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尘鞅

尘鞅

少女阿修罗2：譬如朝露，拒绝蒸发

我是真千金。

但被父母偷偷藏起来娇养着。

那个用来掩人耳目住在豪宅里的假千金什么都不知道。

估计还在自己是小公主的梦里活着。

1

我姓秦，叫秦知沐。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是秦家唯一的独生女，但是因为一些原因，父亲不得不从孤儿院抱养了一个女婴养在身边，作为我的替身活着。

除了我的亲生父母只能隔些时间来看望我一次以外，我什么都不缺。

我所享受的都是最好的东西：最好的私人教师、医术顶尖的私人医生团队，我学习礼仪提高修养，他们对我要求严格我必须什么都做到最好，为了父母口中回归的那天做好准备，他们希望我回到世人面前的时候以最优雅端庄的姿态出现。

我去看过那个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女孩，我觉得她很可怜又可悲，和对我关怀备至望女成凤的态度不同，父母对她也算得上有些敷衍。

和我身上穿不完的定制相比，她身上的有些不起眼。

我还亲眼见过父母在人前温柔以待，人后毫不留情地呵斥她。

我偷偷溜出去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但是我对这个女孩没了一丝丝的防备心，也没了再去看她的心思。

我也明白母亲的心理，早晚要送走的孩子用不用心又有什么重要，看得过去不让人察觉猫腻即可。

最近父母来看我的周期越来越频繁，一周、五天、四天、两天，每次来都要亲自从家里的阿姨那里过问我的饮食起居和身体状况。

全身体检也从一年缩短到了半个月再到一个月。

我问过。

母亲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欣喜，她说我很快就可以回到他们身边了。

说不高兴是假的但是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个继承人该做到的喜怒不形于色。

这是我第二次去看那个女孩，已经过了三年，她长得婷婷玉立，在不被爱的充满谎言的家庭里她能长得如此明媚阳光是我没想到的。

我想我回到秦家之后也许可以继续养着她，毕竟是秦家亏欠于她。

她看到我了。

奇怪的是，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陌生，她似乎认识我，看起来也并不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着她。

她看着我笑，嘴唇微动。

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下一秒我就听到母亲的声音。

「沐沐，下午凉了快回房去，别生了病又叫我和你爸爸心疼。」

娇俏的声音响起来：「妈，我那个姐姐呢，她病了你们也会这样心疼吗？」

母亲接下来的话让我好像置身地狱全身冰冷，她说：「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给你养的器官容器而已，心疼也是心疼我们花大价钱供着的身体，你问她做什么。」

后来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怔怔站在角落才意识到刚才那个女孩说的是「姐姐，看清楚」。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我看着这个我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照今天看到的情况这里应该也算不上家，不过是个养着宠物的金笼子罢了。

一进门，阿姨急急走过来眼神里带着斥责：「你出门怎么不说一声，你去哪儿了。」

如果今天我听到的是真的，在那对夫妻没和我撕破脸之前我仍然是这里的主人，一个阿姨也能给我为难不成。

我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去哪里还需要给你报备吗？」

她支支吾吾的，刚才还不善的语气瞬间弱下来：「小姐，我……

「我也是怕夫人怪下来，夫人说让你最近不要出门的。」

「我会自己和母亲说的。」我上楼回了房间，现在我需要消化和搞清楚的事情太多，和这些人纠缠也没什么意义。

2

第二天父母准时到了，想必是阿姨已经嚼了舌根，母亲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太好看，昨天和阿姨说了我自己会交代，想必母亲也在等着我自己开口。

「母亲我昨天出去了一趟。」我看着母亲的眼睛，语气平缓，「我去了趟秦宅。」

我以为她会脸色大变，结果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我：

「你去那儿做什么？」

父亲也脸色不善：「有这个闲时间，你不如多学点东西。

「明天开始去公司，李特助会来接你给你安排好身份和职务。」

到口的所有话全咽了回去：「好的，父亲。」

晚饭过后，二人回了秦宅。

也许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但最起码我有了接触外界的自由。

李特助年龄和我相仿，戴着细边半框眼镜，利落又隽秀，送我去了公司，安排好工位就离开了。

在公司我的名字叫李尘鞅，尘事鞅掌，这名字也是用了心。

李特助对外称我是他的妹妹，大摇大摆地让我走后门进来，生怕别人不知道。

这办公室的人势利的，圆滑的，清高的，一上午都能看个大概出来，给我的职务说重要也重要，说边缘也边缘，又恰好需要能力之外有些人际关系和眼界，我猜从名字到职务估计都是父亲的意思，想让我好好历练历练。

