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办公室里的龙虎斗

办公室里的龙虎斗

前段时间我看了一篇文章《未来 5 年的中国中产阶级生活价值观走势》(1)，于是手痒想写一篇对中产阶级束手待毙的分析，结果写着写着，有点偏掉了。这节内容不是很满意，将就着看看吧。

一、三个故事

首先，我们讲三个小故事作为引子。

第一个故事：混过外企的人都知道，外企有一句非常著名的口号叫作「Global Standard」，意思是「全球一体」，即全球使用统一的品牌形象、宣传口径、工艺配方，甚至同一个供应商，同一套商业手法，恨不得全球开 3.2 万家标准化的「麦当劳」式门店。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妙？但事实却和想法是相反的，「Global Standard」和「政治正确」一样，唱起来好听，实际操作是完全错误的。

真正在外企混了很久的老油条们知道，「Global Standard」还有另外一种读法，叫作「Global Stupid」，翻译为「全球愚蠢」，因为「全球划一」真的是很不好用。从美国来的广告设计公司 DY&R，动辄一个稿子收费 3000 美元，真的非常不好用，所以它飞快地被业务部门炒了，换成了每件 800 元的中国画图民工。

B&Q 曾经花了 25% 的卖场面积，专卖「花园打理工具」，英国总部来的经理还咕哝着说不满意，说远远低于英国的水准和比例。其结果当然是一场大灾难。因为中国人根本没有「草坪」，大家都住高层，谁奢侈到能拥有一幢独栋别墅，而且还要买你的专业滤网式松土铲？1840 年鸦片战争后，中国口岸打开，英国人高高兴兴地跑过来卖银制刀叉餐具，结果大量积压，几乎无人问津。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全球一致化，就意味着处处不优化。

MNC（Multi-Nation Company，跨国公司）从来不是管理完善的典范，大家都知道，外企的真正竞争力来自跨代碾压的产品。很多拳头产品的确好，但在中国生产不出来，因此可以卖天价。至于管理，就只能呵呵了。外企的行政成本，比起江浙草台班子的乡镇企业，多个零吧。

我们讲的第二个故事，是关于一个人的地产界的传奇。×× 地产的武汉分公司，基本是总经理李明一个人打下来的。当年他捏着机票来到武汉，那里可以说是一片蛮荒，下飞机后，连个接机的人都没有。此后他在江汉路租了办公室，登报纸招聘了第一批员工，并甄别挑选了建筑公司、销售公司、广告公司，通过拍卖拿到了土地。

最后 ×× 地产武汉分公司实现了近百亿的销售额，可以这样说，×× 地产除了输出品牌和资金，什么事都没干，结果却是撒下一把麦穗，收获了一个农庄。好了，现在问题来了：如果要按劳酬佣，像李明这样「一个人拉出一间分公司」的，应该给他多少钱？如果是 100 亿元的利润，该分他多少亿？

第三个故事是关于一家今天已经快被人遗忘的公司——新蛋。和现在如日中天的超级巨无霸企业京东不同，早在 10 年之前，电商这块领域是有三家公司在竞争的，分别是 No.1 京东、No.2 新蛋、No.3 易迅。当时京东最大，份额大概是新蛋的一倍。新蛋作为挑战者，自然追得分外吃力，苦苦支撑。在当时，几家电商都是亏钱的，靠背后金主不停烧钱来养活。其中的区别在于京东里刘强东是个人大股东，拥有很强的话语权，而新蛋则是美国资本话事，要看美国基金经理们的脸色。

在这个时候，新蛋犯了一个致命的、战略性的错误。因为电商总是亏钱，有时候简直是「烧钱」，如搞个大彩电「1 元秒杀」。时间久了，美国人起了疑心：这个团队会不会正在贪污？因为很多账真的没法解释，于是美国人要求更深入地「涉足」管理。从此以后，新蛋在 21：00 以后开的会就多了。

美国总部把「决策权」上收，更多的会议要在美国绕一个大大的圈才能下发，这不仅导致新蛋的决策流程非常缓慢，而且由于美国人不了解中国市场，做出了许多错误决定。两年以后，新蛋终于亏不起了，含泪解散公司，逐渐被世人遗忘。相比今天的京东市值 600 亿美元，新蛋的结局令人不胜唏嘘。

二、博弈

这三个故事串起来，其实说的是一个道理：「加强控制」和「分散效率」是一对矛盾体。你越是把决策权上收，越是整齐划一，则效率往往越是不高。但是分公司过度自治，会导致「军阀化」「贪污化」，对总部大老板的利益不利。所以，整家公司一直在「放松」和「收紧」之间摇摆。

