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禾
双斩少女:拒绝以爱之名
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妈却哭着给了我一巴掌。
「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你!」
1
我在学校很有名。
只是出名不是什么好事。
身边渐渐没了朋友,只要有人靠近我,她们就会围上来问,「你不怕陆安禾不高兴就杀了你?」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被一群人堵在厕所狭窄的小隔间里,认识三天的蒋丹站在她们身后,冷眼旁观看她们骂我,「你怎么有脸来上学?你这种杀人犯就应该进监狱!」
一群人围着我笑,而我只能落荒而逃。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忍得次数多了,在学校里就慢慢被孤立。
漫无目的的乱转,我不敢回家,因为家里我更害怕。
将近八点钟我才走回家,在楼道里我尽量抹掉身上的泥泞,贴着门听里边的动静,确定没有声音才小心翼翼的开门。
迎接我的是满屋子的黑暗,没看到我妈让我感觉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看见脚边的垃圾,一脚踩上去,尖锐的声音让我开始颤抖。
下一秒衣架已经落在我的身上,我妈尖叫着冲出来,不由分说的就打,「你个杀千刀的玩意,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我妈用尽全力打在我身上,在打我这件事上,她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力气,铁制的衣架打在身上,很快就留下一道红肿的痕迹。
那种疼不要命,可尖锐的疼密密麻麻落在身上的时候,我还是害怕。
「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根本躲不开,明明她已经喝了很多酒,可衣架落在我身上,准得很。
我求饶,满屋子躲她,可丝毫没有什么作用,打扰了她睡觉,每天都是一顿毒打。
好不容易等她打累了,我身上到处都是疼的,没有给我机会,她扯着我扔进屋子,骂骂咧咧的锁上门。
我知道,今天的晚饭又没了希望。
2
坐在冷硬的床上,我裹紧了校服,至少暖和了就不会那么饿。
其实我曾经也过得很幸福。
那时候爸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妈还是个有耐心的好妈妈,只是总被奶奶说是不会下蛋的鸡。
我不理解奶奶是什么意思,但至少知道,我妈会下蛋。
不然我是哪里来的呢?
爸爸不介意没有儿子,可妈妈被骂的久了,脾气渐渐坏了起来,整天闹着爸爸再生一个。
这一闹就是好几年。
有时候人越想要的越不会如愿。
一直到奶奶离世,我妈也没生出让她扬眉吐气的儿子来。
后来我爸生意失败,全家人被迫搬进狭小的院子,我妈才真正如了愿。
我有了弟弟。
虽然日子过得窘迫,但我妈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了儿子。
即便在冬冷夏热的廉租房里,我们一家过得还算其乐融融。
只是我慢慢发觉了不对。
我妈把所有重心都放在了我弟弟身上。
我的房间变成了弟弟的,虽然我只能挤在都是杂物的储物间,但我也很开心。
因为妈妈会笑了。
有了儿子傍身,让她有了底气。
随着弟弟长大,他也成了家里的小太阳,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弟弟有我从来没见过的礼物,碗里也永远堆满了我舍不得吃的肉。
偶尔我让弟弟不如意,妈妈总是会拉着我的手,苦口婆心的劝,「弟弟身体不好,你要让着他,你是姐姐,要有做姐姐的样子。」
我很听话,在家里我永远把弟弟放在第一位,就算我中考前一天他闹了我一夜,我也没恼。
因为我知道,闹是没有用的。
本以为生活的不如意最多也就如此,却没想到会有意外。
3
弟弟死了,异物卡在呼吸道,送去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救过来。
这个消息对我妈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生活都失去了希望。
全家人都慌了,没人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我跟在我爸的身后,看着弟弟身上盖着白布,还没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没从悲痛中回过神来,我妈一把将我按在墙上,不由分说的就开始打,「你怎么这么恶毒!」
家里人就这么看着我妈撒泼,没有人来管我。
因为我爸唯一的根没有了。
