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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坎精大仙与尸精大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449 更新:2026-06-09 11:02:27

坎精大王第二次来的时候,隔了一个月。

照例是大搬特般。

1

宋操幽幽道:「你们搬完了赶紧走,以后别来了,不要影响我修仙。」

「什么?你在修仙!」

坎精大仙跳到了她身上,伸出鼠脸与她对视,鼠须直颤,「你一动不动,是在修仙?」

宋操不搭理它。

它又道:「哈哈哈,你撒谎!哪有在棺材里修仙的。」

宋操依旧不搭理,闭上了眼睛。

她越不说话,坎精大仙越是来劲,它不笑了,从她身上跳下来,拽着圆滚的身子,蹲坐在了她耳朵边。

「跟鼠爷说说,你到底是什么尸精妖怪?在修什么仙?怎么修的仙?还有你的铃,在哪里?长什么样?有什么宝贵之处?」

坎精大仙面上含着谄媚。

宋操睁开了眼睛,声音既警惕又恼怒:「你打听这些,莫非真是冲我的铃来的?我就知道,平白无故出现一只老鼠精,必有蹊跷,我躲到了这儿,竟也能被你们这帮妖怪发现,难道这就是我的命?!」

「不,我绝不认命!你赶紧走,不要碰我的铃!宵小鼠辈,便是铃铛落到了你的手里,你也成不仙!铃铛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哈?」

宋操一顿输出,直接把坎精大仙整蒙圈了,它看着情绪激动的她,转起了精明又狡猾的豆眼。

「别生气别生气,鼠爷我不会夺你的铃,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我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向来只求财,不求别的。」

「哼,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不信你,你赶紧走。」

宋操冷言冷语,再次闭上了眼睛。

随后无论坎精大仙怎么哄她,她都没再说话。

坎精大仙只得讪讪离去。

仅隔一天,它又来了。

这次学聪明了,绝口不提修仙和铃铛的话题,只坐在宋操耳边,喋喋不休。

它从自己幼时说起,辗转市井各处的惨事,趣事,稀奇事。

讲大户人家的猫如何抓它,狗如何咬它。

讲它如何躲在灶台,偷吃人的食物。

还讲它如何戏弄过人,以及人的虚伪和心怀鬼胎。

最后,它还声泪俱下地讲起了自己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如此掏心掏肺,果然使得宋操十分动容。

她道:「想不到,你是一只这般命苦的老鼠。」

坎精大仙闻言,趴在她的肩头号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

「想我鼠爷,打从出生没爹娘,死里逃生泪两行,没有朋友真凄凉……」

交心之后,它如愿与宋操成了朋友。

然后日日都来,伪装了半年之久,终于在某一天,开口问宋操有关修仙之事。

宋操表现出了为难,不肯说。

坎精大仙趴在她肩上,又开始哭——

「想我鼠爷,打从出生没爹娘,死里逃生泪两行,朋友对我多提防……」

它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做出伤心模样,想要离开。

「也许我不配做你的朋友,更不配知道你的秘密,我孤苦伶仃,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老鼠罢了……」

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打量着宋操的反应。

果不其然,宋操心软道:「……那,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哎,放心吧朋友,我最守信用了!」

