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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超能贝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689 更新:2026-06-09 11:02:38

超能贝贝

那些女孩教我的事

那年暑假,我妹在门口玩,有慈眉善目的姨给她糖吃。

我妹差点就跟她走了,我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这细皮嫩肉的,至少能卖个五万!」

我死死拽住我妹,号啕大哭。

他们说,要不是我,我妹差点就被人贩子拐走了。

1

我从小就觉得我家很奇怪。

我舅舅家就住在村子另一头,但我家跟我舅舅家从不来往,相反就跟仇人一样。

别的小孩跟舅舅很亲,而我舅舅跟舅妈在路上遇到我,只会眼神凶恶地咒骂:

「扫把星!就是你克死了我儿子,灾星!有多远滚多远!!」

村里人都说,是我克死了我表弟。

我跟表弟同一天出生,我生了下来,但表弟却咽了气。我姥姥哭得撕心裂肺,当场冲到婴儿床旁边,狠狠掐住我脖子。

「都是你这个灾星,克死我的金孙!扫把星!明明活下来该是我的乖孙,要你这个女娃干什么?!」

¬要不是我爸及时赶了过来,我可能当场就被掐死了。

可那不是我唯一一次差点被弄死。

第二天,舅妈史玉芳和姥姥趁我爸出去买饭的时候,把我妈堵在病房。

「你这个扫把星,赶我儿子出来,你也非要抢着出来!我找村西头王瞎子算过了,是你把我儿子的命抢走了!我要你偿命!」

说着,她就发疯般扑上来要抢我。我妈护着我,被挠得头发散乱、满脸血痕,向我姥姥求救,可我姥姥视而不见。

我妈一气之下,就跟姥姥、舅舅家断绝了关系。

被赶走前,史玉芳还怨毒地盯着我和我妈:

「我等着看你家这个扫把星以后做什么,别把你们都给克死!」

……

史玉芳的话我爸妈并没有放在心上。

村头的王瞎子满嘴跑火车,村里人大多数都不太信,纯听着乐呵。

可很快,我就表现出了不对劲。

我从小很少哭,也很少闹,爸妈都说我个是聪明的孩子,都很稀罕我。但到一岁我还不说话,他们都有些急了。

爸妈也带我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我没有疾病,就是不喜欢说话而已。

学会说话后我也不怎么说话,总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

村里人却常常私下议论:

「哎李家那小孩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不会是什么自闭症吧?」

「她克死了她表弟,不会真是个小灾星吧?」

「要我说这王瞎子说话也有几分准头咧,前年张家的事不就说准了吗!」

「就是!而且怎么这么巧她就早产在同一天出生呢,王瞎子说啊,是把她表弟的命给抢了。俗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吃饭的时候,我妈气得直骂:

「这群人怎么这么碎嘴呢?我家贝贝好得很!史玉芳也真是狠毒,到处瞎说,嘴巴这么毒,怎么没把她给毒死!」

又把我抱在怀里,担忧地摸摸我的脸,「咱们贝贝不会……真有点什么问题吧?」

我爸咳嗽一声,把碗重重放在桌子上,「你说什么呢?」

望着我又叹气,「就算是有问题……咱们也得认了,她是我们的孩子。你可不能因为咱们有了小宝,就忘了大宝。」

那时候我已经有了妹妹,比我小一岁。

我妈皱眉瞪我爸,「谁说不是了,我比你心疼贝贝!就算有问题也是我的宝贝。」

一边玩米粒的我突然开口:「爸爸妈妈,我没问题。」

语气镇定得像个小大人,把他们都逗笑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表达,我不喜欢说话,因为大多数人对我来说……很吵。

但很快发生了一件事,我的异常才显露出来。

2

我家在村东头,史玉芳家在村西头,总难免碰上。

六岁夏天,我妈在院里洗衣服,我跟妹妹在旁边玩。

史玉芳在我两岁那年又生了个儿子,这时牵着宝贝儿子从我家门口路过。

看到我跟妹妹穿得干干净净的在院子里玩,她放声大笑,「呵,把扫把星当宝贝呢!有些人真是眼瞎啊!」

我安安静静地瞅了她一眼,低下头不吭声,继续看蚂蚁。

她笑得更尖了,「哼,瞧这小哑巴连话都不会说,真不懂事!不会生了个傻子吧,傻子扫把星,你们家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妈听了这话气得把棒槌一扔,把我拉到身后,「史玉芳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么好的孩子,哪里是傻子!我告诉你,再敢说我家贝贝,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我被我妈搂着,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史玉芳的儿子小伟却不耐烦了,手里的零食掉在地上,气得直跺脚,「妈,妈!薯片碎了,我要新的,我要新的!」

「欸,这捡起来不还能吃吗?」

「不,我就要!我就要!」小伟像只被宠坏的小肥猪,抡着拳头原地大吼「撒娇」。

史玉芳被逗笑了,看到安静的我,又看看「活泼可爱」的儿子。「好,好!妈这就回去给你重买!」

她摸着小伟的头,用余光盯着我讥笑道:「有些人就是生不出带把的,难怪对女娃这么稀罕,可真是没福气哦。」

「没福气就是没福气,没办法!有福气的,就是死了一个,还是能生一个新的!」

「史玉芳你有病是吧?脑子里装的是封建大粪是吧?滚滚滚,别在我家门口叫!」

我妈气得架不住,举起扫把就往史玉芳后面赶,像打狗一样。

「哼,我看这小灾星迟早毁了你们全家!」

史玉芳护着小伟,气哼哼跑了。

我妈心疼地亲我,「贝贝乖,那些坏话咱不听哈。」

我眨着眼睛看她,我妈被逗得又亲我好几下。

……

吃完饭我妈去亲戚家,让我跟妹妹在家里好好的。

下午我坐在屋里阴凉地方,我妹妹在院子门口处玩泥巴。

一个穿着朴素衣服的,年纪有些大的中年妇女走过来,长得慈眉善目的。

她见我妹在门边玩,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抓出两颗糖来。

是那种高级软糖,看起来很精致,逢年过节我们才能吃上。

「小朋友,吃不吃糖呀?」

我妹懵懵懂懂地接过糖,撕开糖纸往嘴里放,被甜味激得笑开了,还拍手喊她「姨」。

那女人又笑眯眯地抓出一把糖来,「姨这里还有。」

「要不要跟姨回家玩呀,待会儿就送你回家!姨家里全都是好吃的糖,还有很多玩具咧!」

那年头村里都很淳朴,院子都是没围栏的空地。

见我妹乖乖巧巧没吱声,那女人就准备拉着我妹走。

眼看我妹就要跟她走了,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这细皮嫩肉的,至少能卖个五万吧!」

