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皇帝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新皇以前是我的赘婿,在村口花了四两三钱银子买的。
我曾割肉为他疗伤;曾翻过皑皑雪山伤了双眼为他求一则军防妙计;
曾搭上沈家军户村数千兵丁的命助他登上皇位。
只因他那一句:「丫丫,待天下大定,我的余生只用来宠你。」
天下初定,他却深情不再,迫不及待想摆脱『赘婿』的身份。
我成了他的耻辱。
更深夜澜,他来送我上路:
「粗鄙村妇不堪为后,白绫、毒酒、匕首……选一样吧。」
久不得回音,他命人踹门,入眼仅一具尸体。
他不知我早因他落下病根,病入膏肓……
死去多时。
01
冷宫。
顾景明盯着我的尸体,脚步踉跄,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
好似他没料到我的死;好似他今晚不是来要我的命;
好似他对我还有百般深情……
甚至哽咽着招来我的侍女银翘问话:「沈氏走前……有没有给朕留话?」
「没有,沈娘娘走前只字未留。」
顾景明听了这话,瘫坐在椅子上,悲痛至极:「沈氏,你好狠的心,为何连句话都不肯留给朕……」
直到侍女连翘走后。
顾景明收起眼泪,眉眼冰凉,全无情谊:
「赐沈氏,黑狗血,倒封棺,永不超生。」
哦,原来情深皆是假意。
他这一出,只因银翘是个快嘴,能叫合宫都知道他帝王情深、不负原配。
实际上……他只是嫌我没按照他的想法去死,没能让他过瘾。
我生前为他翻雪山求军防妙计时,被白雪刺伤了眼睛,没能看清他的嘴脸。死后倒是看了个真切。
我飘在半空忍不住想,这个男人是时候容不下我的?
是他的白月光回宫,我霸占了原配的名头,他不甘白月做小?
是他初登大宝,命人夜袭沈家军户村,想掩盖『赘婿』的身份?
或许更早的更早,早到我与他初见,皆是算计……
我生在沈家村,合村都是军户,那年龙子夺嫡,天下大乱,征兵的告示下来了。
军户同贱籍,若有战,必出丁,父死子替。
逃者,夷三族。
可阿爹瘫了,下不了床;阿弟年幼,拉不开弓。
我,波澜壮阔,装不了花木兰。唯今之计,只能『买』个倒插门顶我家的户籍服军役。
顾景明就是我去人市买男人时,拉着我的粗布裙角,求我买下他的。
02
那时,顾景明身负重伤,气息奄奄,被人牙子分在『贱卖』的货品堆。
贱卖货品,若无人问津就得连夜处理,免得浪费口粮。
乱世,没人养赔钱货。
可他哀求我时,我看着他眉眼间的别致……
动容了、沦陷了……
初到我家,我花光了家里的银子给他看病,可总不见好。
行脚大夫说,若得二两人肉做药引,兴许有救。
我怕分量不足,从大腿上割了半斤,高高的。
阿弟看我一瘸一拐,闷了许久,憋出一句:
「阿姐,此人天生反骨,不值得。」
我呲笑,阿弟就是半大小子,连『反骨』两个字都不会写,他懂得什么?
他哪里知道,顾景明会在夜里一遍一遍吻着我腿上的伤口,对我说:「丫丫,待我好了,此生必不负你。」
他也不知道,顾景明会从柴火垛里挑最细的枝丫烧成炭,对我招手:「丫丫,过来,我帮你画眉。」
后来我才明白,阿弟什么都懂,不懂的是我……
顾景明在人市认准我,不是他所说的惊鸿一瞥,而是相中了我腰间军户的牌牌。
他的真实身份是夺嫡失败的皇三子,大周全是追杀他的刺客。
当我的男人,落我家的户籍,不仅能让他堂而皇之从军入伍,再回权力中心。
甚至能帮他保命,因为赘婿身份低微,军营不屑对赘婿查名问姓,仅录『沈家,赘者』四字。
这样隐姓埋名名,足够让他蛰伏生息,伺机而动。
或许从那时起,他就想好了,他化龙之时,就是我再无价值,命丧之日…
03
我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
丧钟齐鸣,举国恸哭,顾景明在灵前写了三篇深情缱绻的檄文,悲痛至呕血。
他是我的赘婿,市井还流传着我们的故事。
暗里,他敢用黑狗血淋我尸身,敢用七星钉镇我魂魄。
明里,他不敢不给我体面,不敢让人知道他忘恩负义。
可我知道他已经不耐烦到极致:
三篇檄文篇篇锦绣,字字珠玑,却只字未提我该封什么位份,上什么尊号。仅用『沈氏』二字草草盖过。
