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精大王第二次来的时候,隔了一个月。
照例是大搬特般。
1
宋操幽幽道:「你们搬完了赶紧走,以后别来了,不要影响我修仙。」
「什么?你在修仙!」
坎精大仙跳到了她身上,伸出鼠脸与她对视,鼠须直颤,「你一动不动,是在修仙?」
宋操不搭理它。
它又道:「哈哈哈,你撒谎!哪有在棺材里修仙的。」
宋操依旧不搭理,闭上了眼睛。
她越不说话,坎精大仙越是来劲,它不笑了,从她身上跳下来,拽着圆滚的身子,蹲坐在了她耳朵边。
「跟鼠爷说说,你到底是什么尸精妖怪?在修什么仙?怎么修的仙?还有你的铃,在哪里?长什么样?有什么宝贵之处?」
坎精大仙面上含着谄媚。
宋操睁开了眼睛,声音既警惕又恼怒:「你打听这些,莫非真是冲我的铃来的?我就知道,平白无故出现一只老鼠精,必有蹊跷,我躲到了这儿,竟也能被你们这帮妖怪发现,难道这就是我的命?!」
「不,我绝不认命!你赶紧走,不要碰我的铃!宵小鼠辈,便是铃铛落到了你的手里,你也成不仙!铃铛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哈?」
宋操一顿输出,直接把坎精大仙整蒙圈了,它看着情绪激动的她,转起了精明又狡猾的豆眼。
「别生气别生气,鼠爷我不会夺你的铃,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我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向来只求财,不求别的。」
「哼,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不信你,你赶紧走。」
宋操冷言冷语,再次闭上了眼睛。
随后无论坎精大仙怎么哄她,她都没再说话。
坎精大仙只得讪讪离去。
仅隔一天,它又来了。
这次学聪明了,绝口不提修仙和铃铛的话题,只坐在宋操耳边,喋喋不休。
它从自己幼时说起,辗转市井各处的惨事,趣事,稀奇事。
讲大户人家的猫如何抓它,狗如何咬它。
讲它如何躲在灶台,偷吃人的食物。
还讲它如何戏弄过人,以及人的虚伪和心怀鬼胎。
最后,它还声泪俱下地讲起了自己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如此掏心掏肺,果然使得宋操十分动容。
她道:「想不到,你是一只这般命苦的老鼠。」
坎精大仙闻言,趴在她的肩头号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
「想我鼠爷,打从出生没爹娘,死里逃生泪两行,没有朋友真凄凉……」
交心之后,它如愿与宋操成了朋友。
然后日日都来,伪装了半年之久,终于在某一天,开口问宋操有关修仙之事。
宋操表现出了为难,不肯说。
坎精大仙趴在她肩上,又开始哭——
「想我鼠爷,打从出生没爹娘,死里逃生泪两行,朋友对我多提防……」
它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做出伤心模样,想要离开。
「也许我不配做你的朋友,更不配知道你的秘密,我孤苦伶仃,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老鼠罢了……」
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打量着宋操的反应。
果不其然,宋操心软道:「……那,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哎,放心吧朋友,我最守信用了!」
坎精大仙喜笑颜开,靠着她的肩坐下,支起了耳朵,神情期待,「快说快说,我一定守口如瓶!」
宋操表现得犹犹豫豫。
在它急得抓耳挠腮之时,方才缓缓道:「你听说过后土娘娘以身化道的故事吗?」
传闻后土娘娘以身化道,创幽都冥府时,以黄泉石造了三只引魂铃。
「那第三只引魂铃,藏在我的肚子里,我在用它修行,假以时日,便可成为鬼仙,不死不灭,与黑白无常齐名。」
宋操说得一本正经,第三只引魂铃的来历全都门儿清,一点也不像撒谎。
坎精大仙惊呆了。
它的呼吸不顺畅了。
身上的毛都炸开了。
然后它突然「呔」了一声,跳到了宋操身上。