「都是你,害死了你弟弟,他才五岁啊!」我妈已经没有了眼泪,她怨毒的看着我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她最珍视的儿子却再也睁不开眼睛。
我到处躲,她就满世界的追,好像要让我跟你弟弟一样死了才甘心。
直到我爸一巴掌打在我妈脸上,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但是他不是为了救我,只是想让自己脱离苦海。
没了弟弟之后,整个家完全没有了曾经的样子,我妈沉迷于喝酒,我爸渐渐不爱回家。
没过多久他们就离婚,我爸说我妈是丧门星,连孩子都养不好。
他也没要我,我知道他也怪我。
之后的日子没想象中那么难熬,我妈整天都在喝酒,怨天怨地的觉得自己命不该如此,她从来不会管我,支持我活下去的,只有我爸定期送来的生活费。
为了讨我妈开心,我拼了命的学习,每次都能拿到班级第一。
可她从来都不高兴,即便是看到我的奖状,也只会满身酒气的让我滚,把那些奖状撕得粉碎。
她说,如果我弟弟没死,他会比我更好。
我不懂。
我也是她的孩子。
为什么她会这么讨厌我。
后来我才知道,对她来说我已经不是她的女儿,而是破坏了她生活的恶魔。
4
上高中的第一年,我妈第一次答应我去参加家长会。
我开心的以为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可等了两个小时她都没出现。
好不容易等到她姗姗来迟,她穿着我特意准备好的衣服,又是一身的酒气,当着所有家长和同学的面,用力的揪住我的头发,「陆安禾,你就是个杀人犯,你早就该死,你凭什么还活着。」
她用自己的行动在全校师生面前痛诉我是怎么害死了她的儿子,有多么的罪不可恕。
我在新学校火了。
代价是被全校的同学孤立。
家长会之后,所有的同学都躲着我,一起长大的闺蜜也被迫远离了我。
因为跟我在一起,她也会被欺凌。
只要我走过的地方,就会有人议论,我有多狠,怎么杀了自己的弟弟。
我解释过,弟弟的死跟我无关,可没有人愿意相信我,因为这话是我妈亲口说的。
次数多了,我也麻木了,不再解释也不再反抗。
老师们也渐渐开始冷落我,在我一次又一次的跑去办公室举报同学的欺凌,班主任看着我的表情都变得冷漠,「陆安禾,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同学都来欺负你?你觉得自己没有问题吗?」
明明我该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可在多次的被欺凌之后,我成了问题同学。
我哑口无言,根本不懂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相信我,只能慌张的逃跑。
日子越长,我才开始明白,所有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才是唯一的依靠。
见老师不再管我,同学们就更加过分。
高中的体育课是难得放风的时候,老师借机休息,只会让学生们自由活动。
落单的我被他们围在操场的角落,那几张脸是我最熟悉的面孔,他们不好好学习,在学校里无恶不作,还美名曰扬善除恶。
班里出了名的校霸扯着我的头发,看我一向不顺眼,「陆安禾,害死了你弟弟,你怎么不去死?」
他们人多始终,还知道要避着老师,被欺负的次数多了,我也差不多能猜到他们要做什么。
不知道是谁递来一把剪刀,校霸揪着我的头发,让我看着长发被一点又一点的剪掉,我的眼泪是他们的乐趣。
大约是为了突出自己的正义感,他们曾经撕碎我的课本,唾弃我这种人不应该得第一名。
他们在我的椅子上涂满油漆,专门看我出丑,说这是杀人凶手应得的惩罚。
这些我都能忍,但没想到他们还会更过分。
5
见我不反抗,他们更高兴,随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带头的小太妹来扯我的衣服,「你们说,杀人凶手长得跟我们是不是一样的?」
我能看到他们眼底闪着的兴致,还有每个人脸上嘲讽的讥笑。
在他们眼中,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罪犯,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怎么对我都不算过分。
小太妹越说越过分,扯我衣服的力气也越来越大,本来质量不怎么好的校服,又被我连续穿了几个月,很快就发出撕裂的声音。
我听到他们笑得开心,还有人去招呼男生围过莱。
「别这样,我不是……我不是杀人凶手……我不是……」早就已经记不得这种解释我已经说过多少次,可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不论我说什么,对他们来说都是狡辩,我妈都说我杀过人,所以解释只会换来他们的嘲笑。
「你连杀人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男生们胆子更大,见我抓着衣服不放,挤进来帮着小太妹扯我的衣服。