那母亲昨天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一个容器而已的话父亲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来培养我呢。

下午，旁边的同事突然凑过来说秦氏的千金来了，问我以前有没有见过，语气感慨：「唯一的千金啊真是好命，可惜听说身体不太好，学业也搁置了。」

又凑过来看看我的脸：「早上见你就觉得你长得有点熟悉，这么一看你的眉眼和她是有点像的。」

像吗？我只见过她两次，她看起来更柔和阳光一些。

「我去趟卫生间。」

洗了洗手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两个人眉眼间确实是有些像的。

「姐姐，你不来找我那我只好来找你了。

「不好奇吗，所有事情？」

我看着她笑起来暖暖的脸蛋，看着镜子里的她。

「你来找我不就是想要告诉我吗？」

3

我想到母亲的话，认真看了看她的脸色，很红润，看起来也很健康，不像身体抱恙的样子：「你，身体不好吗？」

她愣了一下，笑看着我：「姐姐，半天你就问这个？」

我不说话沉默地看着她，我穿着高跟鞋比她高出一些，她微微踮脚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姐姐我以为你会先问我我是谁？

「或者是你到底是不是秦家的孩子？」

我轻轻把她推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对她的印象不变，看起来是个温暖可爱的姑娘，我也没有感觉到她对我有任何的恶意，我开始对父母亲所谓抱养的养女的说法存疑，我们确实有些像，或许她是我的亲妹妹呢，如果真的是，那么将我们分开去养的原因，对我撒谎的原因可能都需要问问父亲。

卫生间里来了人，有些好奇地看向我们。

秦知沐扫了一眼，对着我开口：「尘鞅姐姐，我先走了，妈妈叫我送完东西快点回家。」

她轻轻牵了一下我的手很快放开，对着我摆摆手：「下次再聊哦，姐姐。」

回到工位，旁边的同事又凑过来：「你真认识秦大小姐啊，不过也正常，你哥哥能力强又是秦董身边的红人。

「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哥哥。」

看她盯着我不说话又一脸八卦的样子：「想问什么直接说。」

她兴奋地凑过来，声音压低：「你哥哥和秦小姐不会是一对吧？」

「哥哥的隐私我不太清楚，他下次来你可以直接问他。」

没问到好，同事脸黑了黑坐回去不再和我搭话。

下午打完卡准备回家，看到李特助已经等在门口朝我摆手，回去的路上，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景色。

「你和秦知沐熟吗？」

李特助向后微微侧了一下脸：

「你说什么？」

我坐在后座，他可能没想到我会突然提问题，问到秦知沐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什么。」

到家，下车的时候，李特助叫住我：「秦董在家等您，可能要问今天的事。」

点头示意表示我知道了后，李特助才驱车离开。

进了书房，父亲坐在沙发上在翻看杂志，茶几上的茶已经没了热气，想必等了有一会儿。

「父亲。」

父亲把杂志收起来放在茶几上，示意我坐到右侧。

我坐下就听到父亲问：「听说今天沐沐去找了你？」

听着这样的昵称我有点恍惚，同样的名字，我从来没听他们叫过我一声沐沐，我敛下情绪，想到李特助的话，微微低头：

「今天在卫生间碰到了。」

「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她叫我尘鞅姐姐，说妈妈催她回家了，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再聊。」

我能感觉到父亲沉沉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想知道什么，他觉得秦知沐会告诉我什么，他在怀疑我是否说了谎。

