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年近八十,白发忽然变黑,重新长出牙齿。
大家都说祖母成了人瑞,我家有福了。
隔壁王阿婆却告诉我:
「不好,这是虎姑婆,专吃孩童,阿英,你快跑吧!」
1
天刚蒙蒙亮,我闭着眼睛穿衣服,躺在隔壁的祖母忽然翻了个身,嘟囔道:「阿英,同你爹说,今日早膳我不吃米粥。」
「那吃玉米糊吗?」
「也不吃,我要吃油馓子,再来个大肉包,配上热乎的咸豆浆。」
祖母说着,还咽了下口水。
我笑起来:「祖母,你梦里吃呢!你那牙都掉多少年了?还能咬得动油馓子?」
祖母今年已经七十九岁,是我们周边有名的长寿老人。
本朝以孝道治天下,因祖母长寿,父亲还被举为孝廉,做了我们平阳县的县丞。
我家原本清贫,父亲当了县丞之后,日子才好过不少。因此,父亲也格外紧张祖母的身体,让我搬来和祖母一起住,一日三餐地伺候她。
我柔声哄祖母:「祖母想吃咸的,那便让厨娘熬个菜粥可好?再剁些细细的肉糜进去。」
俗语说,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就会跟孩童一样,任性,说不通道理,只能劝着。祖母有时候犯起脾气,比我这个九岁的小丫头还不如。
我穿好衣裳,拉开床幔,祖母忽然坐起身道:「我能咬得动,阿英,我又长牙了。」
祖母冲我张开嘴巴。
就着昏暗的光线,我随意扫了一眼,大吃一惊。
只见祖母原本光洁的牙床上,居然长出一排整齐的尖牙。不仅如此,祖母原本雪白的头发,也黑了大半。
「爹——娘——」
我吓一跳,连滚带爬地跳下床,连鞋子都来不及套,飞奔过去找父母。
父亲每日卯时就去县衙坐班,此时穿好官服,正要出门。见我神情慌张,还以为祖母出了什么事,吓得脸色一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祖母卧房。
「母亲,你头发怎么黑了?」
「你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祖母摇头。
「没有不舒服,我感觉特别精神,就是饿,想吃肉。」
说着,咧开嘴,冲我爹笑,露出一口尖利的白牙。
2
我爹大为震惊,告了一日的假,没去应卯。第二天,祖母长了牙齿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县城。
我出去买点心,茶楼里所有人都在议论祖母。
说书先生左手提着个大茶壶,跷着二郎腿,朝众人看一圈,猛一拍大腿:
「啧,李家有福啊,李老太太,这是成人瑞了!」
「周先生,什么是人瑞啊?」
「人瑞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周先生故意卖个关子,见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听他说话,这才得意洋洋地把茶壶往桌上一摆。
「俗话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花甲,人生七十古来稀。」
「李老太太能活到七十九,本就不容易。」
「哎,这七十再往上,八十叫杖朝之年,九十耄耋,活到一百,便是期颐,又叫作——人瑞!」
围观群众惊呼。
「周先生懂得真多。」
「一百岁才叫人瑞,那李老太太也不到百岁啊!」
「你们懂什么!」
周先生吹胡子瞪眼。
「世上哪有人能活到百岁?那花到期便要谢,树到冬天都是要枯死的!只有像李老太太这般,长黑发,出新牙,返老还童,才能再活三十年,撑到百岁呢!」
他说着又摇头晃脑,开始掉书袋。
「所谓海内乐业,朝廷淑清。天符既章,人瑞又明。」
「我们平阳县能出人瑞,说明什么?说明咱李县丞是个好官,当今天子是个好皇帝!要我看啊,李县丞他,要升官啦,升大官!」
周先生红光满面,仿佛升官的是他。
围观群众也与有荣焉,各个挺着胸脯,见我来了,一叠声地问我祖母到底有几颗牙齿,长了多少黑发,连掌柜的,都不肯收我银子。
我好不容易抱着点心挤出人群,匆匆往家里跑,快到家门口时,却被隔壁的王阿婆拦住了:
「英子,你过来。」
3
王阿婆是我们附近一带有名的神婆,小孩发烧时,她备一盘水,把筷子在水里立起来,便能给人退烧。
我爹虽然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小时候我高烧不退,请了大夫怎么都看不好,是王阿婆给我治好的。
娘经常在我耳边提这件事,所以我对王阿婆一直很敬重,她一喊,我便停下脚步,乖乖朝她走过去。
王阿婆神色严峻,眉间的皱纹挤成很大一个疙瘩。
「英子,我问你,你祖母的牙,是不是尖的?」
我吃惊地看着她:「对,你见过我祖母了?」
「坏了!」王阿婆脸色很难看,「你祖母她不是人瑞,她是虎姑婆,老虎精变的,要吃掉十个小孩才能化形成功,你快跑吧!」
我很无语:「王阿婆,你骗小孩呢?我都几岁了,才不信这个。」
「阿婆是想救你的命,你要是不跑,那就找机会把这个符灰拌在水里,给你祖母喝下。」
王阿婆把一小包浮灰塞进我怀里。
我猛地一甩手:「才不要,你乱说!」
王阿婆急了:「虎姑婆每天要吃生肉,今夜子时你且看着!」
我没搭理她,扭头跑了,可接下去的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脑子里全是祖母那口尖牙。
人的牙齿,怎么会这样尖呢?