宋操大惊:「你做什么?!」
坎精大仙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尸精,待鼠爷我将引魂铃取出来,替你修行!」
「你别乱来!不准动我的铃!」
「哈哈哈,日后鼠爷修成了仙,一定不忘你的恩情!」
坎精大仙用两只小短腿,拖着肥胖的身子,兴奋地朝她肚子跑去。
它动作十分灵活,丝毫不顾宋操的大喊大叫,用爪子使劲扒拉着,在她腹部打了个洞。
然后一头钻了进去。
它很快在宋操的肚子里找到了引魂铃。
莲花图样,只有人的手指大小,它完全扛得动。
只是扛的时候发现,铃铛被一截肠子被缠住了。
坎精大仙先前掉落的四颗门牙,已经长出来了一半。
它正是牙痒痒的时候。
于是决定用宋操的肠子磨牙,张嘴就咬。
咬就咬了,它居然觉得这截肠子还挺筋道,津津有味地吃了个饱。
而后扛着铃铛出来的时候,它兴奋地「哦吼」一声,一蹦三尺高。
然后身子就突然定住了。
原是宋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它。
她的猜测没错,铃铛从肚子里拿出来,她便能动了。
宋操哈哈大笑。
她手里攥着坎精大仙,在逼仄的棺材里,兴奋地活动着已经僵硬的身体。
颇是面目狰狞。
也颇是疯癫。
像个刚刚苏醒的阴森恶鬼,红着眼睛,准备大开杀戒一般。
坎精大仙吓到了,身上的毛竖了起来,拼命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铃铛还你,鼠爷我不要了!」
「聒噪,再不闭嘴我吃了你。」
宋操冷冷道。
坎精大仙老实了,鼠须止不住抖颤。
2
宋操以为,身子能动,她便恢复了自由。
可她低估了玄机那老道士的能力。
她居然打不开这口棺材。
明明这五十年,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感知敏锐如精怪。
如今身体能操控了,自然也该有精怪之力。
她在棺材里一阵乱推,用手去抓,用腿去蹬,用郭攸的肋骨去撬……各种方法用尽,棺椁一动未动。
坎精大仙在她手里,被攥得变了形,哇哇大叫——
「别试了别试了!这棺材有古怪,把我四颗门牙全搞没了!」
经它提醒,宋操果然停下了动作,将目光望向了板子下的鼠洞。
又望向了手里的鼠精。
鼠精新长出来的四颗门牙,看着很锋利。
她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坎精大仙哇的一声,哭号着挣扎:「不可不可!鼠爷我的牙要一年多才能长好,你别乱来!」
宋操仰棺大笑。
五十年都过来了,往后一年一个洞,她等得起。
自此之后,坎精大仙再也没能逃出她的魔爪。
宋操挪了挪屁股,将它打出来的那个洞给堵住了。
然后给它定下了生存规则,一年一个洞,直到把棺材底全都打通。
坎精大仙绝望了。
它怕极了宋操。
因为这厮一开始还打它爪子的主意,让它用爪子挖洞。
直到亲眼看到它的爪子全部碎掉,她才死了心。
坎精大仙缩在棺材一角,眼神惊恐,瑟瑟发抖。
宋操百无聊赖,翻了个身,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把玩郭攸的头骨,当球玩。
她如今能动了,自然是拿什么玩什么。
把郭攸的头骨、胸骨、肋骨、四肢骨全都玩了个遍,然后再给她摆好,拼回去。
乐此不倦。
终于有一日玩腻了,她的目光望向了坎精大仙。
老鼠精啊啊大叫——
「别玩我!我不好玩!」
宋操嘴角勾起,一把将它捉了过来,在手里盘来盘去。
「我们不是朋友吗,好朋友当然要一起玩。」
「救命啊!救命!」
棺材底打出第三个洞的时候,坎精大仙出问题了,它的门牙长得越来越慢。
有一两年的时间,连头都不冒了。
坎精大仙痛哭流涕,扬言要跟宋操拼命。
宋操陷入了沉思。
坎精大仙哭道:「鼠爷我都瘦成什么样了,毛也不亮了,我就快饿死了,你居然还在等我的牙!」
这是他们相依为命的第五年,坎精大仙确实瘦得脱了形,不只毛不亮了,眼睛也不亮了,完全是一只骨瘦如柴、黄不拉几的杂毛老鼠。
它跪在地上给宋操磕头作揖,眼泪汪汪:「尸精大人,求你放了我吧!我真快饿死了!」
宋操拎起了它的尾巴:「让你的鼠子鼠孙,来给你送吃的。」
「啊啊啊,它们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我领着,不知道饿死了多少!」坎精大仙抓狂。
