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曾有一轮海中月
1
女孩爱美,天经地义。不过说出来可能没人信,在人生的前十八年里,我是没进过美发店的,这全得益于我有一个心灵手巧、勤俭持家的老妈。
我妈的人生头等信条是:能自己动手的,坚决不花钱。因此从小到大,小到我的布娃娃,大到我的连衣裙,都由我妈亲自操刀。她还坚定地认为,在长身体的女孩衣服鞋裤都该大一码,这样既能把「料」藏好,又能穿得长久。
所以高中毕业前,我的形象是这样的:永远穿着不合体的、看起来圆滚滚的衣服,永远穿着大一码的运动鞋,永远扎着一条没刘海儿的马尾辫。
是的,「永远」,十八年从未变过。
但我是有反抗精神的。高考成绩出来后,我被一所师范学院的历史系录取,我有了底气,想从「头」开始颠覆我十八年来的形象。
在那个洗剪吹盛行的年代,看着身边同学各路杀马特造型,我早已心驰神往。于是我在家里上蹿下跳,连哭带闹,终于让我妈暂时放下她的人生信条,允许我和同学一起,去美发店打理一次头发。
同学把我带到红旗街附近一家小有名气的美发店,店里人很多,都是 20 岁上下的年轻女孩,到处充斥着发胶和洗发水的香气。每个坐在镜前的顾客都是我心仪已久的洗剪吹,发型师和小工的发型更是风姿各异,姹紫嫣红。
在众多店员中,只有一个年轻男孩很特别地没染发,乌黑的头发打了发胶,火焰似的竖起来,一米七五马上变成一米八。后来我知道,他的名字叫明海。
明海大概二十岁出头,有点瘦,肤色很干净,眼睛狭长灵动,是美发店的小工。可能我的打扮太「与众不同」,他的眼神总不时似笑非笑地瞟向我。
我被他瞟得一阵自惭形秽,恨不得钻进地缝。终于,一个女发型师招呼我过去。女发型师化了浓妆,顶着一头蓬蓬乱发,发梢处的头发极薄极少,挑染了玫紫色。她和气地询问我要求,我红着脸憋了半天,磕磕巴巴地说:「要……要个斜刘海儿,剪得好看点就行……」
剪发时,我一直垂着眼不敢看镜子,手心里全是汗。突然,我听见身后有两个女孩小声交谈。
一个说:「这回你想弄个啥样的?」
另一个说:「啥样都行,找个男的剪,千万别给我整成她那样就行!」
我回味她们的话,猛然发觉,整个理发店只有一个女发型师,她们是在说千万别剪成我这样!我什么样?我忙抬头,立马惊呆了。
镜子里我的头大了一圈,上半个脑袋的头发全蓬散开,肩膀发梢处却是极薄极少,显得很不协调,活像只泡发的干蘑菇。刘海确实有了,确实是斜的,但就像一块斜切的厚西瓜皮贴在了额头上。在毫无时代感的装束衬托下,我简直就像个逃荒难民!
我看着镜中浓妆艳抹的女发型师,我的发型简直就是她发型的迷你简洁版!镜中的她在眼神亮亮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的惊喜和赞叹。
我简直欲哭无泪!我的洗剪吹呢?我的杀马特呢?哦不,杀马特有了,我现在确实很杀马特……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串「嘿嘿嘿」的低笑声,回头看去,正是明海在看着我笑!他见我突然看向他,连忙低下头,把笑憋了回去。可脸都憋红了也没憋住,马上「噗哧」一声,又笑得花枝乱颤。
我死的心都有了。
我仿佛吞了颗拳头大的黄连,我能说什么?是我自己说剪得好看点就行,女发型师当然觉得自己的发型最好看!