坎精大仙喜笑颜开,靠着她的肩坐下,支起了耳朵,神情期待,「快说快说,我一定守口如瓶!」

宋操表现得犹犹豫豫。

在它急得抓耳挠腮之时,方才缓缓道:「你听说过后土娘娘以身化道的故事吗?」

传闻后土娘娘以身化道,创幽都冥府时,以黄泉石造了三只引魂铃。

「那第三只引魂铃,藏在我的肚子里,我在用它修行,假以时日,便可成为鬼仙,不死不灭,与黑白无常齐名。」

宋操说得一本正经,第三只引魂铃的来历全都门儿清,一点也不像撒谎。

坎精大仙惊呆了。

它的呼吸不顺畅了。

身上的毛都炸开了。

然后它突然「呔」了一声,跳到了宋操身上。

宋操大惊:「你做什么?!」

坎精大仙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尸精,待鼠爷我将引魂铃取出来,替你修行!」

「你别乱来!不准动我的铃!」

「哈哈哈,日后鼠爷修成了仙,一定不忘你的恩情!」

坎精大仙用两只小短腿,拖着肥胖的身子,兴奋地朝她肚子跑去。

它动作十分灵活,丝毫不顾宋操的大喊大叫,用爪子使劲扒拉着,在她腹部打了个洞。

然后一头钻了进去。

它很快在宋操的肚子里找到了引魂铃。

莲花图样,只有人的手指大小,它完全扛得动。

只是扛的时候发现,铃铛被一截肠子被缠住了。

坎精大仙先前掉落的四颗门牙,已经长出来了一半。

它正是牙痒痒的时候。

于是决定用宋操的肠子磨牙,张嘴就咬。

咬就咬了,它居然觉得这截肠子还挺筋道,津津有味地吃了个饱。

而后扛着铃铛出来的时候,它兴奋地「哦吼」一声,一蹦三尺高。

然后身子就突然定住了。

原是宋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它。

她的猜测没错,铃铛从肚子里拿出来,她便能动了。

宋操哈哈大笑。

她手里攥着坎精大仙,在逼仄的棺材里,兴奋地活动着已经僵硬的身体。

颇是面目狰狞。

也颇是疯癫。

像个刚刚苏醒的阴森恶鬼,红着眼睛,准备大开杀戒一般。

坎精大仙吓到了,身上的毛竖了起来,拼命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铃铛还你,鼠爷我不要了!」

「聒噪,再不闭嘴我吃了你。」

宋操冷冷道。

坎精大仙老实了,鼠须止不住抖颤。

2

宋操以为,身子能动,她便恢复了自由。

可她低估了玄机那老道士的能力。

她居然打不开这口棺材。

明明这五十年,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感知敏锐如精怪。

如今身体能操控了,自然也该有精怪之力。

她在棺材里一阵乱推,用手去抓,用腿去蹬,用郭攸的肋骨去撬……各种方法用尽,棺椁一动未动。

坎精大仙在她手里,被攥得变了形,哇哇大叫——

「别试了别试了!这棺材有古怪,把我四颗门牙全搞没了!」

经它提醒,宋操果然停下了动作,将目光望向了板子下的鼠洞。

又望向了手里的鼠精。

鼠精新长出来的四颗门牙,看着很锋利。

她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坎精大仙哇的一声,哭号着挣扎:「不可不可!鼠爷我的牙要一年多才能长好,你别乱来!」

宋操仰棺大笑。

五十年都过来了,往后一年一个洞,她等得起。

自此之后,坎精大仙再也没能逃出她的魔爪。

宋操挪了挪屁股,将它打出来的那个洞给堵住了。

然后给它定下了生存规则,一年一个洞,直到把棺材底全都打通。

坎精大仙绝望了。

它怕极了宋操。

因为这厮一开始还打它爪子的主意,让它用爪子挖洞。

直到亲眼看到它的爪子全部碎掉,她才死了心。

坎精大仙缩在棺材一角,眼神惊恐,瑟瑟发抖。

宋操百无聊赖,翻了个身,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把玩郭攸的头骨,当球玩。

她如今能动了,自然是拿什么玩什么。

把郭攸的头骨、胸骨、肋骨、四肢骨全都玩了个遍,然后再给她摆好,拼回去。

乐此不倦。

终于有一日玩腻了,她的目光望向了坎精大仙。

老鼠精啊啊大叫——

「别玩我!我不好玩!」

宋操嘴角勾起,一把将它捉了过来,在手里盘来盘去。

「我们不是朋友吗,好朋友当然要一起玩。」

「救命啊!救命!」

棺材底打出第三个洞的时候,坎精大仙出问题了,它的门牙长得越来越慢。

有一两年的时间,连头都不冒了。

坎精大仙痛哭流涕,扬言要跟宋操拼命。

宋操陷入了沉思。

坎精大仙哭道:「鼠爷我都瘦成什么样了,毛也不亮了,我就快饿死了,你居然还在等我的牙!」

这是他们相依为命的第五年,坎精大仙确实瘦得脱了形,不只毛不亮了,眼睛也不亮了,完全是一只骨瘦如柴、黄不拉几的杂毛老鼠。

它跪在地上给宋操磕头作揖,眼泪汪汪:「尸精大人,求你放了我吧!我真快饿死了!」

宋操拎起了它的尾巴:「让你的鼠子鼠孙,来给你送吃的。」

「啊啊啊,它们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我领着,不知道饿死了多少!」坎精大仙抓狂。