「哼,反正我不会放你走。」
「奶奶,我叫你尸精奶奶行吗,你放我出去,待我吃饱喝足,再回来找你。」
「想骗我?」
「没有没有,我发誓!我一定回来!」
「想屁吃呢你!」
「尸精奶奶,我就快要饿死了!我撑不住啊!我真的会饿死!」
宋操懒得理它,将它扔到了一边儿。
此后又过了两年。
坎精大仙的牙依旧没长出来。
它真的快要饿死了,躺着一动不动,瘦骨嶙峋,奄奄一息。
宋操眼神古怪地看着它。
她知道,若是放它离开,它指定不会再回来。
可看它就这么饿死在棺材里……
她如今虽成了尸精,但心里到底还藏着几分人的善念。
便是这不多的善念,使她最终面无表情地拎起了坎精大仙,扔进了棺材底的老鼠洞。
那奄奄一息的老鼠精,嗖的一声,逃窜了个没影。
3
坎精大仙走后,宋操又开始想办法撬棺材,抑或用郭攸的骨头,去敲打那三个老鼠洞。
早知道,当初就把三个洞连着打通,说不定能伸条腿出去。
前五十年修炼出的平静,此刻终于被打破,宋操又一次发了疯。
她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把郭攸的骨头快敲碎了。
然后日复一日,趴在棺材里,对着那三个老鼠洞呼唤——
「在吗?出来聊聊,不让你打洞啦!」
「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
她每天对着老鼠洞,温柔地喊上一百八十次。
「我错啦,再也不逼你啦,原谅我吧!」
「社君大老爷,我还没有教你铃铛怎么用!你回来,我教你修仙!」
宋操喊完之后,自己先阴森森地笑了。
她无疑是快疯了,笑完之后又面目狰狞,抱着怀里郭攸的头骨狂啃——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转眼又过十年。
宋操仍旧在对着老鼠洞,每天温柔呼唤——
「有没有人?」
「有没有鬼?」
「有没有妖怪?」
「有没有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
无人应答。
她冷漠地垂下嘴角,躺在棺材里恢复了面无表情。
眼睛、鼻子、耳朵,仍在透过棺材板和土壤,关注着外面的荒山野地。
等一个盗墓贼……
等一个躲到她坟里的鬼……
等下一只前来盗墓的社君大老爷。
忽有一日,社君大老爷真的又来了。
仍是从前那只,从棺材底的老鼠洞,偷摸着探出头,得意扬扬——
「宋兰姐儿,别来无恙!」
宋操的眼睛倏地亮了,她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坎精大仙嗖地缩回了脑袋。
它在老鼠洞里扭动身体,看着宋操伸进来的手,哈哈大笑。
「本鼠爷来找你报仇了!原来你竟是个陪葬品,还敢骗你鼠爷爷!呸!」
没错,坎精大仙这十年来,闲着没事时去民间打探了一番,已经全然知晓了宋操的身世。
它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报仇。
报仇的方式,就是尽情嘲笑她。
只它没想到,宋操对着老鼠洞,竟然嘤嘤婴地哭了起来——
「鼠兄,我打从出生没爹娘,被人活埋泪两行,鼠兄待我多凄凉……」
「闭嘴!你闭嘴!」
坎精大仙鼠须乱颤,「谁是你鼠兄!我是你鼠爷爷!」
「鼠爷爷,你能再帮我打个洞吗?」
「滚!」
坎精大仙转身溜了。
几天之后,它又来了。
自然是吃饱喝足之后,来看宋操笑话的。
一个在老鼠洞,一个在棺材里,一个得意扬扬,一个哭哭啼啼。
这次换成了宋操喋喋不休,不断向它诉说自己可怜的身世,糟心的经历,以及悲惨的结局。
坎精大仙听到最后,竟然十分动容。
它道:「想不到,你是一个这般命苦的人。」
宋操嘤嘤婴地哭啼:「所以你愿意继续帮我打洞,救我出去吗?」
「滚!」
坎精大仙一溜烟跑了。
它此后倒是常来。
打洞是不可能帮忙的,毕竟它的门牙很宝贵,已经被宋操作践过几次,万一以后真的不长了,对它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鉴于宋操的态度良好,如今对它很是恭敬和奉承,坎精大仙很是受用,笑眯眯地捻着胡须,答应了帮她打探一些消息。
她想要知道的很多,比如,六十七年前新建衙门那个叫裴宋的捕头,也就是住在猪岭乡的詹阿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在了何处?
