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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露泠泠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5769 更新:2026-06-09 11:02:35

白露泠泠

忘川无殇:仙侣皓衣行

重生归来,发现我无情无欲的主人黑化成了疯批。

我捂着马甲瑟瑟发抖,「仙君饶命……」

他冷冷清清垂眼打量我半晌,忽然笑了。

下一刻,桃花枝凌空而来,刺向我的眼睛。

我吓得紧紧闭眼,花枝却擦过鬓角,一只冰凉的手轻柔掠过我眼角泪痕。

我听见他不辨喜怒的声音,似是意有所指。

「我以为,你的胆子很大。」

1

我将我的主人封印在魔界已有三千年。

是他要我这么做的,他说三界将乱,何惜此身。

最后一次见他时,是在魔界底层的魔渊里,罡风割体,八道寒铁打成的铁链锁住他的四肢百骸。他全身黑气缠绕,一贯不染尘埃的白衣上血迹斑斑,我的主人,从前最是光风霁月的仙君,变成这阿鼻地狱里,最底层的封印。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像一副沾了血的白玉神像,无情无欲,淡漠绝尘。

我看着扶渊,眼角落下血泪。

他明明已经那么狼狈了,看见我的样子,还是讶然。

他说:「一把剑,既无心,也无情,竟也会哭么?」

我怔怔望着他,他还是那样一副万年不改的淡漠,我不知道如何回应。

我不会流泪,于是只好以血来偿。

他怜悯地看着我叹息,「白露,别哭。」

「扶渊。」

我是他的剑,理应来说应该喊他主人的,可我现在不知为何,只想喊他的名字。

我心中催动封印的口诀,止不住眼角落下的血泪,朦胧血色里,我看见他怜悯的神情。

「我不想当一把剑了。」

扶渊神色微动,还是看着我,没出声。

「当一把剑,太冷了。要是有下辈子的话,我不想当剑了。」

我茫然开口间,感觉心痛如绞。

真奇怪,扶渊不是说,我没有心吗?

「若是……有下辈子,做什么,都不要再当你的剑了。」

我顿了一下,声音轻如叹息,「可惜了,剑灵不入轮回。」

我身上如同瓷胎破碎般显出碎裂的纹理,细碎的金光亮成一片,将这魔界最深处映的亮如白昼。

这是魂魄封印之术。

我将代替他,成为新的封印。

罡风静止,黑雾凝固,扶渊身上的铁锁寸寸断裂。

「白露——停下来!」

白光里,我看不真切他许是惊恐的神情,只想着,我那一贯清净内敛的主人,终于撕开了那身禁欲斯文的皮,露出了些凡人的七情六欲。

我心下叹息,说我没有心,可是主人你,也不像是有的样子啊。

凭什么要骗我,让我孤伶伶白等了三千年。

……

我是天地初开时,应二十四节气之白露诞生的剑。

扶渊是我唯一一个主人,他当时向天道求,说他要天下最无情的剑。

于是天道把我送到他身边。

我挺茫然的,剑都是这样的,哪分有情无情呢?

还有,凭什么说我是无情剑?

2

白光越来越亮,锁着扶渊的铁链完全断裂,我浑身剧痛,修为散的七七八八,直觉下一步就要魂飞魄散。

身死道消嘛,没事。

天地初开时诞生的那些剑,或折戟,或沉沙,只有我承扶渊的情,活了这样久。

余光里扶渊踉跄着过来,把我半扶半抱在怀里,给我输送灵力,想要稳住我的魂魄。

我按住他的手,制止住他的动作,朱唇轻启。

「晚啦,主人。魂魄封印之术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扶渊不听我的,死死抿着唇,捉着我的手不停输送着灵力,眼睛红的可怕,我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新奇。

只是三魂七魄将散,实在是没有机会了,我想了想,还是轻声道。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白露承蒙主人恩情,伴君至今——」

我闭了闭眼,「大道孤寒,您……自多珍重。」

他从来就是这样一副少言寡语的样子,我人都要死了,也只得他喊我几声名字。

但是能死在他怀里,值了。

「白露——!」

好像有什么水珠子落在我脸上,凉凉的。

魂飞魄散之际,我竟还有心思想,这个人,连眼泪都比常人冰冷。

3

耳畔风声呼啸,冰凉的水珠没完没了滴在我脸上。

糟了,扶渊这冰一样的人不会是给我气的融化了吧。

我正想着,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是风声,倒像是……人的叫喊。

怎么回事?我一瞬茫然,艰难睁开眼睛。

「江姑娘!你终于醒啦?」

一张放大的稚气少年脸映在我眼前,吓我一跳。

这少年吸了吸鼻子,哭道,「他们都说你死啦!」

——你死啦!

我心中一震,少年,号丧可不兴用语气词啊!

再世为人,心中感慨颇多。

我摸了摸心口,掌下的跳动是真实温热的,那里有一颗我前世求而不得的心脏,复又抬头看向虚空,那里有一个姑娘的魂魄。

是的,就是我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

她献舍招鬼,不知怎么把我这本该魂飞魄散的剑灵召来了。

「江姑娘,你把我召来,是想要什么?」

我叹了口气,这姑娘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这姑娘的残魂愣愣地看着我,很是惊愕的模样。

我知道,她看得见我的原身。

我耐心地等了一会,只听见她震撼地说了句,「我说,我要召来一个最强大、最无情的女鬼,替我报仇。」

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就是我拿命召来的,最强大、最无情的女鬼?

我被她噎了一下,艰难地思索了一下,道,「你听说过扶渊仙君吗?我从前是他的剑,强大自是不必多说,而且我还挺无情的。」

江姑娘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我,脸上明显写着不信。

我轻咳了声,嘴里开始扯,「我曾经有个喜欢的人,他骗了我,为了报复他,我死在了他眼前。」

江姑娘瞪大眼睛,震惊了。

……

她说她名叫江菱,十五岁那年上山采桑,捡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仙君。

我心道,这是凡间话本里最经典狗血的开头了,接下来就是始乱终弃的戏份了。

「我们私定终身,他说,要先回宗门复命,待此间事了,回来娶我。」

我望着她,心道果然如此,「那你,是要我替你做什么呢?」

江菱顿了一下,眼神望向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一介弱女子,走不出这里,更遑论去找他……我想,你替我找到他,只告诉他一句『我不等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呢?你不是要报仇吗,不需要我替你手刃负心人?」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带到这一句话就好,其他的,不必了。」

我茫然了一瞬,托人带去这样一句话,竟也要用命来换么?

江菱的魂魄上血色斑斑,那是她献祭的痕迹,这样浓重的血色,不知道她献舍招魂时,究竟有多绝望癫狂。

我看着眼前这个恬静的女子,可是她所求的,却是那么轻的一句话。

眼见着越来越淡,我抬手想拢住她的魂魄,至少她在人间暂缓些时日。

她摇摇头,「不必了。」

我讶然,「受人之请,忠人之事,我可以带着你的残魂——你不想看我把话带到,再见见他么?」

江菱轻声道,「我等了他很多年,没有一日不在想他。我等够了,不愿再等下去了。招魂的时候,太疼了,血好像要生生流干,我恍恍惚惚想,我要召来一个最无情、最强大的女鬼,把他千刀万剐。但是我现在,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她抬眼看向我,眼中带着点释然的笑意,「我可能是真的疯了,这些年的日日夜夜,我想了许多和他相见的场景,可事到如今,我想说的却只有这样一句话了。」

我突然有些不忍,「你若后悔了,我有办法将你重新塞回这副壳子里来。」

她扑哧一笑,「不必啦,小剑灵,只是累你要替我走这一遭了。」

「多谢你,小剑灵。」

我活了万万年,自以为见惯这世间痴男怨女,爱恨情仇,却不想这次见到个这般恬淡安静的女人,三句不必,堵得我心中茫然。

临别之际,我同她说,你放心,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江菱浅笑点头,「他若死了,我便原谅他了。他若活着——」

「便如何?」

「就告诉他,从此,死生不复相见罢。」

4

江菱那未婚夫所在的宗门,我熟。

天衍宗,我那前主人就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只是听她的描述,这个未婚夫好像是个内门弟子,这就有点难办。

我颇为忧愁地放下茶盏,我现在一介凡人之身,一步三喘,还没上山门就要去了半条命。

茶楼里,说书先生兴致高昂,唾沫横飞,讲十七年前,千年前以身镇魔的扶渊仙君白衣染血归来,怀里抱着把破破烂烂的断剑,双眼血红,形如疯魔。

「仙君回到天衍宗,现任掌门虚云真人带着七千弟子于山门前恭迎。扶渊仙君抱着剑走到虚云身前,只冷声说了句——」

「『白露胆小,尔等速速退下,不要吓着她。』」

台下看客一阵唏嘘,纷纷猜测这白露是何方神圣,竟得仙君袒护至此。

我嗑着瓜子,也随着唏嘘了一阵。

我才知道,这已经是我死后第十七年。

「奇也怪哉,仙君归来那日,太清峰上千倾桃花一朝尽谢,此后枯枝败叶,生机尽绝。后来天衍宗弟子凡入世游历,逢人会问『你有看见一个红衣赤足戴铃的女子,路过此地吗?』」

我下意识晃了晃脚踝,没有铃声响起。

太清峰上原本寒潭冷雾、乱石嶙峋,那些桃花,是我种的。

我不想他山中修道,孤寂至此。

却没想到如今这桃花,也没有了。

我有一个秘密。

我喜欢我的主人,扶渊仙君很久了。

彼时我刚修出神智不久,还是豆蔻少女的心性,爱玩爱闹,和其他剑灵处的好好的,却被天道莫名其妙送到太清峰。太清峰那时刚被辟出,遍地乱石,寸草不生,哪里像一个正经仙君的洞府?我当即气的柳眉倒竖,也不知这个扶渊是哪路货色,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他说道说道。

后来我每每想起那时就很后悔,我真是为了这一眼,赔上了一辈子。

飞瀑漱石,寒雾弥漫,仙君白衣清冷,踏月而来。

山中,果然有神仙?

我愣愣着盯他的袖摆,一时不敢抬头,仿佛看一眼都是亵渎。

扶渊虽生的一副高岭之花的清冷相,却是刚修清净道不久,那时还不是一尊冷冰冰的白玉神像,眉梢眼角尚存一丝笑意,太清月色下,像个温柔公子。

他浅笑着看过来,喊我的名字,「白露?」

「——不敢抬头看我么?」

我悄悄抬眼,瞥到他勾起的唇角,一时愣住了。

一瞬间,飞湍瀑流,水声静止,太清峰上的风也停住。

视线再往上,不期然迎上他笑意盈盈的眼。

仙君他,修的不是清净道么?