白月光封后的吉服款式图更是藏在他袖子里,露出一角。
他只是在等,等丧期过后,彻底把我从生命中抹除,将他的白月光扶上后位,共度椒房良宵。
其实……
我也在等,在等一个契机,把他欠我的血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死人往往比活人能做更多更多的事……
04
其实,若顾景明只是负我,我不会向他讨债。
我,微胖、微馋、微笨,这样好看的男人曾许我良辰美景、花前月下,纵是赔上命,我也心甘情愿。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为了掩盖赘婿的身份,让沈家全村兵丁去死。
那时,他在我家待了十个月十个月零八天,营里催促兵丁入营。
顾景明生得文弱,不善骑射,我怕他遭了欺负,将家里仅有的三头猪宰了,宴请了这次共同入营的叔叔伯伯们。
敬酒时,我对叔叔伯伯们说:「你们吃了我的肥猪肉,可得护着他啊,我还等着他回来传宗接代呢。」
叔叔伯伯们哄堂大笑说:「好。」
军户,闲为农,战为兵,我们平时与庄稼汉没什么区别,都难得沾上荤腥,饶是家里养猪也舍不得吃,都是用来换钱的。
我宰了猪宴请叔叔伯伯,是搭上全部家底哀求他们。
叔叔伯伯吃了我的猪肉,会用命护着他——打仗那三年,顾景明毫发无伤。
这三年里,我给顾景明写过无数家书,他只回过我一封,便是想立军功,求我去找一位当过军师的远房伯伯要军防良策。
我就是那时翻雪山伤了眼睛。
可我不后悔,想着,仗打完了,等他回来,就都会好的。
可惜,仗打完了,我没等来顾景明,只等来叔叔伯伯们给我写的信。
信里说,顾景明是藏匿民间的皇三子,皇帝驾崩,他要起兵入京。
信的终了,叔叔伯伯们问我:
「丫丫,你这个小赘婿不简单,若真让他得势,往后不见得对你好。」
「可说到底他是你男人,我们还是看你的意思。他招揽的新兵蛋子不顶事,都不如好老娘们,你要是想让我们护着他,我们就陪进京他走一趟。」
我看着猪圈里新养的小猪,沉默了许久,再次拎刀走进猪圈。
这次,阿弟拦了我一把:「阿姐,会死人的。」
这几年,家里的钱财都用来为顾景明打点,阿弟营养跟不上,身量没怎么变。
我伤了眼睛,总当他是个稚童,这会儿才恍惚察觉,阿弟的年岁快成丁了。
可顾景明是我男人,他想要的我怎么能不给?
况且那时我深信顾景明。
我犟着嘴说:「怎么会呢,叔叔伯伯们打过很多仗,本事多着呢,以前没死,以后也不会死。顾景明也会照看叔叔伯伯们……谁都不会死!」
我没听阿弟的话。
天明,新宰的猪肉送入营地。
叔叔伯伯们护着顾景明进京——嫡系!死忠!
一路所向披靡,捷报一封接着一封。
可越是胜利在望,越是整夜睡不着,心慌得厉害,总担心会发生什么。
我试探的问阿弟:「阿弟,你说我们能赢吧?」
「赢?什么算赢?」阿弟冷笑:「你到底是想问顾景明能不能当皇帝?还是想问沈家村的兵丁能不能活着回村?阿姐,这可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阿姐,怕了?」阿弟看我说不出话,讥讽:「其实你也信不过顾景明。」
我沉默,不敢再问,然而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攻入皇城那一夜,九门紧闭。
天明,顾景明荣登九五,黄袍加身,敕封天下。
而沈家全村兵丁……皆战死!
真相是叔叔伯伯们力战身亡?
还是顾景明大事已成,怕世人知道真龙天子曾是村妇赘婿,靠女人的关系登上皇位,杀人灭口?
大家心知肚明……
05
叔叔伯伯们尸身回乡那日,婶婶们哭成了泪人,我成了千夫所指。
瘫了的阿爹从床上爬起来以死谢罪。
阿弟走了,离开了村子,没给我留一句话。其实阿弟性子独,平日话少,与谁都不亲近,那晚交谈过后,就没再理我。
我也想跟着阿爹去,可是我不能,因为我错信顾景明,村里没男人了。
我得护着村里的老弱妇孺活下去,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我的命不再是我自己的。
那时心委屈得很,总想质问顾景明为什么非要这么无情?