我抬起头看向父亲的眼睛：「然后她就离开了。」

父亲站起身：「好了，明天你还要工作，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父亲。」我才开口。

他就摆摆手，让我停下：「有些事不需要你知道，你只需要记住你的身份是秦家大小姐，需要挑起这份重担就好，别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我还能问什么呢？我感觉我原本明朗的人生突然被迷雾笼罩，秦家大小姐和亲昵的沐沐，我为什么非得冠着一个和别人一样的名活着？我只想搞清楚我在这个秦家到底扮演了一个怎么的角色，明明白白地往下走。

我需要想办法做一次亲子鉴定。

4

将茶杯和我的头发寄去做了个人亲子鉴定，等了两三天，接到鉴定中心的电话，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没想到对方温柔地说很抱歉采样失败了，可以重新邮寄样本或者双方亲自到现场采集样本。

「受检双方的检验材料采集事项已经发到了您的邮箱，请您注意查收。」

挂了电话，我本来以为事情会明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第二天，李特助下班送我回去的途中突然将车停在路边，然后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

他示意我拆开看。

拆开里面是一张鉴定报告，我看了他一眼，将报告翻到最后看到给出的结论是：不支持秦倚松为秦知沐的生物父亲。

「这是什么意思？」

「秦小姐，这是知沐让我转交的，她说您疑惑的事她会亲自给您答案。

「您私下去找鉴定机构的事最好不要再发生了，如果被秦董或者夫人知道，尤其是夫人。」

车里很安静，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到时候可能结果不会太好。

「这是知沐的原话，已经带给您了。」

说完转过头，坐好开车重新回到路上。

「秦知沐为什么不一次把事情说清楚？

「这些事你知道多少，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秦小姐，我说了知沐的原话是您疑惑的事她会亲自给您答案，我只是个传话的人。」

下车的时候。

「以后别叫我秦小姐了，叫我尘鞅。」

李特助轻笑了一声：

「好的，尘鞅小姐。」

5

把报告放在桌子上，看着对面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听到我说话，才把视线从玻璃窗外收回来。

「就是字面意思，秦倚松不是我的生父。」

我皱了皱眉：「父亲知道吗？」

她靠在椅背上，眉眼弯弯地看着我：「知道，一直都知道，父亲是不是告诉过你我是秦家的养女？」

我点点头，她继续说：

「我确实是养女，父亲没骗你，我的生母未婚生子怕家族蒙羞，外祖家的人把我放在了孤儿院，我在孤儿院长到了三岁就被现在的秦叔叔和夫人接回了家。

「我以前不叫秦知沐，我叫秦知恩，是夫人给我取的名字。」

一个收养的孩子取名知恩，我皱了皱眉：「那后来为什么改名字？」

「因为一些原因。」秦知沐脸上的笑意已经慢慢消失了，我感觉她在隐藏什么情绪，「但这些原因并不重要。

「姐姐，你不问问你的身世吗？」

父亲对我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他说我是唯一的继承人，从小的培养还能是假的吗？

「我信父亲。」

「秦叔叔是很好的人，你确实姓秦，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回来了，以唯一的大小姐的身份。

「『尘鞅』这个名字应该是秦叔叔亲自给你取的，『知沐』这个名字也该过去了，天天叫着他应该也很痛苦。」

「为什么？」

「姐姐，这些事不重要，父亲也不希望你知道，还是别问了。」

想起那天围栏外听到的，所有的事都是从那天开始乱的：「我还有个问题，你看到我的那天，母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病，我很健康，夫人口中的那些东西我根本就不需要，就算我需要我和你本质上都不是真正的一家人，配型成功的概率能有多高呢，拿亲生女儿的给养女听起来多离谱。」

「那她为什么？」

「这个啊，问题好像又绕回去了，不过我确实很健康不需要活人给我牺牲什么。」

「到底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你不说，父亲也不让我问。」

「姐姐，你真的很优秀，现在秦叔叔也已经带着你开始学习公司的事情了，不久等你真的名正言顺回到秦氏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知沐也好，知恩也好，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解决了所有事以后好好去生活，现在我太累了。」

「不是会让你为难的事情。」她握住我的手，现在连深秋都没到，手却已经很凉了。

「我答应，但是到时候我需要知道所有事情。」

6

那份亲子鉴定进了碎纸机。

我按时上班下班，没了乱七八糟事的打扰，我的能力也在不断加强。

「受特殊照顾」「走后门」「李特助的妹妹」这些标签在能力面前也显得无关紧要，也没那么重要了。

父亲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的相处模式也开始慢慢发生变化，他会亲自过问我最近的项目完成情况，给我一些意见，也会让我陪着一起喝点酒聊聊天。