我突然觉得心悸,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如鼓,下意识抚上胸口。

那一刻,我忘记了我并没有心。

我怔怔看着他,鬼迷心窍地开口,「……主人。」

他含笑点头,眼神清凌凌的,「白露这个名字太过清寒,白露泠泠——不若喊你阿泠罢。」

扶渊的眼神干净到近乎空寂,不沾一丝情欲,也毫无狎昵的意味,那是打量一把剑的眼神,他仿佛真的是觉得白露这个名字太过孤寒,随口一改。

而我怔然望着他,眼中却只有他眉梢那点温柔笑意,和那一句轻而快的白露泠泠。

过了万万年,我这个无情剑还惦记着他当初一句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的白露泠泠,追着那个眉梢带笑的影子执迷不悟,不知回头。

而扶渊仙君,清净道大成,忘却前尘,绝情弃爱。

七情六欲,断的断,斩的斩,再也没有喊过我阿泠。

我想,他大概是忘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曾经以为我是近水楼台,后来才发现,对于无情月,无论是楼台还是浮云,都不过只是它无心普照下的众生芸芸。

扶渊仙君修的,是清净道。

我与他在太清峰朝夕相伴,他看着我的眼神,和看着峰中桃花和檐上飞鸟的眼神别无二致。

而我就这样怀着那点隐秘的妄想,无望地爱了他万万年。

看着扶渊修他的清净道,看着七情六欲从他身上剥离,他变成云台上哪一尊不笑的神像。

于天下人,他是扶渊仙君,镇守三界,万古人间第一峰,不可逾越,只可仰视。

于他而言,我只是他向天道求来的,天下最无情的白露剑。

……但我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剑了,我只是被人献舍召回的孤魂野鬼。

扶渊,我心想。

我放过你了。

5

天衍宗每过十年办一场登闻大会,广邀八方来客,切磋武学,谈仙说玄,天下大大小小的门派,无一例外都会派弟子参加。

今年恰好是办登闻大会的年份,我心道天助我也,鱼龙混杂,正好混进去找人。

我扮成无门无派的散修,跟着上山的人群混上了天衍宗。

……

「名字?」山门登记的小弟子低头奋笔疾书,眼睛都不抬一下。

「散修,江菱。」

「籍贯?」

我顿了一下,想了想,报了江菱的所在,「……东州小重山。」

小弟子的笔停了一下,狐疑地抬头,「小重山?东州何时有这样一座山?」

我心道我怎么知道,嘴里只好扯道,「东州崇山峻岭,小重山偏僻,仙师有所不知。」

见他不信,我轻咳一声,「实不相瞒,我自幼孤苦,无父无母,也不知我籍贯何处,小重山是我修行地,我们散修也找不到什么洞天福地,只好觅一处荒山修行了。」

那小弟子疑心未散,将我打量了一番,还是勉强点头。

我拿着写着编号的玉令,顺利入住天衍宗。

不巧的是,那小弟子给我安排的厢房在太清峰旁边的云居峰。

巧的是,听说扶渊又闭关了,他一贯不理这些俗事,想必在登闻大会结束前也不会见到他。

我沐浴完,懒懒散散倚在窗边看月亮,突然想起茶楼里说书先生说的,太清峰千顷桃花尽谢,心下一动,就想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不心疼是假的,那一株株桃花,可是我当年亲手栽下来的。

……

月黑风高夜,故地重游时。

我疑惑地摸了摸含苞待放的花枝,满心疑惑。

不是说,太清峰的桃花生机都绝,一片枯枝败叶吗?

那被我摸过的花枝颤了颤,满枝春意,仿佛下一刻就要绽开。

我轻叹一声,转头欲走,却偶然瞥见花叶交映间,一道颀长的影子。

我心下一动,还没反应过来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上太清峰,就听见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

「好看么?」

是扶渊。

重活一世,再次面对扶渊,我还是止不住颤抖。

大概是终于有了一颗心,我才知晓心中震颤,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我缓缓转身,垂头行礼,「见过仙君。」

我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抿了抿唇,将头垂的更低。

换做往日,扶渊根本不会问这句话,他会直接把人丢出去。

我顶着他无形的威压,额角隐隐渗出汗来,想,扶渊果真和那说书人说的那样,性情大变么?

扶渊站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在我坚持不住行礼的姿势,身体开始颤抖之前,终于大发慈悲开口。

他说,「你见过我?」

我心下一摔,不知道扶渊哪根筋抽错了,却还是嗫嚅道,「仙君光风霁月,世人皆知。」

扶渊笑了一下,手中挑起我刚刚摸过的花枝,语气颇为玩味,「光风霁月么?」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中却是一惊,仙君他不会真被我气疯了吧?

「你是何人?」

「散修,江菱,无意冒犯仙君,我……」

「江菱?」扶渊勾起唇角,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

「好名字。」

我连连点头,拢着袖子就要告退。就当我以为可以唯唯诺诺混过去的时候,他顺手折下花枝,漫不经心往我的方向刺来。

扶渊动作太快,我下意识反应过来想去躲避,但这一具凡人之躯,实在是不堪驱使,被吓得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花枝利落地刺向我的眼睛。

我被吓得下意识闭眼,想要后退,脚下却一步都动不了,像被定在原地。

花枝擦过我的发鬓,直直钉在我身后的树上,风声那一刹在我耳边静止。

「哭什么?」

我恍惚睁开眼,扶渊垂眸看着我,抬手抚过我的眼尾,触感湿润冰凉。

他轻而慢笑了一声,似是意有所指,「——我以为,你胆子很大。」

我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浑身发冷,他认出我了吗?

我当机立断,屈膝跪下了。

「仙君饶命——」

那惊恐万分的样子,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装的。

白露不会这样求饶,但我如今作为扶渊抬手可以捏死的江菱,实在是很害怕。

扶渊冷眼看来,「饶命?你要我怎么饶你?」

他轻笑,「敢擅闯太清峰,这几千年来,你是第一个。」

我闻言心下一松,这是没认出来的意思?

下一刻,我的心又紧紧提起来了。

扶渊似笑非笑,「太清峰缺个丫鬟,你不若就留在这里,替我种花罢?」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花枝,先前没发现,那桃花不知何时生出了尖利的小刺,将他的指腹扎得鲜血淋漓。

桃花吸饱了血,缓缓绽开重瓣,一时间,枝头繁花烂漫。

我心中一震,那生机尽绝的千顷桃花,竟是这样被扶渊救活的么?

太过震撼,一时忘记了回话,当扶渊沉沉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就知道要糟。

「还是说——你更愿意在这里当花肥?」

我心道仙君你何时疯成这样了,面上还是装得滴水不漏,惶然看着他。

扶渊垂眸看我,神情凉薄。

小命要紧,为了不当花泥,我忍辱负重,在太清峰当了扶渊的丫鬟。

早知今日,当初就是再好奇,我也不会来这里看什么桃花。

我正蔫蔫浇着花,扶渊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这么不愿意?」

我含泪摇头,「愿为仙君效劳。」

扶渊垂眼打量我半晌,拂袖离去。

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带着几分探寻,于是只好夹起尾巴做人。

战战兢兢给扶渊照料了几日桃花,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登闻大会。

登闻大会第一日,我向扶渊告假,参赛去了。

我仿佛出笼的雏鸟,开开心心地扑棱着翅膀离开太清峰。

殊不知,不过几日,宗中关于我的奇怪谣言已经传开了。

「你听说了吗,扶渊仙君带了个女子回太清峰!」

我正闲闲散散地看着台上的刀光剑影,感慨修真界后继有人,就听见旁边两个女修窃窃私语,下意识捕捉到了「扶渊仙君」、「太清峰」几个字眼,茫然看过去。

「传闻扶渊仙君十七年前染血归来,性情大变,仙君从前淡漠绝尘,不近女色——现下却带了个女子回去,可见传闻非虚。」

粉衫女修摇着扇子摇头,「你有所不知,仙君之前并非不近女色,听内门弟子讲,太清峰上从前有个红衣赤足戴铃的女子,约莫就是扶渊仙君的……」

那女修皱着眉,似在思索怎么表述。

「白月光?」另一个鹅黄衫扎双髻的少女道。

「对!」粉衫女子眼睛一亮。

我在一旁听的目瞪口呆。

两位女修察觉到茫然旁听的我,热络地给我讲解修真界的最新八卦。

「妹妹有所不知,扶渊仙君曾经有个心悦的女子,就被他藏在太清峰。世人皆以为白露是一把剑,其实白露是个女子——听说仙君前些日子带回去的那个女子,长相与那白露,有几分相似。」

我被雷的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粉衫女修苦思冥想,「那女子叫什么名字来着……江……」

「江菱?」我迟疑问道。

「对!江菱!」两个女修纷纷点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开口:「这是……哪里传出来的消息?」

鹅黄衫的少女眨眨眼睛,「是云居峰的管事没找到那江姑娘,急得四处寻她,生怕出了什么事,各峰都找遍了,也没有离宗的痕迹,最后只剩下太清峰……」

我眼皮跳了跳,「然后呢?」

「然后有云居峰巡视的弟子,说夜巡时曾见江姑娘离开云居峰,最后去往的方向似乎也是……太清峰。大家便都以为,那江姑娘被扶渊仙君带走了。」

我咽了口唾沫,「大家都……?」

粉衫女子点头,「对呀,云居峰的管事四处遣人去寻,这下人尽皆知了。」

是的,全宗门都以为我是扶渊仙君白月光的替身。

我苦哈哈地想,这算什么,我替我自己?

还有,我什么时候变成扶渊的白月光了?

想起说要拿我去做花泥的扶渊,我目光放空,心如死灰。

6

粉衫女修说她叫瑶之,是天衍宗内门弟子,鹅黄衫双髻的女修叫宁凝,也是此次参加大会的散修。

两位女修似是看我消息落后,顿生怜爱之心,尽心尽力地给我补充最新的八卦。

什么扶渊仙君从魔界归来,阴晴不定,有弟子在背后说了冒犯的话,被扶渊听见,顺手杀了。

什么扶渊仙君见不得有人穿红衣戴银铃,全宗上下也没人敢这样打扮。

什么扶渊仙君广寻天下铸剑师,想要修好一把剑。

「天衍宗内上古名剑数不胜数,仙君他要什么好剑没有,做什么非要去修一把断剑?」宁凝颇为纳闷。

我按了按眉心,「说不定仙君就是想要那把剑呢?不是……这修真界的八卦,怎么就围着扶渊仙君一个人啊?」

瑶之笑道,「仙君乃天衍宗第一人,人间第一峰,就是因为是仙君,这些事才显得可谈罢?若换了旁人,倒不稀奇了。」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

「话说了这么久,还不曾问过姑娘姓名呢?」

宁凝用红绳扎着两个颇为可爱的垂挂髻,笑起来一团稚气,像个邻家小姑娘。

我顿了一下,正想着要扯些什么糊弄过去,就看见一个颇为眼熟的小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江菱姑娘!你去哪里了,我四处找你!」

我身上一僵,感觉无形的目光如箭,从四面八方朝我射来。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认出这是那日山门登记的小弟子。

他嗓门大,话音未落,四周观赛的、听八卦的人都直直朝我看来。

我后退了一步,第一次被目光逼的退无可退,只想闭眼装死。

瑶之和宁凝见了鬼似的看着我,我对着她俩,尴尬一笑。

「江菱姑娘,别愣着了,马上轮到你上场了!」

糟了,我心道。

差点还忘了还有这茬。

「一百三十七号江菱,对阵四十三号顾平生——」

下来的太急,连把剑都没带。

我站在台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我从前仗着自己是器灵,天赋异禀,打架从来不拘一格,一枝一木都可当作兵器。兼之又得扶渊仙君这个剑道天才亲自指点,还从没打输过。

虽然现在一具凡人之身,凭着万万年的修行领悟,随便打一架倒是不在话下。

擂台旁有一树繁茂的白海棠,我没有剑,索性折了枝花。

看着对面持剑的白衣少年,有种欺负后辈的愧疚,我难得有些心虚。

台下一阵喧哗,唯有顾平生神情不动,朝我行了一个抱剑礼。

我以花代剑,还了一礼,海棠花苞犹含晨露,颤颤然在风中抖动。

「江道友,请指教罢。」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

好快的剑。

我心下赞叹,轻巧侧身一让,脚下步法一错,反手刺出花枝。

顾平生的剑路数缥缈非常,若朗月清风,不可捉摸。

我有意让着他,横着花枝迎上剑光,劈、刺、点、挑,片刻间就过了百余招。

顾平生出剑、挥剑,动作意气潇洒,锐不可当。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他的路数有几分眼熟。

