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选妃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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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轿从昭庆门处甬道穿梭。在宫中乘轿子的,除了皇帝嫔妃,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这方轿子小巧华贵,一看便是女眷,宫女内侍跪了下来,皆疑惑着里面是什么人。
杨宜婉侧身靠在轿内的红缎上,心很乱。
暖轿走了很久,每一次轻晃都似在告诉她,这皇宫有多大。
他是这里的主人了,他会有三宫六院,会有嫔妃三千。
她看不懂李彧,自始至终都看不懂。她脑海中还有那日他来救她,满身是血的模样。可他仍旧什么都不告诉她,甚至辩解的话都不说。
紫宸殿外,李彧站在墀台最高点,唇上的胡茬已刮去,又恢复了如玉的面容。那方红轿愈走愈远,渐渐再也看不清。
「陛下,您吩咐的衣服都制好了。」 身后传来薛公公的声音。
李彧侧过身去,十余个宫女们手上正捧着木托,里面是些衣服首饰。
她醒来第二日便说要走了,这些东西也用不上了。
除了痛苦和伤害,李彧觉得没给过她什么,什么都没有。就连母亲的扳指,那根虎头簪子,她从燕王府走的那一日,也全部留了下来。
见他久久未言语,太监总管薛公公道:「陛下,要不咱家先把这些收起来?」
李彧道:「不用了,都扔了。」
宫女看着华服上的金线,以及镶玉嵌珠的头面,心下一惊。
薛公公弓腰道:「陛下…… 下次娘娘来……」
娘娘,听到这个称呼,永贞帝眉头一皱,让人看不出是喜是怒。宫中的太监总管,已是人精堆中的翘楚,瞥见这神情立刻便噤了声。
李彧只扫了薛总管一眼,「她在这儿的事谁若是传了出去,朕便诛你们九族。」
众人一颤,跪下道:「奴才遵命。」
暮春时节总是多雨,闲花落地无声,细雨湿衣不见。
银顶官轿落了地,一旁的小吏赶忙撑起伞,顾庭筠出了轿子,眉眼透过雨水愈发冰冷。
「皇上把她送走了?」顾庭筠顿住了脚步,看向那汇报的密探。
「是,大人。」
顾庭筠眉梢微拧,没有言语。
「顾大人,方才贺大人派人说他今日午后去杨府问诊,问大人是否抽空一道去。」
雨淅淅沥沥洒在伞面上,声响点点急促了起来。
顾庭筠抬头看着这雨帘,久久方道:「不去了。」
杨宜婉到杨府之时,已是细雨绵密,恍惚间,京城似被笼在了薄雾里。
府外的看守喜道:「小姐!您回来了!」
丫鬟赶忙上前搀着,行至府内,分明还下着雨,一群丫鬟都围在院里,不知在看什么。
杨宜婉停下道:「怎么都聚在这,在看什么?」
丫鬟们见是杨宜婉回来了,行礼道:「小姐,宫里方才有人搬了好多东西过来,库里装不下,好似是些滋补身子的药材……」
杨宜婉看着那些箱子,没有言语。
杨陈氏和姑母闻声,抹着泪赶忙把她拉到厅里,问了许久她的身子情况。
杨宜婉只心口微微的疼,还有些许疲惫,其余的倒是没什么。
确认了没事,杨陈氏握着她的手,皱着眉道:「婉婉,你仔细和娘说,你和当今圣上究竟怎么回事?」
杨宜婉眸子微垂,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陛下在举国上下下了令,若是能寻到石斛,便赏金万两,加官晋爵。」
杨陈氏续道:「还有你父亲的事,当初先帝始终拉不下面子,只是赏了些银两,朝廷官员也只当没这回事了,可这位竟下了诏书,在全国邸报上都公示三月,为你爹平反……」
杨宜婉打断道:「他下了诏?」
「是,陛下没同你说?」
杨宜婉默不作声。
这些时日,杨陈氏心忧至极,头上竟冒出些许白发,「婉婉,你不愿讲,那咱们就不提他。你若是心里有事,就同娘说。他若是欺负你,我们家管他是皇帝还是什么玉皇大帝,都不再和天家扯上一分半点的关系。」
「娘……」杨宜婉嗓子微哑,「没什么大事,您别操心了。」
春夏交际之时,天气变幻莫测,将将还烟雨迷蒙的天,稍许便出了太阳。
府里的婆子说这病气见见日头易好,便命人摆起交椅,放上软垫,置了屏风放在院内。
杨宜婉半倚着,蓦地有丫鬟来报,「小姐,洛世子和盛大人来了。」
杨宜婉点了点头道:「去湖心亭见他们吧,让人备上些茶点。」
杨宜婉躺了一月有余,被春莺搀着走到梅亭之时,身上已是出了一身虚汗。还未坐下,耳边便响起洛寻迟的声音。
「杨兄!我想死你啦!」当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杨宜婉转过身,洛寻迟和盛子笙却是一怔。他们刚到湖心亭,尚未仔细看,便喊了起来,没想到却喊错了人。
洛寻迟低咳了一声,收起脸上的窘态,正色道:「这位姑娘,我们找杨府公子。」
盛子笙也有礼道:「我们是宜轩的朋友,姑娘便是杨兄的阿姊了吧。」
杨宜婉一愣,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方恍然大悟。
杨宜婉朝他们走近了几步,看着他们道:「洛兄,盛兄,你们仔细看看,我就是杨宜轩。」
却难怪他们看不出来,她着男装之时,是俊秀的,周身带着雅致。
现今穿上襦裙,又因为躺了一个多月,显得愈发清瘦,眉眼间还带着病态,竟反倒娇小妩媚了起来,只让人不觉得是同一人。
洛寻迟笑道:「姑娘真风趣。杨兄的阿姊也就是我们的阿姊。阿姊,宜轩呢?」
杨宜婉甚为无语,认不出就算了,还得多两个头疼的弟弟?