4
一眨眼就到了晚上,我越想越害怕,试探着提出,今晚不想跟祖母睡了。
爹娘狠狠骂了我一顿:「不孝!你连祖母都不肯伺候,我们老了还能指望你?」
我梗着脖子道:「大哥不是就在隔壁县城吗?我以后要嫁人的,你们本来就不能指望我啊!」
实话总是扎心的,爹把我揍了一顿,亲自押着我回到祖母的卧房。
祖母盘腿坐在床上,双目幽幽地看着我:「阿英长大了,嫌弃祖母身上的老人味了?」
祖母年纪很大了,满脸皱纹,配上漆黑的头发,一口尖利的白牙,在烛光下,怎么看怎么怪异。
我干笑着:「没有啊,祖母身上最香了。」
「那还不过来睡觉?」
祖母掀开被子,拍了拍床铺。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脱了鞋要爬到床上。
就在这时,忽然有双手从床下探出来,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吓得尖叫连连,原地跳起来。
祖母不满地伸手捂住耳朵:「哎哟,阿英啊,我耳朵都要被你叫聋了!」
「一根绳子能把你吓这样?」
绳子?
我低头一看,只见我脚踝上,缠着一条红色的麻绳。
床底下怎么会有麻绳呢?
我好奇地蹲下身,歪着头往床底看,床下摆着一个青瓷坛子,坛口塞了木塞,又用红绳子缠了好几圈。
那绳子松了,落下来,正好绊住我的脚。
我松了口气。
这是祖母的零食坛子,老人家嘴巴馋,又爱吃甜食,怕虫鼠啃咬,就在这坛子里装些饴糖。
5
我把绳子重新缠好,爬上床准备吹蜡烛,祖母忽然开口:「阿英,今晚你睡里面。」
床铺里侧靠着墙壁,祖母晚上经常要喝水,为了方便照顾祖母,向来都是我睡外侧的。
我扭头盯着祖母的脸,她也看着我,原本浑浊的眼珠子变得又大又圆。
我心头一颤,本能地拒绝:
「祖母,不要吧!我睡外面,好给你倒水啊。」
「不用,我现在自己能起来喝。」
「而且我肚子还有点饿,等会儿要找点东西吃,阿英乖,你睡里面,能休息得好。」
祖母不由分说,一手拉着我,把我提到里面,她的力气变得特别大,我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好好地躺在里侧了。
我心里更害怕了。
祖母这个年纪,平常下床都要人扶着走路,胳膊也抬不起来,梳头发都是我给她梳的,现在却能单手把我提起来,不是老虎精是什么?
一害怕,我就控制不住瑟瑟发抖,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祖母叹口气,把我搂在怀里:「阿英怕我?」
「哎,人老了再不死,都是讨人嫌的。」
「阿英啊,你知道吗?咱们家,原本不是平阳县的,是北面逃荒来的。」
「祖母小时候住的村子,叫石棱村,在山沟沟里,村里穷得要命。那时候我跟你年纪差不多大,我祖母特别喜欢我,但是我母亲总不愿意让我跟她玩。」
「祖母六十岁了身体还康健,村里人都说,人老不死是为妖,妖怪要吃小孩。全村小孩见了我祖母都害怕,远远地拿石头砸她。她原本很爱笑的,后来,经常一个人坐在灶前,一坐就是一天。」
「祖母死的那天,我哭得很伤心,爹娘却很高兴,说少个人,多的口粮可以换钱给我裁身新衣裳。」
「等我自己嫁人生子,我才明白,哎,都是穷闹的。家里穷,人老了就是祸害,是妖怪。家里富裕,人老了便是祥瑞,是福气。」
「阿英哪,不要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祖母就是祖母,不是妖怪,别怕我。」
6
祖母絮絮叨叨,说的很多东西我都听不懂,她的语调又长又远,就像平常给我讲故事那样。
我闭着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咀嚼声惊醒的。
「嘎嘣,嘎嘣!」
寂静的夜色中,牙齿咬合、吞咽口水的响声,让人本能地头皮发麻。
我翻过身,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祖母就坐在床边,手里抱着那个大瓷坛,伸手从里面掏出一把东西,塞进嘴里咀嚼。
我翻身的动静很小,祖母却停下动作,转头朝我看来。
「阿英,祖母把你吵醒了?」
「我肚子饿,吃点东西,你继续睡吧。」
就算祖母是妖怪,她现在有东西吃,应该不会吃我吧?