2
我顶着杀马特回了家,我妈看到我的一瞬,先是愣了三秒,而后爆发出汹涌澎湃的笑声。从看到我的新发型起,整整三天,她做饭的时候笑,吃饭的时候笑,睡觉的时候笑,半夜睡醒的时候也笑。最关键的是她有了揶揄我的说辞:「你看,美发店剪的还不如我剪的吧?」
我气得在床上挺尸三天,可总得出门见人。被逼无奈,我别出心裁地将西瓜皮刘海儿抿到一边,别了个黑色发夹。但形势依然毫无逆转,同学朋友见了我,没一个不笑得前仰后合,顿足捶胸。
终于,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蹑手蹑脚出了门,一路杀到那家美发店门口。店锁着门,里面很黑,像一只幽幽的无底洞,将阳光刚伸出的细微触角全都吸了去。
我咬着唇,双手死死按住腋下的帆布包,包里硬邦邦的,很有分量,是我来时顺手捡起的板砖。别以为我想杀人行凶,我没那个胆量,我只想砸碎理发店的门玻璃,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用偏激而幼稚的方式出出气,就像高考结束后我把所有试卷都撕碎了一样。
我在美发店外徘徊良久,最后一咬牙,手伸进了帆布包。就在我抄起板砖,精神紧绷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我肩膀一下。我「嗷」地大叫一声,回头见那人被我吓了一哆嗦,正是明海。
明海看清我手里的板砖,微微一愣,而后目光停在我刘海儿的黑发夹上,又忍不住「嘿嘿嘿」地笑起来。我被他笑得七窍生烟,想都没想,举起板砖就往地上摔。要不是他躲得快,肯定能砸断他的脚趾头。
他将我带进美发店,说:「看不出你人不大,脾气还不小。」
我从鼻子里哼出两道冷气,心想他不会报警吧?哪知他拍了拍身前椅子,竟是招呼我坐过去。
我迟疑坐下,十分怀疑他的动机和手艺。明海拿着剪刀的手在我眼前上下翻飞,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有点粗,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让我想起电影《剪刀手爱德华》。十几分钟后,我放了心,虽然被剪掉的头发已无力回天,但总算不再杀马特,刘海儿也变得自然许多。
「怎么样?还不错吧?」他看出我的欣喜,痞里痞气地问。
我努力绷着脸,从嗓子眼里咕噜出一句:「还行。」
他忽然想到什么,凑过来涎着脸问:「以后你常来让我修头发,行不?」
我狐疑地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平时店里都不让小工上手。」
我了然,「那要钱不?」
他忙摇头,「不要钱!没人的时候你来,你当免费模特,我当免费发型师!」
我心里一盘算,不要钱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3
明海大我四岁,做美发店小工不到一年。在我眼里,他来自一个我未知的世界。明海没读过多少书,和我在学校结交的同学朋友都不一样,他是个已工作的「社会人」。
起初几次,是我偷偷摸摸去店里找他修头发,修完之后,他总会塞给我一些零食,然后和我聊天。渐渐熟络了,他偶尔上街买衣物时会叫上我,让我帮他参谋,顺便请我吃冰淇淋看电影。再后来,我们见面不再需要名目,只是找两人都有时间的日子。
有时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在南湖公园的湖边坐一下午。他总买一堆我喜欢吃的零食,然后听我像八婆一样,八卦学校里谁谁和谁谁早恋了,谁谁暗恋哪个老师,谁谁毕业以后和谁打了一架。
暑假很快结束,我考上的大学在省内的另一个城市,从未离家住校的我有点打退堂鼓。
他听我絮叨叨说着担忧,突然问我:「你说,大学是个啥样?」
我想了想,说:「还没上呢,我怎么知道。」
他又问我:「那等你上了大学,我去看你行不?」
我想都不想,答道:「当然行啊!你多看我几次才好呢!」
他很高兴地嘿嘿笑起来,拍拍我的头,大手向前一挥:「那你还怕啥!有哥呢,哥就是你的护花使者,你就放心大胆先前冲!」
听到「护花使者」几个字,我心里有点小悸动,开始想入非非。哪知明海借着「向前冲」的手势站起来,捡起一块石子在湖面打了几个水漂,突然扯开破锣嗓子开嚎:「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头——」