有些不屑的,充满贪婪的声音。

当场我就迈开小胳膊小腿,扑上去把我妹抓住了,「走开,坏人!」

那女人一惊,讪笑着安抚我:「这小孩说什么呢?要不要一起回家吃糖呀,姨家里很多糖哦……」

见我跟我妹差不多大,她甚至准备把我跟我妹一起抱走,但两个太重,当下就抱起我妹准备把我妹抱走。

我死死抓着我妹,号啕大哭。

女人脸色大变,黑着脸就要拽我妹,我哭得更大声了。

前面一户人家被哭声惊到,从屋里跑出来看,「弄啥的咧!」

女人立刻放下我妹,像是做贼心虚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邻居过来皱眉盯着那女人的背影,「这人怎么没见过,哪个村子的,不会是拐小孩的吧?」

结果当晚,我们村就说出了人贩子。

被拐的正是史玉芳家的儿子,说有人看到史玉芳家儿子抓着一大把糖就跟人走了,嘴里还喊着姨,亲热得很呢。

我妈晚上跑回家,抱住我跟我妹这看看那看看,差点哭出来。

邻居都夸:「还是你家贝贝聪明,哭着喊坏人咧,把我一下子吓出来了!要不是你家贝贝机灵,估计两个娃都被抱走了!」

「真是神了,才六岁,真聪明!」

我妈一个劲地夸我,说我机灵,是她的好贝贝。

「哎哟苍天有眼,多亏了贝贝,贝贝真是咱们家的小福女!」

听说史玉芳家奶奶当天就哭昏了过去,骂史玉芳没看好她的金孙。

全家哭天抢地的,骂老天无眼,带谁不好,带她家的小伟,闹腾得一晚上鸡飞狗跳。

而我家当晚就杀了只鸡炖汤,说要给我好好补补。

我妈心有余悸地搂着我跟妹妹,「真吓人,差点孩子就没了。」

「咱们家贝贝真是聪明,要不是贝贝还不知道咋办!」

我爸舒坦地抽了根烟,「那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之前也担心贝贝有问题,现在来看,咱们贝贝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妈笑着捶了他一下,「油腔滑调。」

又抱着我轻声细语地问:「贝贝,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坏人的呀?」

我垂眸静静玩着手里的小布偶,「我听见她说话了,说『细皮嫩肉的,至少能卖五万』。」

爸妈一愣,被惊呆了。

「真这么说了?哎哟贝贝真厉害,听见这话就知道是坏人。可是,咱们没教过她吧?」

「我就说贝贝聪明嘛!不过这人贩子也真傻,还主动报上家门的!」

我又说了一句:「她没张嘴,但我听到声音了。」

从很小开始,有些时候我能听到人的声音。

他们没有张嘴,但我就是能听到他们说话,我想,那可能是他们的心里的话吧。

爸妈愣了两秒,哈哈大笑。

我爸把我拎起来转圈圈玩,对我的话,谁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3

不过,人贩子这事还没结束。

第二天警察过来调查,有个女警察和颜悦色地问我当天看到了什么。

本来他们也没抱期待能从六岁小孩嘴里听到什么,但我居然说得非常清晰,把那女人的外貌特征和衣服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女警官听得瞪圆了眼,有些吃惊地记了下来。

他们说最近人贩子猖獗不好打击,有了形貌线索,也许就能捉到嫌疑人。

不过画像准确程度依赖目击者的描述是否精确,他们也没对一个小孩子的话抱太大希望。

女警察记完,摸了摸我的头,「小朋友真乖。」

另一个男警察在旁边吃惊地望着我,嘴巴没动,但我听见他的声音:

「哎,小孩子能记住多少,还不知道吓蒙了会不会乱说一通!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努力回想着昨天的一切细节。

那个中年妇女当时抛下我妹就赶紧跑了,我当时还听见她的声音,非常暴躁紧张:

「老王这个㞞蛋去哪儿了!」

「该死,他那辆小面包停得太远了!这村里人要是追上我怎么办?!」

不过,邻居阿姨好像没听见这两句,这可能又是心里的声音吧。

我抬头盯着警察们,模仿着当时听到的腔调,又把这两句话念了出来。奶声奶气模仿大人说话的样子,把警察们都逗笑了。

我妈讪笑着拍拍我的头,带着农村妇女的谨慎。

「小孩子说话不当真。我家贝贝万一说错了,可千万别影响你们调查哈。」

我有些委屈地小声嘟囔:「我没骗人。」

警察们笑笑,说眼下所有的线索都很珍贵,会好好追查的。

那头史玉芳家完全没歇着,自己家闹腾一通还不够,又天天跑到我家门口闹。

「我的金孙啊!你这个扫把星,克死我第一个金孙还不够,又来克我第二个金孙!」

「我的小伟啊,我的宝贝疙瘩蛋啊,奶奶没了你可怎么办啊!」

史玉芳全家守在我家门口,叉着腰,面色狰狞地对着我家大门破口大骂。

小伟奶奶一个劲地撒泼哭号,时不时地暴跳如雷、拿头撞墙,搞得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也全是土,像个年迈的疯子。

史玉芳则在旁边咬牙切齿地骂,战斗力超群:

「李光明、林虹给我滚出来!你们家扫把星把灾运传到我们小伟身上了,要不是她,小伟怎么会被拐啊!你们赔我家小伟!」

「一百万!不,两百万!我要让你们赔死!」

「贱种,生不出儿子的废物!你们给我滚出来!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他们骂得又脏又气势汹汹,我妹吓得哇哇大哭。

我妈捂着我妹的耳朵,又是愤怒又是心疼,一咬牙就要推门出去跟他们干。

刚出去,史玉芳的声音就高了好几度。

「好啊敢出来了是吧?!来啊大家给我评评理啊,本来人贩子要拐你们家小孩的,是不是李贝贝让他们去拐我家小伟了?啊,你说啊!」

「这个扫把星,我就知道你想报复我!」

史玉芳恶狠狠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撕了,看得我往我爸妈后面直躲。

我爸妈气得跟她对骂。

几乎整个村的都来看热闹了,津津有味地议论着:

「嗐这史玉芳一家人也真无耻,自家儿子没看好,一个劲说是别人克的。我看他们走路上掉茅厕了,也要怪李家贝贝哦。」

「就是!我看他们家那个小伟宠成那样,早晚出事。」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家确实两个儿子出事都跟李贝贝有关,万一她要真是扫把星呢?」

「哎哟,那我还是离远点吧,别把霉头弄到我家了。」

我听着这些乱糟糟的声音,小心地躲在爸妈后面。

「你这个扫把星,狗东西!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

小伟奶奶突然黑着脸朝我跑过来,快 60 岁的人了还健步如飞,一个猛扑就来到我身边,死死掐住我脖子。

我当场吓得哇哇大哭,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我做错什么了呢?