总想告诉他,他只要坦诚与我说,我就是被村里人笑话一辈子,也会把他曾是我赘婿的事瞒得死死的,纵是拼命,也不会让人说道他一二。
总想听他对我说一句『丫丫,对不起……』
直到他的白月光进宫,这位白月光叫柳仪,母仪天下的『仪』,身后是历经四朝,皇权交替也岿然不倒的柳家,她生来就是要当皇后的。
顾景明忌惮柳家,怕他们那种最重风骨的文臣知道他曾是『赘婿』,不肯许嫁。
纵是朝廷与军中知道他赘婿身份的,皆死尽,他仍无法安寝,命刺客夜袭沈家村妇孺,屠戮仅剩的知情人。
若非我们是世代的军户,早设有暗道,沈家村将无一活口。
暗道,我没对顾景明说过。
或许阿说得对,我其实也没那么相信顾景明……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06
我托人把阿弟找了回来。
我如今眼疾越发严重,看不清他的容貌,只发现他长高了,足比我高了一头。
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像极了曾经打过许多仗的叔叔伯伯们……
我没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只说:「我想进宫。」
「还对他不死心?」阿弟冷笑,仍旧对我爱答不理。
我没说话,看着村里乱跑的孩子们。
「你进宫也护不住村子,我早说过,顾景明天生反骨。」阿弟默了一会:「你安生待着,我能护住你和村子。」
我摇头,轻声说:
「阿弟,我活不长了……」
阿弟愣了,盯着我看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仍旧平稳:「还有多久?」
「大夫说,至多一年。」
「知道了,等我消息。」
阿弟走了,没有伤感,没有回头……
阿弟与我不亲近,可是他最懂我,他知道我是想亲手把顾景明欠我的,欠沈家村的讨回来……
阿弟走后没多久,大周铺天盖地全是他曾是沈家赘婿的消息。
茶馆子里唱的全是顾景明踩着我的裙带关系登上皇位的故事……
事无巨细,床榻间的情话都传得有板有眼……
人人都道,沈家大丫是新朝第一功臣。新皇若不善待我,不善待沈家村,就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远在京城的顾景明慌了。
曾经悄无声息死去的叔叔伯伯们,牌位在锣鼓喧中搬进忠烈堂,最年长的伯伯追封了浩天将军。
接我回宫的銮驾停在村口。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村子保住了,沈家村的妇孺再有丁点插翅,纵然不是顾景明干的,也得算在他头上,受千夫所指。
阿弟从没让我失望过。只是我没想到他这么聪明。
更没想到阿弟有这么大的势力扯起这么大一出戏……
启程那天。
阿弟不知道从哪里跑来拦我。
阿弟说:「顾景明不值得,我陪你走完最后一程,他欠你的债,我替你讨回来。」
我笑了笑,摇头:「军户无弱女,他欠我的,我得自己讨回来。」
阿弟生气,想说些什么。
我打断他的话:「阿弟,你许久没叫我阿姐了……」
阿弟眼神闪了闪,最终什么都没说,替我放下轿帘……
07
进宫那日。
顾景明带着他的白光月柳仪出现我面前,一人身着五爪金龙,一人身着有凤来仪,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更将我衬托得粗鄙鄙不堪。
那位柳仪上下打量着我,纤长的手指微微捂了捂鼻子,一脸嫌弃:「怎么一股怪味?」
「仪儿,沈氏以前是养猪的,自然与你生来自带奇香不同,你莫笑话她。」顾景明看似呵斥,实则更想让我难堪。
我听着宫人们低低的嘲笑,垂眸,未说一字。
顾景明不知道,那些年为了他奔波打点,家里的银钱早就花光了,还倒欠了许多债,我早就没有余粮养猪了。
猪味,对我来说,早是奢侈。
「这样啊……」
柳仪拖长音调,打断我的思绪,忽然猛地指着我:「虽然她和陛下有往日情分,可还没有册封位份,自然在我之下,是不是该向我行礼?」
哦,忘记说了,因为我的到来,她封后之事暂缓了,只册封了贵妃。
她今日来就是给我下马威,让我认清谁是尊,谁是卑。
帝王原配纵然没册封,给个妾行礼,传出去也是笑话。
「自然,贵妃说得极是,祖宗规矩就是如此。」可顾景明只宠溺地刮着她的鼻子,颠倒黑白。
他的目光转向我时,是警惕、是防备、是威胁……
大周『赘婿』流言四起,他没有疑心过是我干的,也没有疑心过阿弟。
在他看来,我是个无知村妇,纵然有心也没这个本事;至于阿弟在他眼里,原就和我关系极差,又是个粗野汉子,窝囊没本事,沈家兵丁出事,早早就吓跑了,兴许已经死在流民堆里。
可他迫于流言把我接进宫,不疑心,不代表不防备。防备我仗着身份搅起风云,让我安分守己、认清自己身份。
我要向他讨债,必须先打消他对我的顾忌。
我没犹豫,重重跪了下去,五体投地,磕了个响头。
果然,我这不伦不类的一跪,他的眉眼轻松了许多,扔下一句『朝事繁重』就走了。
那日之后,顾景明就把我晾在一边。
他任由柳仪把我赶去最偏远的冷宫、克扣我的饭菜、剪坏我的冬衣。
任由合宫盛传贵妃才是皇帝的心尖宠,早晚是要封后的,而我这个原配不过是个提鞋应景的。
而我默默地承受这一切,规规矩矩向他和柳仪行礼立规矩,从不提『原配』、『赘婿』这样的字眼。
仿佛顾景明不曾是我买来的男人,本该是我的奴才。
仿佛我生来就低这些皇家贵胄一等,仿佛他们对我的欺辱都是莫大的恩赐。
卑微到尘埃里……
当有人试探我委不委屈、怨不怨恨时,也不过淡淡应了一句:
「我是个村妇,如今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哪有那么多说道,别给陛下添麻烦才是。」
我最了解顾景明,我越是认怂,越是卑微哑忍,越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纵然寡情薄意,可谁敢说他在我家十月,夜夜欢愉,我没在他心底留下一点痕迹?