「哼,反正我不会放你走。」

「奶奶,我叫你尸精奶奶行吗,你放我出去,待我吃饱喝足,再回来找你。」

「想骗我?」

「没有没有,我发誓!我一定回来!」

「想屁吃呢你!」

「尸精奶奶,我就快要饿死了!我撑不住啊!我真的会饿死!」

宋操懒得理它,将它扔到了一边儿。

此后又过了两年。

坎精大仙的牙依旧没长出来。

它真的快要饿死了,躺着一动不动,瘦骨嶙峋,奄奄一息。

宋操眼神古怪地看着它。

她知道,若是放它离开,它指定不会再回来。

可看它就这么饿死在棺材里……

她如今虽成了尸精,但心里到底还藏着几分人的善念。

便是这不多的善念,使她最终面无表情地拎起了坎精大仙,扔进了棺材底的老鼠洞。

那奄奄一息的老鼠精,嗖的一声,逃窜了个没影。

3

坎精大仙走后,宋操又开始想办法撬棺材,抑或用郭攸的骨头,去敲打那三个老鼠洞。

早知道,当初就把三个洞连着打通,说不定能伸条腿出去。

前五十年修炼出的平静,此刻终于被打破,宋操又一次发了疯。

她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把郭攸的骨头快敲碎了。

然后日复一日,趴在棺材里,对着那三个老鼠洞呼唤——

「在吗?出来聊聊,不让你打洞啦!」

「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

她每天对着老鼠洞,温柔地喊上一百八十次。

「我错啦,再也不逼你啦,原谅我吧!」

「社君大老爷,我还没有教你铃铛怎么用!你回来,我教你修仙!」

宋操喊完之后,自己先阴森森地笑了。

她无疑是快疯了,笑完之后又面目狰狞,抱着怀里郭攸的头骨狂啃——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转眼又过十年。

宋操仍旧在对着老鼠洞,每天温柔呼唤——

「有没有人?」

「有没有鬼?」

「有没有妖怪?」

「有没有英勇神武坎精大仙混世散财鼠霸王社君大老爷?」

无人应答。

她冷漠地垂下嘴角,躺在棺材里恢复了面无表情。

眼睛、鼻子、耳朵,仍在透过棺材板和土壤,关注着外面的荒山野地。

等一个盗墓贼……

等一个躲到她坟里的鬼……

等下一只前来盗墓的社君大老爷。

忽有一日,社君大老爷真的又来了。

仍是从前那只,从棺材底的老鼠洞,偷摸着探出头,得意扬扬——

「宋兰姐儿,别来无恙!」

宋操的眼睛倏地亮了,她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坎精大仙嗖地缩回了脑袋。

它在老鼠洞里扭动身体,看着宋操伸进来的手,哈哈大笑。

「本鼠爷来找你报仇了!原来你竟是个陪葬品,还敢骗你鼠爷爷!呸!」

没错,坎精大仙这十年来,闲着没事时去民间打探了一番,已经全然知晓了宋操的身世。

它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报仇。

报仇的方式,就是尽情嘲笑她。

只它没想到,宋操对着老鼠洞,竟然嘤嘤婴地哭了起来——

「鼠兄,我打从出生没爹娘,被人活埋泪两行,鼠兄待我多凄凉……」

「闭嘴!你闭嘴!」

坎精大仙鼠须乱颤,「谁是你鼠兄!我是你鼠爷爷!」

「鼠爷爷,你能再帮我打个洞吗?」

「滚!」

坎精大仙转身溜了。

几天之后,它又来了。

自然是吃饱喝足之后,来看宋操笑话的。

一个在老鼠洞,一个在棺材里,一个得意扬扬,一个哭哭啼啼。

这次换成了宋操喋喋不休,不断向它诉说自己可怜的身世,糟心的经历,以及悲惨的结局。

坎精大仙听到最后,竟然十分动容。

它道:「想不到,你是一个这般命苦的人。」

宋操嘤嘤婴地哭啼:「所以你愿意继续帮我打洞,救我出去吗?」

「滚!」

坎精大仙一溜烟跑了。

它此后倒是常来。

打洞是不可能帮忙的,毕竟它的门牙很宝贵,已经被宋操作践过几次,万一以后真的不长了,对它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鉴于宋操的态度良好,如今对它很是恭敬和奉承,坎精大仙很是受用,笑眯眯地捻着胡须,答应了帮她打探一些消息。

她想要知道的很多,比如,六十七年前新建衙门那个叫裴宋的捕头,也就是住在猪岭乡的詹阿弥,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在了何处?

