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一碗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在我做过最野的梦里,我和慕璀结成了夫妻。
日常我负责杀猪做饭,他教儿子读书识字。
现实是,慕璀娶了我的好友佩蓉。
十二年后,佩蓉突然想吃我做的乡味黄金猪肘,并让慕璀亲自来接我。
忙着在宫中搞事业的我,觉得这多少有些离谱。
1
我出生那日,阿爹去金陵郊外,替人杀了一头猪。
取出一只硕大无比的猪腰。
于是,他给我取名叫李大腰。
我娘黑着脸说:
「这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难道要跟你学杀猪的行当?」
我爹不乐意了,「杀猪的行当有啥不好?
若没人杀猪,你哪来肉吃?」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叫我李大肴。
十五年后,我成了一个厨娘,会杀猪的那种。
2
我爹娘不寿,相继病逝。
经阿爹相熟的主顾介绍,我到江南富首慕氏的后厨当帮佣。
因着手脚勤快,我很快成了后厨的四等厨。
平时杀杀鸡鸭猪羊,摘摘菜,腌腌鱼。
我捧上铁饭碗,自是欢喜不已。
但我不满足于现状,每到夜里,便用剩余的食材苦练技艺。
终有一日,厨下的人知会我,要升我作三等厨,专门司粥。
我正干劲十足,没几天,慕氏被抄家了。
枉慕家原有慕半城之称,倒起来,也是摧枯拉朽。
半城的宅子充公,慕老爷,慕夫人,长子慕理等人被判流放。
二女儿慕珍早年选秀入宫,荣宠一阵,而今受到牵连,禁闭冷宫。
树倒猢狲散,几百号家人仆役,一朝都遣了。
我也领了五两银子,背着包袱往外走。经过一片狼籍时,裙角忽让人牵住。
低头一看,却是慕家两岁的小孙子。
奶胖奶胖的小脸,正挂着一串泪珠。
慕家人都有个好名字。我依稀记得,这奶娃娃名叫慕筱瑜。
左右找不到管事的,宅子都空了,仆人自顾不暇。
我只好领着奶娃娃,暂回了里巷杀猪的旧家。
3
慕筱瑜和他爹不大像,反倒像二姑姑慕珍。
二小姐慕珍,那当真是菩萨一般的人物。
那年她还未出阁,上我家寻土猪腊肉,我爹娘惊得合不拢嘴。
她说她要从头到尾亲力亲为,做一桌饭菜替慕老爷贺寿。
彼时我爹已病重,二小姐不仅给了一大笔肉钱,还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给我爹治病。
我爹的病就此延宕两年,虽没治好,但慕二小姐和慕家待我好的大恩,我一直铭记在心。
我领着奶娃娃四处打听,终于得知了押解队出城的日子。
那是个大风天。我一手拎着五层大方食盒,一手牵着奶娃娃,早早等在南郊凉亭。
近午时,我等到了慕氏一家和几位官差。
我说我是慕府的大厨,今日来送送旧主,和几位官差一同吃餐离别饭。
官差人不坏,听闻是慕府大厨,难免心动。
毕竟,慕氏昔日的豪奢他们早有耳闻。这种巨富之家平日里吃的喝的,谁不想尝尝看呢?
慕家人不会认识一个四等厨,但他们认识自己的孙儿。
听完我说的话,老爷夫人抱着孙儿痛哭流涕,大爷慕理也在一旁抹眼角。
「多亏姑娘,姑娘对慕家的恩德,老生没齿难忘。」
慕夫人是个温柔的老妇人,此时拉着我的手不住地颤。
「只可惜、只可惜啊……」慕老爷念叨着。
他是遗憾天不假年,哪怕年轻时叱咤一时,创下诺大基业,如今这情势,恐怕再无复起之日了。
大爷说,慕府的女眷都充了官署,如今谁也指望不上。
「只好连累姑娘,暂时照看小儿。」
说实话,我也不是不为难。
那时我十六岁,年纪不小,再带个拖油瓶,不受人指点就不错了,嫁人是万不能想的。
但我没有表露出来,笑得满口大牙。
「奴婢省得的,大爷放心。
老人常说,人无绝人之路。老爷大爷都是贵人,一生积德行善,定会有好报。
赣南不远,奴婢往后带小公子去看你们!」
慕家人千恩万谢,到了临别时,慕夫人却支吾起来。
慕老爷铁着脸不说话,大爷只顾叹气。
我知道,他们是牵挂三爷慕璀。
但更多的,他们被三爷伤透了心。
4
听闻三爷成日流连花街,或出没于勾栏瓦肆。
我便四处碰运气。
这日,我牵着奶娃娃的手,等在游花坊的街口。
我已将慕筱瑜改为木小鱼,因为听老人们讲,小孩喊贱名伶俐,且易养活。
小鱼咚咚把玩着一只拨浪鼓,而后忽将鼓扔了出去。
一面嫩声喊,「叔、叔……」
我忙循声看去。
那只破鼓就砸在一个锦衣公子的脚下。
他垂着眼眸,乌黑的浓眉微微蹙起。面庞白得清透,阳光下,就像一枚美玉。
长睫毛忽一闪,清如泉水的目光投过来,温润又疏朗。
那时的我实在不能相信,这般神仙人物,会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整个家族。
可慕老爷怎会说谎?
