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粉诡遇
惟愿从邪恶中拯救我
我站在一家肠粉摊前,刚刚点好一份肠粉。
「姐姐,买束花吧,不然你今天要出事的。」
一个小女孩抱着一捧鲜花,笑着对着我旁边一个女孩子说。
站一旁的,像是女孩男友的人,推开了卖鲜花的女孩儿,嫌恶说道:「去去去,一边去,现在的大人为了赚钱什么都让小孩儿说。」
他推搡的力道有点大,让小女孩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但她却什么也没说,笑着走了。
1.
「有时候,爱是有罪的。」
临近哲学课下课前,我们老师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话,还让我们把这句话根据自己的理解写成一篇论文。
这怎么写?
我可是工科生,平时朋友圈矫情两句倒是没有问题,写论文确实是完全无从下笔。
放学后,我像往常一样到校门口买晚饭。
卖肠粉的摊位上早就排起了长队,在老板熟练的技术下,很快就轮到我了。
「爱,是有罪的。」
到底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呢?
「这位同学,你的肠粉好了。」
老板的话打断我的沉思,我向老板道了谢,转身准备回宿舍。
刚刚接过肠粉,便听到不远处的红绿灯处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
望过去时,一个白裙子女孩倒在血泊里,旁边一个满身血污的男子跪坐在地上将她抱着。
「打 120 啊!打 120!!」
他用带哭腔的声音嘶吼着。
「文文……」
「文文你别有事……」
周围的人如梦初醒,有人手忙脚乱地打着急救电话。
一时间,哭喊声、喧闹声、往来车辆的鸣笛声,乱作一团。
我看着地上那对男女,蓦地有些震惊。因为他们正是刚刚买肠粉时站在我旁边那对。
「姐姐,买束花吧,不然你今天要出事的。」那女孩的话忽然回响在我耳边,我心里疑惑起来,难道说这场车祸跟那小女孩有关?
随即又摇摇头,不可能的,哪有这种事,巧合罢了。
眼神却还是不自主地在人群里,四处找寻那小女孩。但川流不息的人流里,早已没了那个卖花小女孩的身影。
2.
第二日,我早早地就下了课。
去校门外买肠粉时,竟又碰到了那个卖花的小女孩。
这次她卖花的对象是一个面带羞赧,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学生。
小女孩笑容明媚,对着她说:「姐姐,买束花吧,不然你今天要出事的。」
黑框女孩儿看着眼前卖花的小朋友,表情错愕。可能不相信一个小孩嘴里,怎么会无端端地说出这样一句的话。
我看到她脸上犹疑的表情。
但当她看到小女孩衣着单薄时,还是从衣兜掏出十五块钱,选了一束花。
我的肠粉又做好了,我正要伸手从老板手中接过肠粉时,十字路口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周围的人像蚁群般围上去,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天啊,这里昨天才发生一起车祸!」
「是啊,连续两天了都。」
「不仅连续两天,还在同一位置呢。」
「这太离谱了。」
「好像还是个学生呢这次。」
「……」
周围的声音嘈杂,只有我呆呆地杵在原地。
救护车很快来了,带走了伤者,原地观望的人如鸟兽散去。
血泊中,一副黑框眼镜安静地躺着。
我突然浑身汗毛倒立,一阵凉意袭遍全身。
冥冥之中,我有种被人的目光盯着的恐惧感觉。
一抬头,对面马路的红绿灯下,站着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女孩。
她挎着花篮,那花篮在她单薄身体的衬托下,大得夸张,似乎能装十个她的脑袋。
她对着我笑得诡异,像是寒风萧瑟中,她也不觉得冷。
花篮中的玫瑰红艳似血。
我看她轻轻打开了嘴巴,说了什么。
「姐姐,买花吗?」
我一愣。
「不然,你可是要出事的。」
3.
是她,果然是她!
这两起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根本就是与她有关!!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我疯了似的跑回宿舍,一到寝室就关了连通外界的门和窗户,然后缩在凳子上抱成一团,大口喘着粗气。
对床的老三从床帐里探出头来问我:
「小四,你怎么啦?」
「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我坐在椅子上,瑟缩地看着紧闭的窗户和门,心中恐惧的感觉像是下去了几分。
顶着老三好奇的目光,我快速地脱了鞋爬上床,紧裹着被子把这两天看到的事儿跟老三说了一遍。
说完后,或许是裹着被子,或许是有了听众,我长吁一口气,又安心不少。
「咦惹……」老三听完不禁打了个寒战。
「哪有这么邪门的事儿,小四你不会是看花眼了吧?」
「没有!我看得很清楚,那小孩儿真是这么说的!」我斩钉截铁。
「隔了条马路,你又不会唇语,你怎么就知道她说的是让你买束花儿呢?」
老三说完这句话,就躺回床上继续看手机。
「我……」
「别你啊你啊的了,九成你是看错了。隔着马路呢,你当你是顺风耳啊?」
听完老三的话,我沉默了,这话也不无道理。
这么一说,我确实可能看错了。
或许她只是因为跟我撞上了目光,跟我打个招呼也不一定。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老三说的话:「好吧,你说得也挺对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搁谁身上也觉得诡异得慌。
两天买肠粉,两天碰见同一个小姑娘,而她问过要不要买花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又都发生了车祸,生死不明。
所有的事情接连发生的概率,怪低的。
不论如何,我明天还是不出门了。
让老大老二老三,谁随便给我带点儿就行。
4.