可我的亲姥姥,又一次想要掐死我。

我妈妈回头瞠目结舌地望着我们,只一秒,她就嘶吼着扑上来,狠狠地往小伟奶奶身上拳打脚踢,又抓又咬地逼她放开我,眼睛一片通红。

「老疯子!动我家贝贝,我跟你拼命!」

我妈一向比较温和,此时却像史玉芳附身。

我被我妈拉到怀里,我爸提了根木棒,就要上去干架。

「这是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乱糟糟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警车停在我家门口,上次来我家的警察从里面走了出来。

「哎哟警察,你帮我们家管一管哦,我们家小伟就是被她克走的……」

史玉芳像见到了救星,拉着对方就要来教训我们。

那个女警官重重地把她的手从衣服上扒开,正色道:

「胡说八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封建思想呢?」

了解事情来龙去脉后,几个警察都脸色铁青。

「胡闹!你们家孩子被拐了,跑来闹别人家算怎么回事?」

「肯定是她撺掇的,要不人贩子也不会拐我家小伟……」史玉芳还不死心。

「我告诉你们,跑到别人家门口公然辱骂,情节严重可以进行治安处罚。你们要是散播恶意信息,还可以告你们诽谤。」

女警官说起话来英姿飒爽,语气很重,听得史玉芳他们一愣一愣的。

「再说了,要不是李贝贝提供的信息,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捉住嫌疑人。」

「什么?嫌疑人?!」全村人都愣住了。

「是啊,李贝贝提供了外貌信息、合作作案者姓王、面包车,通过锁定这几点线索,我们调了好几天监控,已经抓到了嫌疑人……」

「这次立了大功。」男警察笑笑,对着我妈神采飞扬道。

「你们家这小孩可真了不得啊,这么大点人,对大人的外貌细节、说过的话记得那么清楚,还说得那么清楚。」

「实话说,当时我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很少有小孩子能把事情描绘得那么准确。你家小孩可真是不得了啊,小神童哦!。」

警察一副振奋的口吻,全村人都听得入了迷。

女警察伸手摸我的头,「小朋友,你真棒!」

我还窝在我妈怀里,把女警察萌得又摸了摸我的脸。

「受委屈啦,没事,你真的好棒哦。」

「嘁,这小扫把星懂个屁……」史玉芳暗暗骂了句,又一脸急切地问。

「那我家小伟呢?能找到吗?人贩子都找到了,孩子应该能找回来了吧!」

「苍天有眼啊,我家小伟要回家了!」小伟奶奶激动得快站不稳。

「被拐走的孩子动向还在调查中,要是孩子能追回来的话会通知你们的。」警察一脸严肃道。

女警官又补了句:「要是孩子能找回来,李贝贝才是最大的功臣。你们居然在她家门口骂,不会觉得内疚吗?」

……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村里人都啧啧称奇,都说今天真开了眼。

「以前还说李贝贝是小哑巴,没想到人家一开口就这么了不得,能帮警察破案哎!」

「别说她六岁了,大人都未必能记得这么清楚。这李贝贝真厉害哦!又是救了她妹妹,又是帮警察抓人,不会真是小神童吧?」

「我们以前是不是有眼无珠啦?哎,以后我看李贝贝肯定能出人头地。」

临走的时候,史玉芳悻悻瞪了我一眼,但一句感谢的话也没说,只是恶狠狠道:

「小杂种,要是小伟回不来,我要你好看!」

所有人走了以后,我妈抱着我哭了,说让我受惊吓了。

「没关系的妈妈。」我乖巧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妈妈一个劲地亲我。

我其实并不难过,因为我有一个为自己奋不顾身的妈妈。

过了几天小伟找回来了,不过整个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据说是性子太骄纵了,在人贩子那里像小皇帝似的闹。

人贩子才不惯着他,木棍鞭子轮着来,把他打得皮开肉绽,还天天吓唬他。

他回来的时候像是得了失心疯,都说是被吓坏了,在家里号哭,到处砸东西。

听说他奶奶连头都给他砸破了,血流如注,家里给闹得不像人样。

但他奶奶也不生气,还一个劲地抹眼泪,说心疼孙子。

村里人背地里笑话,「这老太也真是稀罕孙子,以后别给连小命都搭进去了。」

他家没上我家一次,也没托人送什么感谢的礼品,甚至连句感谢的话也没说。

我爸妈也很不屑:「谁稀罕他家东西,最好别来沾边。」

就这样,我们俩家几乎老死不相往来,见面也没有好脸色。

而我渐渐长到了十岁。

也正是这一年,发生了那件大事。

4

那年夏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我爸兴高采烈地在家里收拾东西。

我妈皱眉道:「这破碗就别带了吧,上面全是裂纹,拿重了说不定都会碎,能值钱吗?」

我爸挠了挠头,「带着吧,不碍事。方家那木头算盘都卖了几十块呢,我们这些加上,能卖几百是几百。」

「再说了,我爷爷以前说祖上当过官,说不定这东西很值钱呢……」

我妈笑着打趣,「得了吧,就会吹牛皮,都快吹到天上去了。」

这时我妈看到我,笑吟吟帮我把书包取下来。

「贝贝,走,回来再写作业。」

听说是村里来了个收货郎,上门专门回收老旧物件的,现在就在方家。

那年头村里条件都不是很好,听说不用的旧东西还能卖钱,我爸妈兴致勃勃就带着我去了。

到了方家,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有卖东西的,有看热闹的。

迈进门,就看见史玉芳一家。

小伟正大口大口嗦着冰棍,而他奶奶手里攥着另外一根冰棍,慈爱地看着自家已经长成「中型小猪」的孙子。

「好不好吃呀乖孙?」

「好吃。奶你拿好了,冰棍化了我要打你!」

他吭哧吭哧地舔着,而他奶奶笑开了花,用空出的那只手帮他扇风,突然一个抬眼,看到眼巴巴盯着冰棍的我。

那年头,奶油冰棍比普通的贵不少,我和妹妹都很少吃。

小伟奶奶脸色立刻就垮了下去,冷哼一声,就像看到脏东西一样,把头扭了过去。

我妈把一切收在眼里,咬咬牙眼睛有些泛红,把我拉到一边。

「贝贝,想吃冰棍啦?妈待会儿给你买。」

我摇摇头,「妈妈不用,我不是很想吃。」

我妈摸着我的头,还想再说,突然被一个尖厉的声音扯过注意力。

「哎哟我当谁来了呢!多稀罕啊,贵客啊!」

瞥到我爸怀里仿佛开了裂的碗,史玉芳笑得很不屑,「有人想钱想疯了吧,什么破东西都拿出来卖啊?人家收的是旧东西,不是收破烂。怎么好意思来的,没脸没皮的!」

我妈脸一沉就要骂回去,人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谁要卖的?」

「这!」

我爸妈刚要上去,史玉芳立刻就挤上去了。她还故意狠狠撞了一下我妈,好像抢着去投胎一样。

我妈脸色铁青,我爸拉了拉我妈的袖子,「算了,先看看怎么卖的。」

收东西的两个穿着黑褂子的男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看起来乐呵呵的,瘦的那个脸尖嘴猴腮的,语速很快。