人多势众,他们渐渐闹得更开,「对呀,让我们看看,杀人犯是不是比我们多长了点什么!」
他们讥笑的脸让我满目通红。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上学,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
我拼命的挣扎,可这种反抗在他们眼里就是挑战了他们的权威,有人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你一个杀人犯,有什么脸?」
火辣辣的疼让我红了眼睛,我一口咬在扯我衣服的男生手上。
我用尽了所有力气,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肉都咬下来。
「陆安禾疯了!」见我反抗,他们很快就变了脸,怕闹到老师那里,所有人都来打我。
密密麻麻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上,我很疼,可是我不敢松口。
我咬紧了牙不放,那男生才彻底慌了神,「我错了,你放开我!」
直到我满嘴都是血,我才慌乱的放开他,这次他们没敢再打我,每个人看我的眼力都是恐慌。
「你们说我是杀人犯,这么欺负我,不怕我杀了你们?」
我从他们眼里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一脸的血,还有被剪的乱糟糟的头发。
可我不怕了。
忍无可忍,所以无需再忍。
只是我的变化他们察觉不到,只知道我胆子大了,还敢反抗。
被我咬了的男生是真的疼,不断的后退,似乎是害怕我真的会杀了他。
「我们人多,怕她做什么!」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原本被我唬住的人才反应过来。
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而他们十几个人,我并不能造成什么威胁。
说完他们又围上来,我瞪着他们的动作,随时防备,谁敢出手我一定狠狠咬住他不放。
「老师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原本打算惩治我的人一哄而散。
我瘫坐在地上,第一次这么激烈的反抗,现在想想,甚至有些后怕。
「现在知道怕了?」郝旭阳从操场边的小树林里走出来,他会为我开口,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是班里常年的第二名,偶尔还会对我的第一造成威胁。
本来以为我们算是敌人,没想到他会救我。
看着他洁白的运动鞋,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怕自己身上的土会弄脏了他的衣服,抹了一把嘴上的血,我还能笑出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肯定好受不了。」
他们说的没错,毕竟人多势众,我根本反抗不了。
我低着头,看着额头上乱七八糟的碎发,视线中却出现了他修长的手指,还有托在手心干净的手帕。
「陆安禾,你要知道,人善被人欺。」
我知道郝旭阳是好意,只是没想到他的话会一语成谶。
6
被我咬伤的消息很快就在学校中传开,同学们看我更不顺眼。
受伤的男生是有名的富二代,家里有权有势,拿定主意要让我赔偿,绝对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不知道他们通过什么关系,开了一份验伤证明,如果我没钱,就要把我送到警察局。
我不肯道歉,这件事最后闹到了校长那。
原本是个可大可小的事情,一旦我进了警察局,对学校的名声不好。
「陆安禾同学,你伤人是不对的,你知道么?」年迈的校长看起来和蔼可亲,不问事情经过,对着我就是一阵兴师问罪。
我被问的哑口无言,想要解释原因。
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我妈被请到学校,了解了我要赔给同学多少钱,一巴掌就打在我的身上,「不要脸的玩意!」
这一巴掌打的我有点懵。
就算老师解释过,我那天的遭遇,就算她亲眼看到我从长发变成了乱糟糟的短发,在她心里都是我的错。
「是他们先打我的,他们还要脱我的衣服!」我满肚子委屈,明明解释了很多次,可是我没有证据,那个男生却是实打实的受伤。
「我送你来学校是让你丢人现眼的吗?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老师跟家长都来拦着她,可架不住她喝多了酒,一身的蛮力。
她追着我打,生怕我不够丢人。
我愣在当场。
这些年来,她恨我怨我我都知道,也不害怕。
可是我从来没想到她会这么想。
闹得动静太大,老师们也过来劝,我却满脸通红。
这种窘迫让我比每一次欺凌都更难过。