湖面划船的小朋友,湖边散步的老太太,全都向我们这边看来,我恨不得投湖自尽。他嚎完,还一脸得意地回头问我:「爷们儿不?」
我无地自容地把头埋进胳膊,闷声闷气地叫:「你跑调儿了!!」
我上大学没多久,明海真的到学校来找我。他还和从前一样,白衬衫黑裤子,黑头发像个火焰山。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感觉心里很踏实。
我要请他到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吃饭,他不肯,说吃食堂就行。明海的发型在学校里很招摇,我们在食堂的回头率超高,他被看得直缩脖子。
那天明海吃完饭就匆匆离开,等他第二次来时,我差点没认出他。他穿着蓝 T 恤和牛仔裤,头发剪成毫无修饰的短毛寸,身上没一丝洗发水味,像个十几岁的大男孩。
他看我眼睛瞪成乒乓球,竟笑得有点腼腆:「咋样,顺眼不?像不像大学生?」
我由衷点头:「有那么点儿意思。」
我们又去了食堂,这次没有回头率,明海吃得放心大胆。傍晚时我送他去车站,彼时我已在大学独立生活,早不穿老妈做的连衣裙。我和明海的身影映在站台玻璃上,一高一矮,合体的裙装勾勒出我满是胶原蛋白的轮廓,看起来竟和他出奇相配。
我突然幸福感和自信心爆棚,用手肘轻撞他一下,漫不经心地问:「欸,你有女朋友吗?」
明海愕然:「没有啊!」
我向玻璃里自己的身影扬扬下巴,继续漫不经心:「你看她咋样?」
明海先是没说话,然后望着玻璃里的我叹了口气:「其实吧,我早就喜欢她了,就是怕她嫌我读书少,看不上我!」
我依旧望着站台玻璃,声音有点激动:「那你咋不问问她?」
明海没有问,我看着玻璃中的自己被他牵起手,偷偷笑出了声。
4
成了明海的女朋友,他一有时间就往我学校跑。我们同所有异地恋的情侣一样,在饱受时空阻隔的相思之苦中痛并快乐着。
他每次来找我都是 T 恤加牛仔裤,打扮得清清爽爽。他总问我,我周围的同学谈恋爱喜欢去哪儿,喜欢做什么,然后他也陪我去,陪我做。听说校园情侣们都一起学习,他甚至想陪我去图书馆。我十分不满地翻着白眼:「他们是他们,咱是咱,咱干吗非要和他们一样?」
他拍拍我的头,嬉皮笑脸地说:「咱干吗非和他们不一样?哥就是想体验体验生活!」
结果,我们在一起三年,明海陪我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和游乐场。我总抱怨,做明海女朋友,还得兼职他闺女。每当这时,明海立马收起嬉皮笑脸,做出一副老爹德行,教育我做学生就得像个学生。
但我说过,我是有反抗精神的。
大学几年下来,我见识渐长,人生观世界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周围女同学也总笑我这恋爱谈得像过家家,像柏拉图。我又拿出当年立志去美发店的气势,软磨硬泡,坚决不让来学校找我的明海当天回去。
最后明海妥协,带我玩到很晚,以至晚过宿舍的锁门时间。于是,理所当然地,我们去了宾馆。
明海坚决不同意去学校周围的小旅馆,最后我们找了家快捷酒店。酒店是全国连锁,房间宽敞,有大床有电视,有热水有浴房,对学生党来说,已十分奢侈。
我突然找到小主妇的感觉,心中异常刺激忐忑,不知自己将面对怎样的体验。我只知道,过了今晚,我就会和身旁多数女同学一样,再不会有人笑话我是过家家和柏拉图。
我和他躺在一张大床上,中间隔着点距离。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他躺在一张床上。
房间很静,我拉窗帘时留了条缝,路灯的光刚好洒在床上。明海闭着眼躺在我身边,安静得像熟睡的婴儿。
见他良久无声,我以为他真睡了,便动作很大地翻身趴在床上,有点置气地瞪他:「你知不知道,大学生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静默三秒,明海终于开口,但并没睁眼:「大学生就应该像我想的那样!」
又静了片刻,他用少有的正经口气问我:「你想过以后吗?想过以后的……生活吗?」
我心想,有没有搞错?孤男寡女,乌漆墨黑,共处一床,你和我展望未来?!能不能不这么浮夸?这是要和我飙演技吗?