对于大老板来说，他肯定是恨不得「利出一孔」，最好一切决策都由总部发起，一切桃子都由总部先摘。权力就代表利益，尤其是「第一胎小羊」(2)的利益。而且其中不仅仅是失控和腐败的问题，哪怕绝对忠诚，主上对臣子的剥削还是存在的。卡扎菲在逃跑时，还能优先带两箱央行储备美钞，主子先逃，臣子弃子。另外，如果总部管得过死，会极大削弱企业竞争力，很多大企业的亏损和失败，都源于此。

许多人都对公司里的「死太监」「死衙内」恨得咬牙切齿，「太监文化」盛行的原因就是总部扩张。一个公司的「总部扩张」「太监文化」导致劣币驱逐良币，Global Stupid。在企业市场，就会产生企业的官僚文化，导致企业破产。

三、薪酬

将这个概念再延伸一步，「总部」和「分权」的平衡意味着什么？它其实意味着「老板/经理」之间的利益划分。换而言之，你的薪酬、股权、分红、社会地位……一切的一切都要划分清楚。这里面的概念就复杂了，因为绝大多数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错的。底层平民看待世界的方式，还停留在「忠臣奸臣」「好人坏人」的水准，但是「小孩子才分对错，成年人只讲利弊」。长线利益的划分其实并不是靠忠诚或者苦难，流泪流汗永远不是加薪的理由，加薪主要靠你的「讨价还价」能力。

唐朝末年的节度使制度是必然会失控的。因为节度使「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既有其军队，又有其财政」。即使最初几任的节度使忠心于朝廷，但长期博弈的结果，一定是割据分裂。明朝的朱元璋极度厌恶宰相篡位，因此他废除了延续千年的丞相制度。可是他的后代子孙，对每天处理 14 小时政务感到力有不逮，最终又建立了内阁大学士制度，其权柄甚至比宰相更重。所以，一项制度的存在关键还是看生产力。

说回到企业级市场，「职业经理人」和「老板」讨价还价的基础就是「混乱度」。你在千里之外成立一家分公司，怎么运作、什么尺度，肯定不能早请示晚汇报的。你这么多的工程项目、基建支出，也不可能每件都审计，所以「鞭长莫及」就是你讨价还价的基础。

山东「三联」集团曾提出一个著名的理论——企业管理分公司的能力和距离的四次方成反比。总部可以换一个经理，可是不管哪个经理上台，在遥远的湖北分公司都是不可控的，所以还不如不换。

四、管理

我们再回到这节前提到的那篇文章《未来 5 年的中国中产阶级生活价值观走势》，在文章中作者提出一个观点，认为现代科技的发展对中层管理人员不利，信息和交通的简便使得老板控制的范围增加。阶级会分化，老板收入变成经理收入的百倍。

作者认为，目前我们身处的社会可以称为「全球停滞」，生产力、创新、重大发明，这些改变世界的新事物的更新已经停滞很久了。除了互联网之外，「二战」之后，几乎就没有改变文明的创新。「全球停滞」导致的一个坏结果，就是「混乱度」大大下降。同样的业务做了几十年，依样画葫芦，那还需要什么管理？需要什么精英？当大老板对于整个流程烂熟于心，当你每天重复完全相同的工作，大老板就可以用更廉价的人力来取代你，把更多的职能上收到总部。中层管理人员在利益分配的格局中，处于越发不利的局面。

作者最后得出结论：如果公司的市值突然暴增 10 倍，需要拿多少钱分红给手下的骨干呢？少，很少，非常少。甚至说，公司利润翻了 10 倍，连给你加薪都不必要。未来的时代，必然是大老板拿大头，贫富分化急剧扩大，阶层相差百倍。举个例子，也就是董事长拿 100 亿元，总经理拿 100 万元。「混乱度」越小，总经理就越没有讨价还价的地位。因为公司缺了你没事，轻易可以找人替代。而董事长处于所有信息流的终点位置，职业经理人几乎没有创业复制的能力，这是信息技术、生产力导致的。因此，贫富差距不可逆转。

感谢各位看到这里，我们耗费如此篇幅，总算把道理复述清楚了，最后说一下我对这篇文章的评语：「以上全错」。

(1)　参阅《未来 5 年的中国中产阶级生活价值观走势》（）。

(2)　犹太教圣典，如《圣经》，祭司们动辄要求献祭的，永远是第一胎小羊。因为古代死亡率很高，母羊寿命有限，第二胎、第三胎可能就难产死了。「第一胎小羊」比喻优先索取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