋珩,你是不是……」

我转过头,正待发火,却察觉到不对。

面前的人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哪怕我如此大的动作,对方却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宋珩?」我伸手推他,语气不由有些急。

一连几次,他依旧毫无反应。

霎时间,我感觉一颗心直沉到了谷底。

28

「没死。」

老头神情淡漠,惜字如金,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和之前收我镯子时简直判若两人。

我没计较,只是问:「那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老头不发言,只是突然抬手,去脱宋珩衣物。

我慌忙背过身去。

「呵——」身后传来老头不怀好意的声音,「都住一屋睡一张床了,怎么,还没脸看?」

我心下火起,然而终还是忍住了。

咕咚——

有什么东西滚到了我脚下。

我拾起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泥人玩偶,肚子上刻了个「珩」字。

说是玩偶,可捏得实在太丑了些。不但两只眼睛一大一小,肚子还大得如罗汉。

不需多想,我也知道这是属于宋珩的,想来是那老头在脱衣服时不注意滚出来了。

只是在我记忆中,宋珩向来只喜欢漂亮的东西,他怎么会留着这么个丑玩意儿?

然而转瞬,我却没来由地觉得这东西有些熟悉,像是以前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还没等我想起,脑袋便开始钝钝地疼。

也就在这时,那老头又唤我:「转过身来自己看罢。」

我打住思考,随后转过身去。

一瞬间,还没完全归位的心又凉了半截。

暗红的伤痕纵横交错,几乎遍布全身。伤痕底部往外淌着血,流得四处都是。一眼望去,像是洁白的躯体上爬满了红色的肉虫,触目惊心。

连老头都忍不住啧了一声:「下手挺狠哪。」

大约是见得多了,对方倒也没询问缘由,反倒是我不太确定:「这个是……剑伤?」

老头白眼一翻:「这不挺明显的么?再说,你跟他这关系,还不知道这伤怎么来的?」

我默然不语。

老头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这些伤应是刺杀那晚留下的,原本正在痊愈,然而经昨夜的颠簸,再次撕裂。

「这个难治么?」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用药就能好,不过需日日更换,同时静养,一时半会恢复不了。」老头难得说了那么多话。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看天意。」

随后扔下几副药,交代我自行更换,便离开了。

我只得去打了水来,细细地为宋珩清洗伤口。

洗到一半,惊讶地发现他背上居然有一处旧伤,很长的刀疤,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我不免疑惑,记忆中宋珩并没有受过严重伤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伤疤?

但又立刻想起他那一身的功夫,也许是偷偷在哪拜了高人为师,这疤没准是在比试中不慎伤到的,便也没多想。

洗完伤口,又往上面敷了厚厚一层药粉,帮他穿上衣服,接下来便是满心焦急地等待。

29

大约半夜的时候,宋珩醒了。

他没出声,只是轻轻动了动手臂,然而我根本没睡着,是以还是立马便感觉到了他的动作。

正要询问他感受如何,他却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晕了多久?」

「一天。」我答,随后赶紧去端了碗清水来。

正要递给他,却突然犯了难。

床上没有什么可以倚靠的地方,扶他起来估计也坐不住。可他这么躺着,也没法喝……

我只能又转身出去,在厨房里找了个勺子,随后一勺一勺地舀水喂宋珩。

我盯着勺子,脑海里却不断回忆起以前我和宋珩相处的画面。

再次深感世事无常。

只怕宋珩和我都没想过,我们居然会有如此和谐的一刻。

可讲真,我并不习惯,甚至浑身不自在。

于是只能找些话题来分散注意力。

「你说,苍州城里为何会没动静?」

宋珩咽下一口水,舔了舔嘴唇,「不清楚。要么所有知情的都被他们控制住了,要么就是和青阳一样的情况……不管哪种,情况都不太好。」

「我们得加紧赶路了,我猜他们之所以还未起兵,应是兵器还未全部铸成,抑或是粮草储备还不充足。若我们能赶在他们之前到达京城禀明情况,或许形势尚能扭转。若是晚了,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说完这,宋珩摇头,示意他不喝了,「睡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不行。」我断然拒绝,「大夫说你伤势严重,必须静养。」

「哪有他说得那么严重」,宋珩沉声道,「我心里有数。」

我气结:「你有数还能晕过去?得亏运气好,小镇虽小但有医馆,不然这会你怕已经进了鬼门关。」

「嗯……你似乎在担心我?」宋珩弯了弯嘴角,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

「不然?你要是死了,那么多事我一个人可完不成。」

宋珩「啧」了一声,也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

之前身心都紧绷着,此刻松懈下来,没过一会便困了。

宋珩身上有伤,担心不小心碰着他,我不敢上床上去,只能还是如前半夜一样倚在床边,打算就这么眯到天亮。

不想听到宋珩唤我:「上来。」

嗯?

