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年羹尧之死》下：直男恋爱作死指南

《年羹尧之死》下：直男恋爱作死指南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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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之死

前面说了《年羹尧之死》很专注：它就讲了一件事，年羹尧之死。他是怎么样获得雍正的宠信，怎么样突然从云端跌落凡间，怎么样一下子身败名裂。整个这本书就讲这一件事，所以讲得特别细。

里面有很多的小细节，让我们能够一下注意到，雍正和年羹尧这一对君臣心路历程是如何变化的。

一、千古君臣「因爱生恨」

上一节咱们前面说了，雍正跟年羹尧蜜里调油，好得没法没法了，简直是「千古君臣」。到了这个份儿上的时候就一定会出事。

年羹尧这个人的性格也很有意思，第一，他确实特别有才华；第二，一旦被捧起来之后，他就有点飘飘然了。尤其是雍正，作为一个皇帝，这么捧他，年羹尧整个人就有点晕了。

结果他就做出种种让雍正觉得不爽的事，自己还觉得无所谓。咱们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雍正跟年羹尧之间就像是一对情侣，雍正像是女生，对男方一见倾心，一门心思扑到他的身上。女生的心思比较敏感：我会全心全意付出给你，但是我也希望你全心全意付出给我。

但是年羹尧就是一个直男，大大咧咧的。你对我好，没问题，我也对你好；但是你对我太好了，我就觉得你对我好是理所当然的。有时候稍微放肆一点，年羹尧可能觉得不是大事，但是雍正看起来就很不爽。

这书里说了很多年羹尧的跋扈行为，咱们在各个影视剧里也都见过。比如，他让很多副部级、部级高官见到他下跪，这就已经有点僭越了。

《年羹尧之死》这本书，好就好在有着丰富的细节。里面特意提了一个小事，就是说他有一次「面御前」，在雍正面前，他干吗呢？箕坐。这个箕坐为导致雍正心里特别的不高兴。

那么，这个箕坐到底是什么坐姿，能让雍正气成这样呢？大家都知道，据《史记•刺客列传》里记载，荆轲刺杀秦王失败之后，他就是「箕坐」，指着秦始皇大骂，最后被剁成肉泥。

在汉朝的时候，裤子是没有裆的，就是两条直筒，箕坐就是两条腿像簸箕一样，大大咧咧地分开。你要知道没裤裆，这一分开，里面什么都看见了，这是侮辱性非常强的一个姿势。荆轲那么一坐，说白了就是用自己的露出来羞辱秦始皇。

虽然后世的裤子慢慢有裆了，再这么岔开腿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了，但是这个坐姿一直被认为是很粗鄙，很嚣张，很放肆的姿势。

尤其是在明清两代，礼法非常的森严。按道理说，见到皇帝之后，得先跪那儿，皇帝赐你一个堆儿，或者赐你一个垫子，才能坐下。不光见到皇上如此，身份低微的人，看到身份比自己高的人，必须斜坐——屁股沾一半的椅子，这才能表示尊敬。

在这种情况下，年羹尧面对雍正竟然箕坐，大大咧咧俩腿一岔。就算是现在也很不雅观，就像你跟领导谈话的时候，俩腿一撇，身子往后一靠，成什么话？

虽然只是一个小动作，但是雍正对这些事特别敏感，已经开始觉得年羹尧有点过分了。后来类似的事情积少成多，雍正的口气就变了。他跟年羹尧说的话也不像以前那么亲切了，有点皮里阳秋，话里带刺。

年羹尧的心思粗糙，他还没觉得危机有多重。雍正心里已经扎了一根刺了，他还是继续大大咧咧，到最后酿成了惨死的悲剧。

二、「倒年」运动正式开始

雍正三年，4月18日，经过前期的一系列铺垫，雍正对年羹尧的情绪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宣布免去年羹尧川陕总督的职务，改任杭州将军——说白了，把他先从原驻地调走，然后再收拾。

年羹尧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出事儿了，他赶紧想办法想留下。他写了一封《谢恩表》：您给我调到那儿去，特别好，我特别感动。但是我身体不太好，能不能晚点去？

然后他又搞了一个万民请愿，让当地百姓表示想把他留下。到这份儿上，他还搞这个，无异于火上浇油。

结果雍正就在他这份《谢恩表》里批了一段话，这段话跟他之前念的那些「咱俩是千古君臣」的口气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原话说的是：朕想你若自称帝号，乃天定数也，朕亦难挽；若你自不肯为，有你统朕此数千兵，你断不容三江口令人称帝也。