尤其是他这种自小从文、半路从武的人,一旦放松警惕,就爱整那起子怀旧的东西。
果然,三个月后。
我被柳仪命人推进没顶的荷花池,险些丢了命时,顾景明终于踏足我的院子不咸不淡开口:
「沈氏,宫里不比村里,处处规矩,叫你受了些委屈,朕也无奈。」
纵然他语气平平,可我知道他只要肯来,我的机会就来了……
他是时候开始还债了……
08
那晚。
我没抱怨,没诉苦,只盛了一碗枸杞叶煮的糊糊,放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吃与不吃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他在我家养病时,我想找些东西给他补身,听说枸杞最养人。
可山上的枸杞都是药材铺圈了的,不许村民采摘,我说了许多好话,药铺同意我摘些叶子,我混了小磨香油熬成糊,顾景明倒是惯爱这一口。
他看着枸杞叶糊糊,目光飘的有些远,似乎在回忆当年的事。
半晌,回过神,有些诧异:「你知道朕今晚要来?」
我摇头:「每日都做些,省着你来时吃不到,不过从村里带来的枸杞叶只剩这一碗了,往后便没有了……」
最终顾景明没碰那碗枸杞叶糊糊,但是他对我说:
「你好生调养,养好了,朕再来看你。」
我知道,今晚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那夜之后,顾景明时不时来我这里小坐,有一搭没一搭说上几句。我很懂分寸,从不与他并肩,只低眉顺目跟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伺候。
时不时将过往美好的回忆,轻轻地、不经意地摆放在他面前……
可随着他对我的防备减少,来我这里的次数渐多。
柳仪坐不住了。
以柳家为首的臣子奏请他立柳仪为后的折子雪花一样堆在他的案上,理由天花乱坠。
顾景明原是百般情愿,只是碍于『赘婿』风波未平,此时改立他人为后,恐遭世人诟病。
可他那样的人,这种声音听多了,忽就察觉柳家的势力比他想象得更盘根错节。
他发现立我为只是耻辱,立柳仪为后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当白月光威胁到他的地位,也就那么回事。
顾景明不愿意了,他在朝堂上和柳家人大吵一架。
这便又看出我的好,夜里,跑来我院子抱怨:
「朕已经许她统管六宫,她竟还敢来逼朕,简直不知道好歹。」
火发够了,他目光落在我身上,肆意游走,末了声音添了几分沙哑的情愫:「哎,还是你性子温婉……」
听见『温婉』二字,我差点没笑出声。
他这是忘了我当初抡着棒槌把村里那些泼猴小子揍得哭爹喊娘。
那晚,是我进宫后,他第一次宿在我这。
情到浓时,他覆在我耳边,摩擦着曾经为他割肉疗伤留下的疤痕,浓浓软语:
「丫丫,疼吗……」
「丫丫,只有你待朕最真……」
「丫丫,朕想你……」
「丫丫……」
我们纠缠至天明,我不再是让他嫌弃的「沈氏」,又成了他许以深情的「丫丫」,心头那一抹朱砂痣。
流水似的补品送进我宫里,珍贵的头面首饰堆成山,柳仪有的我统统都有,她没有的我也有。
很快,我就传出喜讯。
顾景明很高兴,抱着我喝了许多酒,大肆封赏后宫,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说要与我厮守一生。
可我没有半分沉沦,摸着平坦的小腹……
我知道,是时候该收网了,顾景明的好日子到头了……
09
那段时日,顾景明将我含在嘴里,捧在心尖,甚至在我孕吐时亲手为我冲只有乡下人才喝的蛋茶。
我只是待他转身后,偷偷吐掉嘴里的蛋茶,趁他不在,将传给阿弟的话,压在后花园的假山后。
阿弟说过,他有认识的人在宫里谋活计,若要传话,就将信放在那里。
在我传信的第二天,顾景明派来照顾我的老太医忽然摔断腿,太医院派了个年轻的太医照顾我这胎。
「那位让我来的……」年轻太医诊脉时,将一个纸包给我:「这是您要的落胎药。」
我点头,接过落胎药,有些诧异阿弟怎么会速度这么快?手怎么能伸的这么长?