隔天下午,我睡得正沉。
几条连续的消息将我从梦中震醒。
我睁开蒙眬的睡眼,老大老二老三不约而同地给我发了消息,让我给带个晚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老大的信息:
「四儿,帮我们几个带份肠粉吧,晚了老板就走了。」
老二老三信息的意思也差不多。
她们几个跟我同专业不同班,实验根据班级分批做,她们现在做的实验我已经在上礼拜就做过了。
照着这情况,她们八成是实验没做完被耽搁了。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逐渐黑得微微亮了,寝室内现在只剩下一片乌蒙蒙的黑。
来不及多想,我翻身下床穿好衣服,牙都没来得及刷就开始往外赶。老大说得对,再晚,老板就走了。
说来真巧,我刚好到那儿,老板刚好还剩下四份肠粉的浆料。
「老板,您这生意真不错啊,等我毕业了也考虑做这个了都。」
「嘿嘿,挣的都是辛苦钱,哪儿有你们这些大学生以后毕业了坐办公室来得好。」
老板熟练地拉出蒸屉,又打了一勺米浆,将它在屉板上左右摇匀,打上一个鸡蛋。
过几分钟又将它从蒸屉中拉出,薄薄一层晶莹透明,看着就好吃。
所以刚刚我那两句可不是恭维话,老板的肠粉在我们学校可受欢迎了,他的摊位总是最早收摊的。
不一会儿,四份肠粉就好了。老板一边打包一边跟我闲聊。
收拾好东西后,老板要骑着他的小三轮回家,而我也准备回宿舍吃完肠粉后继续睡会儿,等室友们回来。
刚转身要走,突然,我的衣袖被扯动了一下。
低头的一瞬间,我血液都凝固了。
一张小脸,仰着头,分外单纯地笑着,奶声奶气问我:
「姐姐,买束花儿吗?」
「不然,你可是要出事儿的。」
她依旧笑着,脸上单纯得看不出其他表情。
可我分明能从她眼睛里看到狡黠,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猝地直冲我头顶。
买,还是不买?这是一个问题。
5.
我很想逃,但是双腿如灌铅,寸步难行。
小女孩还在眨着眼睛将我望着。
我用力将指甲嵌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天那对没买花的情侣,没买花出了事;昨天那个买了花的黑框女孩也出了事。
那么,做,还是不做?
这个从莎士比亚笔下问出的问题,此时也摆在了我的面前。
「秦菲菲,你脑子傻了是不是!」老三朝着我怒吼一句,将我从精神恍惚中唤醒。
耳朵旁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货车的司机探出头来破口大骂:
「你眼睛是不是瞎啊?那么大个人了站马路中间一动不动,寻死你不能去跳河嘛!」
我不知道几时竟站在了马路上,那辆停下来的货车,离我当时所站的位置不过几米之遥。
刚刚它朝我驶来的时候,我本该逃的,本该逃的。
但我竟然只呆呆地站着,眼睁睁看那货车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是室友老三把我拉了回来,她力气太大,以至于拉我的时候,我跟她一起倒在了地上。
地上的石子磕进我手心,我此时才开始感觉到疼。
鬼使神差,我抬起了头。
对面的红绿灯下,正站着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女孩,她挎着花篮,里面鲜红的玫瑰像是要滴出血来。
「姐姐。」
「你跑不掉的。」
她的声音分明很轻,却像是穿过马路,随风飘进我耳里。
我紧紧地抓着老三衣袖,手指指着对面:「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老三的身后站着老大和老二,她们一起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可一辆车闪过后,对面什么也没有。
6.
回到寝室后,老三和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老大老二讲了个清楚,她们半信半疑。
「小四,你是睡糊涂了吧。」
「刚刚对面哪儿有人?」
说话的是老大,老二听完后也赞同地点点头:
「我们俩怀疑你睡觉睡蒙了,脑袋还没醒过来,有点宕机。」
「不是的,是真的。我前两天就看见她了!」
「如果不是我今天差点儿出事了,我都觉得我可能是多想了。」
「不信你们问老三嘛!」
老三望了望我,朝着宿舍其余两人点了点头。
「小四确实跟我说过这事儿,昨天她也是很慌张地就跑回来了。」
说完又话锋一转,疑惑问我:
「话说小四啊,你今天出门干啥了?」
「出门买肠粉呀!」
「买什么肠粉?你昨天不是说你不吃了吗?」
啊?
「不是你们仨给我发消息叫我去给你们买肠粉吗?」
她们三个来回相望,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说:
「没有啊。」
怎么可能!
「你们仨都给我发了消息,还跟我说晚了就买不上了来着。」我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准备给她们看看她们给我发的消息,明明她们三个人都让我给她们带肠粉来着。
可手机一掏出来,我傻眼了。
手机上一条她们发来的信息都没有。
唯一有消息的寝室群,是前几天老三喊话让我给她代签到的。
老大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就知道你丫的睡傻了。」
「就是说嘛,小四,我们还说出去买饭的时候给你带一份。老三说你肯定还在睡来着。」小二跟着说。
「如果不是我们刚好在那儿,估计你明天就可以上新闻了。」
「标题叫作:女大学生买肠粉的车祸现场。」
老大老二还在调笑着我。
可我看着手机上没有了的信息,一时之间除了诡异二字,已经想不到别的词能形容我此时的感受。
「你俩别闹了,我相信小四儿。」一向最不正经的老三突然正经起来,望向我,眼神坚定。
沉默良久,又开口道:
「如果我没猜错,小四这是……」
「被鬼缠了。」
话音刚落,寝室里吹过一阵阴风。
霎时间,寝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7.