谁知道这一出神间,竟被顾平生抓住了漏洞。

长剑破空刺来,我全凭本能错身躲避,险之又险,差点被他削去颊边一缕头发。

顾平生原本和我见招拆招,打的你来我往,见我走神,长眉微蹙。

「江道友,凝神。」

又是一片清亮的剑光,如同滔天白浪,将我困住。

周遭擂台、喧嚷的人群、繁茂的花树,霎时雪亮,春光冰凉。

风过,白海棠纷纷洒洒落下,片片都卷着剑气。

手上花枝似有所感,花瓣零落,我神情不变,轻身掠起,躲过这一阵含着刀兵之气的花雨。

身法变幻无方,若闲庭信步,转眼间踏上他的剑尖。

一瞬间,剑光散去,昏然黯淡的红尘从四周滚滚而来。

破阵。

台下人声喧嚣,惊呼之声震耳欲聋,我刚从寂然剑光中破出,冷不丁被吵得头疼。

右手一振,花枝斜向下刺,中宫直入,抵住他的咽喉。

这一番打斗,剑气横溢,惊落满庭春芳。

连我手上持着的这一枝也零落的不成样子。

「顾道友——」

顾平生略微睁大了眼睛,眸中有几分惊愕。

我轻笑,「要当心啊。」

台下人声寂静一瞬,开始沸腾起来。

我偏开花枝,顾平生退后一步抱剑一礼,「是我输了。」

「不对。」

我摇摇头,指尖捻起落在脖颈上的白海棠,纤细的颈上有一道微小的血痕。

那片花瓣,早在那一片把我困住的剑光中,在我抵住他咽喉前,带着一往无前的剑意,附上的我的脖颈。

「是我输了。顾道友剑意如虹,锐不可当。」我含笑朝他一礼。

修真界人才辈出,后生可畏。

顾平生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笑吟吟的对上他的视线。

裁判拖着调子高声道,「四十三号顾平生胜——」

我把弄着光秃秃的花枝,往台下走,就听见顾平生的声音。

「江道友,请留步——」

我步子顿了下,转过身,「怎么?」

顾平生剑眉星目,像话本子里的正道少侠。

少侠此时眼中发光,难掩激动,「你破阵的那一招,叫什么名字?」

我对上他灼然的目光,突然不好意思告诉他这是我随机应变下意识的动作。

扶渊的剑意也是这样清寂、映的暗红尘雪亮,破开一切虚妄,锋锐难当。

所以他斩情丝、断尘念,也是这样利落。

我想了想,「山有木兮。」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顾平生愕然,「山有木兮?这是哪门哪派的剑法?」

修真界所认的正道,就是不染凡尘,追求的是无情无欲,恨不得人人都能像是扶渊仙君那样,淡漠绝尘,比起一个人,更像一尊白玉神像。

连什么剑法功法心法,都要叫什么「绝情断念剑」、「白鹤掠云」、「月映寒江」。

断不会有这种一听就很俗气低端的剑法。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笑了笑,朝他摇摇手上光秃秃的花枝。

「就叫山有木兮,无门无派,我自创的。」

下台的时候人群自动分列两侧,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我哭笑不得,将花枝往树下一丢,揉了揉酸软的手腕。

瑶之和宁凝凑过来,一左一右,「江姑娘!想不到你这么厉害啊!」

我心虚了一瞬,感觉很久没听见过这么朴实直白的赞美了。

于是谦虚道,「顾道友天赋异禀,莫敢与争。」

瑶之道,「可是顾道友是扶渊仙君的徒弟啊!你竟然差一点点就打过他了。」

我下意识接,「哪有,我……」

等等,什么?什么徒弟?

我一时不慎,直接问出来了。

宁凝凑过脑袋,双髻一摇一晃,「扶渊仙君的徒弟呀。」

我心下一惊,好你个扶渊,我劝了万万年你都不收徒,我一死你就收了?

瑶之接着道,「扶渊对这个徒弟颇为上心呢,喏,今次就在那高台上观战。」

我顺着瑶之指的方向看去,高台之上那一袭清冷的白衣,不是扶渊还是谁?

我心中直呼不好,心念如电转。

扶渊似是感知到我的目光,垂眼看来。

我迅速低下头,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叫苦不迭。

我是不知道,扶渊变了这么多,不仅收了个徒弟,这种比赛,也能请动他亲自来看。

我在比斗之时,已尽力避开了从前惯用的招式。

但是一些下意识的动作,若有心去看,却是掩饰不住的。

我心想着,直觉全身冰凉,冷汗涔涔。

——重活一世,我要帮江菱找她的未婚夫,也想知道这一具肉体凡胎活着和作为剑灵化形到底有什么不同。

却独独没有想过若被扶渊认出来,当如何。

扶渊二字是我的心魔,只是放下不去想,就已然耗费了我全身力气。

大概是这具肉身经不起这样高强度的打斗,也不宜思虑过重,我垂着头,身体却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宁凝离我最近,最先发现我的异常。

她大概是没想到刚刚打架颇为威风的人,下了台浑身发抖,唇色发白,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无,一时被吓得不轻。

「江菱——!」

我头脑发昏,半倚在宁凝肩头,还不着调地想,这人身真是脆弱不少。

瑶之被宁凝的惊叫吓得回头看我,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没事……我只是累了。」

我缓了半晌,觉得没什么大碍了,向宁凝道了声谢就要自己站稳。

谁知道,我还是太高估这副身子了。

我脚下刚站稳,眼前一黑,又直直倒下去。

意识停留的最后,瑶之和宁凝在焦灼地喊我的名字,人群哗然,那一袭清冷的白衣自高台掠下,落在我眼前,如同一阵捉摸不定的风。

我是他的剑,本体在他手中,而化身,永远静默地站在他身后三步。

他留给我的,只有那一个清冷绝尘的背影。

可是扶渊,原来也会有这样一日,你奔我而来。

7

鼻端缭绕着一股清冷的淡香。

……我昏昏沉沉地想,这是扶渊的寝殿。

我闭着眼睛,不敢动。

「既醒了,便睁眼。」

是扶渊的声音,冷清清的。

我飞速思索着对策,眼睫微颤,不情不愿睁眼。

还是一片漆黑。

我下意识伸手抚上眼眶,眼珠子还在。

我茫然眨了眨眼睛。

怎么回事,我瞎了?

「你比斗耗损过度,思虑太重,眼上有淤血。」

我看不见扶渊,只能听见他冷淡的声音,心中惶然,指尖颤了一下。

耳畔是衣料的摩挲的声音,扶渊缓缓踱步而来,攥住我发颤的指尖。

「你是谁?」

我心脏停了一瞬,强打起笑意。

「仙君说笑了,我是江菱呀。」

扶渊轻而缓的笑了一声,俯下身,墨发拂过我的脸颊,凉凉的。

「你神魂有异,不是真人。」

我心中一冷,刚要开口,便又听扶渊道。

「——乃身外化身。」

我佯装淡定,嗤笑一声,「仙君口说无凭,凭什么说我是身外化身?」

扶渊缓缓摩挲着我的指尖,「你昏迷后,我下地府查生死簿。近千年,这世上根本没有江菱此人。」

我心下一惊,江菱,居然不是人?

我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至于东州小重山——天衍宗坐镇东州万年,从来就没有这座山。」

我胆颤心惊听着,感觉被扶渊握住的手指冰凉。

扶渊一字一句,慢条斯理的掰开我下意识攥住的手。

「你来天衍宗,是何目的?」

我眼一闭心一横,「实不相瞒,我为一人而来。」

「何人?」

我咬牙,「未婚夫婿。」

扶渊的手,顿了一下。

殿内一时寂静。

我看不见扶渊的神情,胆子反而大了起来,张口便来。

「他是天衍宗内门弟子,说待他回宗门复命,便回来娶我。」

为了演的真实一些,我直勾勾地盯着扶渊。

我如果能看见我现在的模样,断断不会这样做。

黑发披散,脸色苍白,瞳孔没有焦距,活像一个还魂的艳鬼。

扶渊静了一下,语调沉沉,「你那未婚夫,叫什么名字。」

我回忆了一下江菱的话,「他叫谢亭。」

扶渊问,「哪个亭?」

「亭台楼阁的亭。」

我话音落下,扶渊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补充道,「无意叨扰贵宗,我只要见一面此人就走。」

扶渊还是不说话。

我自暴自弃,「贵宗光明磊落,无事不可见于人,仙君何必遮遮掩掩。」

我说完,睁着看不见的眼睛等了半晌,扶渊终于开口了。

「如若是亭台楼阁的亭,那你不必找了。」

「本尊俗家姓名,就叫谢亭。」

我瞳孔紧缩。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扶渊垂眼看我,「所以,你找本尊有什么事?」

我想起江菱的嘱咐,一时无语凝噎。

我鼓起勇气开口,「你……不记得我了么?」

一片死寂。

我有点着急,扯着他的衣袖,「东州,真的有一座小重山。」

「我一直在等你……她,我,我……」

我支支吾吾半天,突然想起面前这个,是普天之下第一无情人,沮丧地撒手。

我往床榻里面缩了缩,抱着膝,茫然地抬头看他。

扶渊不出声,我也看不见,一时手无足措,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我听见扶渊一声轻轻的叹息。

「怎么又哭了。」

我后知后觉摸上眼角,都是湿润的水痕。

「江菱。」

他喊我的名字,语调轻缓。

我悚然一惊,我的名字?为什么我会觉得扶渊是在喊我?

扶渊的手轻柔地擦过我脸上泪痕,我想起他上次这么做完,紧接着折了桃花想要杀我,身体没控制住颤抖。

「你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

我怔怔地想着,我是谁?

我是本该魂飞魄散的白露,我是扶渊忘却的阿泠。

可是,那江菱又是谁?扶渊为什么说她是身外化身?

为什么本该神魂俱灭的我,会被她召来?

东州小重山,为什么是不存在的地方?

我呜咽着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头疼欲裂。

扶渊欺身而上,强硬地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你是谁?」

白露、阿泠、江菱。

你是谁?

扶渊步步紧逼,我退无可退。

「……我是,我是阿泠。」

我语调颤抖又绝望,捂住了眼睛。

我看不见,却能想象出他冷淡的神情,心痛如绞。

「好。」

我听见扶渊这样答。

他喊,「阿泠。」

语气却是我从未听过的低缓温柔。

……不对,不是从来没有过的,他用过这样的调子喊过我很多很多次,在他清净道未成的时候。

我这般想着,眼角酸涩,几欲落下泪来。

扶渊沉沉地叹了一声,「阿泠,莫哭了。」

——白露,别哭。

我蓦然想起前世死前,扶渊说这话时清冷淡漠的语调,没忍住,又落下泪来。

其实也不能怪我,这具凡人身,是真的很爱哭。

上辈子流不出泪,只能以血来偿,斑斑血泪,狰狞可怖,我羞于示于人前;这辈子肉体凡胎,善感的却像是要把两辈子的眼泪都哭尽。

扶渊见我哭的伤心欲绝,有些手无足措。

大概是莫名其妙情绪上头,也不知道扶渊认出我没有,索性破罐子摔碎,拽着他的衣袖不放。

我心知僭越,还胆大包天,用他的袖摆擦眼泪。

扶渊坐在榻边,任由我造次。

我哭累了,迷迷糊糊抱着他的袖子睡着了。

今日心神大震,又思虑过度,昏昏沉沉间,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的,大抵是江菱的记忆。

三月春山如笑,杨柳堆烟。

我认出来,这是小重山。

简陋的草屋内,一个眼生的公子白衣清雅,坐在案前写字,江菱没骨头似的倚在他身侧。

我仔细打量了两眼,这白衣公子,约莫就是谢亭。

正思索着,江菱开口了。

「仙君,山有木兮木有枝,是什么意思?」

谢亭眉梢带笑,「意思是,你知道山上有什么样的草木吗?」

江菱歪头撑着腮,「有什么草木?我知道呀,有桑树,蘼芜、还有罗罗葱。」

谢亭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搁下紫毫,垂眼看她。

「——还有连理枝。」

江菱一双小鹿似的眼睛,蓦然睁大了。

谢亭和她对视着,唇角笑意更深。

江菱颊上飞红,耳根子也红成一片,慌乱地捂住脸,「谢亭,你别笑了!」

他坏心眼地凑近,语调悠悠,「阿菱,怎的不敢看我?」

江菱连连后退,恼羞成怒,狠狠瞪了谢亭一眼,眼底一片迷离烟水色。

……

他教她念诗,念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覆住她的手执笔,在粗糙的白宣上一笔一划,写下「长久」二字。

暮春山中,他和她对坐烹茶,闲话桑麻。

我看着谢亭,眉目间确和扶渊有三分相像,可那眉梢的笑意,温柔的语调,和清净道大成前的扶渊确是像了个十成十。

可是我和扶渊,这万万年里,在太清峰几乎朝夕相对,寸步不离。

我心中警铃大作,难道这是扶渊万万年前的情债?