比如,县令吴庸和其夫人是谁给收的尸?埋在了哪儿?

比如,那个叫玄机的老道士,是否还好端端地活着?

……

桩桩件件,皆是对前尘往事的割舍不下。

坎精大仙发动了它的鼠子鼠孙们,隔了一年才带回了消息。

道是县令吴庸和其夫人,是老岳丈收的尸,埋在了鹿岭。

南阳真人,也就是玄机老道,早在六十七年前就死了,亡于天道雷劫。

至于詹阿弥,被人追杀,死在了荒郊野外。

詹阿弥的消息打探起来,其实很不容易。

毕竟越是掩人耳目的事,知道的人越少,如今还都死了。

坎精大仙的鼠子鼠孙们,把家家户户的老鼠问了个遍儿,又走访了野外的住户们。

老鼠的寿命其实很短,一代代地在更换。

但架不住香油的诱惑,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伙疯了一般地相互交流,收集线索……是以坎精大仙说,消息还是十分准确的。

宋操发了疯,在棺材里大喊大叫,拿着郭攸的骨头恶狠狠地敲。

除却愤怒弥哥死得不明不白,她更恨玄机那臭道士死得明明白白。

亡于天道雷劫?!

这算什么!算什么!

那臭道士的卦象不对,根本就是误害了她!

就因为一道狗屁卦象,害她至此,害她身边的人下场凄惨!

宋操不能忍,她的怨气达到了极致!

玄机怎能就这么死了?!他死得太便宜了!她还没有食他的肉,喝他的血,拆了他的骨头喂狗!

坎精大仙躲在老鼠洞里竖了毛!

它看到发了疯的尸精,在棺材里横冲直撞,差点把木板顶破。

只差一点点……

它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在洞里大喊大叫——

「对!就这样!加把劲啊尸精大人!」

可惜,那把劲在达到顶峰的时候,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尸精大人没力气了。

4

往后的三十年里,坎精大仙仍旧常来看宋操。

他们的关系如今很是复杂。

俨然是相互提防的朋友。

当然,主要是坎精大仙提防宋操。

因为宋操总是对着老鼠洞,温柔地呼唤它:「你上来呀,我们是朋友,我不会抓你的,我太无聊了,你上来跟我聊聊。」

坎精大仙心生警惕,往后又退了一步:「鼠爷我在洞里一样能跟你唠。」

「你竟这般不信我?也许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不配被你信任,我孤苦伶仃,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死人罢了……」

说罢,她捂着脸,嘤嘤婴地哭了起来。

坎精大仙的鼠须在抽搐:「别演了,鼠爷我不会上当的,你骗鬼去吧。」

话音落,哭声戛然而止。

宋操的手再一次往老鼠洞里伸,面目狰狞——

「给我打洞!你再给我打个洞!把门牙借给我用!」

坎精大仙始终不上当,使她十分抓狂。

它只有在她精疲力尽的时候,才会冷不丁地把头钻到棺材里,得意扬扬道:「你不是会修仙吗,倒是修呀,用你那个引魂铃。」

毫无疑问,它一直以为那个铃铛是假的,宋操在骗它。

宋操没有解释,一动不动地平躺着。

这种时候,只要她稍有动静,那颗老鼠头会嗖的一声缩回洞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对坎精大仙十分失望,冷冷道:「若非我当初放你出去,你险些饿死在棺材里,牙都不肯借我用,算什么朋友?」