老大扯了扯老三的衣袖:「你不会在说笑吧老三?」
老二点点头,跟着附和:「是啊,你突然这么认真,搞得怪吓人的。」
「你们知道鬼为什么会缠上人吗?」
我们仨整齐地摇头,只听老三继续说着:「我先给你们说个发生在我老家的事儿。」
老三说,她妈怀着她的那时候正住在他们老家,老家的名字叫吉祥村。
村里有户人家,家里有一儿一女。
那时候的农村很多人家都存在重男轻女的现象,那户人家也不例外。
她妈每次路过那户人家的时候,都能听到他们屋里传来的哀嚎声,大家都说,八成是这户人家又在「教训」那姑娘了。
要说这人心狠起来,确实是狠。
那姑娘的爹妈,大冬天让那姑娘衣着破烂单薄地在外边洗衣服,天多冷啊,河面都结冰了。
老三她妈路过看到过好几次,觉得那姑娘实在是可怜,就忍不住把自己的几件衣服送给了她。
结果,她送那女孩儿的衣服,隔天就穿在了那女孩她妈身上。
后来老三妈回省城生下她再回老家的时候,就听说那姑娘死了。
她家里人都说是害了急病死的,她妈听了只觉得惋惜,又可怜那女孩儿。
「她父母真不是人。」我听后喃喃一句。
「是啊,幸亏我外婆他们在那个年头多少受过些教育,就我妈这一个女儿也没为生个儿子继续生,跟他们完全不一样。」老三接着说。
老大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道理我都懂,但是这事儿跟鬼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们听我继续说嘛。」
我上床拉了件外套披在身上,继续听老三说这件事儿。
老三她妈回家的第四天,刚好是这姑娘的头七。
那天晚上,怪事就发生了。
老三在她妈怀里不停地啼哭,她妈妈怎么也哄不好她。
快到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全村的狗就相继开始叫起来。
渐渐地,寝室里只剩老三叙事的声音,我跟老大老二团在一起,鸡皮疙瘩越听越起。
当天的狗叫到差不多凌晨两点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早,就听到人喊那户人家一家人都死了。
「都死了啊?」
老三点点头,随即又说:「好像也不是全死了,那户人家的儿子没死,听说是疯了,再后来,没人知道哪儿去了。」
「不是,老三你还是没说这事儿跟小四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呀?」
老三忽略了老二问的话,继续说道:「那家人,是被鬼杀的。」
「那个姑娘死了,变成了鬼,头七那天回家杀了她家一家人,连她的爷爷奶奶也没逃过一劫。」
「为什么?」
「因为她是回去找她孩子的。」
「我妈后来听村里的人说,那女孩不知道是怎么怀上了孩子,都足月了家里人才知道。孩子已经打不掉了只能生下来。孩子生完后,她还没下床,孩子就被卖了。」
「她家里人没两天就又开始让她做饭、洗衣服、劈柴喂猪,刚生完孩子身子不行,很快她就走了。」
「听说死的时候她家里人还在骂她扫把星、赔钱货。」
「所以我想说的是,被鬼缠上了,一般有两种原因。要么就是你身上有她所求,像我刚刚讲的那个,她是想知道她的孩子去了哪里。而另一种,就像小四儿遇到的这种……」
「没有原因,不死不休。」
老大疑惑道:「老三你这故事不对呀,那女鬼想知道她孩子去了哪里的话,她家里人怎么不说?说了就不至于死吧?」
「听说他们带到县城里问的,也不知道卖给了谁。」
「……」
听完老三的话,我心里越听越凉,手脚不自觉冰凉起来,忙问:
「那被鬼缠上有什么化解的方法吗?」
「当然有。」老三说得自信。
看到她的模样,听到她这话,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但不出片刻就又心凉起来。
老三耸了耸肩:「但我不会。」
老大:「……」
老二:「……」
我:「……」
老二忍不住吐槽起来:「啥呀,不会你还扯这么多。」随即又问道,「那四儿怎么办?」
「没事儿,这周放假我带小四儿回家找我二姥爷,他能解决这事儿。」
「之前那事儿,那户人家咋没找你二姥爷解决?是他们不想活吗?」
老三听到老二的话后翻了个白眼:「那段时间,我二姥爷上东北『学术交流』去了,没来得及。」
「那你还不赶紧把四儿带回你家找你二姥爷,晚了怕是要出事儿。」
「说得有道理。」
老三极速给她家里人打了电话,并约好这周周末带我回家。
既然事情有办法解决,我也就睡得格外踏实。
8.
当天晚上,我正半睡半醒,突然冷得打了一个哆嗦。
寝室里的温度像是降了不少,迷迷糊糊中,还有人喊我名字:
「秦菲菲………」
「秦菲菲………」
当我睁开眼后,摆在我面前的,是一张放大的惨白的脸。
这张脸上的双目无珠,两眼空空。
见我醒了,她向后飘去与我拉开距离,将头歪向一边后咧嘴笑了起来,那扬起的嘴角似要撕裂至嘴边,两条辫子温顺地躺在她肩膀的两侧。
赫然就是之前那个卖花的小女孩!
她果真是鬼!
「姐姐,买花吗?」
她开了口,阴恻恻地问我。
买,还是不买?怎么又是这么个问题!