后面江菱的记忆便如她所言,他和她朝夕相对,说不准是一见倾心还是日久生情。

那一日,她送他下山,谢亭说,待此间事了,便回来娶她。

于是江菱便长住山中,固执地等。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她不是没有给谢亭写过信的。

江菱一介孤女,只靠山上采桑为生,唯一识得的几个字,会念的几句诗,还是谢亭教的。

她坐在谢亭曾经坐过的案前,执着谢亭握着她的手写过字的那支紫毫,写着谢亭教给她的诗。

她歪歪扭扭地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你的衣襟青青,如同这一方永不老去的春山,千载葳蕤,万年长青。

而我心悠悠,如悬水上,可映平波,因你无从安定。

纵然我不曾去寻找你,难道你就这般断绝音信?

信寄了一封又一封,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可是她记得谢亭要她等,那她便等着他。

天衍宗的谢亭,那个长相清冷却笑意温柔的仙君,是她的意中人。

……

寒来暑往,这个梦境流逝的速度越来越快,江菱对时间的感知大概因为长年累月的等待,趋于迟钝枯竭。

我在梦境外旁观着,恍惚间也觉得她等的,真的太久了。

我蓦然想起重生归来那日,江菱魂魄上的斑斑血迹,几近癫狂。

春秋几度,重山亘古,窗前草木枯荣反复。

别等了,我看着梦境中倚在窗前的江菱。

别等了,若谢亭真的是扶渊,你永远也不会等到他。

因为扶渊他早就清净道大成,断尘念、斩情根,绝情弃爱,万万年了。

……他不是不回来,他只是忘却了。

我张了张嘴,喉头干涩,说不出话。

红颜枯骨,刹那芳华,谢亭,你凭什么让她枯等?

8

「收神。」

我急火攻心,眼前光晕隐隐,忽听得一道清喝。

灵台清光一现,我睁开眼睛,白光刺得我眼睛疼。

「你入障了。」

我茫然眨了眨眼睛,眼前白衣隐隐,烛火昏昏。

大概是眼上淤血化开,我又能看见了。

我抬眼朝光亮处看去,看见了秉烛站在我身前的扶渊。

「仙君。」

我抿了抿唇,开口喊他。

「——我是谁?」

扶渊垂眼看着我,没说话。

我固执地望过去,又问,「我是谁?」

「你是阿泠。」

扶渊沉默半晌,声音轻如叹息。

阿泠?阿菱?

我不依不饶,「阿泠,是哪个泠?」

扶渊看着我的眼睛,神情在昏昏烛光下看不真切。

他说,「白露泠泠。」

我浑身一震,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我眼睫微颤,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我要去小重山。」

扶渊声音清冷,梦中的温柔相恍若泡影,「好。」

烛光寂寂,相对无言。

扶渊的影子映在我身前,我想起江菱所托,还是决定替她将话带到。

我在心中斟酌半晌,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师父——」

扶渊抬袖,殿门自开,进来了个白衣少年。

我定睛一看,是顾平生。

「弟子万死冒犯仙君,只是此事紧急,虚云真人嘱咐弟子及时带到。」

扶渊长眉微皱,语调沉冷,「何事?」

顾平生俯身拜下,「魔渊异动。」

我在一旁听着,心中一惊。

魔渊,是天下浊气恶念汇集之处,世上妖魔鬼怪的诞生之地。从前扶渊以身为封印,镇压了魔渊三千年,换得三界太平无事。

后来我以魂魄封印之术相替,按理说只要封印仍在,魔渊便无事。

我心道不好,难道是江菱阴差阳错召来我这缕残魂,使得魔渊封印不稳?

这般想着,就听扶渊平静道,「本尊知晓了。」

顾平生眼睛都不抬一下,利落告退,殿门悄然合上。

我扯着他的袖子,也管不上什么遮掩身份了,「魔渊异动,你怎么办?」

扶渊扫了一眼我的手,「探查缘由。」

我身上一僵,缓慢地松开他的衣袖,低下头,「我……万死冒犯仙君。」

扶渊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冒犯?」

他语调清清冷冷,「阿泠,冒犯的事,你做的可不少。」

我颤着眼睫,「是吗。」

扶渊眼神扫过我裸露在外的脚踝,「你的铃铛呢?」

我心中大惊,面上还是装疯卖傻,「什么铃铛?仙君说笑了。」

扶渊平静地和我对视,从袖中取出一双铃铛。

我在看到铃铛的那一瞬间,被吓的几欲魂飞魄散。

那时一对雕刻精细华美的小小银铃,由一根红绳穿起。

银铃仍清光湛湛,只是红绳大概因为年岁旧了,呈现出一种旧旧的红。

那是我前世脚踝上戴的铃铛。

我咬死不认,继续装傻,「仙君怕是弄错了,我从不戴铃。」

扶渊没说话,抬手捞出我的右脚。

我一声惊呼未落,他已经捏住我的脚踝骨,另一只手往脚踝上绕着红绳。

我被他冰凉的指尖冷的一激灵,右脚往后缩了缩。

「别动。」扶渊头也不抬,语气淡淡。

我看着眼前低着头认真戴铃的扶渊,嘴唇颤了颤。

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我在做梦还是扶渊疯了。

……

扶渊决定下山探查魔渊的情况,我当即表示要和他同行,也便寻找小重山。

临行前夜,太清峰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只是这不速之客,要找的是我。

「江姑娘!宁凝不见了!」

是瑶之。

我架住她颤抖的身子,轻声安慰,「你别慌,说说是怎么了。」

瑶之深吸一口气,堪堪止住颤抖,「今日我本要与她去看顾道友的晋级赛,她模样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我就让她在厢房接着睡,自己去了。午时回来,她人不见了,我以为她自己出去走走,便没在意。」

「——直到、直到晚间她还是没回来,我问周边的人,问云居峰的管事,都说没有见过她。」

瑶之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令,「这块玉令她除了睡觉,都挂在腰上,宝贝的不得了,这次却没有戴上。」

我接过玉令,一眼认出那是参赛弟子人手一个的腰佩,手上这块用小篆写着「六百四十号宁凝」。

我放出神识,笼罩住太清峰。

片刻后,我摇头,「太清峰也没有生人痕迹,宁凝也不在这里。」

瑶之眼泪当即就落下来了。

我按住她的肩膀,「别怕,别怕,有玉令在,我试试追踪她。」

我划破指尖,将血滴在玉令上。

玉令表面泛起幽幽红光,浮在我面前空中。

我闭眼感知着,半晌,睁开眼睛。

「宁凝不在天衍宗地界,许是离开了。」

瑶之哽咽摇头,「不会的,她这些日子,日夜盼着参加登闻大会,若无意外,明日就轮到她上场了。」

我替瑶之擦去眼泪,「你不是天衍宗内门弟子么?我记得宁凝是散修,你和她,是如何认识的?」

瑶之缓了缓,压下哭腔,「登闻大会分客舍,宁凝就住在我隔壁。我看她年纪轻,人也稚气天真,怕她被其他女修欺负了去,便以姊姊自居照拂她。」

我收下玉令,安抚下慌乱的瑶之,「你放心,明日我和仙君下山,下山后我帮你多留意,有消息便传书与你。」

9

魔界位于东州之东,大陆尽头。

而魔渊就在魔界底层,积聚天下浊气,为魔物诞生之地。

一路上魔物横行,看来魔渊的封印并不牢固。

令我心惊的是,随着与魔界距离的缩进,宁凝那块玉牌上的红光越来越亮。

「仙君——」

「何事?」扶渊刚斩杀完一只魔物,收剑转身。

我盯着他从来不染尘埃的袖摆,「……你受伤了。」

扶渊蹙了蹙眉,「是魔物的血。」

我哦了一声,心道你骗谁呢,剑灵和剑主有天然的感应,是谁的血我还分不清楚吗。

扶渊这样说,我也不好再问,于是岔开话题,「仙君所执,可是白露剑?」

扶渊擦拭剑身的动作一顿,「不是。白露剑已碎。」

我明知故问,「因何而碎?」

扶渊垂眼擦剑,语调平静,「剑灵魂飞魄散,心死身碎。」

我看着他,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我听闻,十七年前仙君自魔渊归来,怀里就抱着把断剑——仙君也会心疼一把剑吗?」

他动作忽而一顿,沉默半晌,「会。」

我心中快意,紧追不舍,「剑乃无情物,仙君为剑悲喜,岂不可笑?」

扶渊神色清冷疏淡,「……剑灵有情。」

我哼笑,「仙道之人,皆以为有情皆孽,个个都恨不能如仙君一般,绝情弃欲,清净自在。想不到仙君的剑,竟是一把有情剑么?」

心中却酸涩,拢在袖中的指尖都在发抖。

「爱恨嗔痴,皆是自然。她才是这世上最接近大道的。」

我身形一滞,正待说些什么,便听扶渊轻声道。

「我对她有情。」

我猛然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扶渊眸光清明,波澜不惊地重复,「我对我的剑,生了情。」

我心下颤抖,突然意识到什么,扯住他的衣袖,入目是斑斑血迹。

他清净道大成,何曾有什么东西能伤到他。

「扶渊你——」

扶渊平静地看着我,模样竟有几分温柔。

我在那样的目光下,突然说不出话来。

「你这是何苦。」

我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

扶渊伸手,抚上我冰凉的发,声音轻如叹息。

「是我负她。」

他眸光淡淡,「你不是想去小重山么。」

「此地便是了。」

我茫然抬头,此地离魔渊不远,被煞气侵蚀久矣,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扶渊长身玉立,右手持剑,左手结印,袖摆无风自动。

「开——!」

天地轰然,飞沙走石,烟尘四散。

虚空间,竟隐隐显现出一方春山。

风烟散去,尘埃落定。

春山郁郁青青,如同我重生那日。

我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在江菱的记忆里,谢亭离开之后,此方世界时间的流速便渐渐变慢,直到最后,趋于静止。

我以为那是江菱对时间的感知趋于迟钝,直到看到这方和离去时如出一辙的春山。

我茫然地立着。

为什么?

一瞬间,千头万绪,止于一端。

我心跳如鼓,头疼欲裂,觉得有什么东西恍若隔世,在这具身体里复苏。

一切感知归于混沌,过往的记忆却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放映。

诞生之初,天道感召,月下初见。

自此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太清峰孤寂,我亲手种下桃花,怕他寂寞。

桃花结枝后,年年盛放,枝头密密匝匝,繁花烂漫。

山中无岁月,却有这一番花信风。

我与他山中论道,春水煎茶,桃花盛放之时便即兴折下花枝过招,剑意凌厉,剑光雪亮,枝头花瓣纷飞,映出这一道剑心通明。

扶渊手中花枝硬是被他使出了剑的味道,斩风碎尘,锐不可当,却堪堪在最后一招心软,抵在我眉心。

我有意耍赖,闭着眼睛就要往上撞,扶渊被我逼的收手后退,却被我钻到空子。

趁着扶渊回撤的那一瞬间,我右手花枝斜向上刺出,抵上扶渊的心口,浅笑吟吟。

「主人,你输啦!」

扶渊眸光淡淡扫来,我被他看的颇为心虚。

我梗着脖子,用花枝轻轻戳了戳他心口,「兵不厌诈!」

扶渊轻而缓地笑了一下,「好罢。」

我颇为得意地哼了声,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扶渊身形一晃,反手出招,花枝破风而来,悄无声息抵在我后颈。

我背后一凉,眼睛睁大,震惊地看着面前神色淡然的扶渊。

「主人——你可是光风霁月的仙君!你,你使诈!」

扶渊垂头看我,笑意清冷,「阿泠,兵不厌诈。」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花如旧,人事全非。