杨宜婉看着洛寻迟道:「寻迟,上次我们去盛府,你多手偷挖了盛大人埋在榕树根下的杏花酿,一口气喝了半罐,后来赶忙去酒肆里买了一罐埋回去。」
又对着盛子笙道:「子笙,上次你不小心泼了茶水,把洛兄带去秦安楼的账册弄湿了,拖我帮你打掩护并誊写了三天三夜,说好的报酬还没给!」
洛寻迟和盛子笙一愣。
洛寻迟撸起袖子道:「好啊,我就说那册子怎生有错漏,我差点没被带去刑部问罪!」
盛子笙气道:「我就说!我爹前日罚我跪了一夜祠堂,说什么酒啊酒啊的,我都不知我家庭院里埋了什么鬼酒!」
两人正扭打着,忽一愣,转过头看着杨宜婉。
盛子笙道:「杨兄…… 你这是穿了你阿姊的衣服?」
洛寻迟道:「杨兄?你偷了你姐的衣服?」
「滚。」
柔风拂过,春末夏初,摇曳树荫之下,三人总算安静地坐在湖心梅亭中。
杨宜婉道:「所以,是李…… 陛下连带着顾大人和卫尉寺一起杀的太子。」
盛子笙道:「嗯,陛下的文臣在朝中阻挠李荀出兵西南,李荀注意力在西南,未想到陛下并没有走。后来顾大人派人给杨府传了消息,也不知陛下把你藏到哪去了。」
洛寻迟道:「那日春祭,我们是在顾大人之后到的,彼时城外已经乱作一团。回京后,你娘哭得肠子都要断了,顾宰相日日来安抚你娘,这段时日杨府上下都是顾大人帮衬着。」
杨宜婉问道:「顾庭筠?」
「是。」盛子笙半晌又道,「杨兄…… 杨…… 妹妹,你要不还是换一身,不…… 不习惯。」
洛寻迟挑了挑眉看着他,又看向杨宜婉嘻嘻道:「不用了,好看。」
雨后日头西下,晚间时分,贺暮言却是自己来了顾府。
看着顾庭筠案几上摆满的卷宗,眼下正是春末,将将才过了黄河的桃花汛,又需得防着夏季的大汛。贺暮言皱着眉道:「顾庭筠,你当真要守着这朝堂过一辈子吗?」
顾庭筠头也没抬道:「她今日如何?」
「不太好。」
顾庭筠从案几前抬起头,眉头紧蹙,「什么意思?」
贺暮言走近道:「你每日托人来问我,自己又为何不去看上一眼。若是说原先是因为她在宫里,可陛下既是放她走了,她现今又不是宫中的娘娘,你又为何还要避嫌。」
顾庭筠沉声道:「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贺暮言坐下道:「框你的,大碍倒是没有,只是她心间似是忧思颇深。」
顾庭筠放下手中的文卷,「陛下命人把她送回去时说了什么?」
贺暮言道:「你都探不到的事,我怎生知道。」
贺暮言续道:「顾庭筠,今日我去的时候,洛世子和盛子笙也在。她还问了你的近况,她当你亦师亦友,你去看上一眼也无碍。倘若真成了宫中的妃嫔,你便真见不到了。」
见不到了。
顾庭筠眉梢一拧,心间似涨落的潮水,翻了几番,又终究,被自己抑制了下来。
那日,他看到数只箭射向李彧之时,她眼眸中顿时晦灭的光亮。
翌日,杨宜婉从秦安楼回来,禀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湖心梅亭,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刚斟满一杯喝了半口,一宽大的隆紫衣袖便从眼前掠过,夺走了手上的杯子。
杨宜婉一怔,转过头,却是一张冷过任何时候见过的脸,「顾…… 顾大人。」顾庭筠身上还穿着官服,杨宜婉赶忙起身一拜。
顾庭筠目色一松,只得把她拉起来,「为什么要喝酒?」
杨宜婉看着他,默不作声。
顾庭筠眉目微皱,目光柔和了少许,「为何要喝酒?」
「顾大人,我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心口疼。我只是想试一下,若是喝醉了还疼,那就是伤口疼,那就不关心什么事了。」
「顾大人,你把它还我吧。」言罢就要抢他手中的杯子。
顾庭筠看着杨宜婉,杏眼映在那俏小的脸上,白皙的面颊分明还带着病气。
顾庭筠面色顷刻间冷了几分,举起手中的杯盏一饮而尽,沉声道:「你觉得你能喝酒吗?」
杨宜婉眸色一暗。