树大招风。这些年,朝堂商市,想拉垮慕家的人不计其数。
可任凭怎么样的风刀霜剑,一棵树,最怕的,还是从自己的根上烂起来。
他们说,再怎么富甲天下,商籍终归是低人一等。
他们说,三爷有心仕途,和朝中重臣达成交易。
他们说,三爷举证慕氏「海市通番」起家,而我朝有条成规,「片板不得下海」。这便是朝廷给慕家定罪的根由。
他们说,如今三爷脱了商籍,是恩贡生员,只待一朝殿选,便是天子门生。
街面上,行人熙攘。
惊鸿一面过后,他貌若无睹,轻转过身,同身侧的伙伴嬉笑。
可方才一瞬,在那好看的眉宇之间,我分明瞧见一团难解的愁云。
5
慕老爷交代的,若竖子还有一点良心,便还让小鱼喊他一声叔父。
我暗暗感慨,无论何种境况,天下父母的心,总是系在儿女身上。
慕老爷话外的意思,是想我时常照拂着三爷,让他们叔侄在一块儿。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慕璀不想跟小鱼相认。
我在游花坊站了一会儿,便牵着小鱼悄悄离开了。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若在花街跟个男人惹上口角,对双方名声都不好。
况且,眼下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那五两银子的遣散金就快花完了。我得想法子挣钱,养活自己和小鱼。
去赣南的路费,小鱼入学塾的束脩,到处都需使银子。
从前阿娘在书院做厨娘,我跟着蹭了两年学。
读书明礼很重要,我是清楚的,我不能耽误慕家的小孙儿。
我操起阿爹的旧业,上门给人杀猪。
我虽有力气,刀法也准,却是个女子。少有人愿意雇女子杀猪。
我只好降工钱,或去人家不愿去的远郊。
背着小鱼回到家,往往已经夜深。一大一小满身脏污,累得来不及洗,倒头就睡。
第二日得赶紧给杀猪行当的几位大哥送碎银和果品去。
你降价抢人家生意,那是坏了规矩,不能不给人家好处。
好在大哥们与我父亲相熟,不曾为难我,还时常给我带些边角生意。
嫂子们怜恤我,听闻哪家遇上红白事,要开筵席的,便上前跟人介绍:
里巷李家小娘手艺好,人勤快,很体面的!
忙里偷闲,我仍会带着小鱼去找慕璀。
我们并不声张,便只站在街边门外,朝里瞧上一瞧。
见慕璀安然,想他家人也可放心。
只是瞧他那样子,不大像是发奋用功,准备殿选之人,我不免有些忧心。
日子一久,花街勾栏的招门娘子都识得我。
一见我去,便要甩起帕子,笑着朝内喊:
「璀郎,家娘子和小郎君又寻来了,你都不看一眼,忒狠心了!」
有几回慕璀探出身子,眼神愤懑。
我红着脸,带小鱼回了家,渐渐便不大去了。
谁知一日夜深,慕璀竟自己找来了。
6
彼时小鱼已睡下,我正拿着一件小衣,在灯下缝补。
慕璀捂着胸口,伏在门边往里瞧。
我见他嘴角带血,浑身是伤,吓得赶紧起身去扶。
「怎的弄成这般模样?」
一开口是旧识熟稔的光景。他一怔,眼眶便有些红。
我平时常有些小伤小痛,家里药粉药膏齐备,此时恰好派上用场。
细细替他上好药,包好伤口,又烫了热热的巾帕给他擦脸擦身。
没想到,他身上旧伤不少。
我并不多言,扶他躺下休憩。
收拾停当后,便去生炉灶。
日里邻家嫂子送我两条活鱼,说给小鱼补补身子。
我捞出一条现杀了,又拍了生姜葱蒜,过一道猪油,滚了一盅热气腾腾的鱼片粥。
我叫醒他,让他趁热喝。
他喝了一口,顿住,「这粥,我还记得……」
我一下也顿住,脱口道:「原来是你!」
在慕府时,约莫是要升我司粥之后,连着三四晚,我都拿些剩鱼块煮粥练手。
每回煮好一碗放在小厨肆,等我收拾好锅盆,回头便不见了。
我还纳闷,因是偷练,也不敢声张。
「原来是被一只觅食的夜猫偷吃了……」
想起从前在慕府的日子,我忍俊不禁。
他破溃的唇角也勾起一丝弧度。埋头三两口喝光了粥,问我还有没有。
夜深了,屋里一灯如豆,外头月上中天,从窗户洒进一些光辉。
我见他外衣破了,便让他脱下来,顺道给他补。
他静静坐着,听远处更夫敲过三响。
他轻道:「从前同学同游,斗鸡走犬,好得像左膀右臂。
现如今,个个避我如瘟疫,甚而拳脚相加。
世人攀高踩低,真没意趣。」
我手上一顿,放下外衣,仔细端详他落寞的神情。
「三爷说这话,可是认真的?」
未说的话,都藏在目光里。
难道他们不是鄙夷您拿家族换了前程,如今又这般扶不上墙?