扶渊开始常年累月的闭关,砥砺道心。

每次出关,眉梢笑意都减去几分,人也清冷不少。

我知道,待清净道功法大成之日,便是七情六欲从他身上剥离之时。

可我是他的剑灵,对他的选择无从置喙,只是自私地想,那一日能不能来的再晚一些。

我是一个无力的旁观者,一个卑鄙的、藏住心意怕他察觉的小人。

扶渊仙君不知道,他从天道求来的,天下最无情的剑,对他生了情。

我绝望地捂住眼睛,可是扶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10

那一日,扶渊闭关百年出关,紫气东来,是祥瑞之兆。

劫云笼罩太清峰,空中紫雷隐隐。

我候在扶渊闭关的洞府前,于伞下一抬眼。

山雨欲来。

喀——

是石门打开的声音。

「白露恭迎主人出关。」

扶渊缓步走来,我垂着头,单膝跪地,只看得见他一截不染尘埃的衣角。

那截清冷的白衣停在我眼前,扶渊垂眼看着我,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

「起来罢。」

我眼睫微颤,躲开他的目光,没有去够那只手,自己站起身来。

仙君道心通明,一心只向大道,于我从无私情。

而我——我实在,实在是不敢对上他清明的目光。

我心中有鬼,也有愧。

扶渊见我自己站起来,淡然收回手。

他喊,「白露。」

「白露在。」

我垂眸应声。

轰隆——

劫雷滚滚,自天幕边响起。

扶渊沉默半晌,抬头看着天边紫雷,声音很轻。

「我要封印修为和记忆,下山历这一劫,你且坐镇太清峰,不得擅离。」

我猛然抬头看他,「什么劫?」

「情劫。」

天边雷声阵阵,一场山雨由远及近,终于落下。

我呆愣在雨中,冰凉的水珠顺着额前发丝落下,浇的我湿透。

11

今日是我将仙君捡回来的第二日。

他生得真好看,清冷的眉眼,像是天上的神仙。

只是这神仙不知是遭遇了仇家追杀还是山中野兽,白衣染血,昏迷在了我采桑的山径上。

我想了想,放下背篓,把他架在肩上,艰难地带回了家。

我这般回忆着,叹了口气。

草屋矮小,只能委屈这仙君躺在我简陋的床榻上。

我坐在榻边,撑着腮看他。

他双目深阖,面色苍白,若不是还能探到轻微的鼻息,我都以为他死了。

「仙君,白躺了这些天,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嘀嘀咕咕,手上颇不老实的绕着他的长发,突然生起了些歪心思。

仙君这一头如墨的长发,不知道编起辫子来是什么样子?

我手上编的起劲,脑子里还不着调地庆幸仙君一时半会醒不来。

「你……在干什么?」

冷淡的声音突然从我身旁响起,我惊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嘶——」

好疼!

我倒吸一口凉气,直觉头皮撕扯发麻,眼泪夺眶而出。

我被迫弓着腰,定睛一看。

编辫子的时候走了神,不知不觉竟然把我的头发也编上去了。

我小口吸气,佯装镇定地低头。

仙君长眉微敛,抿着薄唇,面色不悦。

「我、我我我——」

我结结巴巴,我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仙君打量我半晌,似是觉得我看起来实在是不太聪明。

「你——你先把它解开。」

他眼神落在编结在一起的发上,示意我快点。

我顶着仙君无形的目光,抖着手,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鼓起勇气,小声开口,「仙君……你能不能先闭上眼睛?」

你别看着我了,我好紧张。

仙君静了半晌,没说话。

我悄悄低头看了一眼,他把眼睛闭上了。

我松了一口气,仔细解开缠绕在一起的长发,开始没话找话,叽叽喳喳。

「仙君,你叫什么名字呀?」

「谢亭。」

他咬字带着点江南的声调,让人联想起莲荷上的晨露,清而不冷。

「亭?是哪个亭?」

「亭台楼阁的亭。」

我点点头,不待他问,便主动道,「我叫江菱,菱是长在水里的那个菱。」

……

相处一月,我发现仙君其实只是长相清冷,平日里却温柔。

我在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撒秕谷喂鸟,谢亭受了伤,要静养,坐在案前写字。

我不识字,不敢凑到他旁边看,怕他笑话,只有意无意装作倚在窗下,掏出面小小的菱花镜,借着反光,在镜中偷偷觑着他。

他右手执着我刚从山下镇子里买回来的紫毫,在粗糙的白宣上落笔,姿态清雅悦目,仿佛身处不是我的陋室草屋,而是书斋雅舍。

我悄摸摸看着,心下赞叹。

天光晴好,透过窗棂,落在他肩上,光影朦胧间,云中仙君变成了地上的谪仙人。

耳边鸟雀稠鸣,他在镜中抬眼看来的那一刹那,却近乎万籁俱寂。

我怔愣地与镜中的谢亭对视,心跳如鼓,一时忘记了自己是偷看被抓住了。

直到谢亭开口,轻悠悠地喊我。

「江菱,过来。」

我猛地直起身,正要进去,突然意识到我这是被抓包了,又刷地蹲下了。

我捂着脸,后知后觉耳根子发烫。

「江菱。」

他语调轻而慢,带着点悠然的笑意。

「在在在!这就来!谢亭你别喊了!」

我佯装淡定走进去,在谢亭身旁正襟危坐。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了我一番,「怎么,不叫仙君了?」

我目不斜视,一板一眼地答,「落难仙君,不如谢亭。」

他笑,「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倒是牙尖嘴利。」

我下意识反驳,「我不小了!」

「哦?」

谢亭饶有兴致地打量我,「那敢问姑娘年方几何?」

「我……」

我突然顿住,我今年,多大了?

我有些茫然的回想着,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谢亭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我反应过来,恶狠狠瞪回去。

「仙君仙道中人,年纪怕是山中老龟听了,也要喊一声祖宗罢?」

「唔。」

谢亭言笑晏晏,八风不动。

「或许罢。」

我差点没咬到舌头。

谢亭,我暗暗磨牙。

算你狠。

12

最近谢亭在教我读书写字。

他在我这里养伤,蹭吃蹭喝,我说你身无分文,不如教我识字。

谢亭似笑非笑问我,「你确定?」

我坚定点头,不知道我将来会面临什么。

……

识字第一步,写字。

谢亭无可置疑是个好先生,奈何我的手就是不听使唤。

我们坐在书案两侧,互不干扰,谢亭安静写他的字,我抓耳挠腮写我的字。

半晌,谢亭搁下笔,「阿菱,写好了么?」

我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颤了一下,可怜巴巴抬头看他。

谢亭被我看笑了,指节轻叩桌案,「阿菱,别那样看我,这招对我没用。」

我泫然欲泣,眨眼就要假哭。

谢亭眉梢轻挑,起身踱步过来。

我一把抽回宣纸,上半身往案上倾,企图挡住我那一笔歪歪扭扭的狗爬字。

「没写好,你别看——」

他站在我身前,似笑非笑,「阿菱,墨还未干,沾在脸上了。」

我下意识摸脸,谢亭看准时机,随意一抽。

他二指夹着我那张通篇鬼画符,瞧了瞧,点评道,「不错,笔走龙蛇,形生意成。」

我探头,「真的假的,谢亭,你莫要唬我。」

谢亭笑吟吟道,「我骗你作甚。」

我半信半疑,就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将那副字打量了一番,大怒。

「谢亭!你拿反了!」

谢亭面不改色地把纸倒过来,点头,「唔,横看成岭侧成峰,此字甚妙。」

我狐疑地看着他,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我突然想起什么,「你答应过我,若是我写得好,花灯节你便陪我一起——」

谢亭眼中笑意盈盈,揽过我的肩背,「天色将晚,走罢。」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小重山下方圆镇,三年一度花灯节,堪称东州盛会。

人潮如织,我踉踉跄跄攥着谢亭的衣袖,「谢亭!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

谢亭步子顿了下,朝我伸出右手。

我眨了眨眼睛,把手放在他手心。

谢亭轻笑了声,不容拒绝地扣进我的指缝,十指交缠。

我颤了下,直觉心口软热,就听谢亭悠悠的语调。

「这下可以走了罢。」

我唔了一声,「……姑且可以。」

谢亭低笑,「得寸进尺。」

我轻哼,「快走。」

……

东州花灯节旧俗有三:赏花灯、逛庙会、拜神灵。

天色未晚,我想了想,夜里看灯才最好看,索性先拉着谢亭随人流涌进了庙里。

人潮拥挤,不小心撞到了个牵着小姑娘的玄衣男子。

「这位兄台,对不住。」

我捂着额头,连连道歉,那个玄衣男子瞥了我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

他牵着的小姑娘回头看我,眉目稚气,声音清甜,拿着线香的左手朝我招了招,「姐姐要小心呀。」

庙里香烟缭绕,朦朦袅袅,巨大的神像隐在烟气中,看不真切。

我指尖在谢亭掌心勾了勾,「谢亭,这是哪路神佛?」

「药师琉璃光如来,民间一般叫药师佛。」

我点点头,「拜了就能消灾去病、延年益寿么?」

谢亭一把攥住我作怪的手,摇头,「我不信神佛。」

我闻言笑道,「那是因为你自己就是神仙,可以渡苦解厄呀。」

我顿了一下,示意他去看那些持香跪拜的人,「这世间大多数人都与仙途大道无缘,世间浊苦,他们光是求无病无灾,就很难了,更遑论解脱之道。所以只能信这些神灵。」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他。

「可这些神灵,真的存在于此方世界,会渡苦解厄么?」

谢亭语调疏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你们这些神仙呢?会渡人么?」

白烟缭绕里,他垂眼看我,眉眼朦朦胧胧隐在烟中,如同身后那些莲台高座的神像,我在那一瞬间,觉得面前的谢亭很陌生。

「人事有限,天命难违。」

我喉头一噎,下意识想要开口与他争辩,就听见一阵拍掌声。

循声望去,是那个我先前撞到的玄衣男子。

先前没有抬头,现下一看才发现他生的颇为俊秀,一双丹凤眼深邃幽暗,像是把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呈现出一种沉冷的黑。

他敷衍地拍着掌,冷笑道,「好一个天地不仁,天意难违——」

「敢问仙君,你的道就是这般云台高坐,闭目升天?」

谢亭淡声回他,「天行有常。」

我心下一颤,突然觉得手心冰凉。

天地不仁、天意难违、天行有常。

我差点忘记了,他不仅仅是谢亭,他还是天衍宗的仙君。

「好,好——真真是天意如刀!」

那玄衣男子气极反笑,正要说些什么,一只小手扯了扯他的袖摆。

他满身戾气瞬间一收,低头轻声道,「阿凝,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小姑娘头上红绳一摇一晃,「遇见个没钱买香的阿公,我把香给他了。」

小姑娘眼睛眨巴眨巴,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似是隐隐察觉到了氛围不对劲。「哥哥,我饿啦,想吃糖蒸酥酪——」

玄衣男子愣了一下,无奈叹道,「好罢。」

我目送这这对兄妹离开,谢亭看着轻烟中磕头拜下的凡人,没说话。

我摇了摇他的手,「走吧,天晚了,去看灯。」

十里长街,花灯如昼。

我看得心不在焉,脑子里总翻来覆去想着谢亭那句天行有常。

原来这天道,竟这般无情么?

谢亭看出了我的恹恹,低声道,「累了么?」

我听着他的声音,低缓温柔,又蓦然想起他那句冷淡的「天意难违」,想着我们二人仙凡有别,终究有一日殊途。这些时日于我而言,是好晴光,于他,只是仙途漫漫中的一个细枝末节

谢亭轻叹,「莫想了。」

我抿着唇,不说话,怕一开口就是哭腔。

「阿菱——」

他喊我的名字,我听着,却几欲落下泪来。

也许是他的语调太温柔,我心中,竟生出些妄念。

「谢亭。」

「我在。」

「谢亭……」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执拗地喊他的名字,仿佛只要这样一声声喊着,他就会降下慈悲,留在我身边。

「谢亭,你能不能不走?」

我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心里话,闭了闭眼,安静地等着他那句拒绝。

可是他说,「好啊。」

我猛然抬起头,轻而缓地眨了一下眼,生怕惊碎了这个梦境。

谢亭低头看着我,眉目清冷,笑意温柔。

他的手摩挲过我的眼尾,「怎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反应过来,死死扯住他的衣角,「说话算话!」

他含笑点头,「好。」

我怔怔抬头,和他对视,几乎要在他那样专注的目光里死去。

半晌,周遭的喧嚣、灯影、人潮才似死而复生,浪潮似缓缓向我涌来。

我却只能看见他眼底那点笑意。

我低头,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我饿了。」

……

藕粉桂花糖糕、荷花酥、芙蓉糕、樱桃煎并一碗杏仁酪,一壶峨眉白芽。

方圆镇最大的茶楼里,说书先生说的唾沫横飞,谢亭将杏仁酪往我这边推了推,又姿态自然地斟了一杯清茶。

他笑着看我,「不是饿么?」

我还震撼于在他点菜的熟练里,久久没回过神来。

谢亭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我修道时日未久,凡尘俗事,大抵都还记得。」

我捏着银勺,有一搭没一搭搅弄着盏中杏仁酪,闻言抬头。

「仙君修的是什么道?」

「清净道。」

我心中一跳,「待仙君清净道大成,会离开吗?会……忘记我吗?」

谢亭抬眸,「不会。我会回宗门复命,留在这里。」

他认真地看着我,「——你嫁我么?」

我手中一颤,银勺瓷盏相击,声如玉碎。

「仙君,不修清净道了吗。」

谢亭浅笑着摇头,「不了。一见阿菱,万般尘念,不思仙途。」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

「那你……要怎么办啊。」

我努力压着声调中的颤抖,云中仙君,竟也会为凡俗女子停留吗?