春末夏初,繁花尽谢,日暮时分,八角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带你去散散心。」缓缓,温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顾府。
丫鬟端着茶水惊道:「公子回来了?莫诓我,公子除夕都在自己府里过的,半年都没回本家了。」
另一个丫鬟摸着发髻道:「真回来了,还带了个女子。」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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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宜婉站在顾府前,看着硕大的匾额,未想到顾庭筠说的散心是来顾府本家。
杨宜婉惶惶道:「顾大人,我未携礼,就这般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顾庭筠道:「我父亲辞了官后就去了京外庄子里,你不必担忧。」
彼时,已有一群丫鬟老仆出来迎他们了。
他们到时,天色已经昏黑,一个老仆带着几个提着灯的丫鬟在前面开道。
顾庭筠自己的府邸精巧安静,本家则大上几倍,放眼望去便是些亭台楼阁。
杨宜婉觉得似乎有密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待到她看过去时,那些丫鬟小厮又像在忙自己的活计。
几声未控制好音量的耳语传入杨宜婉耳中。
「公子居然带女子回来了,以后会不会是咱们的夫人。」
「准是了,我打小在府里,何时见过这种场景。」
杨宜婉闻言,侧过头对顾庭筠讪讪道:「顾大人,我来这会不会对你的名声不好。」
顾庭筠停下了脚步,面上不辨神色,看着她淡淡道:「她们有说什么吗?我没听到。」
绕过亭台院落,丫鬟将他们领到一处被竹木围绕的幽静处所,中间立着一栋五层高六角楼阁。
老仆开着锁道:「姑娘是贵客,我们公子从未带过什么人来金玉阁,连贺家公子也是自己厚着脸皮闯进来的……」
「命人备些吃食,勿要生冷性寒的。」 顾庭筠却是打断了老仆的话,观她神色没什么异常,顾庭筠推开了门。
楼阁的门一开,内里是古朴的装潢,从下可以直接看到楼阁屋顶,底部环着木质台阶直至楼阁顶处,中央是空心圆形,之间尽是些古籍书卷,最高处则有一个平层。
顾庭筠点亮了门旁的灯烛,温声道:「这是顾府的藏书阁,进来吧。」
杨宜婉想到方才老仆说的名字,「可是取自『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顾庭筠吹灭了手上的火折子,轻轻「嗯」了一声。
杨宜婉爬了一会,停下脚步,看着右手边的书籍。除却寻常的经史子集,还有些从未见过的古籍,并着佛教道教各类兼有。
其间有一本木制卷轴,由麻绳捆绑在一起,之间的木笺却长短不一,木头是棕褐色的,泛着幽暗的光泽。
杨宜婉指着书卷道:「这是什么?」
顾庭筠道:「一本佛经残卷,家中先祖云游四方,钟爱收藏一些古物。」
杨宜婉看着壮观的书楼道:「这么多书顾大人都看完了吗?」
顾庭筠在她身侧停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一半。」
杨宜婉望着七八丈高的楼阁,轻笑道:「忘了顾大人是活了千年的鬼。」
顾庭筠听见那轻笑声一愣,转过头去看她,却见她眉眼微弯,眼角带着笑意,分明因为疲惫还微微喘着气。
顾庭筠别过头,目色变得轻柔,「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尚未出大事。」言罢,隔着丝制衣衫半搀住她的手腕道,「慢慢走,不急。」
腕上传来丝丝暖意,杨宜婉点了点头。
两人踱着步缓缓而上,半晌方至最上层,竟是一个半露天的台子,摆着一些浑天黄道侗仪之类的仪器。
杨宜婉诧异道:「这是个观星台?我以为这些仪器只有司天监有。」