我心不在焉地反问:「你想过吗?」
他这才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的目光很深很深:「我当然想过!我想以后等我攒够了钱,要开家全东北最有档次的美发店,像花都、蓝梦、八佰伴那样。不对,要连锁的,全国连锁。我想挣很多钱,活得贼体面,让我的家人走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儿!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海中月发艺沙龙。咋样,大气不?梦幻不?」
我随着他的畅想浮想联翩,答非所问地由衷感慨:「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剪头的』也挺有发展!」
他听我说完,一下从床上弹起,急赤白脸地嚷:「啥叫『剪头的』?咱这叫发型师!发!型!师!」他特意两次都把「师」字说得很重。
我看他像个猴似的,不由趴在枕头里咯咯笑起来。他看我笑,自己也笑了,边笑边问我:「你呢?你想过吗?」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很好看。我沉醉在他的目光里,来不及想他的问题。我不知道他问的「以后的生活」是指什么,或者说,我是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上大学前,老师和爸妈都说,上了大学以后才能有发展,可到底以后有什么发展,没人说得清。到了大学,所有人都没了约束,各自忙着谈恋爱、约朋友、学化妆、看小说、玩游戏……逃课挂科都不算事儿,似乎也从未有人讨论过什么以后。
反正我们年轻,未来那么远,想它做什么?
此时明海问我,我竟一时语结。仔细想了想,我说:「我以后想做海中月发艺沙龙的老板娘。」
明海笑得更灿烂了,灿烂得像个慈祥的父亲,他将胳膊伸到我颈下,温柔地将我搂在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舒适,像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海水。他轻轻吻我,轻轻拍着我,说:「行,以后你就是老板娘。老板娘啥也不用干,就坐着数钱!」
我被他拍得困意上涌,在他怀里做着数钱的梦,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顿足捶胸,昨晚怎么就睡着了呢?可惜世间没后悔药,好在身后没第三只眼,我回去大可在那些女同学面前吹嘘一番。
吃过早饭从宾馆出来,我照例送明海去车站。阳光明媚,碧空如洗,明海揽着我走在清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谁知我突然停住,一把推开他的手,他疑惑不解,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定在了原地。
我们看见了我妈。
5
我妈是来参加一个老同学女儿的婚礼。
我手虽快,我妈眼更快,一眼就叼住明海被我推开的手。她走到明海近前,360 度无死角地打量了他三圈,看得我寒毛直竖。末了,她小声问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是你高中同学吗?」
我心一哆嗦,心想没这么巧吧?我妈一年到头也不去一次美发店,就算去也是街角旮旯的小店,怎么可能见过明海?忙哼唧两声敷衍过去。
但事实证明,我太低估了我妈的战斗力。自从见过明海,她回到家翻墙头挖墙脚地打听,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儿见过明海。她去参加婚礼前,为了在老同学面前撑起面子,特意在红旗街找了家高档美发店做头发。
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我妈去的正是明海工作的那家店。
得知明海的职业,我爸妈仿佛遭遇了世界第一大毁灭性灾难,他俩轮番轰炸,逼迫我和明海分手。我当然不同意,于是战事升级,我一连几个月不回家,不接爸妈电话。
最后我爸妈别无他法,决定来我学校陪读。得知他们已在学校附近租好房子,我怒不可遏地冲过去,毫不留情地同他们吵起来。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我辛辛苦苦供你读大学,你倒好,找了个『剪头的』!你也不看看,干这个的都是啥人?!天天捯饬得跟鬼似的,就是一群『街溜子(小混混)』!你跟这种人搞对象,以后能干什么?也当『街溜子』?」
我气得两眼冒火,尖声反驳:「明海不是『街溜子』!他是发型师!」我故意把「师」字说得特别重。
我爸更加怒发冲冠:「屁发型师!」
我妈也在一旁打鼓:「我和你爸不是不让你谈恋爱!可你想想,那个明海是啥学历?初中?技校?中专?你想没想过以后?就算你们现在再好,以后过日子能有共同语言吗?你和他在一起,能有啥发展?难道你一个大学生,要和他去开理发店吗?组建这样的家庭,你觉得自己以后会幸福吗?」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有用分贝来掩饰心虚,我大吼:「幸不幸福我自己知道!不用你们管!」
我摔门而去,刚出门就愣住了。我看见明海蹲坐在楼梯台阶上,他的脊背有点佝偻,看上去竟比平时瘦小许多。我默默拉起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小区。
明海是听说我爸妈租了房子,担心我们吵架,特意来找我的。回学校的路上他一直沉默,我知道,他一定听见了我爸妈的话。我既愧疚又心疼,回学校后整整失眠了三天,最后做出个重大决定。
我和明海说,我要退学。
惊愕过后,明海坚决反对。我拉着他滔滔不绝,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我说:「读大学有啥了不起?你知道多少大学生毕业找不到工作?!学校里有几个学生没逃过课?没挂过科?有几个没钻过小旅馆?没在网吧包过宿?有几个真正好好读书?这样的大学念不念有啥区别?