我死死抓着被子,瑟瑟发抖。
寝室里其他人呢?怎么连往日睡眠浅的老大此时也睡得这么沉。
「不买,你可是要出事儿的喔……桀桀桀桀……」
她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脸上的笑容反而越笑越大,诡异的笑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买,我不买……」我双手双脚早已发起冷汗,颤抖着说出一句话后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这里是寝室,我又在四楼,车祸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到这儿来。
想到这里,我又多了两分底气,甚至大了胆子将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不买……我不买……」
没想到,听完这话,她猝地收起了笑容,空洞的眼睛里开始流出血来,面目变得狰狞:
「桀桀桀……不买,那你就去死吧!」
女鬼猛地向我扑来,双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我一时间喉头发紧,窒息的感受让我想要拼命地咳嗽。
我死死地挣扎,可是那种窒息的感觉却完全没有减弱。
「菲菲!」
……
「秦菲菲!」
是谁在叫我名字?
那声音在我耳边忽远忽近,我像是一下浑身卸了力,昏死过去。
再睁眼,老三她们几个正一脸焦急地望着我。
「怎……怎么了?」
「你刚刚一直在大喊救命你知不知道,我们晃了你半天你都没醒过来。」
我不自觉地将手摸上脖子,原来是个梦。
刚刚那种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切,此时看着老三她们三个的脸格外可亲,竟让我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觉。
感动的话还未出口,老二突然大叫一声:
「啊~」
「你、你们看小四脖子上是什么?」
其余两人顺着她的手向我看过来,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我被人盯着,感觉怪异,忍不住问道:「所以,我脖子上有什么?」
她们没有回我,转而一阵沉默。
许久,老三面色凝重地看着我,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小四,我的实验下次再做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9.
隔天一早,我跟着老三,坐上回她家的列车。
直到坐到她家饭桌上时,我都还感觉像梦一样。
「妮儿啊,你好啊,第一次到我们家来多吃点儿,啊。」老三的外婆说完,就夹了个大鸡腿朝我递过来。
我本来想朝着老三抱歉地笑笑,谁知她只顾着吃碗里的饭,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歉意。
我伸碗接过鸡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谢谢外婆,那这几天就麻烦您了。」
饭桌上,外婆还跟我们唠了许多的家常。
老三的爸妈都在城里,老三口中的二姥爷,是她外婆的弟弟。
外婆十分地健谈,问我是哪里人,爸爸妈妈都还好吗,又说我长得很眼熟。
我跟外婆对话得有来有回,我说我是 A 市(就读大学的城市)本地人,家里只有爸爸,妈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又说我长了张大众脸。
她一听我从小是单亲家庭,眼里露出疼惜,向我碗里又夹来一个鸡腿。
我连忙阻止她,推托说我吃不下。
外婆说别看她年纪大了,但她每天下午还能精神抖擞地去参加老姐妹们的麻将局。
我们晚饭时间聊了很多。
至于我的事,因为我和老三到吉祥村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只能明天再看情况去找她二姥爷。
晚上,我和老三睡一个屋。
一天的舟车劳顿,让老三贴床就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换了床,或许是因为我脖子上的事还没解决,我有点难眠。
我摩挲着我脖子两侧,那儿有两个乌紫的瘢痕,一双鬼手印子,正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室友们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
但当我看到室友给我拍的脖子上的照片后,那一刻,我是完完全全接受世上真的有鬼这个说法。
有鬼,这是个很难接受的事情,毕竟鬼的存在冲击了我二十多年来的世界观。
而当我正跟自己的世界观作斗争时,不知是不是隔壁家的狗,突然吠了两声。
「汪呜……汪……」
狗吠的声音很大,差点把老三都吵醒了。
但隔壁家的主人从他屋子里传来几句咒骂后,那狗就呜咽着又躺下了。
院子里的老猫跟着发出几声嘶哑、短促的叫声。
在寂静无声的夜里,突然变得有些瘆人。
我恨我的精神抖擞。
猛然,我发现窗户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着窗户槛,碰到窗户纸后发出声响。
「哗哗啦……哗哗啦……」
那东西,隐约,像双垂下来的脚。
我没由来地有些心慌,轻轻推了推身旁的老三,可她此时正在酣睡,推她的时候,她只是发出两句梦呓。
我只好拉紧身上的被子,把头埋在被子里。
没想到,虽然心慌,倒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三还有外婆就带着我上了二姥爷家。
上门的时候,老三她二姥爷的家门口堆满了人。
我和老三也跟着探头进去。
一个小孩儿正躺在地上打滚,二姥爷左手拿着一个粗制土陶碗,大喝一口后,一口吐在了小孩身上,随即厉声喝道:
「你是哪路的,赶紧滚回你的老窝去,别在这儿祸害一个小娃!」
二姥爷这么一呵斥,那小孩不打滚了,但身体依旧趴在地上。他抬起头来,眼神死死盯着二姥爷,「咯咯」直笑,听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么办?」
「死老头子,他们烧了我的家,我就不能来报复报复他们吗?」
二姥爷眉头一皱:「冤有头债有主,往上一数十八辈还不知道你们谁欠谁呢!」
「小娃子是无辜的,你别折腾他。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那小孩低头咧嘴一笑:「我偏不走。」说完又开始在地上打起滚来,还不时用头撞地。
一旁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孩母亲的女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嚎哭:「大仙,求您别折腾我家孩子了,求您别折腾他了……」
那女人旁边跪着一个男人,也同她一起在地上祈求着。
「老三,这是在干嘛啊?」我忍不住推了一把看得聚精会神的老三。
老三朝我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别说话,这小孩儿八成是撞邪了,其中的因果我不太清楚,二姥爷正治着呢。」
我哦了一声,转头 继续看着。
这边的二姥爷从屋里拎出一桶浑浊的东西,在场的人纷纷捂上了口鼻。
「什么啊……这好臭。」
「yue……」已经有人吐了。
「好像是猪屎。」
……
二姥爷将那桶猪粪提到院子里,一言不发,操起大粪勺就往那小孩儿身上泼。
那黄绿相间的固液混合物,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味道,很快就催吐了在场的大部分人。
「死老头,你怎么这么恶心!」那小孩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咒骂着老三的二姥爷,随即起身就想跑。
二姥爷朝他父母大喝一声:「愣着干嘛!摁住他!」
听到二姥爷的话,小孩父母顾不得这东西脏不脏,起身就把那挣扎的小孩儿死死摁在地上。
二姥爷一桶猪屎浇完了,那小孩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你……你这死老头子……你怎么这么恶心?」
「我今天,偏偏不走了,我看你还能拿我怎么办。」
二姥爷面色越发不善:「你这狗屎玩意儿嘴还挺硬。」说完就进屋,不知道又去找什么东西了。
期间,那小孩儿抬头不善地盯着人群,虽然浑身狼狈不堪,但那眼神看起来实在恶毒,让人害怕。
看到我时,他忽然大笑起来,用七八岁小孩的声音,说出怪异的话:「咯咯咯……你终于来了………」
什么叫我终于来了,他知道我会来?