「这些旧东西谁要呢,你们收过去弄啥的咧?」有老太在旁边问。

「嗐!就是混个路费钱。城里人嘛,有些文化人就是喜欢这些旧东西,放在家里摆着好看用的。」

「真稀罕,这些都旧得不能用了,有啥好看的咧?」

「那可不一定,我听我北京的亲戚说哦,城里人就喜欢古董这些东西,要是古董的话可就值钱咧!」村里人七嘴八舌议论着。

那胖子笑了,「大娘哎,你就别笑话我咯!真古董都是老朝代皇亲国戚那些的才值钱,这山沟沟能出啥古董,就是些民间旧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瘦子立马插话,「是。我们兄弟俩就当做好人好事了,也就挣个路费。」

「来,还有谁要卖啊。」

史玉芳啪地推开旁边一个人,把自己家的东西摆了上去,「来,你们看看这个。我家祖传的碗,有不少年头了。」

史玉芳家想卖的是些老旧碗盆。

那瘦子逐一看过去,看到其中一个青瓷碗的时候突然眼神变了,但又迅速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有模有样地拿在手里看。

「哎都是些旧东西,不值钱。不过品相还不错,这几个我要了,加一起给你八百吧。」

史玉芳眼睛一眯,气势立刻就上来了,「那哪行!祖传的东西八百就想要啊,我祖宗知道了晚上还不从坟里爬出来把我骂死!」

叽叽喳喳立刻就吵上了,那胖子见状为难地笑笑,「大姐,真不是我们不给价,这都是老百姓用的东西,不值什么钱,我们俩总不能还倒贴……」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跟史玉芳有来有回,最后商量了一千块拿走。

到我家了,我爸妈把几个旧碗和一个旧罐子拿出来。

胖子看了直摇头,「不行啊,这些都摆不上台面……」

史玉芳在一边数钱,手指沾着唾沫把那十张票子数了好几遍,心满意足地把钱收起来,对着我家的东西讥诮地笑起来。

「哈哈这还真是卖破烂啊!这臭烘烘的是咸菜桶吗?还有这个破碗,都要碎了还拿出来,不嫌丢人现眼吗?」

「这破烂,给我家狗吃饭狗都不要。」

我爸妈涨得脸通红,懒得跟她多嘴。

说实话我家东西的品相确实不太好。东西看起来都很普通,唯一一个有些独特的碗,还是那种很旧的黄色,上面还有很多裂纹一样的东西,像哪天说不准就要碎一样。

瘦子不吭声,拿着东西一样样看。

突然他说:「算了算了就当我打包带走吧,这些一起,给你六百我带走。」

我爸有些为难,「这,价格有点太低了吧,毕竟是我祖上留的,我祖上做过大官的……」

「还大官,也好意思说,谁家祖上几代没做过咧,我家还做过皇帝呢!」

周围人听得直笑。

我妈继续和那人谈价,说不到一千不卖。

史玉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我家这些才一千,你家这破碗凭什么卖一千,我看连五百都不值!」

她好像是来收货的一样,非要把我家的价压下去不可,不然就像是她自己亏钱一样。

胖子附和:「那是,确实没什么用,收这也就顺道。」

但我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很尖细,透着得意和贪婪:

「乖乖,今天发财了!这东西要是没看错,甩手至少十几万。

「说不定几十万咧!天哪,我要发财啦!

「哼哼哼这群傻子,还有碎嘴这女人,还以为自己赚了,她家那青瓷碗虽然比不上这个,但也够我吃好几年了。啧啧今天真是运气好,都给我撞上了。」

是那瘦子。

他正把玩着我家的碗,嘴巴没动,眼里却闪着精光。

我皱眉,捏紧了我妈的衣服。

我妈正在讲价,冷不丁衣服被拽了两下,侧身跟我说:「贝贝怎么了?先乖,等卖完妈妈跟你说哈。」

我继续拽,拽得更用力了,还一起拽我爸。

他们还是在哄我,就是不肯走。

我想了想,脸皱成一团。

「爸爸妈妈,我肚子疼,好疼好疼。」

看我痛苦到站不住的样子,我爸妈顿时就心疼了,拉着我走到外边。

我妈满脸担忧,「贝贝这不会是阑尾炎吧,那可不得了。走,妈妈带你去看医生。」

我顿时就不疼了,仰头拽着我妈。

「妈妈我不疼,我只是想跟你们说不要卖。」

我妈哭笑不得,「你这小鬼头,还学会装起肚子疼来了。怎么,爸爸妈妈卖东西也是为了家里好,能挣点钱呀……」

我爸更是皱眉,「贝贝乖,别闹。」

我仰头认真地盯着爸妈,「可那个瘦叔叔说这东西很贵,他说至少十几万,或者几十万。」

我爸妈神色一惊,「这孩子是不是失心疯了?在说什么瞎话呢?」

我于是又复述了一遍瘦子的话,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紧张地扫了眼周围,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问东问西,语气紧张得要命。

「贝贝你在开玩笑吧,人怎么能听到别人心里的话呢?」

「这不可能吧,我怎么听不到呢!」

我镇定地看着他们,「爸爸妈妈我没骗你们,以前不让妹妹跟坏人走,也是因为我听到了。」

「坏人说坐面包车,和有人姓王,也是我听到的。」

爸妈听了神色又是一惊。

等回去的时候,他们俩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准备收拾东西走。

他们俩其实也半信半疑,不是完全相信我说的话,但还是决定不卖了。

胖子像很无奈的样子,跟瘦子碰了个眼色。

「这样吧,我们愿意一千带走。」

我爸妈一声不吭,收起东西就拉着我要走。

胖子有些急了,「要不,给你一千五!」

我爸叹了口气,一副很深沉的样子。

「算了,家里也不是太缺钱,还是留着以后留个纪念。」

胖子说:「别这样啊大哥!咱们都说好了,要不我再加三百凑个好数,一千八你看怎么样?」

「什么,给她家一千八?!」史玉芳像是割她肉了,瞪圆了眼。

「我说你们眼瞎了吧,他家那破碗值一千八?不行,刚刚你是不是骗我家了?我家那碗至少值两千往上,不行不行我不卖了,差价你得给我补上……」

史玉芳叉着腰,拦着那两个人逼他们给钱。

其实我把瘦子的话都告诉了爸妈,里面提到的碎嘴女人似乎就是史玉芳。

估计史玉芳也卖亏了,可我爸妈没打算提醒她。

史玉芳最后又拿了八百块,她没歇着,故意大声在我家门口嘚瑟。

「哎哟傻子就是傻子,能走狗屎运一次,但不会次次都走狗屎运!