比如,县令吴庸和其夫人是谁给收的尸?埋在了哪儿?
比如,那个叫玄机的老道士,是否还好端端地活着?
……
桩桩件件,皆是对前尘往事的割舍不下。
坎精大仙发动了它的鼠子鼠孙们,隔了一年才带回了消息。
道是县令吴庸和其夫人,是老岳丈收的尸,埋在了鹿岭。
南阳真人,也就是玄机老道,早在六十七年前就死了,亡于天道雷劫。
至于詹阿弥,被人追杀,死在了荒郊野外。
詹阿弥的消息打探起来,其实很不容易。
毕竟越是掩人耳目的事,知道的人越少,如今还都死了。
坎精大仙的鼠子鼠孙们,把家家户户的老鼠问了个遍儿,又走访了野外的住户们。
老鼠的寿命其实很短,一代代地在更换。
但架不住香油的诱惑,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伙疯了一般地相互交流,收集线索……是以坎精大仙说,消息还是十分准确的。
宋操发了疯,在棺材里大喊大叫,拿着郭攸的骨头恶狠狠地敲。
除却愤怒弥哥死得不明不白,她更恨玄机那臭道士死得明明白白。
亡于天道雷劫?!
这算什么!算什么!
那臭道士的卦象不对,根本就是误害了她!
就因为一道狗屁卦象,害她至此,害她身边的人下场凄惨!
宋操不能忍,她的怨气达到了极致!
玄机怎能就这么死了?!他死得太便宜了!她还没有食他的肉,喝他的血,拆了他的骨头喂狗!
坎精大仙躲在老鼠洞里竖了毛!
它看到发了疯的尸精,在棺材里横冲直撞,差点把木板顶破。
只差一点点……
它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在洞里大喊大叫——
「对!就这样!加把劲啊尸精大人!」
可惜,那把劲在达到顶峰的时候,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尸精大人没力气了。
4
往后的三十年里,坎精大仙仍旧常来看宋操。
他们的关系如今很是复杂。
俨然是相互提防的朋友。
当然,主要是坎精大仙提防宋操。
因为宋操总是对着老鼠洞,温柔地呼唤它:「你上来呀,我们是朋友,我不会抓你的,我太无聊了,你上来跟我聊聊。」
坎精大仙心生警惕,往后又退了一步:「鼠爷我在洞里一样能跟你唠。」
「你竟这般不信我?也许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不配被你信任,我孤苦伶仃,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死人罢了……」
说罢,她捂着脸,嘤嘤婴地哭了起来。
坎精大仙的鼠须在抽搐:「别演了,鼠爷我不会上当的,你骗鬼去吧。」
话音落,哭声戛然而止。
宋操的手再一次往老鼠洞里伸,面目狰狞——
「给我打洞!你再给我打个洞!把门牙借给我用!」
坎精大仙始终不上当,使她十分抓狂。
它只有在她精疲力尽的时候,才会冷不丁地把头钻到棺材里,得意扬扬道:「你不是会修仙吗,倒是修呀,用你那个引魂铃。」
毫无疑问,它一直以为那个铃铛是假的,宋操在骗它。
宋操没有解释,一动不动地平躺着。
这种时候,只要她稍有动静,那颗老鼠头会嗖的一声缩回洞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对坎精大仙十分失望,冷冷道:「若非我当初放你出去,你险些饿死在棺材里,牙都不肯借我用,算什么朋友?」
坎精大仙被气到了,「呔」了一声,骂道:「厚颜无耻!难道不是你把鼠爷我困在了棺材里?你自己也有牙,你怎么不用!」
话刚说完,坎精大仙目瞪口呆地看到宋操翻了个身,像只蛤蟆趴在地上,朝着棺木下了嘴。
龇牙咧嘴地啃了好半天,面目狰狞。
最后又面无表情地重新躺下。
显然,她试过的。
坎精大仙有些心虚,它捻着胡子,讪笑道:「要不你再发个疯,争取把棺材顶破?」
宋操冷冷地瞥了它一眼,转过身去。
这三十年里,她并非没想过别的办法。
比如哄着坎精大仙,让它找个人来,先把坟挖开,再把棺材撬开。