可我依旧没有问,阿弟在现在在做什么……
年轻太医看我伸手接药,忽又缩了回去:「那位让我给您传句话,您想做的事,他来做。这里是吃人的地方,您要是不想待了,他陪您回村……」
我笑了笑:「我的病……还能治好吗?」
年轻太医顿了下,摇头。
「既然治不好,还回去干什么?」
他叹口气,沉默了片刻,说:「那落胎的事,您尽快,这药虽然温和,可您的身子本就不该怀孕,月份越大对母体伤害越大。早一些落胎,再加上好好调养,能让您更长远些。」
我点头,将他送至门口。
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那位不让我告诉您,可想想还是该说,他很挂记您,夜里总是伤神,生了许多白发……」
阿弟冷情,阿爹走时,他也是淡淡的,从没瞧见过他伤怀的时候,这话倒叫我不知如何开口。
那位太医倒也没再追问,放下话就走了。
当天傍晚我就服用了落胎药,去柳仪宫里好一顿阴阳怪气。
她抱着一只白毛小野猫,气得浑身颤抖,冲上来要教训我,一个脚下不稳,怀里的小野猫直接扑向我的肚子。
当晚我就见了红,孩子没了……
柳仪跪在我的床头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与她无关,她不是故意的。
顾景明双眼血红,哪还记得她是他白月光,狠狠踹了过去。
华贵的朱钗散落了一地,当下柳仪就被贬了。
连降三级,从贵妃变成嫔,被拘在家庙里,为没了的孩子祈福超度。
顾景明抱着我了哭了一夜,悲鸣一声接着一声,又伤又悔:
「丫丫,你别吓朕……」
「丫丫,你好好的,孩子还会有的……」
「丫丫,朕不会再让人伤你分毫……」
我被他哭得腻味极了,烦得不行。
其实我和他都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不单是因为我时日无多。
他从军后,我想等他回来就生上许多孩子,偷偷找镇上的大夫调理身子。
大夫说,我用过麝香,这辈子子嗣艰难,纵然怀上,也保不住。
可这样金贵的东西,合村都找不到一钱,我会从哪里用过?
无非是顾景明每每与我亲热时,放在我肚脐里那一小撮『助情』的香粉罢了。
他早就提防着我,亲手绝了我生孩子的路,那么多的宠溺与深情,无非是这个孩子来的恰到好处。
原配怀孕,又是皇帝第一胎,纵然明知生不下来,也让他有足够的名正言顺理由,将柳家想立柳仪为后的声音暂时压下去。
又或者干脆像现在这样,矛头直指柳家。
只是我没想到这狗男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骗,哭得差点晕过去,好似他真的有多爱我。
我布下这一局,可不是为了看他自我感动。
我的棋局已经开始了,我陪着他一起虚伪地流泪,撕心裂肺喊着我们的孩子,一步一步让他走进我的局里……
10
想对付顾景明其实很简单。
他这样自小长在深宫的人,看似老谋深算,胸怀帝王之策,讲究前朝与后宫掣肘平衡。
实则就是拽着女人的裙角,仗着女人的情爱,来来回回折腾些鸡肠小肚的事,心眼都没个针鼻儿大。
而我家是世代的军户,军户又是——兵痞。
能用『痞』这个字,我们想对付谁,花样多着呢。
以前是不舍,现如今只需要一只猫,我就能让他拥有的一切化为灰烬。
柳仪宫里那只小野猫是我在园子里捡的,养了几个月,特地放在她宫门外等她捡回去。
那只猫与我最亲近,看见我自然要扑过来。
那些时日我总是整夜整夜地惊醒,说梦见野猫向我的孩儿索命,听不得猫叫,一听就浑身发抖,拽着顾景明胡言乱语:
「它们是不是来带我走?孩儿呢?我的孩儿呢?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要去陪孩儿了……」
顾景明或许入戏太深,又或许这个孩子帮他打击了柳家,总之他陪着我悲痛欲绝,将宫里所有的猫都驱走。
不光是宫里,京城百里内,都不许出现猫的影子。
驱猫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有文人骚客写诗感慨:
「王孙已作白骨客,帝王怜子狸奴绝。」
可惜那些只会动笔杆子的文人骚客,只晓得胡乱感慨,根本不懂我的意图。
顾景明更不懂……
猫的作用很大,尤其是野猫的作用,大到无法想象。
那些野猫也比他们想象的多,漫山遍野,成片成片,只在夜里出现,白日看不见。
若是无猫,必有鼠患。
老兵都知道,粮仓附近必要养一些猫,否则老鼠寻着粮食味就来了,纵然吃不尽,但是被老鼠吃过的东西再分给人吃,多是要染病的,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下雪了,今秋的粮食进仓了,京城无猫,我时不时能在夜里看见老鼠从脚背跑过。
被顾景明请进京陪我的婶婶们,在京城的粮仓附近兜兜转转与人话家常,根本不需要进入守卫的视野,只在外围多多地丢上一些香油瓶,老鼠就能寻到味了。
京城的粮仓完了,京城的士兵也完了。
一旦有人围城,京城必将陷入绝境!