「依我看啊,天降灾星没得治了,迟早要把你们家拖累死!

「还是我家小伟聪明,知道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卖钱。」

路人听了好奇地问:「你家小伟?你不是说那是你家祖传的吗?」

「嗐,那就是我家狗吃饭的碗,小伟翻出来的。他们还真信了。这不,转手就是一千八!」史玉芳昂起头,像个斗志昂扬的母鸡。

「那你家小伟还真聪明。」

听了别人夸自家儿子,史玉芳得意得要命。

「那是,也不看看谁生出的儿子!」

而我爸妈确实有点后悔,晚上在家里长吁短叹的。

「唉,这万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那一千八也没了。」

我妈翻来覆去的,「是,而且就算能卖钱,我们这乡下人又能卖给谁呢?」

「唉你那个什么朋友不是在城里工作吗,要不要托他帮我们问问?」

我从小床上爬起来,走到爸妈床边。

「爸爸妈妈你们别担心,我们可以去节目组鉴定。」

5

我们村最近很热闹。

听说我家要去大城市上节目,全村人都很兴奋。

出发前我爸妈把我妹妹放在奶奶家照顾,带着我去了首都,那里在办一个鉴宝节目,专门鉴定古物价值。

我在同学家电视里看过一次这个节目,就把这事跟爸妈说了。

路上转了好多趟车,最后是轰隆隆的火车。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我妈搂着我,又是兴奋又是紧张,「老李啊,这首都我还没去过,我们会不会显得很土啊?」

我爸也很紧张,但还是拿出家里顶梁柱的气势,「咱上个节目清清白白的,怕啥!」

可真到了录制现场,我爸腿抖得要命。

主持人姐姐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漂亮的小裙子,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我们在后台等着。

我爸有点紧张,到处走来走去。

前面有个跟我们同省的老乡,带着自家的宝贝古画来鉴定。他跟我爸有说有笑的,说自家的画是什么名家真迹,还祝我们马到成功。

结果他先上场,出来的时候沮丧着脸。

「完了,假货!」

我爸听了有点紧张,「哎,咱们不会也要扫兴了吧?」

我妈安慰他:「没事,大不了咱们就当来玩一趟。」

很快,节目组说轮到我们上场了。

我爸小心翼翼地捧着碗,我妈牵着我走上台。

负责鉴定的专家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我这么个小孩跟爸爸妈妈一起上台,笑眯眯地问我多大了。

「十岁了,爷爷好,叔叔好,伯伯好。」

听我脆生生的问好,他们笑开了花,气氛一片祥和。

但开始鉴定后,所有专家都换上严肃的表情,连音乐都换成令人紧张的。

「这碗你们从哪儿得到的?」

我爸笑,「家里传的,说是我们祖上有当官的……不过我们只是普通农民,什么也不懂,才来这里鉴定,要能卖上钱就能改善家里条件了……」

其中一个老教授戴着老花镜,入迷地看着,很专业的模样。

「这碗釉质莹润,网状开片丰富……」

专业部分我们听得云里雾里,但爸妈还是很认真地在听,大气也不敢喘。

很快到了估价的部分,只听见那教授说:「这碗吧,我估计值五……」

我爸额头直冒汗,脸色发白地扶着我妈,生怕谁一个激动或伤心晕过去了。

我妈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很紧,我小声说:「妈妈,疼。」

我妈紧张地笑笑,手上力度放轻了些。

下一秒,教授斟酌一番后说:「之前有类似藏品拍过 50 来万,这个碗也差不多,大概五十万朝上。」

教授的脸色已经褪掉了严肃,挂上了和蔼的笑,「看这釉面上的碎纹,被两种纹线交织切割,有网状开片也有细密的小开片,『如冰破裂,裂纹层叠,有立体感』,这是上好的冰裂纹瓷啊!」

「再看此碗品相保存得还是非常完好,很珍贵啊……」

「什么,五十万……」

我爸眼睛瞪大,喃喃道,像是随时会晕过去,后面再说什么根本听不进去了。

我妈更是捏着我的手捏得忘记力度,我有点难受便挣开,我妈对我抱歉地笑,脸上是难掩的喜色。

看我爸妈激动得快晕过去的样子,主持人调侃道:「今天收获了个大惊喜,这趟没白来吧?」

我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是……之前我还以为这是个破碗呢,上面像全都是裂纹一样,就是一直没碎,我还挺惊讶的咧!」

「我老婆都想把碗扔了,说放在家里占地方。」

我妈听了,脸红地瞪他一眼。

「哈哈那不是裂纹,是釉面的纹路。」专家和主持人都被逗笑了,又科普了几句瓷器的知识。

主持人摸摸我的头,「爸妈这么开心,小朋友倒成了最淡定的。」

「小朋友,你怎么这么冷静呀,知道这东西肯定是真的吗?」

「嗯。」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他们又全给逗笑了。

因为在那个老爷爷开口前,我就已经听到他心里的话了。

他说这东西是真的,价值不菲。

出去路上我爸小心地抱着包,包里那个碗里三层外三层包着。我妈在旁边盯着,生怕包被人拽了或者掉了。

他们俩脸上表情很精彩,像是高兴又像是难受。

我悠悠开口:「爸爸妈妈,你们表情怎么跟便秘一样?」

我妈气笑了,「说啥呢!」

又叹了口气,「我感觉我有点缓不过来,像是假的。我们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爸对视苦笑,「我也是……头次发财了,但却感觉有点怕得慌。」

「对了,贝贝,你说你能听到别人心里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给爸爸妈妈说说。」

于是我又说了一遍。

其实我并不是无时无刻都能听到别人的心里话,小时候我不懂那是什么,随着我长大,我发现只有当别人情绪很激动的时候,我才会听到他们心里的话。

我爸妈眼神交织,若有所思,像是在确认什么。

「难怪,难怪贝贝说什么细皮嫩肉的,真是听到了人贩子说话啊……」

「神了!真是神了!」我爸喜上眉梢。

「我从电视上看,这叫超能力哎,什么读心术什么的……」

「天哪有这本事,干啥不行啊?」

我妈瞪我爸一眼,「你想干啥?你要是敢让贝贝做坏事,我让你好看!」

我爸讪笑,「那哪能呢,做坏事要遭报应的……不过贝贝,你告诉我考试是不是你自己写的,有没有去听别人心里话?」

我撇嘴,「爸,我都是自己写的。我们班我总是第一,也没别人的可以听。」

我妈突然想到什么,有些紧张地问:「贝贝,这事你没告诉过别人吧?」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摇摇头,「说过一次就没说了。」