「这学期,我们班就有个男生退学搞传销去了。还有个学长,退学去开补课班了。」我拉起明海的手,「我也退学,咱俩一起走,咱去北京,当北漂去!等把海中月发艺沙龙开起来,咱再回东北,到时候我爸妈就没理由再反对咱俩!」
明海依然不同意,最后我使出杀手锏:「反正要和你分手了,我就不活了!!」
明海不再说话,低头用脚尖蹭地上的土。良久,他小声吐出几个字:「行,都听你的。」
没过几天,我将一切准备妥当。与其说退学,不如说私奔。我们买了两张火车票,没和任何人说,准备只身前往北京。
候车室里黑压压全是人,我从未如此疲惫,像一只虚脱的猫,无声地蜷缩在明海怀里。明海依然和从前一样,轻轻拍着我,只是我们都很沉默。
他忽然问我:「咱刚认识的时候,你就没奇怪,为啥我岁数比其他小工大那么多?」
那时我确实发现,很多美发店小工年纪比我当时还小,按明海的年纪,那时至少也该是个刚入行的发型师。但这个问题我从未多想,于是在他怀里摇摇头。
「因为我就是个『街溜子』!」
他继续说:「上初中时我天天逃学,我爸天天追着我打,可我就是不想念书,上到初二就不念了。我在外面认了个『大哥』,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我啥都干过。
后来有一次跟着他们打群架,差点闹出人命。我在派出所蹲了三天,因为是未成年,又没冲在前头,才被放出来。但我爸因为急火攻心,得了中风,我妈只能辞了工作,在家伺候我爸。」
明海从未和我提过这些,我不由听傻了,我听见他又说:「那时我家没了经济来源,钱都拿去给我爸治病,亲戚朋友都戳我家脊梁骨,我妈天天坐床上哭。那时我觉得自己就他妈是个畜生!
从那以后,我爸妈再没管过我。我明白,他们对我彻底失望了。我还有个妹妹,今年上高二。我爸妈一直希望家里出个大学生,我要使劲挣钱,供我妹妹读书,让她也跟你一样,考上大学。然后我再供她读硕士,读博士,再整个博士后……嘿嘿!」
说到最后,明海竟自顾自地笑了,笑得我的心像针扎一样疼。我假装在他怀里睡着,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
很快,开始检票了。我们仿佛都忘了明海刚才的话,随着拥挤的人流缓缓向前移动。好容易到检票口,明海却忽然站住,将我拉到一边。他一手牵着我的手,一手在裤兜上摸摸,小声说:「车票丢了。」
我一听,急得直跺脚:「咋还能丢了?你再好好找找!」
他嘴上答应,手却不动。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尖叫道:「丢了就再买两张!!咱俩坐下趟车走!」
他还不动。
我急了,使劲推他:「去啊!去再买两张票!!」我的尖叫声引来无数侧目,明海却把我的手牵得更紧,仿佛手一松,我们就会被人流冲散。
我仍气哼哼地尖叫着,在他身上捶打着,一定要他立刻去买票。他用力牵着我,头低着一动不动,终于,他抬眼看了我。
那一眼,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么湿那么重,仿佛生离死别的最后一眼。
他说:「好,我这就去买。」
望着明海渐行渐远,我突然有点害怕。我叫了他一声,他的身影一顿,随后快步走出候车室,没有回头。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在人流中消失不见。
是的,不见,再也不见。
我在候车室等了半个小时,等来的不是明海,而是我爸妈。我几乎是被我爸妈抬出火车站的,我每走一步,都在火车站里鬼哭狼嚎:「明海!明海!」
可是没人再回应我。
6
2014 年,28 岁的我回到阔别已久的东北老家。我的生活很快步入正轨,上班下班,吃饭相亲。不久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有个怪癖,就是从不去红旗街附近做头发。
一天傍晚,我走进一家胡同里的美发店。美发店很小,是个筒子形,装修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剪发位,却有个很特别的名字:海中月发艺。
美发店里,一个男人正在扫地上的碎发。男人宽背厚腰,穿着肥大的橙色 T 恤,花短裤,人字拖,脖子后的肉堆出两个褶子,很有点「东北大汉」的味道。
听见我推门,他忙转过来看我。一瞬间,我们都在对视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明海脸上还挂着殷勤的笑,他愣愣地看我,我也愣愣地看他。他突然回过神,舔了下嘴唇,没拿扫帚的手在花短裤上漫无目的地蹭了两下,对我点点头。