宋珩往里挪了挪,「今晚你睡外边。」

我摇头。

「再不上来,我就起来拖你。」

……

他一向说到做到,我知道的。

我只得认输。

刚躺下又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那个丑娃娃递给宋珩。

他接过,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你……」

「我捡的,你不小心弄掉了。」

他没再说什么。

很奇怪,明明放松下来,我却做了个噩梦。

梦境很乱,一开始是在一个房间里,我满手泥巴,正捏着什么。

随后画面一转,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很开心,直觉告诉我在等着什么人。

场景再度转换,也就从这开始,画风陡然变得诡异可怖。黑暗的小屋、狞笑的脸庞、殴打、鲜血、搏斗交替闪现,我看不清掺杂其中的到底是哪些人,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极度恐惧。

一把大刀当头砍来,面前却人影一闪,那把刀落在那人背上,霎时鲜血直流。

那人抬起头来,冲我笑。

啊,是许砚。

可接着,那笑逐渐变得癫狂。下一刻他直起身来,逐渐向我靠近,嘴里一直念叨:「宛宛,你不乖。」

「说了不要乱跑啦」。

「你还想跑哪里去呢?」

……

30

我猛地惊醒。

浑身黏腻腻的,居然出了一身冷汗。

天色已经大亮,我于是翻身起床,准备去洗把脸。

下床时回头看了宋珩一眼,却见他脸色通红,像只熟透的虾米。

我赶紧伸手去探,发现烫得吓人。喊他也没反应,竟然是又昏过去了。

当下也顾不得洗脸了,又急匆匆地跑去医馆。

结果老头面无表情「哦」了一声:「忘了说,那药药性比较猛,用过后会有这么个过程,正常的,注意降温即可,不出意外中午就能醒。」

……

若不是担心后面还有求于他,我真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上一通。

随后又急匆匆赶了回去。

接着找了几块破布,端着一盆清水,用最古老的法子给宋珩降温。

忙活一通后,宋珩的体温降了一些,可依旧没醒。

我焦急地又等了几个时辰,还是不见他醒来。

我的目光落到了他干裂的唇上。

难道是因为只有外部降温,然而体内缺水,火没灭下去,所以才一直不醒?

这么想着,我赶紧又去端了碗水来。

然后如昨晚一样,拿勺舀着喂他。

哪知完全不管用,刚喂进去,转瞬就又全从嘴里流出来了。

我犹豫许久,最后把心一横,含了口水,缓缓渡给宋珩。

我安慰自己,救人要紧,再说宋珩晕着,此处又没有第三人在,除了自己,不会有别人知道这事。

这法子是我以前无意中从一个丫鬟那里听来的,没想到某天居然能派上用场。

然而片刻后……

我再次抬手帮宋珩擦去水渍,同时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力度没控制好?

我决定再试一次。

又过了一会……

这下我可以确认,那个丫鬟估计也是道听途说,被人诓了。

最后无奈只能一点点取水给他蘸湿。

结果没过一会,宋珩便醒了。

我赶紧又给他猛灌了两大碗水。

宋珩喝着,时不时拿眼神瞟我。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那眼神有些不对劲。

这厮不会是刚才就醒了吧?

结果宋珩开口:「你右脸有脏东西。」

……

我是还没来得及洗脸。

于是转身出去洗了脸,再回来时宋珩居然自己坐起来了。

?????

所以刚才……

我瞪他。

宋珩显得很无辜:「你又没问我自己行不行。」

之后又修养了两日,后在宋珩的坚持下,我跟他启程赶往京城。

然而终究还是没有来得及。

途中我们听到消息——

苍州乱了。

31

消息是从一个茶摊上听来的。

彼时我跟宋珩正在那稍作休整,偶然听到两个官兵模样的人的对话。

他们说,苍州有人反了。

城内已爆发了一场争斗,百姓死伤惨重。

天子已派萧大将军带兵前往苍州,不日应当就能抵达。

闻言,我不由得喜忧参半。

萧将军机智神勇,战功赫赫,由他领兵胜算不可谓不大。

可是,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苍州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我尚在思索,旁边二人又神色匆匆起身离去。临走时,我听见一人道:「赶紧的,还得下村子里征兵去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宋珩一眼。

对付一个许砚,现有的兵力难道还不足够?