「有人等……啊!」他话还没说完,老三的二姥爷就从屋里拿了几根猪大肠出来,一条一条地砸在那小孩身上。
「你出不出来!你出不出来!」二姥爷一边扔猪大肠一边骂。
「你个死老头子,你他妈的是真恶心!」那个小孩儿又挣扎起来。
但这段挣扎,止于二姥爷将两段猪大肠挂在了那小孩脖子上,小孩儿看了一眼脖子上挂的猪大肠,或许是被恶心的,两眼一翻白,昏死过去。
二姥爷朝那夫妇俩大手一挥:「回去吧,没事儿了,让小娃子好好休息几天。」
「回去后朝大门烧三炷香,烧七天。有事儿再来找我。」
夫妇俩连忙跪下,向二姥爷道谢,然后将小孩儿背在背上走了。
围观的村民们见事儿解决了,热闹也看过了,纷纷散去。
老三拉着我进了院子,
「二姥爷!」老三朝着二姥爷打招呼。
「妮子回来啦,这位就是你朋友是吧。」
「你带她进屋先坐,我打整下院子就来。」
老三带我进了二姥爷的屋子,屋里有股香火的味道,倒是叫人心静。
堂屋中间一张八仙桌上供着位神像,我不认识是谁。
二姥爷随我们后脚进了屋,拍了拍身上打扫院子落下的灰,说:
「刚刚那大粪的味道太重了,扫也扫不干净,看来得啥时候抽空洗洗我这院子。」
又招呼老三和我说道:「这妮子的事儿,我听你妈和你外婆都说了。」
「这事儿吧,既好办,又不好办。」
我看了眼老三,这是要钱才能解决的意思吗?
电视上都是这么说的。
老三用眼神示意我别打岔,继续听。
二姥爷随身掏出一个袋子:「这鬼吧,分两种。」
「一种是枉死的鬼,枉死得不甘心吧,就缠上了人。」
二姥爷缓缓展开那个卷起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根旱烟,又用手紧了紧松开的烟叶,把旱烟塞到嘴里的老烟斗中,点了火。
「这另一种,就是在这人间还有念想的鬼。这种鬼一般不伤人,不过要是年头久了的话,也不太好说。」
老三探头问:「二姥爷,这话咋说?」
「这鬼,就跟人一样,有个念想,但终究没有实体,年头久了,念想没解决,就容易变成执念。执念一深,就不知道能做出点什么事儿。」
我点了点头,好像二姥爷说的跟老三说的也大差不差的,随即问道:
「二姥爷,那您觉得我这碰上的,是什么鬼?」
二姥爷抽了口旱烟,看着我脖子上已经乌黑得发紫的手印,沉思良久。
「不好说。」
「得问问她才知道。」
问她?
「她是谁?」
「缠你的鬼。」
「按理来说,你要是被鬼缠上了,如果是枉死鬼的话,你应该在遇见她第三次的时候你就死了。」
「是的,当时菲菲差点就被车撞了,不是我的话,她现在可能也成鬼了。」老三在一旁说道。
二姥爷摇摇头:「不不不,如果她想杀妮子的话,你是救不到她的,更别说你们在那之后又耽搁了两三天。」
「所以那鬼是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杀我吗?」
「嗯,确实如此。」
莫名其妙见证两场车祸,莫名其妙被鬼缠上,甚至差点连命都没了。
但现在被告知其实那个鬼根本不想杀我。
那就是我身上有什么她想要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被掐住喉咙时那种窒息的感觉,以及此时仍在我脖子两侧的乌黑手印。
我咽了咽口水,问道:「所以她想要什么?」
即使她没有害我性命的想法,但是那两场车祸却是我亲眼所见由她导致的,我没办法感到不害怕。
「有办法请走她吗?」
二姥爷又抽了口烟,沉声说:「不知道。」
「我跟你们一同回去看看。」
当天晚上我们还有二姥爷,一起在外婆家吃的晚饭。
桌上的菜正是白日里二姥爷用来驱邪的猪大肠做的,九转大肠。
10.