六岁那次他们没信,后来我跟其他小朋友说过一次,但对方说我吹牛,还说那很奇怪,后来我就再也没跟别人说过了。

「那就好。」我妈脸色松了些,「这东西不能跟别人说,打死也不能说,知道吗?」

我爸也正了正神色,严肃叮嘱了我几句。

他们怕这能力会给我带来灾祸,让我千万保密。

我妈又问我听人心里话后,身体有没有哪不舒服、不对劲之类的,听到我说没事才放心。

经历这次事,爸妈才真正相信我之前说的话。

回去的路上,爸妈一咬牙带我住了两晚旅馆,我们去看了长城和故宫,还吃了特色的豆汁和卤煮。

爸妈甚至还咬牙带我下馆子吃了烤鸭,虽然我们三个人只点了半份。

我妈只吃了几口尝尝,一个劲地让我吃,我摸着小肚子示意她我吃不下了,把烤鸭卷饼塞进她嘴里,「妈妈,你吃。」

我妈一边吃,一边偷偷擦眼睛,「贝贝真乖,妈妈真喜欢贝贝。」

尽管只是半份,我们依然吃得很香。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很快我们就踏上了回程的火车。

不过这几天,还是成了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

6

回家后,我们全村瞩目。

我们家上了电视,还鉴定了家里有个祖传的古董,成了轰动全村的事。

走到哪都能听见唏嘘的声音。

「难怪那俩收货的把价格抬到一千八也要收咧,是我们不识货。人家那不是碎了,是特色。宝贝金贵着呢!」

「哎我们家不会卖亏了吧?那两骗子,下次过来非要打到他们给钱!」

「人家骗完,咋还会来呢?我说你们家那算盘就算了吧,史玉芳家一千八卖的碗,骗子愿意高价收,说不定也能卖几十万呢!」

「那他们不是亏大了?」

「谁说不是呢,肠子都悔青了。听说把自家宝贝儿子吊起来打,那老太气得连夜上吊,说自家财路被李家断了,还好救下来了……」

有感慨的,有羡慕的,有后悔的。

我爸妈本来不想这么高调,连出去做什么也没告诉别人。

但我爷爷架不住给说出来了,说我爸出去卖祖宗宝贝去了,才弄得村里人尽皆知,守在电视看了节目。

也没办法,我爸妈只能好好看着那碗,连着好几晚睡不好。

大家觉得挺纳闷的是,按史玉芳他们的习性,本来这会应该在我家门口叉着腰骂娘了,肯定会说是我家抢了她家的财。

但这次,他们家居然没什么动静。

但很快就出事了。

这天放学回来,我爸也扛着锄头回来了,浑身大汗但脸上美滋滋的。

最近,我爸都是这种人前装作无事,人后偷着乐的状态。

「老婆我已经找四顺在找拍卖行的联系方式了,到时候咱们一个个联系,有靠谱的就给卖掉……」

「到时候我想在城里买两套房子,咱们可以去城里开个早点店,你看怎么样?」

「我同意,把贝贝和佳佳都接到城里去上学,以后也好考大学……」

我爸妈喜滋滋地商量着以后要做的事。

我爸说着就要去房间看宝贝,我妈拍了他一下,「就知道看!天天看,看不腻哦!」

我爸龇着牙笑,「这不是一会不看心里急得慌吗?你不也天天看!」

我妈笑话他。

可等我爸走到房间里,突然一声惊吼:「碗呢?」

我妈顿了半秒,「不是在那儿吗,我没动过啊。」

说着我妈冲进房间里,我也跟着跑进房间里。

原来放着碗的我爸妈床头,现在除了枕头什么也没有。

「会不会掉到床下面去了?可千万别摔碎了……」我妈立刻紧张地蹲下去往床底下看,紧张地摸索着地面。

可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贝贝,佳佳,你们有没有动过碗?」

我跟妹妹都没碰过,我爸脸色变得很难看,揉着头满是惊慌,「碗呢?我们家的五十万,还没高兴几天就……」

「林虹,我下田不是让你好好看着碗吗?你一直看着了?」

「看着了呀!我一下午都没出门,就在院子待着,床头的窗子也锁好了……」

看着爸妈懊恼的样子,我问道:「会不会是给人偷了?」

「不会吧,我一下午都在门口啊……」

我妈喃喃道,下一秒突然顿住,咬牙切齿道:「史玉芳!肯定是她家!」

「下午除了那老太晕在我家对面路上了,我怕她死了赖上我家,让人把她送回家去了。肯定是那老太搞的鬼,趁我去扶她让史玉芳溜进来!」

那老太,说的应该是我姥姥。

我妈气得发颤,「好啊,她又帮着儿子坑自家女儿。这回可是五十万,整整五十万!

「我就说这几天他们怎么没动静,是盯上我们家了啊。

「走,现在就走!我今天非要把他们一家嘴巴撕烂不成!」

我妈真的怒了,抡着扫把就过去了,我爸拎着铁锹,走得比我妈还快。

我爸妈一向是比较温和的人,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到了史玉芳家,她家大门半掩着。

我妈一扫把就把门给轰开了。

他们家正在吃饭,嘴里塞满了肉嘴角肉汁一个劲往下流,桌子上全是大鱼大肉,特别丰盛,像是暴发户一般在大吃大喝。

「史玉芳林强,你们是不是把我家碗偷了!」

史玉芳拍了拍正在大吃特吃的小伟,「慢点吃,别噎着。」

然后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讥笑道:「自家碗没了,跑到别人家大呼小叫的,还有理了?」