我大限将至,清醒的时日不多,也该上路了。
11
我从容不迫收拾着上路的行头,准备下去给叔叔伯伯们赔罪时,柳家坐不住了,买通钦天监放出消息。
说我是灾星降世,必克王朝,遮掩了帝星光芒,还有什么柳仪是天府星,可保江山太平。
拉拉杂杂一大堆总之意思就是我会克死顾景明,柳仪才是他命定的皇后。
恰逢顾景明患了些小病,对此深信不疑,再次将柳仪拥入怀中,对我的那些深情顷刻间又散了。
我收到风声,他要将我赐死。
我才不会让他如意,上路那晚,我将给我看病年轻太医请过来,对他说:
「我要做的事做完了,告诉阿弟,让他领兵入京,接我回家。」
年轻太医愣了下,大骇:「您……知道那位是……」
我含笑点头,示意他不用说出来。
他是我阿弟,纵然没有血缘,也没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哦,忘记说了,阿弟不姓沈,他只是寄养在我家。
合村都对外瞒着他的身世,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顾景明。
12
顾景明没能亲手将我赐死,怕我冤魂作祟,命人赐我黑狗血、倒封棺。
由于不放心,还趁夜里无人,偷偷查看我棺椁内的尸身。
我的魂魄飘在半空看着他,十分不耐烦,掐算着阿弟哪天能到……
今天是我死后的第四十九天。
丧仪的流程走完了,大奠之后就将下葬。
顾景明虽没给我上封号,但顾及颜面用皇后丧仪待我,外臣藩王皆回京奔丧。
为我扶棺的赤江王忽然反了,金戈铁骑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当战马之上,身着铁甲手持红缨枪的赤江王摘下面具时。
顾景明慌了:「沈二牛,怎么是你?」
是的。
近些年袭了藩王爵位,风头正盛,打了许多胜仗的赤江王就是我阿弟。
阿弟真名叫做顾渊,大周开国太祖血脉。当年老赤江王在战场上身负重伤命不久矣,阿弟是老赤江王原配遗腹子。
那时阿弟年幼,老赤江王深知后宅争斗血腥,担心势力强大的继母为了藩王爵位迫害阿弟,便将他送到沈家村交给阿爹抚养,并且留了最精锐的队伍给阿弟,以待他成年后,重回赤江夺回王位。
这几年阿弟以幼时伤了容貌为由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一个是山沟沟里的糙汉,一个是偏远封地藩王嫡子,顾景明从没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更别谈疑心。
哦,对了,算起来阿弟和顾景明才是血亲,阿弟继位也是名正言顺。
13
我用鼠攻粮仓,阿弟明白我是不想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赤江军围而不攻,只是整日喝酒、烤肉、唱歌。
肉香,飘出很远;歌声,传出很远……
城内的粮食被老鼠糟蹋完了,百姓缺衣少食;将士感染鼠疫,列队都困难。
他们闻着馋人的肉香听着亢奋的战歌,再也熬不下去,合力打开城门,迎赤江军进城。
顾景明不战而败,阿弟攻进紫禁城前夜,顾景明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找了个大神,要请我的魂魄现身,与阿弟合谈。
我飘在半空看着大神哼哼唧唧,思绪良久,还是出来见了顾景明最后一面。
他看见我的魂魄,激动不已,哀嚎:「丫丫,丫丫,救朕,救朕……赤江王,哦,不,你弟弟,他,他要给你复仇,要来害朕……你快去给他托梦,你与朕两情相悦,从无仇怨……」
「从无仇怨?」我冷笑:「顾景明,我不该复仇吗?」
顾景明愣了愣,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么通透的眼神,不过很快又装出痛苦又愧疚的表情:「是,朕对不起你,朕只是,只是……坐上这个位置有许多不得已,朕对你都是真的。」
「是吗?赐死也死不得已?」我目光转向棺椁内我被黑狗血淋透的尸身:「这也是不得已?」
「这……」顾景明语塞,片刻眼神亮了亮,又想到新说辞:
「那都是柳家逼朕,朕刚登基拗不过那些老臣。朕怎么舍得你死?朕备的是假死药,只是你不肯信朕,不肯等朕……」
「那,那黑狗血也是朕舍不得你离开,想着拘着你的魂魄,有朝一日能像现在这样见一见你……」
我冷眼看着他,鬼气森森,懒得跟他废话。
顾景明看说不通我,忽就悟了,指着我的魂魄怒吼:「朕知道了,是你,都是你设计的!」
「驱猫是你设计的!就连死都是你设计的!藩王无诏不得入京,你是故意去死,让赤江王借着奔丧入京!」
「嗯。」我点头:「你该知道,皇位是我赏你的,我也能收回来。」
顾静明瘫坐,眼底一片死灰。
我这才正眼看他,缓缓开口:「我今日见你,只是想到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你,让你一直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赘婿是你们文人的说法,在我们那叫『倒插门』,是最卑贱的奴才。」
「白日扛活,夜里播种,主家死了……陪葬!」
说完,我隐去身形,顾景明哭喊着扑上来,让我现身,要再与我解释。
他也配?