顾庭筠把她扶到一柄交椅上道:「我祖父留下来的,原先摆在山上,后来顾家返京,便把楼阁修高了点。我幼时偶尔疲了,便来这待上一会。」
金玉阁被林子围着,近处没有灯火。月暗星明,星依云渚溅溅。
顾庭筠坐在她身侧,交椅的位置正对着晚空,春意阑珊,星河却璀璨。
杨宜婉静静坐着,看着布满了夜空的星,以及暗淡在薄云后的月,晚风轻起,心口的微疼似好上半分,连老仆送上来了吃食也全然不知。
顾庭筠斟了一杯茶,却迟迟没有递过去,只静静看着她。星光虽洒在她脸上,她的眸子却是黯淡的,方才眼角的笑意早已全然不见。
「顾大人,华严经有道,世间种种法,一切皆如幻,若能如是知,其心无所动。可我终究是参不透。」
眼前的人却是忽然开了口,顾庭筠倏尔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才发现手中的茶早已凉了。
顾庭筠放下手上的茶盏道:「你…… 方才说什么?」
杨宜婉看向顾庭筠,微微一笑,「原来顾大人也会有走神的时候。」
顾庭筠默了默,没有言语。
杨宜婉回过头去,抬头看着幽蓝天际,「我方才在想,人生如梦如戏,难辨真假,或许我们本身就活在虚妄之中。星河璀璨,几十年只沧澜一瞬,人不该如此执拗……」
分明这里的星光更好更亮,可她方才却无端端想起前世和李彧在屋顶看着月色的时候,天气很冷,心是满满的。
她那一世到死都看不清的东西,本以为历经过生死,指望着自己能看透一切,可终究是如陷泥沼般愈来愈深。
「…… 有时觉得自己悟到了半分,想洒脱一点,终究还是做不到。」
顾庭筠重新为她斟了一杯茶,声色是淡淡的,「宜婉,比起爱的沉重,随意操纵自己的心的轻巧其实更为可怖。」
顾庭筠将茶盏递了过去道:「人倘若能控制自己的心,那么世间一切情便变得不值一提。若是做不到,那便顺从自己的心,听之任之,而不是去伤害自己。」
杨宜婉看着茶盏里尚在打转的几片嫩叶,许久未言语。
她知道她不该喝酒。她看不明白李彧,但她看得懂自己。
她只是在欺骗自己,骗自己不喜欢他了,骗自己可以放得下,骗自己可以说不爱就不爱了。
可她害怕,害怕自己一次次地沉沦,一次次地被抛弃。
半晌,杨宜婉饮了小口茶,看着那坠入杯底的小叶道:「顾大人有喜欢的人吗?」
顾庭筠直挺的身形一滞,看向杨宜婉,久久没有言语。
旁边许久未有回应,杨宜婉抬起头,恍惚道:「顾大人,是我唐突了,我……」
「有。」顾庭筠却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杨宜婉一愣,点了点头,「大人会向她隐瞒什么吗?」
顾庭筠闻言收回了目光,侧过头去不再看她,「会。」
杨宜婉疑惑道:「为何?」
春末晚间微凉,她已坐了许久,顾庭筠递了个汤婆子给杨宜婉,沉静的声音落在夜幕里,「怕她因此平添一份忧愁,抑或再多一份顾虑。」
戌时,紫宸殿,李彧从案几上抽出一张奏章,没什么表情地看着。
暗卫行了礼,俯身汇报道:「陛下,杨姑娘今日去了秦安楼。」
李彧眉目一皱,抬起头道:「她喝酒了?」低沉的嗓音在烛火通明的大殿里回荡,甚是寂寥。
暗卫赶忙道:「没喝,被洛世子和盛大人劝下来了。」
看到永贞帝又低下头去看奏折,不辨喜怒地「嗯」了一声,暗卫试探道:「顾宰相也去杨府看杨姑娘了……」
暗卫在心底抹了把汗,续道:「然后,顾大人把她带回了顾府本家……」
李彧执着笔的手一顿,眼底看不出神色,缓缓,在奏章上落下了朱红批注,却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首夏四月,秦淮河没有风浪亦没有迷迷烟霭。长安街上,女子们穿着清绢夏衣,手执罗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这十几日杨宜婉在府里养伤,姑母和母亲怕她闷得慌,时常打发谢靖安来闹她。
洛寻迟和盛子笙也常常会来,顾庭筠偶尔会来给她带些书籍,有时是棋谱字画。
她还是想不明白李彧。但听过顾庭筠那番话后,她也不再忍着了,听之任之,随自己的心怎么想他。