「装什么装!下午让老太在我家门口晕倒,现在装不知道,除了你家还能有谁!」

啪!史玉芳重重放下碗,站了起来,「什么碗不碗的,你别血口喷人!」

我爸都快忍不住拿铁锹掀桌子了。

「你们想吃牢饭是吧?!想吃我送你们去吃,现在我就报警。」

史玉芳来到门口笑,「想送我吃牢饭,下辈子吧!有本事你们就找,要是在我家能找到碗,都不用你们管我自己主动去吃。」

「哼哼,要是找不到,你们家缺碗的话,门口的烂狗盆可以送你们。」

动静闹得很大,左右隔壁都来看了。

没几分钟村长也到了,咳嗽了两声问怎么回事。

「这样吧,我这边也报个警。光明、林虹啊,既然他们愿意,你们就先在他们家找找,要是能找到碗能回来,找不到呢,等警察过来也会继续查,你们看这样可以吧?」

「哼!」史玉芳一扭头,露出森寒的冷笑。

我爸妈当即就开始找了。

房间、厨房,甚至连茅厕里都找了,但都没找到。

我爸妈急得满头大汗,左右隔壁的也看着感慨。

「这李家突然有了个宝贝谁不眼红,是谁偷的难说哦!」

「要我说史玉芳家嫌疑最大。瞧瞧这菜,谁家不过年过节的这么吃啊,不就拿准了到时候有钱吗?」

「哎,要真是史玉芳家,找不出证据也没辙。」

「是。说不定他们早就藏到哪个亲戚家去了,哪还能让人找到?等过个几年风头过去了,卖掉东西说自己家靠其他路子发了财,然后全家搬走,谁能管他们?」

「这李家,本来还挺有福气的。要是碗找不到了,怕是能懊悔死!」

之前还很羡慕我们的人们,现在又全在唏嘘。

我走到史玉芳跟前,静静看着她。

她皱眉赶我,「滚滚滚小杂种!」

我不说话,继续盯着她。

用尽全身的力气……

别人情绪激烈的时候我能听到对方的心里话,但有一种情况很特殊,史玉芳这种。

她基本大多数时间心里都在骂人,我猜可能情绪虽然都高但在同一水平线,导致反而没了区分度。

于是现在,我用尽这十年吃过的米饭,努力地去听。

「我拿的怎么了,本来就是你们抢了我家的财。

「克死我大儿子,克走我家小伟,还抢了我家财,我非要让你们哭着滚。

「让你们找,找死你们也找不到。

「只有我知道藏在哪儿了,连林强都不知道。」

……

我听到了。

我爸妈又累又气,站在一边直喘气。

「找到没啊?找不到就给我滚!」史玉芳得意扬扬的。

我牵住爸爸妈妈,说要跟他们说话。

「贝贝,你是不是又听到了?是他们家偷的吧?」

我点点头。

我爸累得喘气,「好贝贝,我就在等着你说呢。」

他们刚刚那么着急那么累,是半真半假吗?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还好我只是个小学生。

「我听到她说,藏在茅厕旁边树下面的草丛下面的地里了。」

「什么?真恶毒啊,不嫌恶心啊,会不会沾到屎啊?」我妈听了直皱眉。

「你们在啰唆什么啊?找不到还不快滚!」史玉芳开始开启骂街模式了,像是这么久没找到给了她充足的底气。

「等等,还有一个地方。」

我爸带的大铁锹派上用场了,我们来到茅厕边的树下开始挖。

不得不说史玉芳埋得还挺缜密的,上面还把挖出来的草填回去了。

「欸欸欸你们干啥呢?!」

史玉芳本来很淡定,一下子就急了。

7

我爸啪一下把一锹土挥到一边,还有些撒到了史玉芳身上。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满脸惊慌地让我们住手。

「不许挖!」

我妈冷笑,「不是你让我们找的吗,这会儿急了?心虚了吧!我看东西就藏在这下面!」

史玉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珠子转遛了几圈,叉着腰大喊:「不许挖!这里是我家龙脉,保佑我全家平安的,懂不懂啊!要是挖了我家里出了事你们负责啊!」

我爸懒得理她,继续挖。

她一个饿虎扑食,冲上来就要夺我爸手里的铁锹。我爸力气比她大,她就挠我爸抓我爸,还撕我爸衣服,使劲给我舅舅使眼色。

「哎哟林强啊你不上来帮我,你老林家的龙脉都要给人给毁了,还不上来帮忙,我一个女人真是命苦啊,什么都要我管……」

「咳!咳!」

我舅立刻就领悟到了,咳嗽两声冲了上来,「谁敢动我家龙脉,我要谁命!」

有了我舅加入,我爸逐渐落入下风,没法再继续挖了。

但我妈也没闲着,上去就是开启发疯模式。

两男两女争抢着铁锹,铁锹早已被掀在一边,四人开始组合双打。

另一边,我姥姥也像意识到了什么,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哎我老林家龙脉啊,要是有人动我家龙脉我不活了啊,老林啊,你死得早,也不管管你这个不孝女啊!

「断绝关系就算了,这种不孝女不要也罢,但你敢毁我家龙脉,怎么不把你收走啊!「老林啊,你干脆把她带走得了,看得我碍眼!」

她一直在干号,但根本没掉几滴眼泪。

我妈听到我姥姥的哭号声,眼睛气得发红,像是无比失望和愤怒,拽史玉芳头发的力气又凶猛了几分。

本来史玉芳很猛,但我妈这会儿也很猛,一时间竟不分上下。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老村长在旁边直叹气。

围观的人见撕扯得厉害了,就上去拦他们。

但也不知道他们是没敢用力,还是看热闹看得厉害不想用力,还是战斗模式的我爸妈和舅舅他们太激烈,拉开了又会撕扯在一起。

场面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片哄闹中,我静静地拿起铁锹,吭哧吭哧地挖了起来。

小身板确实没多大力气,但我锲而不舍地、安安静静地挖着,居然也没人注意到我。

「干什么呢?」

「所有人,立刻停下!」

一声怒吼,警车停在了路边。

从警车上下来了两名警察,刚巧就是四年前出勤调查人贩子案件的警察。

「这次又是什么事?」

听完来龙去脉后,警察也有点吃惊,像是没想到我们两家居然会有这么多纠葛。

「是这老太下午晕倒在了我家路对面,我怕她死了就去扶了一把,也就两分钟的事,回屋东西就没了……他们让我们挖,挖到这又不给挖了,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呢?」

「你放屁!这是我家龙脉懂不懂,谁动了龙气我死给你看!」

「龙脉?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呢,而且谁家在龙脉边上弄茅厕啊!」

眼看又要吵得热火朝天起来,女警察大喝:「安静!

「关于当天下午具体发生的情况,我这里还有几个问题。还有碗的情况,也要再详细描述一下。

「还有你!什么龙脉不龙脉的,都什么年代了。而且就算有,也是绵延很长的,不会就在你们树下面这一丁点!」

史玉芳哽住,继续嘴硬,「反正就是有福气的地方。」

「是啊,绝对不能动!」我舅恶声恶气道。

警察的意思是牵涉物品价值较大,要做下笔录,然后进一步调查。

「现在挖就行了,一定能挖出来的!」

「是啊,挖出来就能证明是他们偷了呀!」我妈很着急,万一耽搁,他们把东西转移走就麻烦了。

我舅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吼道:「凭什么!」

「你说挖就挖?这可是我家地,你没有资格挖。挖是犯法的,小心我送你去吃牢饭!」

我舅指着我妈恶狠狠地咆哮,像从来没把我妈当过妹妹。

史玉芳松了口气,「就是,我看今天谁敢动!」

「你们!」跟这几个无赖说话,我爸妈气得鼻字都快冒烟了。

女警察到一边跟我妈说话,有些为难道:「确实不能没有允许挖别人的土地,咱们还是走正常程序,你们放心,我们会好好调查的,在你家门口晕了确实是条线索……」

我爸懊恼地捶了一下树,我妈神情也很沮丧。

眼看就要挖出来了,要是再耽搁,也不知道以后碗还能不能拿回来了。

可是,也没办法。

就在这时,我不作声走到女警察身边,拽拽她衣服。

「怎么啦贝贝?几年了,长大好多了呀。」她还记得我,对我笑笑。

「警察姐姐,可是那个坑里面有东西哎。」

我眨巴眨巴眼,语气带着小孩的天真。

「看起来好像就是我家的碗。」

刚刚他们没注意,我已经挖出来一点东西了。

「什么?你放屁!」史玉芳急得上来就想打我。

男警察一把把她拉住了,「干什么!当着我们面打小孩啊!」

「警察姐姐,碗就在这儿,我们是不是要先把碗弄上来呀?」

我很乖巧,不哭也不闹。

女警察沉吟,「嗯,如果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那这个证据我们不能放过。走,去看看!」