这么想着,我感觉没那么害怕了,大着胆子问祖母,在吃什么东西?
「唔,鸡肉。」
祖母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继续咀嚼。
今天是九月十六,月亮很圆。
月光透过薄薄的纱窗照进屋子里,我分明看见,祖母的嘴角有鲜血淌下。
她在吃生肉,她真的是虎姑婆!
我倒吸一口冷气,强压下内心的恐惧,故作淡定地掀开被子:
「祖母,我要起夜。」
祖母挪了下屁股,往旁边让出点位置,我越过祖母爬下床,假装去屏风后面拿尿桶。
屏风离大门的位置不远,我走到屏风旁一拐,飞快地拉开房门,没命地朝前跑,边跑边喊:「爹、娘——救命啊——祖母要吃人啦——」
7
我家的房子不大,爹娘住在东厢房,我和祖母住在西厢房,中间有个小院子,种着一棵茂密的桂花树。
我冲到那棵桂花树旁的时候,看见爹娘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半夜三更,胡咧咧什么?」
爹披着外袍出来,我冲上去,嗷的一嗓子抱住他的大腿:「祖母是老虎精!」
「什么乱七八糟的!」
爹抱起我,娘掌了灯,来到祖母房里,我紧紧搂住爹的脖子,有爹娘在,我胆子壮了不少,把白天王阿婆跟我说的事都说了一遍,然后伸手指着祖母怀里的坛子:
「祖母在吃生肉,她真的是老虎精!」
「阿英,你看看这是什么?」
祖母走过来,无奈地抹掉嘴角的酱汁,把坛子递我看。我凑过去看一眼,尖叫一声,拼命缩进我爹怀里。
「有指甲,她在吃小孩的手!」
「什么小孩的手!这是你娘给祖母炖的鸡爪!」
爹生气地把我扔地上。
「你几岁了,能不能长点脑子?」
「那王阿婆跟你亲,还是祖母跟你亲?为着别人几句话,你要害了你祖母性命吗?」
说到气头上,爹一撸袖子,抬手想打我,娘赶紧拦住他:
「阿英年纪还小,要怪,也怪那老虔婆!居然这样哄小孩,她这是要害我们,阿英,她给你的药粉呢?你给我看看。」
我把药包拿出来给娘,她收在怀里,说明天要找个大夫看看,若是害人的,就报官把王阿婆抓起来。
8
爹气得在屋子里直打转,转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告诉我,绝不能相信王阿婆的话:
「你打量那姓王的老虔婆,真有那么好心?」
「我告诉你,他侄子也是县衙的,便是那王主簿。」
「主簿和县丞都是佐贰官,是知县的副手,只不过县丞比主簿排在前面。王主簿做了十五年主簿,论理该他当县丞的。为着这个,他不知道有多恨我。」
「哎呀,老爷,你同他说这个干吗?阿英年纪还小,听不懂的。」
娘蹲下来摸我的头:
「阿英,你记住,祖母是人瑞,爹爹就能升官,给你买漂亮的衣服首饰。王阿婆想害死祖母,让他侄子当官,知道吗?」
爹吹胡子瞪眼:
「哼,知县大人已经将平阳县出人瑞的事上报了,若这个时候祖母出事,我活活打死你个孽障都不解气!」
我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明白了,王阿婆和爹是两个阵营的,她不想我们家好。
而且,她确实是在骗我,祖母根本没有吃生肉,她吃的是娘炖好的鸡爪。
娘把我抱回他们屋子里,又劝了我半日,半哄半骂地说了一大堆道理,我听得又羞又惭。
第二天出门,又遇见王阿婆,她再喊我时,我冷哼一声,没有搭理她。
王阿婆凑上来问:
「阿英,那药给你祖母吃了吗?」
我偏过头,自顾自地在巷子里踢毽子。
王阿婆不依不饶,一直围着我追问,我不耐烦地推她一把:
「走开,你这个坏人,祖母坛子里装的是鸡爪,根本没有吃生肉!」
「坛子?」王阿婆脸色大变,「那坛子,是不是坛口绑着红绳子?」
「是又怎么样?你肯定偷看了我祖母的坛子,我才不想跟你说话。」
「那不是绳子,是虎姑婆的尾巴!」王阿婆急了,「那东西碰你没有?」
9
我一愣,忽然想到昨天晚上,有人在床下掐我的脚脖子。
当时祖母说,我是被绳子绊倒了,可仔细想来,被绊和被掐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我情不自禁低头看向脚踝。
王阿婆见了,立刻蹲下身,撩起我的裤腿。
只见白皙的脚踝上,有一圈紫色的瘀痕。
「坏了,她在你身上做了记号,你想跑也没用了!」
王阿婆沉着脸,又拿出一瓶黑乎乎的膏药。这膏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这是山雀的粪便。」
「虎姑婆在化形前,最怕这个东西,只要抹在皮肤上,就能让皮肤表皮溃烂。」
「你把它抹在你祖母身上,今晚找个地方躲起来,就还能保命,明天天一亮,你再来找我。」