小二端上糕点,谢亭又推来一盘樱桃煎。

「便与阿菱长居山中,开几亩地,高处植扶胥,低处种荷菱,闲暇时下山卖字画。」

我嘴里囫囵含着樱桃煎,恍惚想,这季的樱桃,何时这样绵甜。

我抿着唇,想压住唇角笑意,却在对上谢亭那双含笑的眼时,破了功。

我慌忙端起茶盏,闷头喝了一口,想要掩饰住心中雀跃,矜持一些,却蓦然瞥见谢亭唇角笑意更深。

「阿菱。」

他语调轻轻,笑意浅浅。

「唔。」

我小口饮茶,闷头装死。

「——你拿的,是我的茶盏。」

谢亭轻悠悠续道。

我一口茶不上不下,卡在喉咙中,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呛出来了。

13

「话说天地初开之时,二十四剑应二十四节气而生。」

「剑灵有情,扶危济困,先祖人人敬仰,奉若神灵。这二十四剑,性情各异,上回讲了白露剑,今日要讲的,便是那谷雨剑。」

领桌有人嚷嚷,「先生上回讲白露剑的轶闻趣事,对比其他剑,未免太少了罢?怎得今日就讲谷雨剑?先生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那说书先生呷了口茶,老神在在,「非也,并非我厚此薄彼,诸位可知天衍宗扶渊仙君?白露剑最后认他为主,从此隐迹山中,不问世事了。」

看客一阵唏嘘,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

「话说这二十四剑中,论桀骜不驯,非谷雨莫属。混沌初开之时,北海渡厄仙君向天道求谷雨剑,谷雨不愿,放言道『仙君终日莲台高座,不问世事,谷雨心有天下,不愿认主』。」

我手中拈着半块芙蓉糕,还有半块在嘴里,含混不清道,「谷雨真是把好剑。」

谢亭微一顿首,示意我听下去。

「谷雨四海游历,行至东州之东,大陆尽头,见一处青崖,下有魔气聚集,乃世间魔种妖邪诞生之地。魔界无主,群魔流离,自相残杀。谷雨剑感其困苦,自立为尊,取青崖为号,称青崖魔尊,雷霆手段统一魔界,废旧俗,立新规,于是世间魔物向青崖汇集,魔界初定。」

「昔日旧友视谷雨为异类,渐渐疏远,唯有白露剑不以为意,依旧与谷雨交好。听闻白露谷雨二人在百年前的雪夜,曾于东州快哉亭下重聚,对酌至天明,各自尽兴归去。拥趸闻讯而来,却只见冷亭残雪,石案上一行凌乱草书。」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座下有个彪形大汉拍案而起,怒目圆瞪,「胡言乱语!谁人不知青崖魔尊宁不归作恶多端,不镇魔渊,却为虎作伥,纵容魔物为祸三界。近来镇中多现新生魔族,料想就是那宁不归对魔渊动了手脚,这谷雨剑,又有何颜面位列二十四剑?」

座下茶客开始骚动,有的七手八脚把这汉子按住,有的随声附和,「是啊是啊,先生莫要以一己喜好,颠倒黑白!」

说书先生掌下惊堂木响,「诸君稍安勿躁!只是野史逸闻,听个乐子。」

我咽下芙蓉糕,「若真是如说书先生所说,谷雨也没做错什么罢?他统一魔界,创立新法,使得魔物免于残杀之苦,魔界秩序井然,渡人渡魔皆是渡,又何来为虎作伥,作恶多端呢?」

隔壁桌的茶客闻言,反驳道,「姑娘,你没见过魔族罢?那些魔族青面獠牙,形容可怖,有的潜伏在阴暗处,食人精血——此等邪魔,何须渡?」

「可是……」

我一怔,愣住原地,不知如何辩驳。

「可是魔物并非只有你所说的,害人的一种,含冤而死不愿轮回的也是魔,仍有执念滞留人间的也是魔。有的魔物害人不假,可是有的却也无辜可叹——便如人中也有善人和恶人,难道可以因为恶人的存在一言蔽之,人族狡恶,不须渡么?」

一道略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循声望去,是先前庙中那个玄衣男子。

他语气嘲讽,见我看来,不经意笑了一下。

谢亭放下茶盏,「世间万物,生灭自然,魔族却是煞气未化,不肯轮回,逆天而生,此举有违天道。人族顺应自然而生,这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玄衣男子嗤笑一声,还未开口,他身边的小姑娘说话了。

「可是仙君,大乘之道,在普渡众生。人族是众生,难道魔族便不是众生了么?」

她撑着腮,声音轻软,却带着一股执拗。

谢亭垂下眼睛,语调疏淡,「天道不渡无缘众生。」

天道不渡无缘众生。

谢亭说起仙道,总是格外无情,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看着小姑娘愕然睁大眼睛时,并没有想到,谢亭会一语成谶。

……

「谢亭。」

我拥着被子,蜷在榻上看他。

谢亭那双执笔持剑的手,此时握着刻刀,在灯烛下细细雕刻着银铃。

他淡淡应了一声,停下动作,抬眼看来。

我抱着膝,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真的不修道了么?」

谢亭笑了一下,「道法自然。」

我琢磨了下谢亭口中这个大道,觉得它既无情,又有情,却总归是冷酷的。

道随自然,这个自然又何从定义呢?含恨蒙冤之人不愿往生,化为魔族,滞留人间,顺应的不也是人心中的自然么?

我没有问出来,只是看着他,「仙君渡我么?」

烛光下,他垂下眉睫,模样竟有几分温柔,「渡。」

他手中刻刀一转,落下最后一笔,雕成铃上的吉祥纹。

叮铃——

银铃用红绳穿起,系上我的右脚踝。

他说,铃铛上有他的灵力,只要我戴着它,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能感应到。

月色悄悄,铃声清脆。

谢亭俯下身,与我十指相扣。

他长发垂在我脸颊,目光清寂温柔。

「阿菱,这铃铛——你就戴一辈子吧。」

足上戴铃,一步一响,一步一想。

14

我从前觉得,山中无岁月,如今和谢亭日日相对,却蓦然察觉光阴流转。

光是与他山中闲卧,对坐煎茶,便已然是一整个春日。

那一日,和先前无数个日子没有什么不同,谢亭说要回宗门复命,回来娶我。

我说,好,可你要早些回来,不然荷花谢尽,便赶不上我做的莲子羹。

他笑着应声,自此一去不返。

……

不是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喊,不是这样的。

我茫然地想,那是怎样的?

头疼欲裂,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陌生的片段。

还是那方书案前,我披着薄衣跪在地上,谢亭的剑尖抵在我喉咙前,目光冷冽清明。

他说,「白露,你僭越了。」

我茫然地想,白露,谁是白露?

忽闻一阵银铃声响,清明空寂。

滴答——

菱叶上的一滴水,终于滑落池塘。

江菱,白露。

我是谁?

江菱是白露的妄念。

谢亭是白露的意中人。

而扶渊对白露来说,只能是主人。

白雾敛去,铃声停息,我的灵台逐渐清明。

江菱是我施展逆天之术,割裂一魂一魄,化出的身外化身。

她没有白露的记忆和修为,就像谢亭之于扶渊。

可是,为什么我的原身会不记得江菱的记忆,甚至一点也不知道江菱的存在?

为什么江菱被封印在小重山这么久,还在等谢亭?

我眼前白光越来越盛,终于脱力,失去了意识。

意识停留的最后,我听见扶渊的声音,轻如叹息。

「阿泠。」

我怔然听着,心想,原来他早就认出我了啊。

再次醒来,睁眼还是在江菱那间小草屋里。

我眨了眨眼,多了江菱这一世的记忆,真真是恍如隔世。

我蓦然想起重生归来那日,也是这般醒来。

扶渊站在窗边书案前,拿起几张斑驳发黄的白宣,垂眸看着。

我恍惚看着,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张口就喊,「谢亭。」

扶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我看着他冷淡的神色,才知自己说错话了。

面前这个,是清净道大成的扶渊,不是可以放弃修道,回来娶江菱的谢亭。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缓缓起身跪下。

「……主人。」

他放下宣纸,垂眸看我。

「怎么又跪下了。」

我抿了抿唇,垂着头。

「你……还记得江菱么?」

「记得。」

我深吸了口气,「她等了你很久。她说,她不等你了。」

扶渊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朝我伸出右手。

我垂着头,朝他深深一礼,前额抵地。

「白露此生,只想追随本心,不愿求问大道,求……仙君成全。」

扶渊的手,顿了一下。

良久,我听见他淡淡道,「好。」

「谢仙君成全。」

我自行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动作一缓。

「仙君,一直知道江菱在小重山等……么?」

「在你上太清峰那夜,我才知晓江菱仍存活于世。」

我心头一颤,「那仙君,何时才想起江菱?」

扶渊敛目,「十七年前。」

我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十七年前,正是白露身死道消之时。

15

我要去找一个人。

前世的故交,谷雨剑,也是出关不久的青崖魔尊,宁不归。

魔界的入口,在那一方青崖之下。

我衣着简朴,亦无信物,守在青崖下的魔将一见我,就要把我往外赶。

「这位大哥——我找魔尊有要事——」

他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什么要事?难不成想向尊上自荐枕席?」

我无语凝噎,从怀中掏出宁凝的玉令,「我是小殿下的朋友。」

醒来之后,想起在前世江菱的记忆里那个用红绳扎着垂挂髻的小姑娘,我几乎一瞬间就认出来,那是宁凝。

当年东州快哉亭的雪夜重聚,还是魔界初定之时,喝醉的青崖魔尊仿佛变回了当初的谷雨剑,醉醺醺地说,他在青崖下捡到一个孤苦流离小姑娘,只是近来身体不好,受不了寒,下次重聚,一定带来与你见见。

我撑着脑袋笑,「此番你统一魔界,自立为尊,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仰头将盏中酒液一饮而尽,轻笑道,「众生平等,我为众生。」

宁不归拎起我带来的那只酒瓮,「你这是什么酒?倒是清甜,不知道比魔界的好喝多少。」

我晃了晃盏中澄清酒液,「桃花酿,我自己在太清峰上酿的。」

宁不归乐了,「扶渊饮酒?说起他,你与他现在,如何了?」

我摇头,「他不喝,我闲来无事酿的,倒是便宜了你。我与他之间能如何?只不过我一厢情愿罢了,扶渊于我,只能是主人。」

他嗤笑,「想不到我们之中最无情的白露,竟然对更无情的仙君生了情——世事弄人,连剑都不放过啊。」

我踢了踢他的腿,「行了啊,有空关心我,不若想想魔渊怎么办。人间戾气汇聚魔渊,魔渊异动一日不息,魔族便生生不息,你那魔界,迟早有一天会管不住的。」

宁不归哦了声,一盏接着一盏喝着闷酒,「我知晓。」

亭中的石案旁,随意燃着火堆,上置酒器温酒,寂寂火光里,火星呲地溅落。

亭外,大雪纷飞,城中家家户户,深掩重门。

大抵是久别重逢,今夜的我和宁不归,都喝的烂醉。

宁不归醉的太深,将铜酒盏翻置在石案上,手执银筷,敲盏高歌。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地北头?」