坎精大仙被气到了,「呔」了一声,骂道:「厚颜无耻!难道不是你把鼠爷我困在了棺材里?你自己也有牙,你怎么不用!」

话刚说完,坎精大仙目瞪口呆地看到宋操翻了个身,像只蛤蟆趴在地上,朝着棺木下了嘴。

龇牙咧嘴地啃了好半天,面目狰狞。

最后又面无表情地重新躺下。

显然,她试过的。

坎精大仙有些心虚,它捻着胡子,讪笑道:「要不你再发个疯,争取把棺材顶破?」

宋操冷冷地瞥了它一眼,转过身去。

这三十年里,她并非没想过别的办法。

比如哄着坎精大仙,让它找个人来,先把坟挖开,再把棺材撬开。

精怪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能人来。

可惜坎精大仙不愿意,它道:「鼠爷我尚不能化成人形,一只老鼠精去找人挖坟,你是想我死吧?」

宋操不理它。

坎精大仙又道:「并非鼠爷不帮你,而是根本不会有人来此地挖坟,你难道不知这儿闹鬼?山路都荒废几十年了,荒山野岭的,更没人敢来。」

坎精大仙所言非虚。

这闹鬼的传闻,源自当初那藏在坟地里被白帽子鬼差薅出来的男鬼。

那是个不知从何处逃窜至此的厉鬼,生前恶贯满盈,死后也不消停。

他在此地躲藏的时日并不长,但曾活生生吓死过一进山的妇人,还将一过路人推下了山崖。

后来便鲜少有人走那条山路。

荒废之后,更没人走了。

宋操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这闹鬼的传闻还愈演愈烈。

当然,坎精大仙不会告诉它,愈演愈烈的原因,其中还包含了它的到来。

当初为了在此地扒坟,它带着一帮鼠子鼠孙熟悉地形,半夜三更的还在山里溜达。

后来被老鼠们抬下山时,路过山脚下的村庄,它爬上了一户人家的屋顶,仰天大笑。

那狰狞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村子。

坎精大仙那段时间,处于鼠生的巅峰,吃得浑圆肥胖,被一众鼠子鼠孙吹捧,属实是有些飘了。

实则过后它便后悔了。

它能在人世存活百年,成了精,靠的还不是那份谨慎?

好在此地本就有闹鬼的传闻,并没有招惹到什么麻烦。

坎精大仙不喜欢跟人打交道。

它的一众鼠子鼠孙在它眼中又太蠢,看到香油就发疯。

自它成精之后,其实内心颇是寂寞,没有知心鼠。

宋操之前,它也曾遇到过其他精怪。

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基本不会成为朋友。

因为它在精怪之中属于弱小的一方,别的精怪瞧它不上。

更有甚者,想拿它填饱肚子。

坎精大仙看似风光,其实内心很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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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觉得宋操不一样。

别的精怪想吃它,宋操只想要它的牙。

她很厉害,很危险,很疯癫,很有趣,有点迷人,有点冷酷,还有点可怜。

更重要的是,肠子很好吃……

坎精大仙咽了咽口水,精明的豆眼转了又转。

这个朋友,它交定了!

5

「宋操,宋操,你能不能给我一截肠子?」

「你把棺材啃开,五脏六腑我都挖给你。」

「……我就要一截肠子。」

「我把脑子也挖给你。」

「我就要一截肠子!」

「我腰子也给你。」

「我就要一截肠子!」

「骨头也给你。」

坎精大仙怒了,身上炸了毛,大喊大叫:「我就要一截肠子!一截肠子!一截肠子!」

宋操冷冷地望着那颗老鼠头,眼神漠然:「拿你的牙来换。」

「你打一个洞,我给你一截肠子。」

坎精大仙缩了缩脑袋:「牙没了,我还吃什么肠子?」

宋操瞥它一眼,不想再搭理它。

她倚着棺材板,面无表情地把玩手中的铃铛。

莲花图样的铃铛,在她手心小巧一只,看上去极为普通,还有些老旧。

图腾缝隙里,深深的褐色,是埋在她腹中时沾染上的血。

那血浸的时间长了,抠也抠不掉。

这铃铛,在她手里晃动时,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既然是阴间之物,宋操想过,指不定能让它召唤来自阴间的人。

可她在棺材里晃动无用,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所以她先前将铃铛塞进了老鼠洞,让坎精大仙扛出去,站在她和郭攸的坟前晃。

给它的报酬正是一截肠子。

可是坎精大仙根本晃不动那铃铛。

报酬自然作废。

宋操日复一日地算着,她在棺材里已经困了足足一百一十年。

从绝望到心如死灰,再从心如死灰到心如止水。

她的心境竟然一日比一日平和。

一百多年都过去了,还谈什么恩怨情仇?