精怪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人来。
可惜坎精大仙不愿意,它道:「鼠爷我尚不能化成人形,一只老鼠精去找人挖坟,你是想我死吧?」
宋操不理它。
坎精大仙又道:「并非鼠爷不帮你,而是根本不会有人来此地挖坟,你难道不知这儿闹鬼?山路都荒废几十年了,荒山野岭的,更没人敢来。」
坎精大仙所言非虚。
这闹鬼的传闻,源自当初那藏在坟地里被白帽子鬼差薅出来的男鬼。
那是个不知从何处逃窜至此的厉鬼,生前恶贯满盈,死后也不消停。
他在此地躲藏的时日并不长,但曾活生生吓死过一进山的妇人,还将一过路人推下了山崖。
后来便鲜少有人走那条山路。
荒废之后,更没人走了。
宋操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这闹鬼的传闻还愈演愈烈。
当然,坎精大仙不会告诉它,愈演愈烈的原因,其中还包含了它的到来。
当初为了在此地扒坟,它带着一帮鼠子鼠孙熟悉地形,半夜三更的还在山里溜达。
后来被老鼠们抬下山时,路过山脚下的村庄,它爬上了一户人家的屋顶,仰天大笑。
那狰狞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坎精大仙那段时间,处于鼠生的巅峰,吃得浑圆肥胖,被一众鼠子鼠孙吹捧,属实是有些飘了。
实则过后它便后悔了。
它能在人世存活百年,成了精,靠的还不是那份谨慎?
好在此地本就有闹鬼的传闻,并没有招惹到什么麻烦。
坎精大仙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它的一众鼠子鼠孙在它眼中又太蠢,看到香油就发疯。
自它成精之后,其实内心颇是寂寞,没有知心鼠。
宋操之前,它也曾遇到过其他精怪。
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基本不会成为朋友。
因为它在精怪之中属于弱小的一方,别的精怪瞧它不上。
更有甚者,想拿它填饱肚子。
坎精大仙看似风光,其实内心很辛酸。
孤独,寂去公众号 胡^巴士 看更多寞,还有点小自卑。
它觉得宋操不一样。
别的精怪想吃它,宋操只想要它的牙。
她很厉害,很危险,很疯癫,很有趣,有点迷人,有点冷酷,还有点可怜。
更重要的是,肠子很好吃……
坎精大仙咽了咽口水,精明的豆眼转了又转。
这个朋友,它交定了!
5
「宋操,宋操,你能不能给我一截肠子?」
「你把棺材啃开,五脏六腑我都挖给你。」
「……我就要一截肠子。」
「我把脑子也挖给你。」
「我就要一截肠子!」
「我腰子也给你。」
「我就要一截肠子!」
「骨头也给你。」
坎精大仙怒了,身上炸了毛,大喊大叫:「我就要一截肠子!一截肠子!一截肠子!」
宋操冷冷地望着那颗老鼠头,眼神漠然:「拿你的牙来换。」
「你打一个洞,我给你一截肠子。」
坎精大仙缩了缩脑袋:「牙没了,我还吃什么肠子?」
宋操瞥它一眼,不想再搭理它。
她倚着棺材板,面无表情地把玩手中的铃铛。
莲花图样的铃铛,在她手心小巧一只,看上去极为普通,还有些老旧。
图腾缝隙里,深深的褐色,是埋在她腹中时沾染上的血。
那血浸的时间长了,抠也抠不掉。
这铃铛,在她手里晃动时,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既然是阴间之物,宋操想过,指不定能让它召唤来自阴间的人。
可她在棺材里晃动无用,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所以她先前将铃铛塞进了老鼠洞,让坎精大仙扛出去,站在她和郭攸的坟前晃。
给它的报酬正是一截肠子。
可是坎精大仙根本晃不动那铃铛。
报酬自然作废。
宋操日复一日地算着,她在棺材里已经困了足足一百一十年。
从绝望到心如死灰,再从心如死灰到心如止水。
她的心境竟然一日比一日平和。
一百多年都过去了,还谈什么恩怨情仇?