夏日无风,柳丝低垂,荷叶婷婷婀娜。杨宜婉看着长安街上正开着的白玉兰发呆,却蓦地被谢靖安拉着进了一家铺子。
谢靖安嘟囔道:「表姐,你瘦了,我娘让我督促着你来选料子。」
杨宜婉点了点头,低头摸着手上的缎子,身后却传来世家女子的谈话。
「听说了吗?礼部正张罗着给陛下选妃!」
「我正是听说了才出来选绸缎的,陛下的模样,我只宴上远远瞧过一眼,生得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料子定要选些艳丽点的才配得上。」
「但礼部不是还没有消息吗?」
「管他礼部作甚,还是赶紧备着的好,陛下总得选妃子的。」
杨宜婉握着绸缎的手一滞,顷刻间又将神色压了下去。
太和殿。
林太医包扎着李彧肋下的伤,抹了抹额上的汗哆嗦道:「陛下的伤一月有余还未好,药…… 药若是不上,身上的伤反反复复,会加重的。」
整个太医院前段时间都在为一个女子治病,陛下日日夜夜照顾那女子,身上的伤口却是越来越重。连药都不上了,说什么身上会留有药味。
是他医术不精,研制不出没有药味的药!林太医觉得自己脑袋要没了。
李彧似是没听见林太医讲话,靠在盘龙金椅上疲惫道:「四月了?」
林太医惶惶道:「四月初二了。」
礼部钱尚书跪在太和殿殿下,面色如土,他方才说选秀的话,陛下估计又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是啊,四月了,陛下的后宫空了一个多月了!他觉得自己愧对礼部先师,只求一头撞柱而亡了。
钱尚书老泪纵横地跪着,只听大殿上那年轻的帝王终于开了口:「全京城的女子都会来吗?」
钱尚书顷刻间挺起了佝偻的腰杆,抹着老泪道:「十三至二十的世家闺阁女子都来。」
「只闺阁女子吗?」永贞帝却是顿了顿,「嫁过人的呢?」
钱尚书心间大震,原来皇上是看上了有夫之妇才一直无意于后宫。他竟无意间撞破了如此重大的秘密。
有悖人伦的话吞咽入肚,为了皇室开枝散叶,他钱尚书拼了老脸也一定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钱尚书的话语在腹内转了几番,为国献身的激情在心间荡了几荡,拿出慷慨赴义的神情认真道:「老臣务必让京中所有嫁了的没嫁的世家女子都带到,不会让陛下受到半点非议。」
李彧没看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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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树影婆娑,波光潋滟。晌午的骄阳正好。朝中的大臣们看着自家媳妇被一顶顶四抬大轿并着两个持剑禁军请入宫中,一个个面色葱翠。
礼部的午宴整整备了十余日,选定了一个良辰吉日,把京中下至十三上至二十的世家女子都请进了宫。谁看不出明面上是赴宴,暗下里就是选妃。可把成过亲的也抬进去算什么事?礼部莫不是疯了。
彼时,钱尚书捋着胡子,在宴松廊来回踱着步,对着十几个小吏耳提面命地:「都记住本官的吩咐了吗?」
十几个小吏齐声道:「记住了。皇上看了一眼的,记下来,瞅了两眼的,汇报大人,停留了三眼的,直接把人带到皇上面前!」声音响彻整个回廊。
钱尚书拍了拍答得最大声的小吏的肩膀,甚为欣喜。
因是借着赴宴的名头,杨宜婉到时,宴松廊最中间搭着的台子上已经有五个女子在奏乐起兴了。
台下,宴松廊安好了矮几座席,席上已坐满了绮年玉貌的女子。
微风轻起间带起各类香囊的芬芳气息,放眼望去更是各色的绢衣,如夏日里一朵朵花,真是三千佳丽。
杨宜婉收回了目光,由宫女引向席位坐下,周边的女子惊奇地看着杨宜婉。
「你快看,殿下的选妃宴,被休过的怎么也能来?」
「莫不是指望着殿下还能在要她?」
杨宜婉抿了抿唇,没有言语。她的确不想看到他的选妃宴,可难道只是礼部的一刀切参与吗?