「不许动!我不许你们挖!」史玉芳暴跳如雷,冲上去想打人。

「敢袭警,现在就抓你走!」

但警察们在这儿,她不敢造次了。

等东西挖上来的时候,想否认都难。

那是个木盒子,里面用东西包着我家的碗。大家都在电视上见过,全都能认出来。

史玉芳大惊失色,但还嘴硬:「不,不是我!我都不知道!」

「是不是你们故意放在我家地下,想陷害我们?」

她指着我跟我妈叫骂着,还想把责任甩到别人身上,但根本说不通,导向她家的证据太多了。

村里人都在议论: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承认,承认呗,还给他们不就好了。」

「他们家还真有意思,居然藏在茅厕旁边,怎么想出来的,不嫌恶心。」

警察说着就要带嫌疑人回警局,史玉芳像怕了,惶恐地喊道:

「等等!我想起来了,是小伟,是我儿子!

「我下午看见他神神秘秘捧着什么东西回家了,肯定是他觉得好玩才拿回家的。我儿子才八岁,不犯法对吧?

「嗐,他不懂事的,就是图好玩。我还给你们,还给你们,我们一笔勾销行了吧?」

她像是用尽了力气,想出了最后的办法。

警察没给时间,当场就让小伟出来问话。

「我没拿,我要破碗干什么!」小伟当场就发飙了。

「小伟,你听妈说……你拿了呀,我看到你手里拿着个东西,你还说想买玩具呢是不是,妈回头就给你买。你告诉警察叔叔你拿了,快!」

史玉芳声音哆嗦着,眼珠子死死瞪着小伟,两只手按着小伟的肩。

小伟却不懂,重重捶了她一下,「好疼。」

「坏妈妈。」

史玉芳怔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儿子。

但这儿子,是她自己养出来的。

她僵了两秒,气急败坏地扇小伟的头,「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闹,就不知道听妈妈话吗?你快给警察说,快点!不然我把你东西都收走!」

小伟被打得疼,发出猪叫一般的哭号声,手脚并用地打回去,「臭女人,敢打我!」

才八岁大的小孩凶悍得跟他爸妈一模一样,看得村里人目瞪口呆的。

史玉芳的暗示意味过于明显,正常人都能听出来,她是为了脱罪才推到儿子身上。

最后史家几个人全被拉走了,带到警察局再次审问。

本来史玉芳想把责任推到小伟身上,有未成年人的身份可以顶,但问几句全是纰漏。

最后问出来三个人是共同密谋,具体实行盗窃的有史玉芳,我姥姥因为提供了帮助,是从犯。

我姥姥听说可能坐牢后哭天抢地,「怎么了,我这一大把年纪还要坐牢吗?老天啊,冤枉啊,我真的冤枉啊!」

而史玉芳一个劲把责任往我姥姥身上推,「是那老太指使我的,她逼我的!天天嫌她儿子挣不到钱,说要吃香的喝辣的……」

我舅舅则是把责任都推到史玉芳身上,骂她臭婆娘、贱胚子,骂得比谁都难听。

一家人狗咬狗,闹得很难看。

8

史玉芳家里人求着我们谅解,但我爸妈不肯谅解。

由于碗经过机构估价后价值确实很高,虽然具有亲属关系,在法条上需要酌情从宽,但因为涉及数额特别巨大,史玉芳他们三个还是被送去吃了牢饭。

判决那天,我姥姥哭着捶胸顿足,「林虹,我怎么会有你这个女儿!你居然送你亲妈跟你哥坐牢,你有没有人性啊!」

「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老林啊,你把我们都带走吧!」

说着她哭晕过去。

我妈嘴唇颤动,没说话。

根据罪行和亲属关系,史玉芳被判得最重,我姥姥和我舅舅次之。

史玉芳双眼燃烧着汹涌的恨意,无比仇恨地骂我。

「扫把星!小灾星!就是你,是你克死了我儿子,毁了我一家!」

「我要你死!」

她疯狂地朝我扑来,结果还没过来就被法庭人员狠狠按住了。

我妈捂住我的耳朵,让我不要听。

「哪有什么灾星不灾星?种什么因有什么果,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我爸妈卖掉了碗,在省城买了房子,开了个早点店,日子越来越好。

村里有人说我妈心狠,送自己亲妈和亲哥去吃牢饭。

也有人说:「那林强和他妈什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那是真没把女儿当女儿。早就断绝关系了,有什么狠不狠的。」

「就是,那一家子纯属自作自受!」

我妈听了,一笑而过。

但晚上没人的时候,我妈还是红了眼眶。

「贝贝,你说妈妈是不是个坏女儿呀?」

我认真地摇头,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说自己的心里话:「我不知道,可妈妈是个好妈妈。」

「姥姥就是个坏妈妈,她对妈妈不好,我不喜欢她。」

我妈感动地落泪,把我搂在怀里,「贝贝真好,妈妈真高兴有贝贝。」

这就是我十岁那年发生的事。

我用我的能力帮助了家人,让坏蛋受到了惩罚。

后来我的能力也发生过一些趣事,有次也跟这次一样重要,影响了好几个人,那是我十五岁的时候。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爸妈常提醒我要克制,不要乱用能力,也从不要求我用能力帮他们谋利。

我谨记教诲,只用能力去教训那些伤害别人的恶人。

一晃,我十八岁了。

生日的时候爸妈带我们去吃了烤鸭,这回我们点了一整只。

饭桌上我爸妈唏嘘不已,我爸眼里泛起回忆的光芒,「以前真没想到,我们一家能坐在这里点上一整只,多亏了贝贝的能力。」

我妈微笑,「是啊!真的得感谢上天,赐给贝贝这么珍贵的礼物!」

我想,那也许是真的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但上天也给了我一份更珍贵的礼物。

一个没经历过母爱,却给了我最大程度爱的妈妈。

我会继续珍惜这一切,继续我人生的旅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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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5: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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