宋珩摇头:「不是他。」

他自然指的是许砚。

「只怕除他之外,还有更严重的事发生。」宋珩眉头紧皱,面色凝重。

很快,他的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32

官兵押着一队壮丁从身旁经过。

人群中,众人神色各异,愤慨者有之,悲戚者亦有之。护送的官兵中,有人满脸同情,有人只剩不耐。

短短两天,我已经记不得自己见过多少队这样的了。

一切的起因,只如宋珩所说,发生了更严重的事——

北方动乱,外敌入侵。

多年来与大祁一直虚与委蛇的邻国珞于,近日却突然起兵攻打我国。

而起兵理由,曰自家臣民在我国管辖的边塞小镇上被当地居民谋害,我国却置之不理,是以要讨回公道。

但凡不是三岁小儿,也能听出这十足就是借口。

而如此巧合的时机,也很难不让人联想,对方是与许砚合谋。

珞于来势汹汹,也不知从哪冒出了一个新的将领,似乎对我国兵力以及城防都了如指掌,不过几日便攻破了边防要塞。

也因如此,萧炎刚到苍州,军营尚未扎稳,又被天子一道指令召了回去,让他带兵北伐。

而苍州那边,皇上则派了另一名将领接手。

33

我跟宋珩赶回苍州时,已经开战三天了。

苍州城防本就坚固,敌方又有锋利的武器加持,是以久攻不下。

宋珩带着我来到军营,主动请缨参战。

他是苍州刺史之子,对苍州情况熟悉无比。

而我自小和敌方头领一起长大,对其知己知彼。

没准能派上用场。

果然,这样的说辞一下便被领头的将领接受,邀我们进入了军营。

宋珩原本不想让我掺和进来。

可现在情况混乱,又是在城外,他找不到能放心托付我的地方,后干脆直接带我一起入营,兴许觉得更加心安一些。

将领名唤林琅,看上去颇为年轻。

或许由于战况不佳,对方面色沉凝,浑身带着一股子煞气。

「你是宋谦之子?」林琅目光落在宋珩身上。

「是。」宋珩不卑不亢。

林琅点头,忽而又问:「苍州城防你可熟悉?」

「尚可。」

「那对于破城,你可有什么见解?」

「不敢。不过能否斗胆请您允许我先上阵前观察一下?」

林琅不解:「你这是何意?」

「有些疑虑需求证,忘将军成全。」

林琅准了,派人护着宋珩上阵前,自己又低头研究苍州城防图。

临走时,我不由得紧紧拉住了宋珩的袖子。

「我就是去看一下就回来,不冲锋陷阵,没危险的。」他看着我,语气有些无奈,面上却在笑,像小时候得了什么好东西时一样。

「哦。」我缓缓放开他,转手捏住自己左袖口,「有些紧张,抓错了。」

他似笑非笑「嗯」了一声。

随后在将士的带领下去了阵前。

虽然宋珩说没危险,可我还是很紧张,坐立不安。

林琅中途抬头看了我几次,后忍不住开口:「真没事,不用过多担心。」

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后又问我:「你是他妻子?」

「啊?」我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解释,「不是不是,我们还未成婚。」

「未婚妻?」林琅终于笑了一下,「那也算。」

我便不知怎么开口了。

明明彼此之前都提了退婚的。

可这婚也没完全退成。

所以我跟宋珩,现在的关系有点微妙,实在不知如何去辨别。

等了约半个时辰,宋珩回来了。

34

他确实没事,只是脸色不佳。

林琅也注意到了,先我之前问他:「怎么,有何发现?」

宋珩不答反问:「这几日一直是那人在指挥么?中途有无换人,有无其他人出现过?」

林琅皆是摇头:「不曾。」

「那便是了。」宋珩轻叹一声,「城墙之上的人,不是许砚。」

我不禁皱眉,不太明白他所说是何意。

「不知您注意到没有,对方的策略似乎只是阻断进攻,却并没有打算主动攻打?」宋珩说着,看向林琅。

林琅怔了一下,点头不言。

「若说他们是人手不够,那便不会连攻三日而攻不下。可若是他们人手足够,对于许砚……也就是瑨王之子来说,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一鼓作气解决掉眼前这些麻烦?」

「之后不管他是原地休整也好,直接带兵攻入京城也罢……总之不会像眼下这般,采用拖延战术,既费人力又费兵器,对他来讲完全讨不着好。除非……」

「金蝉脱壳。」林琅冷然接道,「他早已不在苍州,只是利用部分兵力牵制住我们,他趁机北上。」

宋珩不由点头:「对。而且还有一点,若许砚真在苍州,朝廷派来的兵不少,如此大的阵仗,我不信他真能如此心宽,从不上阵前看一下。」

「若他真已暗中带兵北上……」林琅沉吟片刻,之后从一旁架子上取下一卷地图。

他打开,手在上面指指划划:「他们赶时间,所以绝不会选择水路……」

宋珩紧接着道:「他们人多,断然不会如此招摇,肯定会加以乔装。如此一来,便只有商队最符合乔装要求,不但人数显得合理,多余的武器也能放进箱子里瞒天过海。」

「所以剩下的陆路中,无法容马车通过的狭窄小路便也不合要求。那便只剩下这几条了。而这之中另外两条或多或少都有些绕路,所以……」林琅说着,伸手一指,恰好跟宋珩的手指对上。