什么意思？我觉得你是想自称是当皇帝了，这是天数，我也留不住你，就算你自己不肯，你手底下这些兵也得要闹事。你想这话已经重到什么程度了！

当然雍正并不认为年羹尧造反，他是语带讽刺。但是这种讽刺已经把年羹尧吓得不行了。皇上跟你说：你是不是想当皇帝？那你基本就等死得了。

去抓年羹尧的时候，雍正的手段特别有意思。他用很多小细节给年羹尧添堵。

年羹尧到了杭州之后，雍正准备派人去抓他，指派的这个使臣叫拉锡。拉锡是个蒙古人，年羹尧一见到拉锡就知道这事完了——为什么？因为拉锡是康熙身边的青藏问题专家，曾经考察过青藏地区整个的地理环境。雍正朝的时候，年羹尧在青海打仗，拉锡就在雍正的身边，作为他的高级参谋。

当时，年羹尧对此人特别不爽，直接给雍正写邮件：拉锡这个蒙古人，他曾经拜访过青海的那些同族，有可能是间谍，我的这些军情你别跟他说。

这事做的就有点过了，如果是一个普通使臣也就罢了，这么重要的高参，你硬指着他说是间谍，不给他透露军情，那怎么跟他咨询军事上的事？你在前面打仗归打仗，皇上也不给你掣肘，但他在后方广泛地咨询意见，这有什么不正当的地方？

雍正那个时候对年羹尧好得不行，没有反驳他，真的就没把军情告诉拉锡，而且还特意写信给年羹尧说：你说得对，有些事我就不跟他说了。简直像是个被恋爱蒙蔽了心智的小姑娘，对男友言听计从。但当两个人决定要掰的时候，这个就是罪状。

雍正派了拉锡去抓年羹尧，这个细节本身就够给年羹尧添堵了：你当年说坏话的仇人，我派他亲自去抓你。

这本书好就好在这，它里面讲雍正的这些小细节，特别有意思，甚至有些政治上的大动作，雍正都在里面掺杂了很多小心思，不光是肉体上的折磨，还有精神上的折磨。

年羹尧被抓了以后，大家开始讨论怎么给他定罪。史书上记载，雍正甚至都有点心软：我对他这么好，那要不就别杀了，把他关一阵或者申斥一下就算了？

但是忽然发生了一件事，雍正跟所有的臣相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雍正三年下半年的某一个月，注意，没说具体月份，就说某一个月，北京城出了一个事。

有一只老虎不知从何而来，一直溜达到了朝阳门外。老百姓看见老虎之后，就赶紧跟步军统领衙门，也就是当时的警察局汇报。衙门就组织了一大批专门杀虎的兵丁，一路围捕。

这个老虎一路逃过去，谁也抓不住它，它就藏到了城外的芦苇丛里面。最后这些人没办法，就只能是带着火枪和弓箭，一路找，一路搜。

白天的时候，老虎躲在芦苇荡里，士兵们看不见。到了晚上，它逃出包围圈，往南跑，一路跑到东便门，窜上了城墙——清代东便门台城高度有12米，这老虎竟然能跳上去，也挺厉害的。

老虎从东便门跳过城墙之后，到了前门，下了马道，也不吃人，也不破坏东西，好像对其他事情都没兴趣，一直到了年羹尧家里。最后蹲在他家房顶待了半宿，一直到步兵衙门的官兵来了，才在年羹尧家的后花园，把老虎击毙了。

雍正跟臣相讲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故事，这个故事其实经不起推敲，这本书里分析的很有意思：首先，当时是寒冬腊月，河道都封了，哪来的芦苇？雍正讲老虎藏在芦苇里，这事本身就不可能。

那雍正为什么要讲这么一个故事？这就是所谓的影射，年羹尧出生的时候，传说有白虎之兆。现在这只老虎一路逃到年羹尧家里，最后被打死，这是什么征兆？太明显了:我们要打年羹尧这只老虎了，对他我们不能宽恕。

三、雍正皇帝的「小心机」

雍正花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给年羹尧定罪，最后也算是千古奇闻了——一共给年羹尧定了 92 条大罪。

一个人判刑，他犯的罪多达 90 多条，这人得多坏啊？这么坏一个人，你当年把他抬得这么高，是不是你也有责任？当然，没人敢在雍正面前说这话。

雍正这个人一定要把你从道理上批倒批臭。他开的这92条大罪里面有大逆5条，是触犯天条的罪过；欺君罔上9条，僭越16条；然后还有什么贪赃枉法、侵犯、骚扰民众……每一条罪过都列得清清楚楚，总共92条。