我妈打不到我,可嘴上却没饶过我,她坐在地上撒泼,声泪俱下的诉说着自己的痛苦,「我怎么就生了你这样的女儿!你弟弟要是活着,肯定不会这样。」
在她口中,我从来一无是处,还害死了她心爱的儿子。
这种委屈我已经受够了,被老师护在怀里,我死死地盯着我妈,「你儿子根本不是我害死的!」
看着我怨恨的看着她,我妈接受不了。
她挣脱了来劝架的老师跟家长,一巴掌打在我脸上,「你胡说!」
我推开她,闹了这半天她也累了,竟然被我一把推在地上,哭嚎的声音震天响。
「你这么恨我,怎么不杀了我给你儿子报仇?」我忍无可忍,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现实比想象还要残酷,刚刚还劝架的家长听出了苗头,觉得我有些不正常,怪不得害死了自己的弟弟。
我彻底崩溃,害怕他们的眼神,下意识的要跑。
刚刚打开校长室的大门,却被冲进来的老师撞倒,「陆安禾是冤枉的!」
7
不知道是谁匿名在校园群里发了一段视频,虽然距离很远,但我被他们围在中间欺负看的却很清楚。
不用再赔偿,我妈也不再撒泼,老师连连道歉,只说自己对我的事情不清楚,急于撇清关系。
这场纠纷就此结束,所有人都开心,只是没人问问我有没有觉得委屈。
「我被欺负,你为什么不追究?」看着又沉迷喝酒的我妈,我委屈的情绪涌上来,一股窒息感堵在我的喉咙口,想说的太多,最后只问出来一句。
我找了很多次老师,可没人愿意管关于我的事情。
他们却轻易的让老师大张旗鼓的对我兴师问罪。
本以为,至少会得到个说法。
我妈却举着酒瓶,看都不看我一眼,「别给我惹事,早点上完学就去打工,别以为我会一直养着你。」
看着她大口喝酒,懒得看我一眼的样子,我的心更堵的难受,「你什么时候养过我?」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抢过她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情绪前所未有的激动。
「我从十二岁开始,你管过我一次吗?」我以为自己不会难过,因为这些事我已经不是遇到过一次。
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原来我一直都是委屈的。
她不打算理我,被我砸了酒瓶就去拿另一个,眼里好像看不到我。
我抓着她,让她看着我们永远都不成样子的这个家,「我上学是我爸交的学费,十二岁开始你不管我的吃喝,不管我的学习跟衣服,我不光要上学,还得收拾屋子,还得伺候你,你什么时候管过我?」
原来从小到大,为了讨她开心我做了这么多。
只是她从来都看不见。
我也以为自己习惯了,可我原来一直都记得。
我妈把酒瓶子甩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玻璃碎片扎进我的腿上还有胳膊上,「你觉得我对你不好,你走啊!」
我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她面上变了脸色,手指戳在我的脸上,「你滚了就别回来!」
对她,我从来都不抱希望。
背上书包,我逃跑一样的离开这个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年的家。
就算我能扯着脖子跟我妈喊,可是我却无处可去,除了学校这个容身之地,我根本找不到能够让我留下的地方。
正好是午饭时间,我去了食堂,所有同学看到我都会远远的离开我,我强忍着注视,好不容易才找到个没人的角落。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难过,可还没动筷子,就看到一个人影靠近,还没抬起头,我的饭盒就被扫落在地上……
8
我眼睁睁看着被扔在地上的菜饭。
白花花的米饭跟菜混在一起,下一秒就被一双运动鞋狠狠的踩在脚下。
这份饭花了我十块钱,那是我平常整整三天的生活费。
现在白白扣在地上,任人践踏。
「梁浩,你的伤口是不是不疼了?」我抬头看着带头围着我的男生,他被我咬伤,现在伤口还贴着纱布。
他却已经忘了前两天的教训,一只手就把我推在地上。
「陆安禾,你以为惹了我就能这么过去?」梁浩姿态嚣张,杂乱的食堂中,不会有老师来打扰。
看着他用力踩着我的饭,我眉头紧蹙。
可他们没有理会我的反应,见我不说话,语气反而更猖狂,「你小心点,以后让我看到你一次,我就打你一次,直到你跟我道歉为止!」
在他看来,他们打我撕我的衣服都不过分,可我咬了他一口就罪无可恕。
他们本以为我会害怕。
我却在他们的注视中站起来,一把将他们手里的饭盒都打翻。
顺手将梁浩手里的叉子抢过来。
趁着梁浩没反应过来,直接冲着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戳下去。
我动作太快,梁浩躲不开,只来得及尖叫了一声。
他满脸苍白,身子都跟着抖了起来。
只不过他运气太好,我手里的叉子没伤到他,而是落在他手指间的缝隙里。
「梁浩,你是不是想火?。」我一字一顿的说,他吓得说不出话来,「你知道吗?如果你们欺负我的视频被我发出去,你们这种行为算什么?」