我吓坏了,手里攥着那瓶膏药,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脚上那一圈瘀青做不了假,王阿婆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想回家了,我想跑,可王阿婆说,虎姑婆已经在我身上做了记号,我一个人去外面,岂不是更加危险?
还是在家吧,在家待着,爹娘能保护我。
我再也没了玩乐的心思,在身上藏好那瓶膏药,回到家中。
父亲不在,祖母和母亲坐在桂花树下吃点心。
「阿英回来了?整日皮猴似的在外面玩,今天你父亲休沐,你也好好在家洗个澡。」
「先去洗手,过来吃花生酥。」
机会难得,趁母亲也在,若是祖母变样了,我还能跟母亲一起跑。
我洗完手,偷偷把膏药擦在手心,然后走到祖母面前说:「祖母,你脸上有东西。」
我一边说,一边把膏药朝祖母脸上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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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
娘忽然伸手拦住我。
我手中的膏药糊在娘手腕上,她黑下脸:「早看见你在那儿使坏,几岁了还这样皮,讨打了!」
娘举起手,作势要打我,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只见娘手腕上的皮肤忽然起了几个大水泡,开始发脓溃烂,她尖叫着,用力甩手。
娘不小心挥手打到我,我踉跄几步,狼狈地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所以,娘也是虎姑婆?
那祖母呢?我家有两个虎姑婆,她们都想吃掉我?
在我愣神的工夫,娘冲到厨房里洗手,洗干净了,气冲冲地提着擀面杖过来。
「阿英!」
「你这孩子,几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娘一手拉起我,举起擀面杖,在我屁股上狠狠来了几下,我扭头盯着娘的手腕,大吃一惊:
「娘,你的伤呢?」
「什么伤?不过一些污泥,洗干净就没了,你哪弄来的?又臭又腥,难闻死了。」
娘的手臂,光洁白皙,可我刚才分明看见有几个大水泡啊,难道是我眼花了?
我眨眨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日头大,树下都是桂花枝叶切割成的细碎的阴影,我一时眼花,也是有可能的。
娘不轻不重揍了我几下,把我提溜到耳房,给我洗澡。
脱裤子的时候,她奇怪地搓了下我的脚踝:
「这儿怎么有道灰?你哪儿沾上的?」
灰,不是瘀青吗?
我坐进长浴桶里,抬起脚,脚踝沾了水,娘用力一搓,那道灰色的痕迹就消失不见了。
娘嫌弃地撇嘴:「真埋汰!」
我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呆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脑袋:
「啊,原来是这样!」
电光石火间,我全想明白了。
王阿婆又骗我,她肯定是在手里沾了什么颜料,撩我裤管的时候,把颜料印在我脚踝上,让我以为那是瘀青。
这个该死的老虔婆,坏东西,那药膏也指定有毒,专害年纪大的人,她是想害死我祖母,好让她侄子当官。
11
见我气呼呼的,娘好奇地问道:
「是哪样?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张嘴就要告诉娘。
可想到之前看见娘手腕上的那几个水泡,话到嘴边,转个圈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想明白了,以后不攒零花钱,我明天要吃两根糖葫芦。」
「你啊!再过几年要相看人家,看你还皮不皮。」
娘伸手在我脑门上一点,动作麻利,拿着丝瓜络,给我搓澡。
洗完澡,天都快黑了。
我家的厨娘是县里的帮工,没有签过卖身契的,今天休沐,她也回家了,我就在灶房里帮忙烧火。
吃完晚饭,祖母开始打起哈欠。
「阿英,走,回房睡觉。」
祖母节俭惯了,晚上也不怎么舍得点灯,基本天一黑就要睡觉。
我乖乖地扶着她回到房里,脱掉鞋子躺下。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感觉有什么细节的地方被我漏掉了。
「烙饼呢你?快睡觉!」
祖母轻拍了我一下,不一会儿,枕边响起均匀的鼾声。
烙饼?