很快,我们就从老三老家回到了学校。
老大老二看到我俩时,一脸惊讶:「你俩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情解决了就?」
我和老三都摇头,表示事情还没解决。
跟她们说完后,就急匆匆地走了,我们要去准备些东西。
一同来的二姥爷被我们安顿在学校附近的宾馆了,我们现在要去准备点东西,待会儿去跟二姥爷会和。
二姥爷在回 A 市之前,就给我们俩写了一张物品清单。
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些糯米香烛一类的东西,买完东西的我们随即去到宾馆跟二姥爷会合。
按二姥爷的说法,我们是要把鬼「叫」出来,当面问问,看看她到底因为什么事儿缠着我。
叫鬼的时间定在了凌晨十二点。
我和老三都害怕得不行,但是有二姥爷在旁边,还是壮起胆子,按二姥爷的话一人端了碗糯米跟在他后头。
我们来到出过两次车祸的那个路口,这个点了,摊贩们早已回家,路口除了闪着微弱灯光的路灯外别无他物,寂静得可怕。
阴凉的风卷过耳边,窸窸窣窣,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二姥爷在前边走着,我和老三观察着四面街道的风吹草动,到处都是黑暗的影子,没有一点动静。
就是这种安静,反而叫人的心脏突突直跳。
我靠上前,悄悄挤了挤老三,问她:
「你怕吗?」
老三翻了我一个白眼,低声说:「你说呢?」
「不是你,这种事儿别人给我十万块我都不来。」
一句话让我差点儿潸然泪下,我用眼神回她:好兄弟,一辈子!
二姥爷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面彩色小旗,小旗上画着些奇怪的符文。
他把旗子插成一个正六边形,在中间的位置倒扣了碗白米饭,上头点上三炷香。
做好准备工作后,他又转向我们,用种奇怪的灰在我和老三周围画了个圈,并叮嘱我们千万不要出这个圈。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用手里的糯米朝脏东西撒过去。
我盯着碗里的糯米沉默起来。
一碗,是不是少了?
早知道是保命用的东西,高低得带个十几二十斤。
二姥爷叮嘱完我俩后,站到一旁,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咒语念完后,风平浪静,唯一有动静的,是白米饭上的香,缕缕白烟,火星猩红。
一点,两点,三点,香灰剥落下来,散在风里。
风?
我和老三面面相觑,有风。
老三咽了咽口水,悄悄地对我做了个口型,说:「来了。」
我点点头,端着装糯米的碗的手忍不住有些颤抖。
一阵风过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我无意间抬头的时候差点被吓得尖叫一声。
对面的路灯架子上,坐了个人影。
她两条腿在空气中晃荡着,手上挎了一个花篮,望着我们咯咯直笑。
看起来是个正常人模样,如果不是她坐在路灯架上的话。
「原来是个小鬼。」二姥爷冷嗤一声。
「远日无冤,今日勿仇,你缠着这妮子做什么?」
「桀桀桀……确实是无冤无仇来着,所以我这不是没害她性命吗?」
无冤无仇缠着我做什么,好玩吗?
果然,跟鬼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哼,你现在没害这妮子性命,这妮子脖子上的紫手印还在呢。」
「话说回来,你不单单只害这妮子,你还害了别人的性命,这两天这儿发生这两起车祸不就是你搞的吗?」二姥爷眼里迸出锋利的光,将我和老三的底气给抬起来不少。
我们俩在后面默默挺起因害怕而缩起的胸膛,在二姥爷看不见的地方,给二姥爷加油鼓气。
那小女孩听完二姥爷的话,反而笑得更厉害了,空灵的笑声回荡在我们周围,显得怪魔性:
「我还说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呢…」
「我不过是受人所托帮个忙罢了。」
「啊……不,不应该说是人,应该说是鬼,毕竟 ghost helps ghost 嘛。」
帮鬼忙?什么鬼?我还惹了什么鬼?
「至于另外两个女孩子,我可没害她们性命噢,不过是在帮她们,给我自己积点阴德罢了,我在地府可是有编制的呢,不会随便害人性命的。」
笑完后,那小女孩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嘴巴似是要咧到耳根:
「你回吉祥村吧,在那里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便消失不见了。
回吉祥村?什么意思?
我捧着一碗糯米,呆站在圈里,摸不着头脑。
我和老三回宿舍的时候,老大老二已经睡下了。
为了不吵到她们俩,老三陪我坐在了楼梯口。
「别想了,小四儿,既然那鬼没想害你性命的意思,那这个事儿应该就好解决。」
我低头不语,老三以为我是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道:
「没事儿,咱明天再回吉祥村一趟就是了。」
「二姥爷年纪也大了,我们刚好把他送回去。」
老三说得有理,估计我再想,也想不出来什么由头,不如先休息好。
我向老三点了点头,随即与老三一同回了寝室。
11.