我走到椅子前坐下,我的手有点抖,呼吸有点乱。我听见他说,这是我以前的顾客,我这才注意到,店里还有一个孕妇。明海见我看她,对我笑笑:「我老婆,怀孕七个月了,是姑娘。」
孕妇的眉眼很普通,听说我是明海从前的顾客,赶紧接过他手中的扫帚,热情地和我攀谈。她说明海以前虽然在大店里手艺一流,但店再大也是给人打工,不如自己当老板有前途。又说现在铺面租金太贵,店不在大,贵在手艺精。
在明海妻子眼里,我只是个可以拉拢的「回头客」。我垂下头,将目光掩在散落的发丝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她。
明海站在我身后,望着镜子里的我,轻声问:「想咋弄?」
我说:「和以前一样。」
明海开始为我剪头发,动作熟练自信,很像剪刀手爱德华。他每剪一下,头发都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少女被剪断心事时发出的痛苦呻吟。
明海妻子扫完地,又捧了一大盆洗好的毛巾出去晾。等她忙完,我的头发已剪完,她双手有些吃力地撑着后腰,不忘夸赞几句我的新发型。她又对明海说:「大海,我去整点儿晚饭!」
明海答应一声,店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我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明海的脸。他黑了,胖了,留着平平常常的短毛寸。他眼角有了细小皱纹,同晚上坐在烧烤摊前撸串儿的男人们一样,有了满面的烟火色。
他点起一根烟,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抽烟,烟雾弥漫开,我们的样子在彼此眼中渐渐模糊。
我和他说,大学毕业后我又读了研究生,还去日本做过一年交换生。硕士毕业后我改行做了广告,现在又改行做了编辑,平时自己也写点东西,算是个很业余的作家。
他带了点笑意,眯着眼听我讲述这些年的经历,仿佛很享受,好似短短几分钟,已陪我经历了几年的人生。等我讲完,他笑着轻声说:「真好。」
我又问他这几年的近况,他说:「一个『剪头的』,还能啥样。」
我执拗地更正:「你不是『剪头的』,你是发型师。」
他自嘲似的笑了,点点头:「对,我是发型师。」
那天他送我走出很远,我问他,当年是不是火车票根本没丢,是不是他打电话叫我爸妈来的火车站。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说:「咱俩能有过一段儿,就挺好。」
临别时,明海说:「今天过后,咱就别再见面了。」
我想到他怀孕的妻子,点了点头。
他仰头看着夕阳染红的天际,忽然轻轻唱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
我仿佛又回到那个十八岁的下午,我坐在南湖岸边,看着一个年轻男孩对着湖面扯着破锣嗓子开嚎。他现在却不再跑调,他唱得很轻,声音沧桑悠扬,他的目光很远,仿佛一直看到生命的尽头。
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对于所有往事都不再需要答案。我说:「明海,啥都不用说,我懂了。」
明海本能般抬起手,也许是想帮我拭泪,也许是想拍拍我的头。但他的手最终停顿在半空,转了个弯,有几分掩饰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突然嘿嘿地笑了,像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说:「你长大了。」
没过多久,我有了新男友,是一个相亲认识的大学老师,人很好,很踏实。一年之后,我和他结了婚。
结婚前一天,我又去了海中月发艺,站在门外很远的地方偷偷看明海。我看见明海和妻子在逗着牙牙学语的女儿,他的笑容平和温馨。
我仿佛看见多少年后的自己,站在领着孩子的丈夫身边,一家三口嬉戏玩耍,如同此刻的明海一家,如同世间千千万万个平凡家庭般幸福、平凡、温馨。
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明海。转身离开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要大胆地往前走,我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