14
阿弟雷霆手段,赤江军攻入皇宫就进行了大清洗。
柳仪虽然欺负过我,可说到底也是和我当初一样,陷在顾景明的情之一字中无法自拔。阿弟饶了她一命,由她自生自灭。
至于顾景明,我早就说过,阿弟最懂我的心思,纵然我没有留话,阿弟仍旧了悟。直接剥了他的衣裳,塞进我的地宫陪葬。
不过阿弟没要他的命,在地宫留了气窗,每日送些加了饲料的猪食,将他养的肥肥腻腻,守着我日渐腐烂的尸身。
阿弟说,陪葬归陪葬,他这样的人不配下去我相见。
而且阿弟登基后,将他的名字彻底从史册典籍中抹除,大周无人再知有一朝皇帝叫做顾景明,甚至不知道有这个人。
只在阿弟追封我时,留下这么一句:
【沈氏大丫内外兼修,辅佐新君,创不世之功,追封长平女爵,赐顾奴随葬。】
阿弟为我追封倒不意外,有些意外的是『女爵』这个爵位,纵然我和他没有血缘,可多年姐弟相称,封我公主倒也得宜,女爵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让人琢磨不透……
直到许久之后,阿弟来到我曾住过的宫室,抚摸着我曾用过的东西,坐在我的床榻边出神,沉默了许久,忽就笑了一声,开口:
「我偏不封你当公主,我从来都不想让你当我阿姐,你明明答应过嫁给我……」
我飘在他的身边,愣了下,想起他刚来我家,有次满脸通红凑到我身边,说:「你给我当媳妇呗?」
那年,他才九岁,刚到我胸口,我笑得前仰后合,逗他玩:「成成成,等你长得比我高,我就嫁你哈。」
幼时的玩笑,他记了这么久吗?
看着他眼底那一抹伤怀,我想和他说点什么,可和顾景明见面耗费我巨大的灵力,我纵有心,阿弟也再听不见我的声音。
久等不到回音,阿弟起身环顾一圈四周,叹口气:
「你现身见过他吧?为何你肯见他,却不肯出来见我?」
「罢了,你总是对他比我好……」
话落,阿弟离开我的院子,不曾再踏足,也不曾向人提起过我,逢年节大祭,更没给我上过一炷香。
一如他情冷的性子。
只是当朝臣奏请他封后广纳后宫时,他目光远眺、语气平平:
「心仪之人已故,此生无意她娶。」
阿弟在位期间河清海晏,太平盛世,只是大限时身旁孤零零的,我飘在半空守着他。
他孤寂了一生,我不想再让他孤寂下去。
远远,我看见他的魂魄向我飘来,我攒了许多话想告诉他。
我想告诉他,那年『赘婿』流言四起,村子保住了,我纵然时日无多,可未必非要拖着顾景明一起死。
可等顾景明坐稳皇位,下一步呢?
我清楚的记得,他还在我家隐姓埋名时,就曾神采奕奕与我聊过一个话题——削藩!
阿弟早晚要承袭藩王之位,我那小小的阿弟纵然清冷、话少,与我也不亲近,可我知道他待我最好,事事依着我。
我怎么会让顾景明伤他一分一毫?我时日无多,必须帮阿弟除掉他,把阿弟未来的路铺平。
阿弟的魂魄迎了上来,对我笑了,可忽地一阵风吹过,我的魂魄散了,化作尘埃,原来阴寿也已经到了尽时。
终未来得及出口……
番外:顾渊
我叫顾渊,赤江王嫡子,天生的煞星,五岁就当街提刀宰过几个混混,人送外号『赤江小阎王』。
我九岁那年,我亲爹快死了,他把我送去沈家村,他说,怕后妈害我,待我长大再回来袭爵。
其实我知道,我爹是怕我下手太狠,把他那几个女人和庶子宰干净了。
把我养在外头,王府里那几个纵然搞不过我,起码能多活几年,学点逃命的本事。
我才不要去山沟沟,当小王爷不香吗?夜袭的人手我都码好了,就等我亲爹咽气杀回去,把府里那几个连锅端了。
可我看见肉乎乎的沈大丫时,忽就觉得,我亲爹真特娘的睿智。
这地方多山清水秀,风景宜人,虽然吃不上肉,但是吃素健康啊。
还有沈大丫绞尽脑汁给我取的名字——沈二牛。
这名字……emmmm……我翻了许久书找到一首诗『牯牛山间多迷梦,旖旎风光世所稀』,总之她取的名字,就是有诗意、有文化,就是配我。
我问过沈大丫当不当我媳妇,她说等我长高了就嫁给我。
我信了,可她食言了,没等我长高,顾景明来了。
沈大丫那个死恋爱脑,爱他爱得要死,割肉给他治病。
咱就说,那玩意能治病吗?