恩怨情仇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上辈子翻篇了,仇人都死光了。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
弥哥,灵巧,吴庸,县令夫人,乃至那臭道士玄机,都将消失在后人的记忆里。
没人在乎他们的恩怨情仇,便是知道了,当个故事听听,也就一笑了之。
一笑了之罢了。
真是荒唐到令人茫然啊。
所以故事的最后,宋操也笑了。
算了,认了吧,别恨,也别怨……因为一切真的早已烟消云散。
贪嗔痴慢疑,怨恨恼怒烦,不过是对自己的反复折磨。
折磨够了,终将心死。
心死了,也就看开了。
宋操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出去的机会。
便是出去了,又能怎样?
她还能做什么?
举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她似乎预见了自己的未来,感到倦怠,内心没了期望,也就没了焦躁不安。
她每日只是无比平静地躺着,坐着。
她闭着眼睛打坐时,亦没了感知野外的兴致。
把自己想象成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
在无人知晓的海面,漂浮着向前。
那海无边无际,永远没有尽头。
但木头风平浪静,永远不会下沉。
每当她这么静坐的时候,心境无比平和,坎精大仙会突然伸出脑袋,呦呵一声——
「宋兰姐儿,又修仙呢?」
它转着豆眼,声音一贯的欠收拾。
可宋操早就懒得收拾它了。
她如今便是抬起胳膊,坎精大仙也不怕,因为知道她不会去抓它了。
宋操的变化,坎精大仙都看在眼里。
它觉得她是自暴自弃了,对出去不再抱有希望。
这怎么了得,这么快就放弃自己,没出息!
它可是一直在为她想办法。
之前还因为在土地庙里装神弄鬼,引人来山里挖坟,被当成了邪祟。
那帮人把土地庙都砸了,差点揪出了它。
坎精大仙对人不抱希望了,它把目光放到了鬼身上。
荒山野岭,其实并没有多少鬼。
因为相传冥界是有规矩的,人死之后,不可在人间逗留,要赶快前往阴曹接受审判。
往生盘里有三界六道,善恶分明。
无常主守着生死轮,监管生死受胎。
只有那些不肯入阴曹的鬼魂,才会被鬼差出面缉拿。
当然,被捉到的下场会十分凄惨。
大多数的鬼魂是守规矩的,恶鬼厉鬼是极少数。
酆都城的鬼差很多,无常却只有两位。
那便是大名鼎鼎的白七爷和黑八爷。
此二鬼,一面色惨白,白衣白帽,一神情凶悍,黑衣黑帽。
白七爷爱笑,黑八爷冷脸,其实都很好认。
比如此时此刻,坎精大仙在荒山野地,正看到此二鬼同行,有说有笑地朝山下走。
它揉了揉眼睛。
待到看清楚了一黑一白的身影,第一反应是先躲起来。
笑话,精怪死后同样要入阴曹地府,当然也怕鬼差。
但坎精大仙的眼睛滴溜溜转,想起了棺材里的宋操。
宋操说了,她手里的铃铛,是阴间之物。
它原本是不信的,认定第三只引魂铃是宋操瞎说。
可那铃铛在宋操手中,确实能响。
到了它爪子上,怎么晃动都没声。
坎精大仙咬了咬牙,决定为了宋操拼一把。
它捡起了地上一块小石头,用尽全身力气,使出旋风鼠爪,朝着白七爷砸去!
为啥不砸黑八爷?
因为他冷着脸,看起来凶悍。
看鬼扔石头,也是鼠精的本能。
实话说,那小石头根本砸不到白七爷。
从他的魂体上径直穿了过去。
但他能感觉到,所以转过了惨白的脸。
那双阴森森的眼睛,坎精大仙一对上,寒毛乍起,跳起来撒腿就跑。
白无常声音尖细,笑道:「原来是只老鼠。」
他无意与一只老鼠计较,回过头,继续赶路。
坎精大仙见他没追过来,咬着牙,悄悄溜过去,又使出了一记旋风鼠爪!