不久以后，我手上的项目完成得很出色，我也顺利地升了职。

我可以感觉到父亲的高兴，他喝了很多酒，有些醉。

我端了一碗醒酒汤给他：「爸，喝点醒酒汤，不然明天会难受的。」

从父亲到爸爸，只是称谓而已，但叫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父亲也听到了，我看到他有些混沌的眼睛开始变得清明，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坐直：「女儿，真的谢谢你好好地长大了。」

第二天工作的时候，李特助叫我去趟会议室，敲门进去以后，我看到父亲坐在首位，旁边是一张空位。

这一天果然到了。

在场的都是集团的董事、骨干和级别较高的一些人员，父亲向他们介绍我是秦家大小姐，未来继承人的时候，下面人的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无非就是李特助的妹妹怎么成了秦家的千金，那原来的秦知沐是谁？

我不卑不亢地站在父亲身边，坦然接受他们所有的目光，从小的培养和教导我自然配得上这个名号。

「感谢各位，我是秦尘鞅，以后请多关照。」

父亲听到名字动作微怔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宣布明天会让我正式入职 ，让公司所有部门做好交代后就散会离开了。

晚上李特助送来了明天入职需要穿的正装，没想到刚送走一个，最近没来过的母亲后脚也突然来了。

「妈，你怎么突然这么晚过来了？」我迎上去。

我以为是父亲说了什么，母亲匆匆过来也许是恭喜，她走过来我以为给我的是一个拥抱或者一声问候。

「啪。」

一巴掌狠狠打在了我的脸上。

「谁是你妈，你想害死我吗，为什么要叫我妈？

「你为什么要去抢知沐的东西？

「你算个什么东西？

「让你知恩图报，你都忘了吗？」

我听着一声声的谩骂，僵着身子受着不停打在脸上的和身上的巴掌。

突然折返的李特助把她拉开，她还在疯，这个人真的是我的母亲吗？

「给你取名知恩，让你知恩图报，你为什么要抢别人的东西？

「白眼狼！」

知恩，知恩。

我想起来那天在咖啡馆秦知沐说的话，她说：「我以前不叫秦知沐，我叫秦知恩，是夫人给我取的名字。」

7

第二天以秦家小姐身份入职的计划因为我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取消了。

昨天李特助拉开母亲以后，父亲也来了，跟着来的还有秦知沐，准确地说是秦知恩，父亲带着母亲回了秦宅，知恩留下了。

我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在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和父亲赶到的时候母亲还在辱骂我，和震惊的父亲相比，我感觉她的表情看起来麻木又痛苦。

之前她说有事会请我帮忙，应该是到时间了。

在这之前我听了一个很长很长又很痛苦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小女孩，她在孤儿院长到三岁被一对恩爱的夫妻收养了，家里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比她要小一些，叫秦知沐。

这个女孩长大一点上了学才知道，秦知沐这个名字承载了多少家人对那个女孩的祝福。

「知人之明，如沐暖阳，多好的名字啊。」

我听着她的感叹，想到她名字背后的含义皱了皱眉，看着她，她察觉到我的视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我原来以为叫知恩是想让我记着养父母的养育之恩，没想到夫人还藏了些私心在里面，有一天夫人的母亲来了家里。」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我听到了一些秘密。」

今天母亲失态的样子说的话让我能猜到一些又有些不解，但没想到亲耳听到知恩用平淡的口吻去讲述她这么多年的人生，我感觉到窒息。

女孩儿偷偷蹲在角落，听到夫人和她的母亲在讲话。

「你们养的孩子是不是当初我们扔去孤儿院那个，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给我和你爸说？

「我知道沐沐身体差，你没办法再生，就算倚松想养一个继承人，天下孩子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把她带回来，你有没有脑子。」