我心头一紧,总算想起来到底有哪里不对劲了。
娘今天晚上也烙饼了!
可她用的,是右手。
娘是个左撇子,平常干活全都是用左手,今天晚上,不管给我搓澡,还是做饭刷碗,她用的都是右手。
她为什么要用右手?
除非,她的左手受伤了。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心脏怦怦直跳。
如果王阿婆没有说谎,祖母是虎姑婆,第一天晚上,我也没看错,她嘴角流的就是血,不是什么酱汁。
祖母吃的是生肉,娘撒谎了,说那是鸡爪。
她们两个是一伙的!
现在要怎么办?王阿婆说找个地方躲起来,对,我要找地方躲起来。
12
祖母睡得很沉,我蹑手蹑脚爬起来,从她身上跨过去。
双脚刚落到地上,祖母忽然一个翻身,伸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阿英,你去哪儿?」
「我、我去尿尿,晚上水喝太多了。」
我战战兢兢地回答,祖母「嗯」了一声,松开手。
我不敢点灯,走到屏风后面,脱掉裤子坐在恭桶上,其实我没有尿,可刚刚实在太害怕了。
水声哗哗的,听得我自己一阵羞耻。
我一边尿,一边忍不住吓得浑身发抖。
我已经肯定了,祖母真的是虎姑婆。
家里的床铺有一尺多高,祖母个子矮,又躺在床上,她伸出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够得着我的脚踝。
而且那个角度,她拉我的手臂才是最合适的。拉我脚踝的,是床底那条红绳子,也就是她的尾巴。
我要想个办法,溜出房间,还不能去找爹娘,那该躲哪里才好呢?
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穿好裤子,站在原地,深吸两口气。
屏风左边走出去,是床铺的方向,右边,是大门的方向。
我一边「嗯嗯啊啊」,装作腹痛的样子,一边蹑手蹑脚,走向屏风右边。
身体刚探出屏风,迎面却忽然对上一张老脸。
满脸皱纹,漆黑的眼珠子,一口尖利的白牙,祖母在对我笑。
「啊——」
我吓得连声惨叫,祖母收敛笑容,伸手捂住耳朵:
「阿英,你怎么老这么一惊一乍的?」
「听你半天没好,我来看看。」
「哎哟,我肚子还是好疼。」
我伸手捂住肚子,又回恭桶上坐下。
「祖母,我还要好一会儿,你先去睡吧,地上凉。」
13
祖母没说话,漆黑的眼珠子沉沉地盯着我看。
我一急,憋出几个屁。
祖母嫌弃地捂住鼻子:
「你动静小点,拉完了就早点睡。」
祖母回到床上躺下,不一会儿,又有鼾声传来。
我穿好裤子,站在屏风后面,脚底冻得冰凉,脑门上却全都是冷汗。
我转头看了一圈,屏风后有扇窗户,这次,我不想从正门走,本能地觉得,爬窗应该更安全一点。
我把恭桶搬到窗下,轻手轻脚盖好盖子,然后踩在上面,推开窗户。
冰凉的冷风顺着窗户缝隙灌入房里,我打了个哆嗦。
我从小就调皮,爱爬树爱捣蛋,身手也格外灵活。我攀着窗棂,把腿踩上去,然后翻过窗跳下来,动作轻巧,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窗户外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种了一排竹子,旁边就是院墙,院墙那么高,我肯定是翻不出去的。
我想了下,决定躲到灶房里去。
灶房里有个大水缸,旁边还堆了很多柴垛,我个子矮,藏柴垛下面正合适。
去灶房,要穿过中间的院子,我猫着腰,从屋子侧面绕过来,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我娘就站在我屋子门前。
她只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披头散发,半仰着头,正认真地盯着我房门口看,仿佛在等什么。
如果刚刚我是从大门出来的,迎面就会撞上她!