两人抬头互看一眼,「就是这条!」

35

林琅立马派人去通知沿路各州县,同时将消息送往京城。

之后转头又跟宋珩商量破城。

不管许砚在不在,苍州终究还是要收回的。

经过探讨,两人一致觉得对方囤积的兵力应该没剩太多。

且据宋珩讲,西北某处的城墙年久失修,他爹在世时本在着手修缮,后被村民之事分散了精力,现在应有部分还未完善。

最终林琅决定由此入手,进行强攻。

果不其然,经过两天持续不断地进攻,城防终于破了,大军随后攻入城内。

城中果然不见许砚。

只有柳青青。

看到宋珩,她微微一笑:「果然是你。」

36

我后来才知道,柳青青原本也是要逃的。

可惜途中被人认出,拦了去路。

许砚用尽手段控制了城内各机要人员,尽可能地让苍州看上去一切如旧,然而时间久了,终还是有人发现了不对。

宋珩他爹为官清廉,颇得民心。城民得知刺史被杀的消息,自发组建了一支义军讨伐许砚。

也正是这场动乱,让朝廷终于注意到了苍州。

拦住柳青青的那些个人,正是之前在冲突中没死的部分领头。

柳青青被关押在牢中,林琅着人重点看守。

她的下场估计好不到哪儿去。

我明白,她更不可能不明白。

可她看上去一脸淡然,甚至带着几分解脱之意。

「牢里清净,挺好。」

再也不用迎来送往。

再也不用刀口舔血。

或许当真挺好。

我只知她在苍州这些年是如何过的,却不知她以前又是如何。

她是倾心于宋珩的,我知道。

如果没有这重身份,大概她也会勇敢追爱,到头来跟宋珩一起踏遍山河,阅尽千帆,共赴白头。

如果她没有被抓,也许仍旧有这么一线微弱的可能。

只是现在,这一点希望也终归是没了。

不由唏嘘。

林琅似乎亦然。

他看着柳青青逐渐远去的背影,语气中不无遗憾:「跟我对峙这么久,没想到是个女人。若不是宋珩,一时我可能当真还无法……可惜了。」

反倒是宋珩,从始至终面色平静如一,也不曾开口向林琅求过半句。

很多时候,我都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37

破城之后,我跟宋珩又一同随林琅北上。

如他们所料,许砚在进京途中被发现了踪迹。

至此,再也没有遮掩的必要,双方直接交战。

现主要兵力都在萧炎以及林琅这里,所以毫不意外,许砚势如破竹,短短两天已逼到了皇城之下。

路途颠簸,且因我的身份途中多有不便,是以一开始林琅并不愿捎上我一起。

后面不知宋珩跟他说了什么,终是答应了。

军队里物资紧缺,又都是男人,所以一路上,我都是跟宋珩宿在一起。

我好像不讨厌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面对刺客围剿时,他把我护在身后。

还是偷偷带我逃出牢笼。

抑或是把床让给我的时候?

想到这里,我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宋珩不是也讨厌我吗,怎么会在危险的时候还总护着我呢?

我正想得入神,猛然听到一声「在想什么?」

我吓了一跳,手中的东西顺势而落。

宋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这是?」

那是一件古朴的玄黑长袍。

我打算送给宋珩的。

之前破城时宋珩也参战了,争斗中衣物被割了个大口子,且沾满了污秽,之后一直没来得及换。

此时军队刚好路过一座小城,补给物资顺带稍作休整,我便赶紧去集市上替他选了一件。

本想替他选件好的,可惜银钱不够。

一路风尘仆仆,黑色耐脏,挺好。

只是之前宋珩都只穿亮色,衣服做工也精致,这个给他不知道会不会要。

我还在想,宋珩早把袍子抖开,问我:「给我的?」

「不是。」我扭头不去看他。

「不是?」宋珩眉头一挑,「那为啥跟我的身量一样?」

「给林将军的,买小了。正好,也没时间去换了,你拿去穿吧。」

半晌无声。

生气了?