恩怨情仇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上辈子翻篇了,仇人都死光了。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

弥哥,灵巧,吴庸,县令夫人,乃至那臭道士玄机,都将消失在后人的记忆里。

没人在乎他们的恩怨情仇,便是知道了,当个故事听听,也就一笑了之。

一笑了之罢了。

真是荒唐到令人茫然啊。

所以故事的最后,宋操也笑了。

算了,认了吧,别恨,也别怨……因为一切真的早已烟消云散。

贪嗔痴慢疑,怨恨恼怒烦,不过是对自己的反复折磨。

折磨够了,终将心死。

心死了,也就看开了。

宋操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出去的机会。

便是出去了,又能怎样?

她还能做什么?

举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她似乎预见了自己的未来,感到倦怠,内心没了期望,也就没了焦躁不安。

她每日只是无比平静地躺着,坐着。

她闭着眼睛打坐时,亦没了感知野外的兴致。

把自己想象成一根没有生命的木头。

在无人知晓的海面,漂浮着向前。

那海无边无际,永远没有尽头。

但木头风平浪静,永远不会下沉。

每当她这么静坐的时候,心境无比平和,坎精大仙会突然伸出脑袋,呦呵一声——

「宋兰姐儿,又修仙呢?」

它转着豆眼,声音一贯的欠收拾。

可宋操早就懒得收拾它了。

她如今便是抬起胳膊,坎精大仙也不怕,因为知道她不会去抓它了。

宋操的变化,坎精大仙都看在眼里。

它觉得她是自暴自弃了,对出去不再抱有希望。

这怎么了得,这么快就放弃自己,没出息!

它可是一直在为她想办法。

之前还因为在土地庙里装神弄鬼,引人来山里挖坟,被当成了邪祟。

那帮人把土地庙都砸了,差点揪出了它。

坎精大仙对人不抱希望了,它把目光放到了鬼身上。

荒山野岭,其实并没有多少鬼。

因为相传冥界是有规矩的,人死之后,不可在人间逗留,要赶快前往阴曹接受审判。

往生盘里有三界六道,善恶分明。

无常主守着生死轮,监管生死受胎。

只有那些不肯入阴曹的鬼魂,才会被鬼差出面缉拿。

当然,被捉到的下场会十分凄惨。

大多数的鬼魂是守规矩的,恶鬼厉鬼是极少数。

酆都城的鬼差很多,无常却只有两位。

那便是大名鼎鼎的白七爷和黑八爷。

此二鬼,一面色惨白,白衣白帽,一神情凶悍,黑衣黑帽。

白七爷爱笑,黑八爷冷脸,其实都很好认。

比如此时此刻,坎精大仙在荒山野地,正看到此二鬼同行,有说有笑地朝山下走。

它揉了揉眼睛。

待到看清楚了一黑一白的身影,第一反应是先躲起来。

笑话,精怪死后同样要入阴曹地府,当然也怕鬼差。

但坎精大仙的眼睛滴溜溜转,想起了棺材里的宋操。

宋操说了,她手里的铃铛,是阴间之物。

它原本是不信的,认定第三只引魂铃是宋操瞎说。

可那铃铛在宋操手中,确实能响。

到了它爪子上,怎么晃动都没声。

坎精大仙咬了咬牙,决定为了宋操拼一把。

它捡起了地上一块小石头,用尽全身力气,使出旋风鼠爪,朝着白七爷砸去!

为啥不砸黑八爷?

因为他冷着脸,看起来凶悍。

看鬼扔石头,也是鼠精的本能。

实话说,那小石头根本砸不到白七爷。

从他的魂体上径直穿了过去。

但他能感觉到,所以转过了惨白的脸。

那双阴森森的眼睛,坎精大仙一对上,寒毛乍起,跳起来撒腿就跑。

白无常声音尖细,笑道:「原来是只老鼠。」

他无意与一只老鼠计较,回过头,继续赶路。

坎精大仙见他没追过来,咬着牙,悄悄溜过去,又使出了一记旋风鼠爪!