我吓得腿都软了,后退两步,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
很细微的清响,落在寂静的夜里,却不啻于惊雷,果然,娘立刻转头看向这边。
「谁在那儿?」
「阿英?」
14
娘朝这边走过来了!
我心跳得飞快,手心冒汗,朝左右看了一圈,发现这地方实在没处躲。
一咬牙,我攀到窗棂上,又翻回房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本能地害怕,想躲,却没想过,房里还有个祖母。
祖母也是虎姑婆。
如果她现在醒着,我就没命了。
双脚落在地上,我连吸气都不敢,屏着呼吸蹲在墙角。
幸好,床上依旧有均匀的鼾声传来,祖母还没醒。
我松了口气,屏息静气,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娘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听脚步声,她好像是走回房门口,继续站在那儿。
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来,房里还是不安全,我肯定要躲到外面去的。我心里紧张得要命,可越是这种关头,脑子反而格外清醒。
我重新调整下恭桶的位置,准备爬上去的时候,忽然感觉不对劲。
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内。
地面上,有半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我惊骇欲绝,几乎要尖叫出声。
是娘!娘早就溜了回来,正站在窗户旁边,等着我自投罗网。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我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搬过恭桶,然后脱下中衣,挂在屏风上。
月光昏昏,乍一看,好像有个人影坐在恭桶上。
而从床那边的角度看,祖母也会以为我还在蹲恭桶。
做好这一切,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旁边,把木门拉开一道缝隙。
娘不在门外,娘不在门外,娘在窗下。
我心里默默祈祷,然后大着胆子,飞快地探头一看,果然,院子里静悄悄的,风吹树摇,一个人都没有。
趁这个机会,我飞快地溜出门外。
15
虎姑婆的耳朵灵敏,我不敢跑,蹑手蹑脚地走路。
寂静的夜色中,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身后的卧室里,祖母躺在床上,娘躲在窗下,她们原本是我最亲近的人,在今夜,却都想吃掉我。
我心中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峰,咬着牙不敢流眼泪,浑身发抖,心脏缩成一团。
我感觉自己踮着脚尖走了好久,才走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
就在这时,屋子里忽然传来祖母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阿英,给我拿水——」
我吓得魂飞魄散,祖母一咳嗽,窗户那边的竹林也跟着动了。
这时候,肯定来不及跑到灶房那头去的。我左右看了几眼,伸手攀住粗壮的树干,跳起来两腿一夹,动作飞快地爬了上去。
桂花树长得茂密,我身形矮小,躲在树冠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几乎是我刚把腿收上去,娘就从西厢房一侧拐了出来。
她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过一会儿,房门打开,祖母也走了出来。
「阿英呢?」
娘反问:「她不在房里?」
祖母摇头:「不在,到处找不到。这丫头机灵,肯定找机会躲起来了。」
娘不满地抱怨:「你怎么回事啊?自己睡得老沉,连个小丫头都看不住。」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就守在门口吗?还不是让她跑了?」
两人拌了几句嘴,我躲在树上,听得心里直发毛。
娘平常根本不敢这样和祖母说话,她们两个肯定是虎姑婆,不会错的。
可是接下来两人说的话,又让我听不懂了。
娘凶巴巴地瞪着祖母:
「都是你,从小给她讲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她才会信那个老虔婆的话。什么妖魔鬼怪、虎姑婆的,要是阿英跑出去,被那姓王的妖精害死,我撕了你!」
祖母心虚地缩着脖子:
「我哪知道她会不信我们?说起来,你们母女那么多年,她还去信一个外人,这也能怪我?」