虽然不想这么直白地承认,但这样说,是不是也太过了……

身体猛然转了个方向,接着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宋珩紧紧搂住我,久久不撒手。

我急了,伸手推他,「你干什么……」

「我很喜欢,多谢。」蓦地,他来了一句。

……

这时候帘子一动,有人进来了。

林琅只往内看了一眼,接着立马退了出去。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

宋珩这才放开我。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我定睛一瞧,是盒羊脂膏。

之前还在府里时,这东西我没少用。后来没了条件,皮肤便变得又糙又红。

心里猛然一动。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甚至记在心里。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我这么想着,便口直心快问出了口。

宋珩愣了一瞬。

随后只是狡黠一笑:「你猜。」

「林将军估计有事找我,我先去过去一趟。」说完抓过我的手,将那盒羊脂膏塞到我手里。

我握着羊脂膏,盯着宋珩远去的背影发愣。

我猜?

这厮真是,一如既往不着调。

38

没过多久,宋珩回来了。

还带回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姑娘身量很高,下巴以下捂得严严实实,像是特别怕冷一般。

五官也算标致,配上那不容忽视的身高,倒也称得上亭亭玉立。

然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股莫名的怪异。

据宋珩说,这姑娘姓李名钰,家住京城。原本带了仆人南下游玩,不想途中碰到土匪,仆人死了,盘缠也没了,她运气好才逃过一劫。

此时刚好碰上军队,便想求个庇佑。林琅通情达理,允了她的请求。

纵观整个队里,只有我这里最是合适。

说到此,李钰冲我盈盈一笑:「添麻烦了。」

……

这声音听得我头皮一紧。

像是故意掐着嗓子叫出来的,甜腻得要命。

配上她略显高大的外形,怪异感更甚。

这也罢了,可她嘴上虽说着麻烦人的话,却没行任何礼节。

听起来似乎也来自大户人家,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这般没礼貌?

转瞬我便释然了,她既对我笑,想来也是友善的,只是许是之前被吓到了没回过神,一时失礼吧。

再者最多不过两天便入京了,时间短暂,凡事不必过多计较。

于是我也笑了一下,道:「无碍的。」

没想到,这过了之后,我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39

宋珩长了张祸害人的脸,这我是知道的。

可大约因为之前跟他不对付,我便没怎么留意。

现在才真切体会到了他这张脸的影响力。

「我好无聊,你陪我猜字谜吧?」

「我脖子好痛,你帮我揉揉可以吗?」

「我手好冰,能不能放你袖子里捂捂?」

……

当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还会有人不懂?

宋珩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提要求的人,似是为难。

我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虽说之前他次次都答应了,不过这次……

他应该会拒绝的吧?

然而很快,我就听到宋珩的声音。

他说「好」。

……

窗外层峦叠嶂,落日余晖,甚是秀美。

我无心欣赏,只觉烦躁。

她和他交谈的声音不断传来,一时间我以为,三人中,我似乎是多余的那个。

或许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索性直接出去?

可骑马我不会,步行脚程又慢,定会掉队。

算了……忍忍也就过了。

就在此时……

「姐姐怎么脸色不太好?」李钰看了一眼我,似是关心。

我脸色更不好了。

姐姐?!

她看着比我不知道大了多少,居然叫我姐姐?!

保不准她跟宋珩都被下了什么毒,眼瞎了。

算了算了,不跟两个瞎子计较。

于是我随意敷衍了一句,又将头扭向窗外。

眼不见心不烦。

40

好不容易捱到停下歇息。

不想李钰依旧不让人安生。

「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她看着宋珩,然而话里却别有所指。

我装没听到,径直往床上一躺,然后往里一滚,留了一半的空间出来。

爱睡不睡。

不想宋珩走过来,对我道:「要不我去外头守着,你睡我那里,这里就让给李姑娘?」

他身上正穿着我给他的那件黑色长袍,衬得整个人都有几分冷色。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道,「好。」

随后让位。

「谢谢姐姐啦。」娇嗲的声音带着几分开心,几分得意。

我再不说话。

夜色凉凉,我的心更甚。

甚至于不想枉费力气去争抢吵闹。

等到了京城,便桥归桥,路归路罢。

41

抵达京城之时,城门大开。

林琅脸色微沉,一声令下,便要带领万千将士直奔皇宫。

不想这时,大队人马从另一边迎头而来。

我一眼看到被重重守卫围住的许砚。

原本正要离开的脚步不由停下了。

宋珩也看到了,一伸手,如之前刺客闯入时护着我那样,将李钰护在了身后。

压下心中酸涩,我强迫自己看向许砚。

本以为大战告捷,他会春风得意才是,不想却看到满脸忧思。

怎会如此?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亮,扬起一抹笑容,向我招手,「宛宛,过来。」

我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许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之后浑不介意,指了指一队兵士:「你们,一会护着她。」

随后目光转向林琅,「归降吧,我不想再开杀戒。」

「倒没想到,你还是个圣人。」林琅轻嗤一声,与此同时,剑已出鞘。

剑声一响,我心一跳。

双方人数悬殊实在过大,林琅的宣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杀!」

话音落,大战起。

然而交战不过短短一刻,忽响起大片马蹄声。

随后一支极其庞大的队伍踏入城内。

与此同时,城门轰然关闭。

「萧炎?!」人群中有人惊呼。

伴随这声惊呼,交战双方都停了一瞬。

我转头,果然看见一声戎装的中年将领,策马飞奔向林琅。

林琅笑了一下,「你来得正是时候。」

许砚脸色突变。

这就是萧炎?