我有恃无恐,还要感谢郝旭阳拍的那段视频。
之后我特意去查过校园欺凌,也知道如果真的被曝光,要火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没人敢动,他们都害怕被我牵连。
看着他们胆小的样子,我扔了手里的叉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大约这次真的吓到他们,没人追我。
我一口气跑到操场上,心里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坐在台阶上,我自己笑出声来,直到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我,才看到郝旭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我身后。
「你不饿?」他手里捏着一只胖胖的面包。
看到我刚刚疯子一样的行为,他对我没有一点害怕。
我本想拒绝,可实在太饿没出息的拒绝不了。
「我以后会把钱还给你。」我抱着面包,可没有得到他的回答,我不敢拆开面包的包装。
他无所谓的摇摇头,「不用这么客气。」
坐在我身旁,他不在意我狼狈的样子,也不打算让我还他。
「不行!」我站起身来,因为不怎么擅长跟别人交流,可我知道无缘无故我不能接受他的馈赠。
见他没再坚持,我才放下心来。
吃完面包,我就有点后悔。
话说的很满,我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还他。
我爸只会给我交学费,生活费都被我妈扣下。
不知道是否察觉到我的窘迫,他思考了一会,才缓缓开口,「你帮我补课吧。」
我知道,他是在维护我可怜的自尊心。
食堂的事情之后,没人再来打扰我,除了上课我跟郝旭阳就找个安静的地方补课。
郝旭阳学习很好,说是补课,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学习而已。
他是我见过最温暖的人,补课的时候他总是会带一书包的水果跟他妈妈做的晚餐,还大方的分我一半。
为了不让我拒绝,他总是有理由,「我妈准备的太多,吃不完不好交代。」
时间长了,我跟他几乎形影不离,我下意识的避着别人,他从来都不在乎。
「陆安禾,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活在别人的眼中。」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主动拉进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在意别人口中那些难听的话,也不会害怕跟我一起会被孤立。
像是怕我难过,他对我更好,分享所有搜罗来的复习资料,带我去没见过的图书馆,在我生病的时候还会坚持送我去医务室治疗。
郝旭阳不在意,可有些闲言碎语还是传进老师耳朵里。
9
老师叫来了他的家长。
有了上一次我妈撒泼的教训,老师没从我这里下手。
我害怕会给他造成不好的影响,焦急地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等。
真看到门从里边打开的时候,我又下意识地跑了。
我不敢面对他的父母,怕他们让我远离他。
郝旭阳追了我很久,直到我再也跑不动,看着他站在阳光里,心里生出羡慕。
他跟我不一样,我的世界只有阴暗。
「陆安禾,你讨厌我?」他很受伤,声调都跟着委屈。
我慌张的摇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给了我那么多温暖,我怎么会讨厌他。
他劝了我很久,我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见到他父母,我才知道,原生家庭的影响真的抹不掉。
「安禾,不要被别人影响,你很好,要加油。」蒋阿姨看到我,心疼的直抹眼泪。
他们好像不在意我给郝旭阳带来的麻烦,反而拉着我的手叮嘱了很多,说以后有困难尽管开口。
第一次,我在别人面前哭。
有了他们的支持,我的生活又有了希望。
郝旭阳温暖了我的世界,我们一起努力,希望能够考上心仪的大学。
除了偶尔要应付我妈的毒打,好像日子也没多难熬。
时光飞逝,我们毕业,在他们一家的影响下,我跟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巨大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欢天喜地的赶回家。
「妈,我考上大学了。」通红的录取通知书让我由衷的开心,我以为她也会高兴。
可下一秒,她就打破了我所有的希望。
她撕碎了我当做宝贝的快递,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你凭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我妈用尽了全力,打在我脸上之后,我耳朵里嗡嗡直响,所有的喜悦都化为乌有。