娘一瞪眼睛,祖母忙转了话头:
「院墙那么高,她应该翻不出去的,肯定还在屋里,我们分头找。」
「只要人在家里就没事,那老贱人不敢过来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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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轮到娘进屋子里找人,祖母在院子里找,一边找,一边喊我的名字:
「阿英,祖母知道你在听,你是个乖孩子,听话,赶紧出来。」
「阿英,你真的不能信王阿婆,她才是吃人的妖怪啊!」
我躲在树冠里,看着两人上上下下把屋子翻个遍,始终不敢出声,娘嘴里不停地说着,王阿婆才是妖怪,让我不要相信。
「阿英,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害你啊?」
「娘守在你门口,就是怕你半夜跑出去找她,又舍不得吵你睡觉,才用了这样的笨办法。」
「若我和祖母真是虎姑婆变的,早把你吃了,何必等到现在?」
娘说得情真意切,我不由得信了几分。
在树上蹲得久了,冷风嗖嗖地吹,我又惊又怕,提心吊胆,脑子也僵了,几乎不会思考。
娘就在下面,我好困啊,又冷又饿,想跳下去扑进娘的怀里。
这么想着,我情不自禁就探头出去,想喊娘接住我。
月光清冷如水,所有的东西都笼罩着一层莹光。
娘站在树下,我的视线扫到地上的影子,一个激灵,我瞬间清醒过来。
娘的影子里,有一条长长的尾巴。
我立刻缩回身体,紧紧贴着树干,心脏怦怦直跳,一动都不敢动。
娘在院子里又转了几个圈,好几次从树下经过,都会站好一会儿。有几次,她甚至抬头盯着树冠,我以为她要发现我了,几乎吓破胆。
可她看了一会儿,转开视线,又去其他地方找。
眼看着天色从浓黑转为淡灰,一抹鱼肚白隐隐撕开地平线,娘越发着急:
「阿英,你躲就躲着吧,只答应娘一件事,天亮以后,绝不能去找王阿婆,她才是虎姑婆变的!」
「我和祖母的身份确实有隐情,但我们是一家人,不会害你,很多事,你长大一点,娘才能告诉你。」
「别说了,天亮了,先回屋里!」
祖母忽然厉喝一声,打断娘的话。
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朝东厢房跑去,两人一左一右各自进了房间,关上房门。
17
我站在树上,人都快冻僵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好了,天亮了,我终于安全了。
我动作僵硬地滑下树,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东厢房的门又开了。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呆呆地垂着头,不敢朝那边看。
娘是故意躲起来的,只为了诈我下来。也是,这么多年了,她白天明明都能自由活动的,怎么会害怕天亮呢?
我上当了,娘要吃掉我了。
我绝望地抬起头。
爹穿着藏青色的官服,怒气冲冲地盯着我看:
「阿英!天不亮就在这里爬树,你是猴子变的?」
「呜呜,爹——」
心头涌上劫后余生的狂喜,我大哭着,扑过去抱住我爹的大腿,一边把鼻涕抹在他裤腿上,一边语无伦次地说娘和祖母的事。
「娘是虎姑婆,在窗下守我,祖母也是,她的尾巴掐我了,她们都想吃我,呜呜——」
「什么乱七八糟的,爹要去应卯,没空管你,天色还早,你先回房里睡觉。」
「一天天慌慌张张的,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以后看你还嫁不嫁得出去。」
爹板着脸推开我,不顾我的哀求,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吓得要命,根本不敢在家里待,追在爹的屁股后面出门。
爹骑马走的,我赶不上,我该躲去哪里?
对,王阿婆,王阿婆能救我。
王阿婆家就在隔壁,她儿子在拱辰街开了个成衣铺,平常两口子都歇在铺子里,只留王阿婆一个人在家。
我连滚带爬跑到隔壁,正要敲门,却发现大门是开着的。
「王阿婆?」
我走进院子,小声唤着王阿婆的名字。
18
「是阿英啊?过来吧,我在房里。」
王阿婆嗓音沙哑,听起来像染了风寒。
我推开房门,屋子里光线昏暗,王阿婆背对着我,躺在榻上。
「王阿婆,我娘也是虎姑婆,怎么办?」
「你快想想办法,她和祖母都要吃掉我!」
王阿婆没说话,翻了个身对着我,半黑半白的鬓发散落下来,盖住了脸。
她抬起胳膊,握住我的手。
我半蹲在地上,把脸凑过去。
「王阿婆——」
「阿英啊,你说的虎姑婆,是这样的吗?」
王阿婆撩起头发,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满脸皱纹,漆黑滚圆的眼珠子,一口雪白的尖牙。
她不是王阿婆,是祖母!