「妈，你别生气，我也没想到会那么巧，倚松带我去看她的时候我才知道倚松想收养的孩子是她，我怎么拒绝，我总不能去承认我婚前有个私生子吧。」

「但是后来……」

「后来什么？」

「妈，我想到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也许知恩以后能救知沐一命呢妈，我偷偷带她去体检过是适配的，我已经欠倚松太多了，我欠他的我总得去补偿。」

后面的话小女孩没有去听，她明白了夫人偷偷带她和知沐去医院做检查是为了什么，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一不在夫人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冷漠，为什么她总是强调让自己懂得知恩图报，为什么夫人讨厌自己叫她妈妈。

在她鼓起勇气想把听到的所有事告诉父亲的时候，知沐死了。

知沐的死，其实所有人都该有所准备的，毕竟身体羸弱的她撑不了多久的，但是父亲渐渐地开始不回家，他宁愿待在公司也不愿意回家，夫人也变得有些不正常。

小女孩察觉到母亲不对劲，是因为有一天夫人抱着她喊沐沐，要陪她睡觉给她讲故事。

她就僵着身子，听着夫人一声声温柔的沐沐和童话故事，旁边的声音弱了下来，呼吸逐渐平稳，她才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夫人的脸，她一点都睡不着，天快亮了才有些睡意。

第二天早晨，她被摇醒，夫人披头散发地对着她喊着沐沐醒一醒。

她醒来的那一刻，夫人又抓着她的手问知不知道知恩去哪儿了，知恩可以救她的沐沐宝贝，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一直喊知恩，喊白眼狼，说是不是想害死她的沐沐，抢沐沐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知恩没有焦虑的眼神，她还在继续说：父亲是过了两三周才回家的，他可能没想到家已经变成这样了，夫人像疯了一样每天在家里骂所有的人，说有人把知恩藏了起来，但她不会对小女孩发火，因为小女孩在她眼里就是她心爱的沐沐。

夫人精神出现了问题，医生建议不要再刺激她，所以小女孩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知沐，成了夫人的药。

从那天起，小女孩就成了秦宅里的演员，她体弱多病，只需要在夫人身边快乐地长大就好，夫人不允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所以原来被当成继承人的她慢慢地就从名单上消失了。

秦知恩看着我笑着，但是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落在她紧紧握拳的手背上。

她说后来家里又有了另外一个孩子。

「是我吗？」

她点点头：

「秦叔叔找了代孕，生了属于他和夫人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你，但是这次秦叔叔不想让夫人不稳定的时候去接触你，夫人对知沐的感情寄托到了我身上，他怕你会被当成知恩被伤害，所以你被养在这里长大。

「等你长大一点了，秦叔叔发现你长得真的很像过世的沐沐，我和父亲谈过，他知道我迟早要走，所以秦家确实只有一个千金，但我也没想到会让你用已故人的名字。

「夫人，爱惨了她的沐沐，她估计也想不到我们两个居然都不是，每次她来看过你之后回到家里看我眼神就会变得很奇怪，她会说她找到知恩了，找到了能救我命的姐姐。」

我和秦知恩对视，我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

母亲确实对我不如父亲亲昵一些，有时候她排斥我叫她妈妈，冷漠，但是因为父亲在身边所以她不得不装出对我这个『养女』很疼爱的样子，她把我当成了知恩，所以我从小到大数不清的体检就是为了保证我可以给她的小女儿续命。

秦知恩说：「我不知道这算谁的报应，她的三个孩子，一个被她抛弃，一个过世，一个她不认得。」

「父亲知道这些吗？」

秦知恩坐直看着我，因为落泪脸上涨起的红褪了下去：「这就是我想要你帮我的忙」。

8

我有我的使命，我接任了父亲给我的职务，知恩是养女的事情也公布了出来，但我不接受秦知沐这个名字，无论它是父亲对死去孩子的缅怀还是只是象征继承人的身份，现在活着的人是我，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秦尘鞅。

我回到了秦家大宅院和知恩一起，该做出补偿的人需要面对真相的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也该醒了。

回去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餐桌上等着母亲从卧房下来，很显然她对眼前的场景不太适应，脸色变得有些奇怪，但是因为父亲在，只好收敛了情绪坐下。