我看着他们两个趴在炕上,一个快病死了,一个腿伤感染,神烦!
考虑一晚上,我还是去找我亲爹留给我的人,找来天下最好的药,救这两货。
我当然能只救沈大丫,可她当时那个劲,要是顾景明救不活,八成也是要跟着去。
我舍不得……
也是从那时起,我心里有气,开始不怎么搭理沈大丫,本来我这种拿刀的人就不太会说话,如今更是一句话都没有。
直到她第二次杀猪,央求沈家村兵丁助顾景明起兵,我忍不住了,终于和她说话,拦了她一把。
上回她杀猪,求人照顾顾景明,我忍了;这次不行,要出事。
而且上回杀猪,我真的会谢……
号称养猪小能手沈大丫根本不会养猪,她要养猪,猪崽子是我抓的,猪草是我打的,猪食是我炖的。
就连杀猪的时候,她也是挥着刀在猪圈里反复走位、反复拉扯、反复刮痧,就是不敢捅进去。
那些猪吓尿了好几回,咱就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么折腾猪太过分了啊!
上次那几头猪,最后是我宰的!
可这次,沈大丫还是不听劝,执意要助顾景明,我还是没拦住。
第二次的猪,还是我杀的……我不杀,她也是要杀,我不想她染上一身血……
我特么堂堂一个小王爷,被逼到这个份上,我容易吗?
那晚之后,我就知道我该走了,不能再当沈二牛了,只有成为手握重兵的赤江王才能护得住这虎娘们,护住沈家村余下的人。
可我还是舍不得,一直拖到沈家村兵丁尸身回乡,一直拖到拖不下去。
顾景明登基,派人夜袭沈家村时,我已经袭爵,收归了我亲爹留下的全部势力。
沈大丫以为是沈家村暗道建得好,其实是他们躲进去的时候,我藏在暗处的人杀了顾景明的人马一个措手不及。沈家村附近也多是军户村,顾景明以为有乡亲接应,没起疑心。
这次之后,她托人找我,我的身世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她不问,我不说。
我估摸着,她这次是看开了,我想着这次说什么都不能放她走,她要不同意,我就硬扑。
我要是想找顾景明复仇,我就替她宰了那玩意。
建功立业,宰个把皇帝,可比追女人容易得多——无非是死人堆里打几个滚,多抗上几刀,只要留口气从累累白骨中杀出来,爷就是王!
可她跟我说,她要死了,她想亲手做点事。
我沉默了许久,没什么表情,点头同意了。
我知道她一直嫌我情冷、话少,连她要死了,都不会说句好听的。
可好听得再多有什么用?我就是哭晕过去,也没办法从阎王手里把她的命抢回来。
既然是最后一程了,倒不如遂了她的心意,别让她带着遗憾和愧疚下去。
她启程那天,我想最后问她一次,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她若愿意,最后这一程我把天下最好的都许给她。
可我是拿刀的人,嘴笨,吭哧半天几句表白的话,总也说不清楚。
她应该懂我的心思,似是而非打断我的话,说我许久没叫她阿姐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到了这个地步,谁都回不了头,既然回不去,倒不如不说。
全当就是姐弟罢了。
她在宫里遭的罪我都知道,我早忍不住想杀进京,可她总是传话,让我等等,再等等。
直到顾景明为她驱猫的事传来,我隐隐察觉到什么。
没等想通,传来她让我接她回家,顾景明命我等藩王进京奔丧的消息。
我忽就明白,她这次进宫不是因为顾景明,是因为我。
顾景明那个杂碎,削藩是迟早的事,我和他一战在所难免。
沈大丫是军户女,别看没读过书,还是个死恋爱脑,但这种事比谁都通透、敏锐。
她用鼠攻,是想我不战而胜,以免后世留下骂名。
她选好时机上路,是因为藩王无诏不得入京,她想我能悄然起兵,这一仗打得顺遂,不遭波折。
可我很生气,这虎娘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而且我知道,她现身见过顾景明,却没见我。
我又不想搭理她了,一辈子都不想搭理她。我挺狠的,逢年过节连张黄纸都没给她烧过,就让她在那头孤零零待着,长点记性。
沈大丫真是我这辈子最烦的人,也是我念了一辈子,从没说出口的人……
我死那天,看见她了,她似乎有话跟我说,可一阵风过来她就散了……
哎,这倒霉娘们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招人恨了。
也不知道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个什么。
罢了,她是死恋爱脑,我也是死恋爱脑,看在她飘在我身边守了一辈子的份上,无所谓了……
作者:宝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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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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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失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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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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