翌日,我们又坐上了前往吉祥村的列车。
坐在车上时,我不禁在想,这几天就跟演戏似的,极少出远门的我竟然出了两趟远门,而且去的还是同一个地方。
这一次,我还是住在老三的外婆家。
外婆早早地就在门口迎接我们,笑着将我和老三揽进屋子,又招呼二姥爷一块儿吃饭。
堂屋的饭桌上已经备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外婆叫我们先去房间放好东西,然后出来吃饭。
当我们放完东西回到堂屋的时候,堂屋里除了外婆和二姥爷,还多了一个女人。
老三一看到那个女人,就扑了上去,双手挂在她脖子上,依偎在她怀里。
「妈,你怎么来了?」
原来是老三的妈妈,她妈妈可真好看,跟老三眉眼很像,却又比老三看起来温柔许多。
她食指在老三鼻头上一刮,说:「我担心你这个鬼灵精办不成事儿,所以来看看你,正好也来看看外婆。」
「这么大个人了,还黏着妈妈,你朋友还在呢。」
说罢,老三从她妈妈身上下来,端正地坐在凳子上。
老三原姓李,李妈妈拉过我的手,柔声宽慰我说没事儿,让我别害怕。
我知道她说的是最近我被鬼缠上这件事儿,便回她:
「没事的,阿姨,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应该也算差不多吧,至少暂时没性命之忧了。
席间,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菲菲啊,来,吃菜。」李妈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蒜苗炒腊肉,随即,跟我拉起家常。
「菲菲,你家是哪里的啊?」
「阿姨,我是 A 市本地人。」
「噢,是这样啊。你爸爸妈妈都还好吗?」
「阿姨,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去世了,我跟着我爸爸长大的,他现在挺好的。」
……
「欸,妈,你有没有觉得菲菲长得很眼熟啊?」问着问着,李妈妈转过头去,问同在吃饭的外婆。
「是,我上次也觉得眼熟,就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像谁。」
「……」或许是吧,我大众脸。
……
吃完饭二姥爷就走了,我还是和老三一屋,李妈妈和外婆一个屋。
临睡前,我特地看了看老三屋外的窗户上有没什么东西,或许上次是眼花了吧,窗户上没挂什么像腿的东西。
夜晚漆黑,万籁俱静。
农村的夜里没有来往的车辆声,能听到的只有远处寂静夜里传来的虫鸣,还有近处老三轻微的呼吸声。
我失眠了,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我还没睡着。
这一次我确信了,我认床。
失眠是一种什么东西,失眠就是该睡觉的时候我却神志清醒,明明该沉入梦乡的时候我却大脑清明。
清明得我又眼花了,因为我看到窗户外好像有什么东西,而且那东西活像一双腿在屋顶上晃荡。
我揉了揉眼,他妈的,窗户上绝对有什么东西。
我根本就没看花眼!
因为窗外的那双腿逐渐飘散开来,慢慢在窗外聚成了一个人影!
我在被子里紧张得把身子弓了起来,心一瞬间提上了嗓子眼儿,想叫醒老三的冲动也达到顶峰。
他妈的老三,你家闹鬼!
那鬼影在窗户上左摇右摆,像是想找个地方进来。
我把被子悄悄裹紧压在身下,好保证全身都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良久,那鬼像是因为找不到进来的地方而感到苦恼,慢慢消失了。
我裹在被窝里,暗自庆幸地吁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进来。
但那庆幸只维持几秒后就戛然而止,因为,门开了。
那鬼影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屋内的温度霎时降下不少。
我不敢再看,慌忙闭上双眼,用窝在被子里的手狠狠地拧着大腿肉,让自己不因害怕发出声来,尽量显得平静。
闭上眼后,其余感官的灵敏度便提升了不止一倍。
我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但脸上分明有什么轻微的瘙痒,像是纤细的发丝儿拂过脸庞的感觉。
周围的空气也很明显地变得冷冽起来,它们被我吸入鼻腔后,狠狠地冲击着我的神经。
很明显,它在我旁边。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看不到的时候如此笃定这件事,但我就是有着强烈的感觉,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别睁眼。
我已经紧张得手心淌汗,拧着大腿肉的手掌掌心开始黏腻起来。
我从来没有这样期盼过天亮。
也许是我的虔诚打动了老天爷,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雄鸡破晓的声音。
我周围那种压迫感一瞬间就消失了。
我在心里默念:谢谢玉皇大帝,阿门。
清早起床洗漱完毕后,我们一起到堂屋吃早饭。
今天的早饭是白粥和馒头。
或许是我昨夜一夜未眠,所以看起来格外憔悴。
外婆和李妈妈问我怎么回事,是不是没有睡好,于是我就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们说了。
还没说完,李妈妈突然打断了我。她转头望向外婆:
「妈,我知道菲菲长得像谁了,你看她长得像不像那户人家的香莲?」
外婆听完也端详起了我,点了点头:「这么一说,还确实挺像的。」
「菲菲啊,外婆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外婆您问吧。」
外婆和李妈妈相视一眼后继续问道:「你姓秦对吧?」
「你爸爸叫什么呀?」
「秦国豪。」
「天啊。」听完我的话,对面的两个人都捂住了嘴,并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和老三不明所以,老三望我一眼,开口向她们问道:
「妈,怎么了?」
李妈妈没有回答,反而继续问我:
「菲菲,你能打电话叫你爸爸尽快到吉祥村来一趟吗?」
虽然我感觉很奇怪,但是还是答应了下来,当着她们的面打电话给我爸。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空。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跟我爸说明给他打电话的来意,是希望他来到一趟吉祥村后,他一反常态,竟然并没问我为什么,只在电话那头沉声说了句「好」,就将电话挂了。
打完这通电话,我心中的疑惑生得更大。
太奇怪了,这真的太奇怪了。
「囡囡,你记得妈妈跟你说妈妈生你的时候发生过的那件事儿吗?」
「什么事儿?」
「算了,等等菲菲的爸爸吧,等菲菲爸爸来,一切应该都清楚了。」
我家在 A 市,从那儿到吉祥村,应该至少要十二个小时。
看到距离我打电话半个小时不到,就出现在老三门口的我爸时,我被狠狠地震惊到了。
「爸?」怎么这么快?