「知恩回来了？你怎么不给我说一声呢，那个房子住得不开心吗？」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好面容已经开始疲乏，从内往外透着虚伪。

我放下餐具，面色淡淡：

「妈，我是知沐啊，不过我改了名字，我现在叫尘鞅，知恩坐在您旁边呢，您是睡迷糊了吗？」

她刚才坐下前，看到我坐在对面特意让她的宝贝「沐沐」离她坐得近一些，好像有人要害了她的「小女儿」似的。

母亲表情变得有些狰狞，死死地盯着我：

「你怎么敢的，你父亲还坐在这儿，你就明目张胆地想替代知沐了不成，你想诅咒她早点死是不是？

「我自己的女儿我还分不清吗？我的沐沐温暖阳光，你看看你，你是吗？」

父亲一拍桌子：

「够了，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知恩这么多年陪你演戏够苦了。

「我已经答应知恩了，她休学够久了，她要回学校继续学业，我尊重她的意愿。」

父亲转身走了，估计公司还有事要去处理或者是一场闹剧看得久了，累了不想再看了。

我拿起餐具开始静静地吃饭，听到知恩回了话：

「谢谢秦叔叔。」

母亲听到她旁边的人应下了丈夫的话，瞪大眼睛看向旁边，手边的餐盘被扫落在地上，身体发着抖：「他喊知恩你应什么？你应什么？」

知恩，站起来：「你的知沐早就死了。」

母亲急急地往前走一步，想把知恩抓住抱在怀里，却被知恩躲开了，母亲的声音颤抖着已经带了一些哭腔：「你胡说什么，你不是在这儿吗，怎么会死了呢，我看着你，盼着你，你好不容易长这么大的，你怎么能咒自己呢？」

知恩从包里拿出来一些文件，按在餐桌上，指着让母亲去看：

「现在尘鞅也按照秦叔叔的期望长大了，你们家的恩我也还清了，我会搬出去的。」

我猜到了，知恩盼着这一天太久了，她可能一直带着这些东西，想找到机会从这个窒息的牢笼里挣脱出去。

桌子上的是秦知沐当年的死亡证明，母亲也该醒了。

9

知恩搬走了，家里没了人陪着母亲演戏，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她会把我认成秦知沐，会把我认成秦知恩，但是她的脑子里好像并没有我这个人的存在。

把我认成秦知沐的时间很少，有一次她拿着一件自己织好的毛衣来找我，让我试穿，这件衣服的款式很眼熟，我拿在手上没有动。

她看我不动，嘴里嘟囔着还打开我的衣柜往里看。

「之前织给你的都是这个样式啊，颜色不喜欢吗？不会啊，我记得你小时候有一件一样颜色的，你很爱穿的。」

她打开我的衣柜以后顿住了，然后扒开衣服往里翻：

「你这些衣服都怎么回事？」

我的衣柜里现在都是近期李特助送来的职业装正装，怎么可能能找到她所谓织给我的毛衣。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偷偷去看他们的养女的时候，我以为是母亲敷衍不上心给她穿的是多上不了台面的衣服，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她可从来没有亲手为我置办什么衣物，能用钱买到按时送来的东西也许才叫敷衍。

我受着母亲对「秦知恩」的漠视，但好歹我不知道真相，我只会以为母亲对我严格我还没达到她的要求而已。

秦知恩在秦宅里好像拥有了所有，却冠着「秦知沐」的身份，不知道这么多年看着态度亲昵、笑脸相迎的母亲，听着一声声的知沐宝贝，看着母亲怎么张罗着用「秦知恩」健康的身体保她女儿的安全，是怎么样的感受，真是可笑。

「母亲，您不会是说的是您给知恩姐姐织的那些吧？

「那估计您是看不到了，知恩姐姐已经搬出去了。」

其他时间，把我认成知恩倒是常有的事，红着眼睛披头散发地下来质问我她的沐沐去哪儿了，看我要去上班，又歇斯底里地拦住我，说我是不是趁着秦知沐身体不好抢了她女儿的东西，这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秦知沐的。