做人最怕较真，既然雍正给年羹尧判了这么多罪过，那我就一条一条给你分析，这些罪过中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是强加之词 —— 这是《年羹尧之死》中我特别喜欢的一点。

比如说贪赃枉法。虽然年羹尧贪了那么多钱，但是第一，这在当时属于正常状态；第二，他去打青海，涉及到很多军费，有些钱是属于正常消费，但是也算在贪污里面了。

还有像是骚扰民众，或者在当地杀了很多人的罪行，其实并不是他滥杀无辜，而是处死罪有应得的人。一条一条往上传，本来杀了 18 个，最后传成了 800个，最后就变成了屠杀良民的罪过。

但是这些对年羹尧来说都没意义，因为现在皇帝要你死，你不死也得死。嚣张的时候考虑过来日的下场吗？

年羹尧没想到，他身边其实已经有人想到了。

我记得在《甄嬛传》里面，甄嬛她爸是个言官，上朝的时候提到一篇文章叫《功臣不可为》，说这篇文章对皇上大不敬。

这个是有史实依据的。年羹尧有一个幕僚叫汪景祺，雍正三年 3 月，年羹尧气数将尽。他写了一篇文章叫《功臣不可为》，列举了古代的功臣，就说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些功臣如果碰到了性格不好的皇帝，早晚要出事。

当然它这里面没有一句话是提到本朝，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文章中举例：郭子仪以酒色自晦，仅能保首领以殁；李光弼遂至拥兵不朝,几失臣节，最后是也出了事。

这篇文章的意思是什么，为什么功臣下场不好？是因为皇上性格差，特别容易猜疑，特别容易偏激，尤其是那些平庸之主，嫉贤妒能，最终导致这些功臣覆亡。

雍正看了之后气坏了，史书里形容他是「气灌瞳仁」，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都是气。这篇文章声称「功臣不可为」，正好年羹尧被他处罚，那说明什么？说明是雍正就是平庸之主。雍正很生气，把这笔账也算到了年羹尧的头上。

《年羹尧之死》这本书里讲了很多政治上的分析，我觉得都特别好，今天因为时间关系，主要给大家讲的是雍正在收拾年羹尧的这个过程中，埋下的一些小细节。

这些小细节表露出了雍正的心思，发生了从全情投入到目为仇人的巨大转折，有点像是小情侣之间的感情变化：我对你掏心掏肺，你一旦稍微亏待了我，我的态度就要发生逆转，不光报复你，而且还要一点一点地，用这种细节折磨你，收拾你。

还是《甄嬛传》，里面有一个剧情，讲到年羹尧是怎么出的事？写错字了。有一次年羹尧上表祝贺雍正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叫「朝乾夕惕」，结果他写错了，写成了「夕惕朝乾」。

这个「朝乾夕惕」是一个比较深奥的成语，「乾」指的是自强不息，「惕」指的是小心谨慎，「朝」是白天，「夕」是晚上。

这句话并不是说，我早上的时候自强不息，晚上的时候小心谨慎，「朝乾」和「夕惕」两者之间是互文，意思是说我从早到晚都很勤奋，工作很努力，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的疏忽。

年羹尧把这句话写反了，写成了「夕惕朝乾」，其实虽然写反了，但我觉得不太影响，它的意思其实并没有变化。

结果雍正就抓住这把柄了，说你啊，平日办事是个很细心的人，怎么就这次就写错字了呢？是不是你心里对我有不满？

这话有点小姑娘撒娇的感觉：你写错字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就是上纲上线。

从这一个细节就能看的出来，雍正是在借题发挥。他不是对这四个字写错了有不满，他是对年羹尧心存不满，只是说拿这四个字来说事。

年羹尧与雍正的故事我们都很了解，但是我们在了解到这些小细节的时候，我们对这两个人物的关系有一个更深刻的认识，同时，我们看的不光是年羹尧，也是我们自己。

比如在生活中，我们跟领导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当领导对你特别特别好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该心生警惕，要不要也控制一下，不要飘飘然，把领导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是不是要更加小心谨慎？

也要注意一些接人待物上的细节，不管是谈恋爱也罢，还是工作也罢，这种上级领导，或者说你的女朋友 —— 其实也算是上级领导了 —— 他对你的很多小暗示、小细节，是不是也要注意，这都是从这本书里能读的出一些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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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之死》

作者：郑小悠 | 出版发行山西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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