那种疼比她每一次打我都让人觉得难受,打我并没有让她解气,反而看着我痛哭流涕「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你!」
我忘了今天是弟弟的忌日,往年她都要在我身上发泄,这次也不会例外。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很多年。
我反反复复的想,如果当年死的是我,她会不会这么难过。
「我也是你的女儿,这么多年,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看我一眼?」看着她的眼泪,可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可我的话,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作用。
换来的只是没有尽头的毒打。
看着一地的碎片,我积攒了好几年的悲痛让我难以接受。
我推开她在我身上乱打的她,忍了这么多年的话再也控制不住,「你明明知道不是我害死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10
我哭的撕心裂肺,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要大,「那是你喂给他的开心果,是你忙着去打电话把他锁在屋里,他会死都是你害的!」
当年的真相没有人知道。
我妈骂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没怪过她。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而已。
当年是她给我弟弟喂了一半坚果,又因为爸爸的电话跑了出去,年纪小的孩子闲不住,还没吃完就跑去玩,结果才被卡住。
他呼吸不畅,说不出话来,等我看到的时候,脸都紫了。
「明明是你害死了他,凭什么这么多年你都赖在我的身上!」当年的真相从我口中说出来,她完全没想到。
我的叫喊让她傻了。
其实这么多年她也没忘,只是她当初接受不了这种打击,所以一直说是我害死了弟弟。
我怕她不要我,所以一直在忍。
本来以为有她就有个家。
可是这么年以来,我什么都没有。
连开心的权利都没有。
沉默之后,她完全失控,拿着所有能够拿到的东西都扔在我的身上,「不是这样的,你胡说,你胡说!」
心存侥幸这么多年,最后我还是一无所有。
「是你害死了他,跟我无关。」看着我妈疯狂的模样,我一字一顿,语气悲凉。
「你滚!」
被戳穿真相,她连我都容纳不下。
我抱着碎成一片的通知书从这个伤害了我好多年的家逃跑。
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偌大个世界,我无处可去,可我也不会再回去那个地方。
偏偏老天爷对我一向不留情面,刚从家里跑出来,天空就阴沉下来,瓢泼大雨让我只能护住手里的通知书,蜷缩在一处屋檐下。
我狼狈不堪,不知道还会碰到什么,直到一把雨伞遮住我的视线……
11
郝旭阳找到了离家出走的我。
「为什么每次这么狼狈,都会被你遇见。」我没掉眼泪,可比哭了还要难过。
他看着我,大手揉乱了我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陆安禾,在我面前你不用建强。」
我抱着撕碎的通知书,在漫天的下雨下哭的像是个孩子。
那天之后,我没再回家,郝旭阳不放心我住在外边,坚持带我回了家。
他们家是我想象的那样温暖,阿姨让我放心住下,可我不能白白借住,没告诉他们偷偷去找了三份兼职。
我不敢回家,考上大学的消息也没告诉我爸。
他中年得子,跟我说以后别再联系。
可我上大学不是一笔小的开销,除了免除的学费,还有生活费,首都城市花销比想象要高。
半个月,我晒的很黑,还瘦了十斤,蒋阿姨看着我愁的心疼,「你这孩子要强,可你才不到二十岁,哪是受这种苦的年纪。」
每天晚上她都会做一桌丰盛的饭菜,让消瘦的我补充营养。
可他们的关心没能阻止我的决心,我坚持跑去坚持,郝旭阳找了我好几次,气的牙根痒痒,「你这么干下去,如果出了事,我怎么办?」
我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可我不敢放松一分钟,怕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丢了。
「我没事,你先回去」应付他一句,我又要忙着去发传单,因为有人监督着,不能说的太多。
也不敢抬头,我怕郝旭阳恼我。
「陆安禾,你好样的。」说不过我,他直接跑了。
下班回家我没看见郝旭阳,蒋阿姨说他没回家,赌气跑去了网吧。
知道我们闹别扭,她看着我的眼神更心疼,「安禾,旭阳不是个会表达的孩子,但他是真心喜欢你。」