我想到知恩：「妈，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谁是你妈！不许喊我妈！」

听着她突然压低的声音，我只觉得可笑，心虚什么。

「我不是你和父亲一起收养的吗？为什么不能喊呢，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嘴唇动了动，眼睛瞪得像要吃人，哪里还有什么贵妇人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我懒得再与她周旋，答应了知恩的事总得做到。

母亲再听到我说秦知沐已经死了的时候，她突然平静了下来，没有哭喊，没有打骂，她只是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化上淡淡的妆，眼神不再混沌，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不会让知恩如愿的」。

晚上父亲回了家，母亲倒是不见了踪影，他交代我，秦知恩的户籍会从秦家挪出去，愿不愿意改名让知恩自己决定，不要再有多的接触。

「母亲呢？」

「我和你母亲会解除婚姻关系，这些事不用你管，现在集团上上下下都盯着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点点头：「好的父亲。」

10

我知道迁户籍的事会交给谁去办，拿了办好的东西，去了知恩的学校，我陪她坐在操场，她的变化很大。

之前她的阳光更多的像是表象，从穿着打扮形象上体现，现在她扎着高马尾，舒展地盘腿坐在我旁边。

「尘鞅啊，谢谢你，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告诉父亲？」我看着坐在一旁的知恩。

「怎么说呢，第一次想说的时候契机没了，秦叔叔拜托我让我照顾好夫人的情绪，那时候我也刚知道我就是一个私生子，养女的身份我可能配不上，我是羞耻愧疚的，从那时候开始我也不再叫他父亲，而是秦叔叔。

「等你出生以后，秦叔叔的顾虑越来越多，夫人把你当成知恩的事他有所察觉，他期盼着他的孩子好好长大，所以我更不能离开，夫人和秦叔叔的家长是世交，如果是我去揭开这些丑事，秦叔叔不可能主动离婚，他可能会装作不知道。」

「所以你才想让母亲亲自去说？」

「对，你也看到了，当她接受了知沐已经死了的现实的时候，只会担心这都是我的阴谋诡计，是我想争家产抢她孩子的东西，所以她肯定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秦叔叔，要求离婚，让我从秦家滚出去，不管是想让我救秦知沐还是怕我争家产，估计都是她对秦叔叔的愧疚心作祟，生的孩子已经不健康了，如果再让秦家养她生出来的私生子，她的良心哪儿受得住啊。」

她拿出文件袋里的户口本翻开递到我面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看着我的眼睛，笑容慢慢扬起来。

「我叫了你那么多次姐姐，可以还我一声吗？」

我把户口本还给她，轻轻抱住她：

「恭喜你啊，姐姐，重获新生，秦晞这个名字很好听。」

11

父亲把事情都推给我，开始满世界地旅游，他会发给我发一些照片，偶尔和我视频，他说他在北欧滑雪碰到志趣相投的雪友，还一起在芬兰的北部小镇看到了北极光。

他说他有时候夜里会去当地的小酒馆喝点酒，会碰到搭讪的人夸他有魅力。

他还去玩了跳伞，去冲浪，去跑马拉松，去看职业球赛。

有时候他打来视频的时候我还在加班忙项目，我能看出来他很开心。

他走之前说过他一出生就背负着很重的担子，现在后继有人了，总算可以好好地享受生活。

我也只是笑一笑。

我很喜欢父亲和我开开玩笑，我也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和忙碌，毕竟我还年轻，喜欢挑战。

有一天我收到了父亲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条手链，上面的挂饰是雕刻得很精美的一种花。

秦晞结婚了，老公是从我这里辞职另起门户的李特助，我把礼金和礼物亲手交到她的手上，她拆开礼物的时候，眼眶红了，她抱住我让我谢谢爸爸。

回去以后我把话带到，问父亲她是怎么猜到礼物是他备的，父亲在屏幕那头轻轻地笑，他说：

「以前知恩很喜欢画画，我问过她爱画的那种花是什么，那是天堂鸟，我后来查过天堂鸟的花语是自由，无拘无束，再加上她改名晞，我想这个礼物她会喜欢的。」

「那父亲您当时为什么说不让我再接触她呢？」

「这个啊，那个孩子在秦家这么多年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打扰她，只希望她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凑近屏幕笑着说：

「尘鞅，等我玩够了去换你，让你也去看看这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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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6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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