我撑着脑袋,醉醺醺听了会,放声大笑。

「宁不归,你都喝醉了!别想众生,想你自己——」

……

魔将接过玉令,疑惑地扫视一番,确认了这枚玉令上有他们小殿下的气息,一抬手,召来另外几个魔将。

他们讨论了一番,齐齐抬头看向我。

我干笑,「诸位大哥,可以放我进去了么?」

先前那个魔将略一点头,我刚松一口气,就被后方几个守卫团团包围住。

「姑娘,小殿下事大,劳你和我们走一趟了。」

我来魔界的一路上,设想了很多和宁不归相见的情形,却万万没有想到是被他的一群手下押过去的那种。

「尊上,此人言辞可疑,声称是小殿下的故友。」

玄衣玉带的魔尊怠倦地倚在高座上,闻言眼皮也不抬,「这种事情,该怎么做,还需要问本尊么?」

魔将战战兢兢,「可是,可是此人有小殿下的玉令……」

宁不归的眉头微皱,垂首看来。

宁不归:「……」

我:「……」

他狐疑地眯了眯眼睛,摆了摆手,挥退一众守卫魔将。

「……白露?」

我假惺惺笑了一声,「不然呢。」

宁不归震撼地坐直了,「你这身外化身怎么还留着……你何时还留了这一手?」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和这具化身有关的一切都很奇怪,事到如今,我觉得我的记忆,还是缺了一块。」

我垂下眼睛,「身为江菱的一切,好似在白露的记忆里,都抹去了,甚至忘却了江菱这个化身的存在。」

宁不归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张了张嘴,最后只道,「回来,就好。」

他揽住我的肩,声音很轻,「回来就好。」

我笑了一下,用力回抱住他,「谷雨,好久不见。」

青崖魔尊宁不归,恶名昭著,人人畏惧,可止小儿夜啼。

如今还能唤他一声谷雨的,大概就只有我这个故人了。

宁不归应了一声,「当年二十四剑,转眼只剩你我——白露,这么多年了。」

我轻叹,「谷雨多好,宁不归,你当初怎么就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他笑,「有情道,是不归途。」

我瞥他一眼,「得啦,说正事。你那妹妹,怎么跑到天衍宗去了?」

宁不归蹙眉,「你……见见她罢。」

……

宁凝的脸色苍白,病恹恹窝在被褥里。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哥哥!你怎么把江姑娘带来啦!」

我坐在床榻边,将玉令还给她,「是瑶之,瑶之担心你出事,托我来寻你。」

宁凝一怔,「我,我没来得及和她告别,让她担心了。」

我仔细打量着她,几日不见,小姑娘憔悴了不少,两颊都清减了。

她爱惜地收起玉令,放在贴身的中衣暗袋里,抬头看我。

「江姑娘,顾少侠最后赢了么?」

我听瑶之提过一嘴,故意逗她,「阿凝猜猜?」

宁凝撑着腮,想了想,「顾少侠剑法出自名门正派,有扶渊仙君遗风,想必是所向披靡的罢?」

一旁围观的宁不归唔了声,「阿凝看起来对他颇为在意?」

宁凝耳根微红,「哥哥——!」

宁不归脸上终于露出点笑,「这么喜欢,要不哥哥把他抓过来陪你玩。」

我一推宁不归,「差不多行了,再逗小姑娘就要哭了。」

我低头,迎上宁凝期待的目光,「顾平生是这届登闻大会的魁首呢。听瑶之说,那日他下台,第一句问的是,『那个鹅黄衫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怎么没来?』」

宁凝眼神明亮,笑意纯然天真。

我却感觉身边的宁不归,身体在颤抖。

离开宁凝房间以后,我跟着宁不归去了他的书房。

他径自在书案后座下,方才脸上的笑意消失的干干净净。

我坐在一旁,等他开口。

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疲惫。

「白露啊。」

我抬头看他,「怎么了,我在呢。」

他眼睫微颤,「魔渊异动,你听说了罢。」

我点点头,「当年我用魂魄封印之术封印魔渊,如今却被江菱召回一缕残魂,魔渊封印不稳,异动可能是这个原因。」

宁不归摇头,「不是的,江菱本就是你的一魂一魄,她献舍招魂,招来的不是你的残魂,而是你的本体意识。魔渊异动,并不是因为封印。」

我猛然抬头,「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魔渊在苏醒。」

宁不归指节叩在书案上,「天运百年一小变;千年中变,三千年大变。」

他抬头看我,「上一次魔渊异动,就是在三千年前,扶渊以身饲魔,镇压魔渊。无论你当初如何竭尽封印之术,都不能改变这个进程。只因为这所谓的天运。只要魔渊存在一日,天运便不可逆。」

我怔然无言,原来魔渊异动,竟是如此么?

宁不归笑了一下,「当年扶渊下山渡劫,我和阿凝曾在庙会中见过你们,他一句天地不仁,一句天意难违,一句天行有常,真真是一语成谶。」

「所以。」

我艰涩地开口,「这次魔渊苏醒,该如何?」

宁不归笑意苍冷,「白露,你知道魔渊为什么会『苏醒』么?」

他不等我回答,自顾自续道,「——因为魔渊的本体,是一个人。」

我眼睫一颤,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在他涩然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宁凝?」

宁不归垂下眼睛,声音很轻。

「当年我在青崖下捡到她,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居然还要割肉饲魔。我怜她年少孤苦流离,却有一颗纯然的圣人之心,便带回去,认作了妹妹。」

……

那一年,谷雨剑四海游历,直至东州之东,大陆尽头的青崖。

他不仅统一魔界,自立为尊。

他还捡回来一个小姑娘。

「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年纪虽轻,却不怯人,「无名无姓,从众生之中来。」

新立的魔尊讶然挑眉,「去往何处?」

「到天地之间去。」

他听的有趣,哑然失笑。

「凝,定也。乱世之中,众生若无根浮萍,你既无名无姓,我便给你起名『宁凝』罢。」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相处一段时日,宁不归发现这个小姑娘的身体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虚弱。

那日,魔渊异动,新生魔物倾巢而出,差点将他刚安定下来的魔界搅得天翻地覆。

宁凝高烧昏迷。

宁不归敏感,而又悚然地察觉到,每一次魔渊异动,伴随的都是宁凝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而异动平息之后,宁凝的神智便开始苏醒。

他想起和宁凝初见时,她的那番话,得出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结论。

宁凝,这个纯然天真的小圣人,正是魔渊的本体。

……

「魔渊是宁凝的本体,积聚天下戾气煞气怨气,所以宁凝常年累月的病弱。宁凝如今看起来一派稚气天真,便是因为魔渊被封印着,她的大部分神智也在混沌之中。待到魔渊完全苏醒,便是宁凝长大之日。」

我浑身发冷,「所以,魔渊到底是什么?」

宁不归笑意苍凉,「魔渊相当于一个吸收天下恶念邪气的容器,正是因为魔渊的存在,戾气煞气怨气有可归之处,人间才不会乱套。」

我心下冰凉,蓦然想起扶渊那句天地不仁。

宁不归肩背颤抖,捂住了脸。

「白露,你说多好笑啊。凭什么有些人可以光风霁月,高坐云端,人人称颂。而我妹妹就要活在暗处,吸收天地浊气,生不如死,最后背上为祸人间的骂名?」

他抬头看我,「魔渊是天生圣人,而这,就是她所爱的天下。白露,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么?」

我指尖颤抖,「此事,可还有谁知道?」

宁不归摇头,「天道之下,唯有你知我知……阿凝,并不知晓。」

「你怎么办?」

他静了一会,开口道,「以身镇之。」

魔渊意识苏醒,以身镇之只能解一时之急。

宁凝是魔渊本体,只要杀宁凝,魔渊意识全然混沌。

什么异动、苏醒、天运,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宁不归垂下眼睫,「我不想她死。」

那是他捡回来,亲手养大的小姑娘,她心思纯澈,天真稚气,爱着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想要游历四海,扶危济困。只是体弱多病,大多数时间都被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拘在魔界。

她喜欢听八卦,有朋友,也有喜欢的少侠。

被他从天衍宗带回魔界那夜,她哭着说能不能多留一日,明日就轮到她上场了。

宁不归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待我去后,魔界就交给你了。若是宁凝问起我去了哪里,就告诉她我游历四海,替她做她想做的事情。」

「阿凝体弱,晚上煞气最重,经常疼的睡不着觉,白露你……多替我照顾她。」

我喉头滞涩,「……好。」

我心道,一个两个,好什么好,还是我去吧,这本来就是我的劫数。

16

宁不归急着处理交接魔界事务,这些日子忙的没影。

我脑中思绪纷乱,略微出神。

宁凝扯了扯我的袖子,「白露姐姐,你怎么啦?」

我被她唤回神,摇摇头,「没事。」

这些日子宁凝虚弱的厉害,几乎夜夜睡不着觉,白日里也蔫蔫的,像一棵萎靡的小草。

我心疼地揉揉她的头。

宁凝仰着脸,「姐姐,讲讲你和扶渊仙君的故事罢?」

我心中一颤,扶渊。

自从那日小重山上分道扬镳,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宁凝见我不说话,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

我想了想,问她,「阿凝想听什么故事呢?」

「哥哥说,你就是白露剑,可是白露剑不是已经碎了么?」

我一惊,白露剑碎这件事,依照扶渊的性子,是不会让人知道的。

就像如今世人皆知扶渊仙君十七年前白衣染血从魔渊归来,怀里抱着把破破烂烂的剑——但鲜有人知,那是白露剑。

宁凝看出我的讶然,解释道,「是哥哥当年告诉我的。十七年前,哥哥知道了你以魂魄之术封印魔渊,坐在青崖下对着暴雨,喝了一夜的酒。」

我勉强回神,「对,白露剑已碎。但是在那之前,不知何时还留下了江菱这一具身外化身。」

宁凝眼睛略微睁大了,神情有几分惊叹。

「魂魄离体极损修为。姐姐,你很早以前就料到了那日,所以才留下一魂一魄在外么?」

我茫然摇头,「不……我没有料到那日,我以身殉渊之前,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具身外化身流落在外。」

十七年前,在我去魔渊之前,我得知了一个秘密。

——三千年前,应该镇压魔渊的,不是扶渊,而是我白露。

我蓦然想起当年扶渊临行前和我说的话。

他说,三界将乱,何惜此身。这是他命中的劫数,要我把他封印在魔渊之中。

我便天真的以为这是扶渊要历的劫,亲手将他封印在魔渊之中。

三千年。我就在太清峰,守着桃树等他。

直到我知晓了,原来当初应承下这个劫数的,不是他,是我。

我凝神感知他的存在,却蓦然发现我和他之间,剑主和剑灵的血契已断。

血契一断,剑灵便是自由之身。

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下一片冰凉。

可是扶渊,你凭什么可以一声不吭替下我的劫数,可以一声不吭断开血契。

你当真以为,剑都是没有心的么?

又过几日,我终于见到了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宁不归。

几日不见,他憔悴不少,想是魔界事务繁多,心力交瘁。

宁不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扶渊来了。」

我猛地抬头,「何处?」

「魔渊。」

我指尖蜷缩了一下,站起身来。

……

阔别多日,当我再见到扶渊时,我还是没忍住,颤了颤眼睫。

「……扶渊。」

他轻淡地应了一声。

我抿了抿唇,「魔渊异动……你不必管了,我会镇压。」

我顿了顿,续道,「这本该是我的劫数。」

扶渊轻而缓地笑了一下,「不。」

他语调冷淡,「镇压只是一时之计,无异于扬汤止沸。」

我心中一震,他知道了?!

身后响起一阵拍掌声,宁不归疏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不愧是扶渊仙君,明察秋毫。」

与此同时,以扶渊站着的地方为中心,隐隐显现出阵法的痕迹。

白光顺着地上的裂缝扩散开,蜘蛛般织起一张八边形的大网。

大风顿起,沙尘漫天。

诛仙阵!