他不是在北方抗敌吗?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萧炎只在林琅身边停留了片刻,之后居然朝宋珩而去。

「叛军该作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萧炎朝宋珩躬身道。

?????

我懵了。

此时宋珩身形一动,露出身后笑得温和无害的李钰来。

「啊,让他们降了罢,我也不想大开杀戒。」

悦耳低沉的男声,与之前矫揉造作的声音仿佛不是出自同一个人。

我僵在原地。

所以宋珩之前……

我看向他,他刚好也看向我。

满脸如释重负。

「陛下说了,愿意归降者,可饶尔等不死。反之,杀无赦!」

萧炎声如洪钟,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不少叛军你看我我看你,渐渐地,有些缓缓蹲下,放下了武器。

谁都不是傻子,瓮中之鳖,就算拼死相博,也未尝有逃脱的可能。

衷心一些的,回头看向许砚。

许砚怔愣良久,最终凄然一笑。

「都去罢。」

42

原以为会无比惨烈的一场战争,最终消弭于无形。

许砚本欲自刎,却被萧炎以百步穿杨之势给制止了,后不知被押去了哪里。

归途中,宋珩拉着我说了许多。

他说,林琅虽没告诉他李钰的真实身份,可他还是从她的行为甚至名字推测出她是皇帝。

他说,北方战乱确有其事,只是本不严重,却被故意放大,征兵以及萧炎都只是幌子,如此大费周章只为让许砚相信京城空虚,好请君入瓮。

他说,那日进城后偶遇许砚,正是他发现宫中不见皇帝,准备带兵搜寻。

……

最后他说,你夫婿我讲了这么多,口干舌燥,你是不是该喂我喝口水?

随后腆着脸凑到我面前,等我喂他。

我斥他不要脸,可还是拿了水壶小心翼翼喂他喝了一口。

是的,宋珩是我夫婿。

前有父母之言,现在还多了一道皇命加持。

不知是因为打了胜仗心情大好,还是对路途中宋珩的表现颇为满意,总之一切平稳后,圣上忙里抽闲将我和宋珩召去了宫里,不但给我俩赐了个婚,还给宋珩封了个官。

官衔不大,属地却是苍州,很合我俩心意。

「好甜。」

宋珩咽下水,看着我道。

我这才发现他有这等本事,短短两个字,就能让我脸红心跳。

狭小的空间内,气温骤然升了许多。

我将帘子拉起,试图吹吹凉风,转瞬又被宋珩放下。

随后手从帘子移到了我脸上,连同另一只手一起,将我的脸捧着面向他。

「你喂我的到底是水还是酒?」他笑着问我,「我怎么觉得,我好像醉了?」

温暖的气息拂到我脸上,给原就滚烫的身体又添一把火。

我看着他宛如明月破空,皎洁夺目的笑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说什么。

他用指腹轻轻摩擦着我的脸,半晌,却还是放开我。

「算了,我怕忍不住。」

说来有些可耻,这一刻我竟不知是开心还是失落。

宋珩将我的手攥进他手里,「等爹娘他们的丧期一过,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微风吹过,卷起帘子一角。

阳光照在宋珩脸上,映出几分庄重,几分紧张。

难得在他脸上见到这种表情。

我不由得笑了。

「好。」

【番外】

打从宋珩记事起,身边就一直粘着只跟屁虫。

跟屁虫名唤叶宛,只比他小上那么几个月,是隔壁叶伯父家的千金。同时,也是两家父母指给他的未来妻子。

叶宛生得白净,纤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又大又圆的眼,辅以小巧的口鼻,虽然是个圆脸,不似传统美人那般秀丽绝伦,但也是十分讨喜的长相。

她还有把软软糯糯的好嗓音。

每每看到宋珩,她总会甜甜地喊他,「宋哥哥。」

「宋哥哥,吃糖糖~」

「宋哥哥,我们家里跑来一只猫,你要看吗?」

「宋哥哥,今天我们去哪儿玩?」

……

但对于这些,宋珩通通不想理。

无他,他讨厌叶宛。

她是长得很可爱没有错啦,但谁叫她比他小,又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呢。

就是因着这两个原因,父母的偏爱从一开始就明目张胆。

「珩儿,这个让给宛宛,她比你小,你懂事点啊。」

「珩儿,不准欺负宛宛听到没有?她可是你未来的媳妇儿,你得护着她,知道吗?」

「不是说了要让着宛宛吗?怎地你又多拿了?」

……

宋珩不服。

他也是个小孩子啊。

他也想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凭什么都要让给叶宛?