极度惊恐之下,我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祖母死死地拉住我的胳膊,仰着头笑。
我倒吸一口冷气,然后白眼一翻,软软地向后倒去。
我摔倒在地,撞翻了桌子。
这才发现,王阿婆的尸体就在桌子下面。
她大张着眼睛,七窍流血,掌心还捏着一张明黄色的符纸。
见我昏倒,祖母走过来,像提小鸡崽子一样提起我,甩在背上。
祖母背着我回到家中,娘正在厨房里烧水,看我们进来,抿着嘴角一笑:
「阿英快吓死了吧?」
祖母点头:「可不,直接昏过去了。」
「嗯,这样的肉才最好吃。」
「人肉总有股涩味,就得吓破胆,胆汁流出来,苦味能把涩味中和掉,那肉吃起来,清香鲜嫩,光是想想都要流口水。」
娘说着,抹了下嘴角的口水,走过来要脱我的衣服。
19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慧娘,叫了你半日也不应,我昨日写好的公文你放哪里去了?」
爹推开门走进来,娘和祖母立刻神色慌张地站起身,想把我藏在身后。
「老爷,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娘面色尴尬,爹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不悦地皱眉:
「你们在干吗?阿英这是怎么了?」
「皮猴子,玩累了,我烧水给她洗澡呢,我这就去给你找公文。」
娘把手在衣裙上抹了下,爹却不满地推开她,朝我走过来:
「睡在这儿?胡闹,我抱她回房。」
趁这个机会,我睁开眼睛,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冲过去抱住我爹的腿:
「爹,快跑,她们是虎姑婆,她们想吃我!」
「虎姑婆,阿英,你——嗬——咳咳——」
爹刚说了一句话,就痛苦地皱起脸,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符纸。
我抬起头,脸上再也没有了刚刚的惊惧之色。
「对,就是你这样的虎姑婆。」
爹踉跄几步,跌坐在地,脸上渐渐地长出白毛,他苦着脸,咧起嘴角:
「你怎么发现的?」
「祖母早就发现我在装昏了吧?刚刚说那些话,是想继续吓唬我,等会儿向你求助,你变成虎姑婆,到时候我吓破胆,肉更好吃,是不是?」
我说一句,爹点一下头:
「阿英真聪明,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才是虎姑婆的?」
我摇头:「其实我没发现,我猜的,因为你是个男人。」
小时候,娘在厨房杀鸡宰鸭。
爹远远地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时不时嫌弃地皱眉,说娘残忍。
等鸡肉端上桌,他吃得比谁都香。
我发烧,娘急得求神拜佛,找王阿婆,治好以后,爹来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责怪娘乱搞迷信。
祖母原本每天早上都要同爹一起吃早膳,娘去同祖母吵架,说她不心疼自己的儿子,爹起那么早,还要去应卯,哪有那个工夫陪她吃饭?
爹大怒,打娘的耳光,骂她不孝,可从那以后,祖母没有再同爹吃过早饭,爹每天可以多睡半个时辰。
我早就发现了,干活的是女人, 吵架的是女人,男人总是完美隐身幕后,最后得到好处的全是他。
20
「昨晚娘和祖母早就发现我在树上了,她们找了一晚上, 故意想吓唬我, 好让胆汁流得更多。」
「我就想, 她们俩干活,最后还不是你享福?所以你才是那个虎姑婆。」
听我说完,爹恍然大悟,然后捶胸顿足:
「妈的,早知道不附男人身上了,真晦气!」
王阿婆的符纸很厉害, 在爹的胸口烧出一个大洞。
他的头变成一只老虎,发出凄厉的哀号,却再也没有动弹一下。
看着爹在火光中消失,娘和祖母同时松了一口气。
娘告诉我,她和祖母都是伥鬼。
所谓伥鬼,就是被老虎吃掉,而变成老虎仆从的鬼魂。永远只能听老虎驱使,不得自由。
现在虎姑婆死了,她和祖母也可以解脱了。
「你爹娘都还活着,被关在厨房下面的地窖里,我们每天吸他们的阳气, 才能化成他们的样子。」
「去吧, 去救他们出来。」
娘说完,化成一股青烟消失了。
我从来不知道,厨房下面还有地窖。
我在厨房里胡乱翻找, 撞翻了身后的柴垛, 这才发现, 地上果然有一扇暗门。
看着那漆黑的楼梯, 我又犹豫了。
虎姑婆这么容易解决吗?
有没有可能,这个阴谋还没有完, 我的胆汁流得还不够多,下面等着我的,才是真正的虎姑婆?
可如果爹娘真的在下面呢?
我脑子一团乱, 捋不清思绪。
算了,都到这个地步了,不管怎么样, 我还是得去看看。
我鼓起勇气,战战兢兢走下楼, 下面有人在吵嘴。
爹:「我听见门好像开了, 咱们出去看看?」
祖母:「我去, 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赚一天,死了也不怕。」
娘缩在旁边不说话, 爹大怒:「慧娘,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母亲去送死吗?你如此不孝,我真是看错你了!」
娘哭起来:「好,我去——」
得, 确实是我亲爹,不是虎姑婆。
我噔噔噔跑下楼,冲我娘张开双臂:
「娘!虎姑婆被我烧成灰啦!」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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