或许,更多的是,她真的想见他了。这几日她不知为何总发梦魇,看到他周身是血的模样。
「她也怪可怜的,若是没被休,现今怎么也入了宫,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还凤凰,你没听说她是因为那两年皇上在西南,她偷了别家汉子,皇上才休了她的?」
「谁说的?」
「那死了的谭燕儿呗。」
杨宜婉皱了皱眉。彼时,台上的伶人也蓦地停了乐音。
太监尖声宣道:「皇上驾到。」
杨宜婉微微侧目,看向那被宫女太监拥护在中间的人。李彧一袭赤黄色常服,腹间被束带收紧,腰身细窄。棱角分明的面上是冷冷的,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那最上头的交椅处坐下。
杨宜婉收回了目光,跟着宴松廊内的女子们欠身行着礼,「臣女恭请皇上圣安。」
李彧扫了一圈园内的人,不辨声色道:「起来吧。」
丝弦乐声又重新响起,宫女们在一旁斟着茶水,布着菜。杨宜婉看着宴松廊中央的台子,已经换上了十余个穿着碧色轻纱的曼妙女子翩翩起舞。
席位设在树荫之下,午日阳光灼灼,树影斑驳,台子上的女子们被照耀得肤白胜雪,配上楚腰蛴领,真是美人舞如莲花旋,君王当是终日看不厌。
杨宜婉心想着,朝李彧看了一眼,入目的却是一双如火如星般的桃花眼,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杨宜婉一愣,李彧却顷刻间别开了目光,微抿着唇,执起酒盏一饮而尽。
杨宜婉眉头微蹙,也不知他身上的伤好了没。太医院的医术高明,应当是已好全了吧。正思量着,李彧饮完一盏,似是没想到杨宜婉还盯着自己,目光又投了过来。
目光相撞,这番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台子中央已经换成了歌女,轻唱细吟声袅袅不断,伴着乐点在耳畔萦绕,似流淌着的时光,杨宜婉静静地看着对方,任由着自己不受控制的举动。
分别总是多于相见,思念也就大于理智。
可杨宜婉仍旧弄不清楚李彧的目光,那里面似带着一种平静与哀伤,带着耀艳的火光与不明了的灰暗。
乐声与歌声一并停了下来,李彧移开了目光,如玉的面容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又低头饮了一杯酒,便再没有看过来。
杨宜婉垂下了目光,也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教坊司的俳优上了台,正布着器具。
李彧低声对两侧道:「散宴吧。」
礼部尚书和薛公公站在一旁,猛地一怔。
钱尚书道:「这…… 陛下,妃子还……」
薛公公立刻用手肘抵了一下钱尚书。
这几日他伺候着永贞帝,已摸清了陛下一半的性情,又看到人群中那在宫里躺了半月的女子,薛公公躬身道:「陛下,宴会办了,中途撤了反而让人生疑,且不合乎仪制…… 陛下您看,要不再待会?」
李彧抿了抿唇,淡淡道:「知道了,那再待会。」
一出乐舞毕,有女子声音从宴席人群种传来,「陛下,今日宴会兴致甚佳,小女和妹妹想为殿下献一支舞。」
这声音异常熟悉,杨宜婉顺着声音望去,是高玉婵高玉娟。
高家姐妹一直少出院子,为的是营造出美人养在深闺,人难知其貌美的稀罕劲,今日选妃,自是要来一鸣惊人的。
两人头上添珠戴翠,举手间百媚顿生。思及从前岁月,思及那个苏醒前的梦见,一切似是回到了从前,杨宜婉低头敛目,忽然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
杨宜婉起身和一旁的宫女说了句身子不适,便掉头离了席。
出了宴松廊,便是围着的丛丛树木,没有太监引路,杨宜婉不出意外地迷失在硕大的皇宫中。
杨宜婉环视了一圈,却一个宫女内侍都没有。想来是太监宫女都在宴松廊服侍着主子宾客。
杨宜婉走了许久也不见半个人影,行至一处水榭,干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午后的阳光映得水色粼粼,池中游鱼戏着水。杨宜婉伸出自己的手,日光透过指缝落在地上,她总觉得自己来过这。
四周寂静无声,杨宜婉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
「杨宜婉?」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杨宜婉闻言一转头,却发现是高玉婵高玉娟。
高玉婵扭着帕子愤愤道:「杨宜婉!我们姐妹俩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针对我们?」
杨宜婉皱了皱眉,「你们在说什么?」
从她们的骂咧声中,杨宜婉好似弄清了一星半点。
方才,陛下从酒盏中抬起头,看向宴席处,蓦地站了起来,「人呢?」
太监弓着身子,完全不知道永贞帝在说些什么。
「没有人领她出去吗?迷路了怎么办!」
语气骇人,太监宫女一惊,全都跪下来磕着头。
李彧眸色顿暗,冷冷道:「把这些人都放回去,其他人在宫中都寻一遍,若是有迷了路的,好生送回府。」
太监宫女领了命,只得磕头应道是。
彼时高玉婵高玉娟还欠着身,想着献一支舞。
宴会莫名其妙地开了,又莫名其妙地散了场,直到高家姐妹在这遇到那传闻中的废妃,才想起方才似乎是这个人先离了场,陛下才变得奇怪。
「你偷别家的汉子就算了,为什么还和陛下拉拉扯扯的!真是和你名字一般的水性杨花。」