再说了,那么多东西,她吃得完,玩得过来吗?

宋珩的犟脾气上来了,脖子一梗,当着父母的面,将自己的不服一通宣泄。

结果么,就是又额外上了一宿的道德课。

当然,这并没能起到任何作用。

两家父母平日里都挺忙,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每每这时,宋珩才挺乐意同叶宛一起玩。

他终于可以夺回主动权了!

对于吃的,他三两下全给扔嘴里,等到叶宛赶到,几乎所剩无几了。

对于玩的,更是分毫不让,基本不让叶宛碰。

那时的宋珩尚还小孩子心性,觉得平日里叶宛抢了他太多东西,他偶尔抢回来并没什么不对。

甚至在学堂里,在放学后,在更多大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会主动去招惹叶宛。

每看到她吃瘪,他就又觉得心理平衡了一点。

如此次数多了之后,叶宛逐渐平静,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眼泪汪汪,可也再不像之前那样老粘着他,一口一个「宋哥哥」了。

对此,宋珩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可慢慢的,他却越来越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特别是叶宛再不主动找他后,他甚至有些抓心挠肝的难受。

真是奇了怪了。

如此一段时间过后,宋珩心里生出些后悔。

之前自己兴许真是做得太过了。

他想去找叶宛,承诺以后所有事情都让着她,想让她像以前那样继续粘他,喊他。

可他拉不下脸来。

他可是堂堂宋小公子诶!

就在他飘忽的这段日子里,无意间结识了一个老头,非说他是练武奇才,要把一身武艺传授给他。

宋珩本身对这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可不知怎地,他想到了叶宛。

她那个性子,若是没人护着,以后怕少不了被人欺负吧。

他刚想到这里,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口里已经说了声好。

这之后,日常除了练武,宋珩便是纠结着是否要去找叶宛好生谈谈。

没想到,叶宛居然先一步联系了他。

那日他练武归来,叶家的仆人转告他,叶宛在护城河边的糖水铺子上等他。

虽然不知道她意欲何为,但宋珩打心底里高兴。

怕叶宛等得急了,宋珩甚至连衣服也没换,就那般急匆匆地往那地方赶去。

谁知路上出了点意外。

经过一座桥梁时,宋珩眼见一名女子想不开,扑通跳进了河里。

宋珩没作多想,也跟着跳进了河里。

他虽年纪不大,但胜在水性好,那名女子又生得羸弱,故而他成功地将她拖拽到了岸边。

那名女子却不念他的好,反倒对他一顿怨怼,完了又非要往河里跳。

宋珩气得半死。但又狠不下心来真不管。而岸边围观者虽众多,却都是些看热闹的,没人愿意帮衬一把。

他硬是在那同那女子拉扯了半天,直到女子的家人赶到,宋珩这才湿哒哒地赶往糖水铺。

叶宛却不见人影。

宋珩找了半圈,完了坐糖水铺上,又等了半天。

直到衣服都被他的体温烘得半干,叶宛还是没出现。

宋珩认命地想,她肯定是生气了,回家去了。

不,也有可能她压根一开始就没约他,她就是为了报复他,故意让他跑一趟。

这么想着,宋珩终于不等了。

可等他回了家,叶宛依旧不在。

甚至已到了宵禁时分,她还不见踪影。

两家人都慌了,这才意识到,叶宛许是出事了。

这之后,便是大规模的,连续不断的搜寻。

一直过了十几日,才终于寻到了叶宛。

彼时她被人牙子关在一处阴暗的地牢里,命虽还在,但精神已经恍惚了。

甚至看到了他们,也都呆呆的没有反应。

难受和自责,在瞬间将宋珩淹没。

他若不多管闲事,早些到了那里的话,叶宛是不是就不会有事了?