这个事情我很早以前就知道。
被蒋阿姨说出来,我心里一疼,不顾一切的跑去找他。
混乱的网吧里,他看到我头也不会,我哄了半天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我有错在先,可实在太累,站起身来就觉得一阵晕眩,差点摔在地上,好在郝旭阳虽然生气,可不会不管我。
「等我能配上你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我揪着他的衣角,看着他终于不再赌气,心里软成一片。
说到最后,他把我抱进怀里,当着网吧那么多人的面,「陆安禾,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12
真正跟郝旭阳在一起,是上大学之后两年。
因为学了金融,我利用专业知识开始投资,攒了一笔小钱。
我拿着钱给蒋阿姨的时候,她瞬间就红了眼睛,「这钱阿姨不能要。」
这几年我过得比以前要好,可丝毫不耽误阿姨对我的心疼。
她总是悄悄的对我好,怕我有心里压力,总是说把我当做女儿一样。
可比起这几年他们对我的付出,这笔钱算不上什么。
「我说了,你偏不信。」郝旭阳忙着安慰阿姨,还不忘说我一句。
我自然知道他们不会要,只是做不到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接受,我的亲生父母都没能给我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
他了解我的脾气,但还是将银行卡塞进我的手里,「既然我妈不要,那不如你给她做儿媳妇来还。」
还钱的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蒋阿姨劝我别有负担。
她希望我跟郝旭阳走到最后,但也不会强求。
我的生活变得很温暖,除了偶尔我妈还会联系我,我爸不再给她赡养费,所以她的生活没了来源,把矛头指向了我。
我没给过她,在她赶我出家门的时候,她的一切都已经跟我没有关系。
托她不喜欢我的福,我的大学生活很幸福,毕业后也找到了心仪的工作。
如蒋阿姨的愿望,我跟郝旭阳一直在一起,他包容了我所有的不幸,带我走向了幸福。
结婚提上日程的时候,他提出要跟我妈说一声。
我很犹豫,离家五年,我从来没有去看过她,真的打算跟她断绝关系。
可郝旭阳犹豫了好久,才告诉了我一个不好的消息,「我听说她生病了,喝酒太多,酒精中毒,情况不怎么好。」
我没勇气去面对她,但架不住郝旭阳劝了我很久。
医院的病床上,她已经瘦到了我不认识的模样,酒精中毒让她的意识也变得模糊,记不得谁是谁。
「禾禾……」
帮她翻身的时候,我听到她叫我的名字。
我愣了很久,早就记不清楚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叫过我。
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我站着看着她努力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看见我,竟然笑了,「禾禾……」
她一直这么叫着,让我原本冰凉的心被振动。
直到郝旭阳把我的手放进她的手掌,我妈才确定我真的来了。
「阿姨,禾禾来了。」他在我妈耳边轻声说,下一秒我就看到我妈哭了。
从我弟弟出意外开始,她在我印象中除了撒泼,从来没有哭过,这一次我可以确定,她是真的哭了。
挣扎着,她把自己脸上的氧气罩扯下来,声音嘶哑,但用尽了力气,「禾禾,对不起。」
三个字,我所有的情绪一起崩溃。
没人知道,这三个字我等了多久。
这几年我过的很好,所以以前的事我渐渐都忘了。
看着她再也没有以前的咄咄逼人,我泪流满面。
离开之前,我看了她很久,也终于有了开口的勇气,「我没办法原谅你,可我知道,你永远都是我妈。」
等我说完,我妈已经泪流满面,我不懂她这样的原因,但我知道她不再恨我。
我跟郝旭阳离开了医院,一直以来积郁在我心头最后一片阴暗也消散。
站在阳光里,我感觉我跟他一样温暖。
曾经我以为这辈子我不会原谅我妈,可我错了。
因为终有一天,我也会走上跟她一样的位置。
我轻抚着小腹,郝旭阳也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郑重的发誓,「我以后不会让你跟孩子受任何委屈。」
我知道。
此生,有他足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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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5-25 13: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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