杨宜婉不与不讲理之人纠缠,转头要走,却被高玉婵高玉娟堵住。
高玉娟道:「坏了我们姐妹的事,你还想走?」
两人勾栏出生,最能闹事,况且,今日之事不成,回去定会受义父惩罚。
高玉婵高玉娟相视一笑,齐齐上前一步将杨宜婉推入水中。
事发突然,杨宜婉尚未反应过来,几口池水入腹,顿觉肺部如塞住一般,刺得生疼。
太液池深不见底,杨宜婉身子将将才好,这些日子又瘦了不少,没有力气。她游了几下,却感觉自己身子在往下沉,四周是碧绿的池水,再也听不到岸上的声音。
眼前是绿色的一片,只有一道日光,她叫喊不出来。
意识不断放空之时,杨宜婉的腰间忽然一紧,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揽住她的腰,水纹律动,她顷刻间被带出了水面。耳畔传来焦躁的声音:「婉儿!」
杨宜婉猛地咳了起来,却说不出话来。
耳旁传来混乱的尖叫声,「陛下在水里,快把陛下救上来!」
一连串扑通声,太液池下饺子一般游来十几个太监。
杨宜婉终于咳出了几口水,又大喘了几口气,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好看的眉眼。
水珠顺着他的面颊滴落,那双似繁星碎玉般的眼直直看着自己,「陛下?」
李彧不辨神色地「嗯」了一声,把她抱上了岸。
一旁的太监都慌了神,赶忙尖声叫道:「快传太医!」
周边除了宫女太监,还有那些散了宴正要出宫的贵女们,都目色惊慌。
杨宜婉在李彧怀里低低咳了几声,顺着他们惊恐的目光望去,才发现李彧明黄色的袍子上,肋下正不断渗出血。
「你……」杨宜婉顿时慌了神,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你为什么还没有好?」
李彧没有回答,背过身去,冷声道:「暗卫!」
四周蓦地涌出几十个黑衣暗卫,李彧冷冷看了一旁跪着的高玉婵高玉娟一眼,低声吩咐了什么。
杨宜婉听不清,李彧又走回她身边,把她抱了起来,扔下一句,「去紫宸殿。」
他的身上晕染开了一大片血,杨宜婉挣扎着要下来,却被李彧有力的手臂一下按住了,「别乱动,你身上都是冷的。」
杨宜婉分明是被他身上的血吓冷的。
小太监尖着嗓子喊道:「摆驾紫宸殿。」
路两侧是盛开的白玉兰,日光顺着缝隙洒下,刺目得很。身后是成群的太监宫女,皆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杨宜婉侧过头,只看得到李彧流畅的下颚线和高挺的鼻梁,「我自己会走。」
李彧紧抿着唇,看着前方,一语不发。
「李彧。」
身后的太监宫女一怔,腰躬得更低,只差没跪下来。
「我自己走。」
李彧顿住了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轻放了下来。
杨宜婉低咳了几声,眼前的人又是眉目紧拧地低头看着自己。
蓦地,不远处传来声音,「快点,本王要去看皇兄选妃!」
李晔穿着绿色的锦服,似个糯糯的小粽子,正在步辇上和一旁的管事嬷嬷赌气。
李晔自小养得娇贵,不愿走路,是几人抬着他来的。
这种场合自是不该他去的,可这小祖宗闹得慌,嬷嬷只得让抬辇的慢慢走来拖着他。
「李晔。」一旁传来一声冷冷的声音,这边的人都抬起头,看见来人,慌忙跪下来行礼。
李晔正跪着欣喜地看着杨宜婉,李彧看向他道:「李晔,你等会自己走回你宫里去。」
杨宜婉乘着李晔的步辇到紫宸殿之时,太医已经侯在殿内。
待宫女帮杨宜婉换好干的衣衫出来,刘太医正给李彧擦拭着伤口。他赤着上身,手臂线条流畅,腰间没有丝毫余赘,胸腹很结实,却又带着丝清瘦。
杨宜婉只觉得他身上似一块缝缝补补的布,带着各样的疤痕,肋下还渗着血,是他上次救她时留下的伤口。
杨宜婉脸色发白地走近,鼻头有点微微发酸。
午后的天气带着丝闷热,树影从窗牖投射在殿里。杨宜婉看着刘太医擦拭完伤口,不上药便包扎了起来。
杨宜婉眉头紧蹙道:「怎么没上药?」
刘太医抬起头看着杨宜婉,才发现是那个太医院救了大半月的女子,又看了一眼李彧,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杨宜婉看向李彧,李彧避开了她的目光,从太医手上拿过布带,冷声道:「退下。」便自顾自缠了起来。
杨宜婉走到他跟前,抢过他手上的布带,一字一句道:「为什么不上药?」
李彧坐在交椅上,抬头看着她,却仍是一语不发。
杨宜婉看着他缝缝补补般赤着的上身,眼圈顿时红了,「李彧,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吗?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想谋反你可以告诉我,我父亲做了什么你也可以告诉我,你从前就这样,连生辰是什么时候都不告诉我。现在亦是如此,你为什么连药都不上!」
李彧顷刻间站了起来,慌乱地看着她,「我……」
杨宜婉抬起头,直直看着他,蓄在眼眶的泪水流了下来。
李彧慌乱地擦着她眼下的泪水,「婉儿,你别哭,我是想提醒我自己……」
「提醒什么?」
李彧抿了抿唇,「离你远点。」一直以来他给她带来的便只有伤害,他不敢想象那日若是晚了半分,李荀还会对她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寂寥的大殿回荡,杨宜婉心间酸涩异常。
他什么都不说,可其实,她自己感觉不到吗?