就在他失神的功夫,原本被踹晕过去的人牙子醒了过来。

他做了多年贩卖人口的勾当,从来没有失过手,这次居然折在了一个小女娃手里。

从一开始,叶宛就极不安分。不是试图往外递消息,就是在买主面前装疯卖傻,以至于无人敢买。

后来人牙子终于对她上手了。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她身体上做些什么,以免掉价。但他有的是方法对付这些不听话的孩子。

他的方法还没用尽,叶宛果真就安分了。

人牙子放下心来,又寻了个买主。

谁知买主没等来,却等来了宋珩一行人。

其中原因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托叶宛的「福。」

是以,人牙子恨死了叶宛。

在他醒过来的第一时刻,抡起一旁的大刀就朝叶宛砍去。

好在宋珩这些日子里学了武艺,敏锐度提升不少。

几乎是在大刀飞出的那一刻,他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同时扑了过去,挡在了她面前。

后来,他和她双双陷入了昏迷。

等宋珩醒来后,叶宛仍在昏睡。

叶母拿了个小泥人给宋珩,说是在叶宛身上发现的,应该是给他的。

泥人外形拙劣,而叶宛的手工也一向不出众,像是她的手笔。

她那天约他,难不成就是为了给他这个?

她为什么要给他这个?

一旁的叶母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

那泥人是不久前,她同叶宛出游时,在当地一处寺庙里捏的。

叶宛捏泥人单纯出于好玩,然而她却在泥人的肚子里,放了一张庙里求来的符。当地人都道,那庙甚是灵验。

叶宛从小就喜欢宋珩,是以经常巴巴地跟在他身后。

后来宋珩老针对她,叶宛就觉得,是不是自己老黏着他,将他惹烦了,他才那样对她。

所以后面,她不再黏他,但心里依旧惦记着他。

就算去庙里,除了家人,也会多为他求上一张符。

由于出游,叶宛已经有些时日没见到宋珩了。便想借着送符的机会见见宋珩,而地点选在了叶宛新发现的糖水铺上,她想顺便让宋珩也尝尝。

叶宛偶尔会对母亲讲上些关于宋珩的话,加之她秉性单纯,心思并不难猜。

对于两个孩子之间的事,叶母几乎悉数知晓。只是她觉得,叶宛和宋珩年纪尚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实属常事,再说反正长大后两人是要成亲的,便没过多干预。

宋珩听完,默了好一阵。

之后他想,等叶宛醒来,他就当主动低头的那个人,把一切说清就好了。

可令谁都没想到的是,叶宛醒后,记忆却不完整了。

她倒是记得宋珩,可只记得他的不好,甚至完全不记得她曾心悦于他。

以及,对于被拐后到被解救前的所有事情,也一概不记得了。

有经验的医者说,或许是那些经历对于叶宛来说太过不堪,因此身体选择了自动遗忘。

叶宛一定是以为,自己那天压根就没去吧?

她也一定以为,自己势必讨厌她得很。

她怨他,所以才会把他的好忘得干干净净。

宋珩想到这里,心里连同嘴里都发苦。

报应吧,谁让自己之前那么混蛋呢。

但转头,他又乐观地想,往后日子还长,他会重新让她产生好感的。

反正她是他未来媳妇儿,谁也撬不走。

再然后,许砚来了。

许多事情便都变了。

叶宛的眼里心里,慢慢地装了另一个人。

有了对比,她看宋珩便更不顺眼了。

有时宋珩当真只是想跟她开下玩笑,可在她眼里,宋珩就是真打算欺负她。

许砚亦如此认为,所以总会将她护在身后。

宋珩又酸又不甘,可每看到叶宛开心大笑时,又通通将这些情绪咽了下去。

最后他想,罢了,只要她开心就好。

只要许砚一直待她好,只要她一直开心,自己如何并不重要。

于是,在叶宛及笄礼上,他主动提出了退婚。

因他知道,叶宛一直惦记着这事。

如果这根线束缚了她的快乐,那他就亲手斩断它。

只是在别人眼里,他这么做,俨然是为了那个叫柳青青的舞女。

他承认,柳青青和那些地方的其他女人是有些不一样。

她不会总拿身体勾引他,也不会总拿话语叨扰他。

他喜欢和她相处时的那份清净,却并不喜欢她这个人。

只是那时的他不知道,柳青青的身份原来并不简单。

还有许砚。

就是他们,带来了灭顶之灾。

被围攻的时候,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叶宛了。

好在柳青青救了他。

之后他逃出牢笼,又从许砚手里抢走叶宛。

这次,他不但要护她周全,更要连同她的心一并给抢过来。

所幸,一切都在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

她会为了救他,当掉她一直宝贝得不得了的镯子。

会在他昏迷的时候,小心翼翼喂自己喝水。

想到这里,宋珩便忍不住暗自发笑。

她是真傻啊,那次用嘴喂自己水的时候,其实他老早就醒了,她愣是没发现。

甚至于他一本正经诓她脸上有脏东西,她竟真还信了。

真是个傻姑娘啊。宋珩忍不住再次感叹。

还好,他将她拉回了自己身边,以后都有他护着她,不用担心再被人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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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7 19: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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