我抬头看向宁不归。

无数魔将魔兵出现在他身后,他负手而立,神情冷淡怠倦。

他说,「白露,过来。」

诛仙阵暗合七杀之数,最为凶险。

我想起接连几日都不见人影的宁不归,心中发冷。

他蓄谋已久。

扶渊垂眼拔剑,「白露,快走。」

我愣在原地,喉头哽塞。

我视线扫过诛仙阵,转过宁不归身后乌泱泱的魔将,最后落到白衣负剑的扶渊身上。

「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电光火石间,宁不归剑光已至。

扶渊不语,将我护在身后,执剑迎上。

霎时间,飞沙走石,剑光隐隐,二人已过了百余招。

一声清亮的刀剑相击之声响起,缠斗在一处的两道人影终于分开。

宁不归踉跄着后退三步,扶渊落地时颤了一下,堪堪稳住步子。

我几步上前,想要扶住扶渊,却被他侧身躲开。

我看见他袖上的血痕,电光火石间想起扶渊解开小重山封印那日,他斩杀魔种,袖摆上晕染开的、触目惊心的红。

「你——」

我震惊地睁大眼睛,一个最不可能的猜想涌上心头。

「仙君啊——」

宁不归笑着咳出一口血,「你入魔了。」

魔将哗然,我怔愣在原地。

扶渊神色冷淡,「我道已崩。」

宁不归随手拭去唇角血迹,神色嘲讽,「十七年前?」

扶渊垂眼,「动心起念之时。」

宁不归放声大笑。

「光风霁月的仙君,也会有今天。」

他站立不稳,脚步踉跄,「既然你清净道崩了,那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扶渊仙君,我姑且喊你一声仙君,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这些人可以高坐云端,人人称颂,而我妹妹就要吸收天地浊气,生不如死,还要背上为祸人间的骂名?」

「仙君,你告诉我——」

宁不归眼角发红,形如疯魔。

扶渊语调清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白露如此,宁凝如此,我亦然。」

宁不归笑了一声,脸色泛冷。

他长剑已断,抽过身后魔将的佩剑,步步紧逼。

我反应过来,下意识挡在扶渊身前。

宁不归剑尖一颤,「白露,让开!」

「我不。」

我执拗地挡在扶渊身前,对上故友的视线,一字一顿。

「扬汤止沸也罢,这次的魔渊,我来镇。」

我垂下眼睫,「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消失在我眼前……我不想。」

就在此时,我听见一道清甜稚气的声音,话音一顿,悚然抬头。

17

「哥哥,白露姐姐,还有……仙君。」

几乎是同时,我和惊疑不定的宁不归对上视线,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悚然。

魔渊晦暗的角落里,走出一个鹅黄衫扎双髻的小姑娘,腰间整整齐齐佩着一枚玉令。

宁凝。

在我和宁不归胆战心惊地想要冲过去拉住她之前,她似有所感,朝我们的方向微一抬手。

一瞬间,罡风静止,沙尘落地,我发现自己竟被控住,动弹不得。

宁凝神色如常,眼神清亮,嘴角似乎还带点笑意。

「哥哥,我长大了。」

她话音落下,宁不归目眦欲裂。

宁凝笑着偏转身子,看向我。

「白露姐姐,你应当很讨厌别人为你做决定罢?我也不喜欢,所以,姐姐,你知我心,对么?」

我颤抖着唇,「宁凝,你先不要——」

她喃喃自语,「可我哥哥不懂。所以他如果生气,你帮我哄哄他吧。」

「阿凝——停下!」

宁凝脚步一顿,「好罢,那就在这里吧。」

她结跏趺坐,左手在上,右手结印。

我顾不得那么多,默念心诀,想要挣脱宁凝的控制。

但是扶渊更快。

白衣一闪,扶渊已然出现在宁凝身后。

他垂眸,「魔渊完全苏醒,你困于凡人之身,镇压不得。」

宁凝咳出一口血,「依仙君看,当何如?」

扶渊白衣绝尘,目光清明,「我已入魔,可为你分担魔渊煞气。」

我喉头干涩,张了张嘴。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

这个人,清净道为我而崩,终于承认对我有情。

可是他是扶渊,就算入了魔,还是天下人的仙君。

宁凝笑了,「北海渡厄仙君不渡厄,东州扶渊仙君,确有扶渊之心?」

扶渊垂眸,「渡厄解困,济危扶渊,皆是道。」

她反问,「『天道不渡无缘众生』,众生无缘,当何如?」

「天道无明,众生自渡。」

宁凝笑,「甚好,仙君与我们同道。」

眼前白光大震,魔渊尖啸,灵力动荡几乎将这一片夷为平地。

魔渊中的东西,争先恐后往外涌。

宁不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和我靠着背站立。

「白露,不能让它们离开这里。」

他声音泛着冷,却坚决。

我被这光华刺的几乎睁不开眼,紧紧攥着剑柄。

魔渊黑气翻涌,煞气戾气邪气相互冲击,灵力动荡。

我默念着往生咒,看着扶渊不染尘埃的背影,心痛如绞。

可这次,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他消失在我眼前。

却觉得记忆中,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那是,小重山。

记忆空缺里,最后一块遗落在外的碎片。

谢亭,他不是没有回来的。

只是他在回来的路上遭受魔族伏击,灵力枯竭,倒在了初见时的山径。

剑主剑灵之间以血为契,剑主有难,剑灵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感知到。

于是坐镇太清峰的白露,在江菱这具魂魄不全的身体里,睁开了眼睛。

……

谢亭伤及元神,昏迷不醒。

我慌乱又惶恐,却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想起了偶然在桃花枝下石案上曾经摊着一本道经,我电光火石间看清了,被风吹开的书页。

——历情天孽海,方成太上忘情之身。

我在那一刹那想了很多,想天道,想扶渊,想谢亭,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

扶渊说起情劫时凝重的脸色。

魔种不是谢亭的对手,谢亭却莫名其妙的灵力枯竭,昏迷不醒。

我是剑,剑是器,是上好的鼎炉。

我哑然失笑,眼角却落下泪来。

原来我只是天道的工具,是成就扶渊清净无尘道心的最后一环。

我颤着手,对他下了坐忘术,从今往后,和江菱的种种,他不会记得。

银铃声声,断肠人闻断肠声。

我挑开衣带,蒙住谢亭的眼睛时,想着,明日醒来,你便是太上忘情之身了。

……

「白露,你僭越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我,语气淡漠。

我堪堪披着薄衫,不愿抬头看他清明无尘的眼睛。

我闭了闭眼,俯身拜下,「恭贺主人清净道大成。」

扶渊的剑尖抵在我的咽喉,我知道他的震怒。

他向天道求来的,世上最无情的白露剑,对他生了情,做了僭越之事。

剑是白露,剑尖所指,是阿泠。

足踝上的铃铛似是感受到了威胁,溢出一道剑意,将剑尖打偏。

扶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在察觉那道和他出自同源的剑意时,多了些许不解。

我颤抖着垂下眼睫,谢亭,是谢亭在保护我。

「主人,可还记得江菱?」

扶渊困惑地垂眼,「江菱是何人?」

我轻声道,「一个妄人。」

扶渊顿了下,接着道,「白露,你可知错?」

我额头抵地,「……白露错了。」

扶渊突然很困惑地反问,「错在何处?一把剑,也会生情?」

「会的。爱慕之心……人皆有之。」

「可你只是一把剑。」

我肩膀颤了一下,垂下头。

扶渊给我两个选择,解除血契离开,或是断去这段记忆。

他以为情丝可斩,但是他只看见了这一段情丝,不知道暗处还有情丝千缠。

我说,愿断情根,长伴主人左右。

但我还是背着他,留下的江菱这个身外化身,把这段记忆和江菱一同封印在小重山。

……那是我甚至不愿意想起,而直接割裂掉的,最深的梦境。

白露等不到扶渊了。

但是江菱的意识里,还在等着谢亭,总有一日能够等到他来。

18

我怔然想着,眼角酸涩。

扶渊被我下了坐忘术,忘了关于江菱的一切,直到十七年前白露身死道消,坐忘术随着失灵,他才想起江菱。

而直到太清峰那夜,他真正见到江菱,才知晓白露当年阳奉阴违,江菱作为身外化身,仍存活于世。

……

谢亭,他是高处的亭,生来既该坐落云中,离尘弃世,只有白鹤偶然造访。

可江菱,她只是水中的菱,一世枯荣,风过折损。

我蓦然想起那间草屋内,谢亭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长久」。

可是,不管是白露,还是江菱,都是不长久之物。

我一剑斩断魔物的去路,抬眼看向那个清冷绝尘的背影,心中自嘲,落下泪来。

这天地之大,却容不下谢亭和江菱。

这世上,只能有太上忘情的扶渊仙君,和他天下最无情的白露剑。

扶渊。

我在心中低低喊这个名字。

我们被困住了。

我们都被困在这天地间了。

可天道没说错,剑是器,器可容,魔渊异动,本就是我这仍残存于世的上古名剑的劫数。

我垂眼看向暴动的魔渊。

宁不归隐约察觉了我的反常,「白露!」

我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跳下魔渊。

沧海桑田,万万年。

白露剑却还是当初的白露剑。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那年东州快哉亭下,她与成为魔尊的故友对酌,说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这把剑,没有心,却是有兼济天下之心的。

长剑当啷落地,宁不归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勾回我脚踝上的红绳银铃。

银铃嗡鸣,恍惚间一道剑气打入灵台。

我直直坠下魔渊,视线里有一截不染尘埃的白衣。

最后听见的,是谁声嘶力竭的叫喊。

「阿泠——!」

我怔怔听着,飞速下坠间,脸颊被魔渊戾气割的生疼。

却无端想着,无情有情,太上忘情,这些都不重要了。

世间因缘,如露如电。

19

暴动的魔渊,缓缓平息了。

宁凝低低唤了声白露姐姐,平静抬眉。

「多谢仙君,魔渊已定,接下来,便是我一人要走的路了。」

扶渊怔然跪在魔渊边,风尘满袖。

宁不归眼中的震惊还没褪去,闻言看向宁凝,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宁凝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的样子,环住宁不归的脖子。

「哥哥——」

宁不归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哥哥在。」

宁凝笑了一下,声音轻如梦呓,「凡是人,皆须爱。」

「天同覆,地同载……」

漫天神佛,无人渡她,她却发此宏愿,愿渡众生过无边苦海。

「哥哥,来生再见了。」

双髻上的红绳在风中飘摇,宁凝闭眼抵在他胸膛,笑意温软。

她年少流离,这一生厄苦缠身,是失群的雁,是苍天之下每一处覆雪的檐。

万道金光寂寂,从宁凝瘦弱的身体中破出,像是浩大的告别。

唯有一枚玉令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那哥哥等着阿凝。」

宁不归怀中陡然空荡,怔怔抬眼,望向东州之东的更远处。

万里长风,天光破晓。

他突然想起宁凝幼时,因为魔渊异动疼的夜夜睡不着,病恹恹地窝在他怀里,安静地流泪。

她说做人好痛,想变成一阵轻盈的风。

可这诸天神佛三千,没有一个能让哥哥得偿所愿,也没有一个能让妹妹一觉好眠。

长风绕指,宁不归踉跄起身,放声大笑,眼中落下泪来。

一念神魔,青崖魔尊宁不归,终成功德光明之身。

谷雨将过,山峦黛青,再过几日,就是百谷繁盛的夏天了。

20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

小重山下方圆镇,最近镇中来了个年轻的文书先生。

先生姓谢,在镇中租了间铺子,替人代笔写信,润色文章,做些文墨生意。

谢先生模样冷淡俊雅,白衣清冷,像是天上的谪仙,唯独右手手腕上戴着条旧旧的红绳,上面坠了一双银铃,他提笔写字的时候,腕上铃声清泠泠的。

镇中许多姑娘家对他芳心暗许,一时庚帖如云,纷纷送进谢先生的书铺。

先生摇摇头,说自己是个鳏夫,已有娘子。

镇中百姓哗然,纷纷说这谢先生痴人命苦,年纪轻轻就丧了妻。

谢先生静静立在檐下,也不说话,一双眼睛清明寂然,如风尘外物。

好似只有他悬腕提笔写字时,那银铃声才会把他拉回人间。

又过了很多年,镇中一户姓白的人家诞下一女。

那白家女儿,生于白露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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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7-07 16: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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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见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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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无殇:仙侣皓衣行

暮沉楚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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