不是,他当初娶她,不是为了兵权。
她父亲烧了桃花谷,可他却仍然肯为她父亲平反。她被李荀当作人质,可他却冒着失了皇位的风险来救自己。她猜到当初他不想告诉自己是怕自己担心,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想放了自己。可她自己都不想了放过自己。
彻骨的爱,是没有理智的。
她低下了头,无声地解着他的缠在肋下的布带。
李彧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皮糙肉厚……」
杨宜婉打断道:「皮糙肉厚所以血流成这样?」
他的手掌宽大炙热,修长的手指很是秀气,可分明才弱冠之年的人,身上却是这副模样。
估摸着是觉得杨宜婉能劝得动永贞帝,刘太医在一旁留了瓶药。
杨宜婉拿起药,一点一点上在伤口上。
李彧低头看着眼前的人,顿了顿道:「心口还疼吗?」
杨宜婉没理会他,上药的力度大了半分。
李彧却是一点都没觉得疼,半晌又问道:「婉儿,为何要替我挡下哪一箭,你…… 不恨我吗?」
杨宜婉的手一顿,缓缓抬头看着他。
「李彧,你方才不是问我疼不疼吗?疼,很疼。想见你的时候便疼。」
映入殿内的荫翳随着习风微动,李彧高挑的身子僵立着,久久未言语。
许久,李彧才开了口,「婉儿,我这样待你,你应该忘记我,明白吗?」
杨宜婉不明白他的意思,「李彧,你喜欢我吗?」
李彧朝她淡淡一笑,「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杨宜婉低下了头,缠着他肋下的布带,低声叫道:「李彧……」
她在心底千百遍地念着他的不好,却总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变得徒劳。她的理智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
「…… 那我们以后不吵架了好不好?」
头顶的人却没有发出半句声音,杨宜婉在他胸口打了个结,抬头看着他。
又是那种目光,和方才在宴会中一模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杨宜婉眉头紧皱,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李彧却蓦地开口,轻声道:「五月初五。」
杨宜婉一愣:「什么?」
李彧紧紧看着她道:「我的生辰,五月初五。」
「端午节?」
李彧点了点头,「人们都说,五月初五生,视为不详,男害父,女害母。这样的孩子,一般人家是会选择溺死的。」
李彧续道:「我杀了李渊的儿子,张皇后也自缢了,我唯独没做的,就是没把这皇朝改回大梁,可也只是因为觉得改不改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还害了你。
「我在这个世界也害了你,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想要靠近你,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接近你……」
杨宜婉只听到「害了你」那三个字,咬着唇道:「李彧,你没有。」
殿内还点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杨宜婉一股脑宣泄道:「遇见你之后,虽说有哭有痛。但每个人的日子总有苦的时候,可遇见你之后,开心的时候…… 却像烟火一样,很好。」
若是两相情愿,又为何畏首畏尾,寸步难行。
杨宜婉抬起头,「李彧,我喜欢你。」
李彧低头看着她,心间一怔。
默了半晌,李彧摸了摸她的头,哑声道:「知道了,婉儿,我命人送你回去。」
杨宜婉回到杨府后,马不停蹄地跑去自己的房间。
春莺看着自家小姐换过的一声衣服,纳闷道:「小姐,别跑那么快,你的衣衫怎么换了一身。」
杨宜婉道:「春莺,给我找些针线来。」
春莺看自家小姐似来了精神,完全不像方才出去时恹恹的模样,愣道:「小姐要那些做什么?」
杨宜婉笑了笑,「有人觉得自己不吉利,还是给他做个驱邪的香囊,省得他神神道道。」
日头西斜,李彧赶到大昭寺之时,寺门却是开着的,一个小沙弥等在门口,双手合十道:「陛下,住持在等您了。」
寺庙幽静,绕过僻静的庭院,几株桃花仍开着。
李彧刚站在屋门前,修缘和尚拖着跛了的腿给他开了门。
李彧淡淡道:「你怎知朕要来?」
修缘和尚却直接道:「陛下,东西在桌上了。」
说完修源和尚侧身请他入屋,补了半句,「今日四月十三。」
李彧从桌上拿起那个白玉瓶,却是一语不发地走了。
修缘和尚看着他的背影道:「因为是一段孽缘。」
戌时时分,顾庭筠方出政事堂,将将上轿,一衙役慌慌张张跑来道:「顾大人,小人有事禀报。」
一旁随从小吏吩咐停了轿,顾庭筠掀起小帘,冷冷的面庞上是如江河山色的眉眼,「说。」
曹拯衙役望了望左右,走近小声道:「大人,俺瞅见宫里方才抬出去两具女尸,都泡胀了,那卷席下还漏下些芥子,小人想着那谭家小姐,何家几位和那医官都是这情况,就琢磨着多瞅两眼。那尸体抬出去就扔了,俺一看可奇了,身上的箭痕也和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