它连砸了白无常三次。
白无常回头,面上竟还挂着笑:「你再砸一次,白爷把你扔进油锅。」
坎精大仙吓跑了。
白无常哼了一声,继续前行。
老鼠精又冒了出来。
啪!
这一次,石头砸的是黑无常。
黑无常回过头,面上冰冷,看着没反应。
白无常笑眯眯地看着坎精大仙:「完了,你死定了。」
他话音刚落,黑无常抬了下衣袖,袖子里哗啦啦飞出一串索命钩,朝着坎精大仙追去!
坎精大仙生平,从未跑过这么快。
它身上的毛炸开,神情惊恐,哭爹喊娘地往前冲。
「宋操!宋操!摇铃!快摇铃!」
宋操听到动静的时候,坎精大仙其实已经被捉住了。
她感知了下坟墓之外的鬼差,立刻拿出了引魂铃,不停地摇晃,拍打棺材。
那坟头处站着的黑白无常,原本捉住了坎精大仙,转身要走了。
却不料,突然听到了坟里隐隐约约的铃音。
6
荒山野地,黑白无常扒了坟,撬了棺。
看到那口大红棺椁上雕刻的符文时,黑无常冷着脸说了句:「眼熟。」
白无常道:「这不金光讳符吗,道家之物,可使鬼妖丧胆,精怪驱除。」
「哦。」
棺材盖打开时,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具白骨,白骨旁躺着个衣不蔽体、睁着眼睛的姑娘。
姑娘的脸很白,柳叶细眉,眯长的凤眼,纤巧鼻尖上有一颗极小的痣。
黑无常:「眼熟。」
白无常:「我的个乖乖,确实眼熟。」
然后二鬼捡起了棺材里的莲花铃。
同样的铃铛,二鬼腰间各有一只。
宋操身上的衣裳,早已腐烂得差不多了。
她没有立刻从棺材里站起来,而是依旧平躺着,一动不动。
她神情平静,伸出一只手,遮在了眼睛上方。
透过指缝, 看到的是青天白日。
也是朗朗乾坤。
并不是在做梦。
一百多年后,她重又看到了阳光。
太刺眼了。
实在太刺眼了。
光线晃得她晕眩, 看不太清站在前面,那一黑一白的身影。
她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上方的白无常道:「你躺着别动,我去请崔判。」
第三只引魂铃的出现,对酆都鬼城来说, 无疑是件大事。
那日宋操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
白无常叫来了崔判官。
崔判官叫来了秦广王。
翻看生死簿,掐算轮转盘, 最后大家神色怪异,交头接耳,将她带到了无常主的面前。
无常主守生死轮, 身处渺无边际的黄泉岸,是一只面目丑怪、蓬头獠牙的兽神。
轮回路上血色翻涌, 茫茫水面,雾霭弥漫, 隐约可见摆渡船起起伏伏,腥味扑天。
那身形庞大的兽神,坐于岸边,似一座山。
它低垂着脑袋, 耷拉着眼皮, 总是在睡觉。
无常主很少睁眼。
可那一日宋操站在它面前, 它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操从那双幽深的竖瞳之中, 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不着寸缕的姑娘, 赤着脚,长发散落至地。
面上除了平静,只剩下虔诚。
因为她从无常的眼中,看到了慈悲。
也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 迎来了新生。
后来崔府君说,她能够被度化, 除却因为第三只引魂铃认主, 选择了她,还因为她身上已经没有了怨气。
后来, 酆都鬼城多了一名叫宋操的无常。
她面容祥和, 处事不惊, 嘴角总含着一缕似有非无的笑。
她有慈悲心肠,也有狠厉手段,面对恶鬼凶魂,从不手软。
她肩上常蹲着一只叫金元宝的老鼠精,手提一盏鱼头灯笼,腰系引魂铃。
青天白日, 抑或子时三更, 兴许会有人在深山老林, 或市井青石板路的尽头,听到一阵铃音。
那迷雾之中走来的姑娘,白衣楚楚, 眼神清明。
阴司崔判记载——
无常宋操,年十七,生于宋太宗庚辰年冬, 亡于至道三年,元月。
死因,鱼灯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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