它连砸了白无常三次。

白无常回头,面上竟还挂着笑:「你再砸一次,白爷把你扔进油锅。」

坎精大仙吓跑了。

白无常哼了一声,继续前行。

老鼠精又冒了出来。

啪!

这一次,石头砸的是黑无常。

黑无常回过头,面上冰冷,看着没反应。

白无常笑眯眯地看着坎精大仙:「完了,你死定了。」

他话音刚落,黑无常抬了下衣袖,袖子里哗啦啦飞出一串索命钩,朝着坎精大仙追去!

坎精大仙生平,从未跑过这么快。

它身上的毛炸开,神情惊恐,哭爹喊娘地往前冲。

「宋操!宋操!摇铃!快摇铃!」

宋操听到动静的时候,坎精大仙其实已经被捉住了。

她感知了下坟墓之外的鬼差,立刻拿出了引魂铃,不停地摇晃,拍打棺材。

那坟头处站着的黑白无常,原本捉住了坎精大仙,转身要走了。

却不料,突然听到了坟里隐隐约约的铃音。

6

荒山野地,黑白无常扒了坟,撬了棺。

看到那口大红棺椁上雕刻的符文时,黑无常冷着脸说了句:「眼熟。」

白无常道:「这不金光讳符吗,道家之物,可使鬼妖丧胆,精怪驱除。」

「哦。」

棺材盖打开时,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具白骨,白骨旁躺着个衣不蔽体、睁着眼睛的姑娘。

姑娘的脸很白,柳叶细眉,眯长的凤眼,纤巧鼻尖上有一颗极小的痣。

黑无常:「眼熟。」

白无常:「我的个乖乖,确实眼熟。」

然后二鬼捡起了棺材里的莲花铃。

同样的铃铛,二鬼腰间各有一只。

宋操身上的衣裳,早已腐烂得差不多了。

她没有立刻从棺材里站起来,而是依旧平躺着,一动不动。

她神情平静,伸出一只手,遮在了眼睛上方。

透过指缝, 看到的是青天白日。

也是朗朗乾坤。

并不是在做梦。

一百多年后,她重又看到了阳光。

太刺眼了。

实在太刺眼了。

光线晃得她晕眩, 看不太清站在前面,那一黑一白的身影。

她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上方的白无常道:「你躺着别动,我去请崔判。」

第三只引魂铃的出现,对酆都鬼城来说, 无疑是件大事。

那日宋操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

白无常叫来了崔判官。

崔判官叫来了秦广王。

翻看生死簿,掐算轮转盘, 最后大家神色怪异,交头接耳,将她带到了无常主的面前。

无常主守生死轮, 身处渺无边际的黄泉岸,是一只面目丑怪、蓬头獠牙的兽神。

轮回路上血色翻涌, 茫茫水面,雾霭弥漫, 隐约可见摆渡船起起伏伏,腥味扑天。

那身形庞大的兽神,坐于岸边,似一座山。

它低垂着脑袋, 耷拉着眼皮, 总是在睡觉。

无常主很少睁眼。

可那一日宋操站在它面前, 它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操从那双幽深的竖瞳之中, 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不着寸缕的姑娘, 赤着脚,长发散落至地。

面上除了平静,只剩下虔诚。

因为她从无常的眼中,看到了慈悲。

也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 迎来了新生。

后来崔府君说,她能够被度化, 除却因为第三只引魂铃认主, 选择了她,还因为她身上已经没有了怨气。

后来, 酆都鬼城多了一名叫宋操的无常。

她面容祥和, 处事不惊, 嘴角总含着一缕似有非无的笑。

她有慈悲心肠,也有狠厉手段,面对恶鬼凶魂,从不手软。

她肩上常蹲着一只叫金元宝的老鼠精,手提一盏鱼头灯笼,腰系引魂铃。

青天白日, 抑或子时三更, 兴许会有人在深山老林, 或市井青石板路的尽头,听到一阵铃音。

那迷雾之中走来的姑娘,白衣楚楚, 眼神清明。

阴司崔判记载——

无常宋操,年十七,生于宋太宗庚辰年冬, 亡于至道三年,元月。

死因,鱼灯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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