站在我身旁的老三姥姥和老三妈妈,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从我爸口中,我得知了全部。
老三最初讲的那个故事里的鬼,是我妈。
她很不幸,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她还在她妈肚子里的时候,算命的跟她妈说是个男胎,夫妇俩高兴得不行。
但出生后,才发现是个「赔钱货」。
或许因为她是她父母的第一胎,又或许是她父母良心未泯,她没被扔到河里淹死,而是被养了起来。
她三岁的时候,我爸出生了。哦,不,应该是舅舅。
打那之后,她父母的爱变态地偏斜,所有好吃好喝的紧着她弟弟外,她父母还剥夺了她学习的权利。
她四年级的时候母亲将她强行从课堂上拖走,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与家里的老牛做伴,洗衣做饭,砍柴喂猪。
二十岁那年生下了我,再有了后来的故事。
李妈妈听后喟叹了一声:「果然,当初那些事的发生是有因果的。没想到,这么多年她的怨气还是没消。」
「这次不知是要找你还是找菲菲的。」我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接受这个故事。
我爸叹了一口气:「村里人当年都说我疯了,这些年说我死了的也有。」
「但是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带我姐的孩子回来承受这些流言蜚语……」
「只是……菲菲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处在巨大的震惊中回不过神来,只听他们又说:
「那菲菲说晚上看见的鬼影会是她妈妈吗?」
我爸摇了摇头,不知道在说不是,还是不知道。
他们怕我接受不了这些事,一直让老三陪着我。
老三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多次欲言又止。
我躺在床上,却是难得地好梦。
梦里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她穿着破败的花袄,坐在一条小溪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道:「宝宝啊,妈妈正在等你呢。」
一天一天,重复着相同类似的话语:
「宝宝啊,快出生吧,妈妈很想见见你……」
慢慢地,小溪边女子的身影逐渐淡去,画面转到她跪在一对中年夫妇的面前的样子,肚子已经小了,看样子已经生了小朋友。
她的宝宝呢?
「爹,娘,求求你们,告诉我,你们把她卖去哪儿了?」
「求求你们,让我看看她吧…」
「让我看看她,我嫁于屠夫,我嫁……」
再往后,就是她身体残破地裹在草席里被扔在乱石岗上……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跨出房门,屋外正在摆什么阵仗。
院子中站着许多人,二姥爷也来了,他在院子中央又插起了那种彩色的带有符咒的旗子,口中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
众人的表情都很肃杀,只有我倚在门口。
不一会儿,六边形中间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朦朦胧胧,跟我梦中的女子很像。渐渐地,那身影逐渐清晰。
她很漂亮,看起来年纪同我差不多大,一点都不像别人口中杀人的恶鬼。
透过人群,她看见了我。
我倚在门边,眼泪从眼眶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有什么东西也从她眼角流了下来,红色的,像血泪。
二姥爷手拿桃木剑,怒目圆睁:「香莲,知道你有怨恨,你仇也报了,这么多年你还不去投胎,你还想干什么?」
那个女子只在六边形中间站着,不说话,眼含血泪地将我望着,手指虚虚地抬起,指向我。
「都说虎毒不食子,你难道想害你女儿的性命吗?」二姥爷又呵斥一声。
正说着,旗帜围成的六边形中,又出来一个身影,红裙,双辫。
是那个小女孩。
她没看我们,转头望向旁边的女子,冷漠地问她:
「愿望解了吗?」
那女子深情地望着我,留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又回望我两眼后,朝着小女孩点了点头。
「那可以走了吗?」
那女子又摇了摇头,指了指我。
很奇怪,那女子脸上两道血泪的痕迹,分明看起来很可怕,但我却一点也不恐惧。
「她想跟你说话。」小女孩对我说。
说完她转头又看向那女子,那女子不知道是否是向她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小女孩又转回来望向我,说:
「她说,她很想你。」
「她还说,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传完话,她转头看向那个女子:「现在可以走了吗?」
那女子依旧深情地将我望着,在小女孩的催促下,终究还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小女孩牵上那女子的手,好像就要离去。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涌而下,跑出去朝着她们大喊:
「你们要去哪里?」
那小女孩像是很好奇我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但还是回我:
「她杀人了,怨念深,投不了胎了。」
「她在这世间逗留太久了,再逗留下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她想在消散前再见你一面,我的责任就是送你过来,解了她的怨念,送她去再死一次。」
什么叫再死一次?魂飞魄散吗?
不,不可以!
我甚至没来得及挽留她,她们就在一群人的目光下,消失了。
她们消失那一刻,我脖子上的印子也一同消失了。
事情解决了。
但我心中却像是有哪里撕裂了一块,间歇地相互拉扯着,很痛。
12.
我的生活终于回归了平常。
不,也不平常,我无法再正常地称呼我的爸爸。
「小四,你听说了没,之前出车祸那两个女孩子好像伤得并不重耶。」老二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着她打听到的小道消息。
我正在寝室的桌子上构思着我的哲学论文。
「还听说好像有个男的是个凤凰男还是妈宝男来着……记不清了。」
「真是因祸得福啊……」
我没听清小二说的话,手指不停地摩挲在手腕上戴着的一颗血红转运珠上。
那是我回学校一个礼拜后收到的快递,寄件人的名字叫卖花靓女,备注是「你妈」。
我当然知道是谁,却还是忍不住盯着那颗红色的珠子,陷入沉思。
地府现在,还怪有人情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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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4: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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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放的曼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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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愿从邪恶中拯救我
真我是个小土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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