难道不是您犯大错在先?
他一定不知道,自家人会把这些事与我说。
好像做的亏心事被人戳穿了,他初时有些惊诧,怔怔望着我,而后脸色渐渐枯败下来。
他自嘲地一笑,起身,「好,真好,如今连个奴婢都能欺我。」
他掏出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耷拉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筱瑜,还要暂烦你些时日。等我……」
他没有说下去,许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等他到何时。
他走后,我看着手中多有磨损的锦袍,隐隐有些后悔自己的耿直。
7
之后大约近两个月的光景,我再没见着慕璀。
中秋时节,办筵席的门户原就比平日多。
我近来又颇攒了些名声,而至于忙得脚不沾地,时常要将小鱼托给邻家阿嫂照看。
前阵子,我给刘员外家烧过一顿生辰宴,刘老夫人特爱一道香酥脆舌,配上桂花枇杷露。
她赞许说,吃着觉得神清气爽,连原来身上的疲累都像好了泰半。
因此要聘我去刘府作厨娘,还特地说明,可带上小郎。
我一时想起月下慕璀的身影,推说资历尚浅还需历练,婉拒了。
刘老夫人直道可惜,又要给我介绍娘家亲眷,是个姓苏的大官。
「你若得了他家的赏,往后寻你的主顾,便要踏破家门了!」
我高兴地谢过,当下也不敢答应。
因着手头还有几单,不一定得空。凭他什么大官,人不能言而无信。
那日回家,小鱼见了我便颠颠地跑来,手里扯着慕璀的外袍。
我抱起他,「小鱼是担心入秋天凉,小叔着凉对吗?」
知我心者,唯小鱼也。
日暮时分,我在游花坊吴贵勾栏门口,撞见了慕璀。
他正被里头不知是谁一脚踹出门外,摔了个狗吃屎。
里头那不知是谁站在门口,丢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
他指着慕璀的鼻子大骂,「烂泥样的东西,哪凉哪呆着去!
说了不署名,也不瞧瞧自己是谁,右丞大人是你能惹的?
再纠缠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慕璀被踹得不轻,捂着胸口猛咳一阵。四周围着不少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我惊在原地,一时忘了进退。
招门娘子不知何时站在我身侧的,抽着一管土烟,轻轻吐出来。
「仗着几分文才,写了篇檄文,讨伐中书右丞呢。」
「谁?」
「当朝中书右丞,苏舆苏大人,你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还四处游走,拉国子监的书生署名,想造舆潮呢,不自量力。」
……
我看着慕璀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蹒跚着,走出人群。
是夜,我在灯下展开捡来的其中一张纸,磕磕绊绊地读起来。
「……尸位、素餐,争庶民利、以谋朝权,捏造、是非,威逼人子、以淆视听……」
我看得懵懂,心下却忽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8
第二日,我去了刘员外家。
刘老夫人的娘家亲眷,果然就是执掌国政的中书右丞,苏舆。
确切地说,是苏家内宅一个女眷,身子不大康健。
那日听闻刘老夫人夸我的手艺,有食疗之效。又说是慕家从前的厨子,如今的忠仆云云。
她便有心请我去开几日小灶,调养一番。
我与刘夫人约好日子,暂回了里巷。
隔着一道垣墙,见着慕璀在逗小鱼玩耍。
他笑得爽朗,面色却很颓唐。脸上伤痕未褪,一圈青黑的短茬胡子,看着又瘦了些。
我脑子忽然冒出来一个形容:过街老鼠。
小鱼张开双臂迎我,嘴里「姨、姨」地叫唤。
慕璀抱起他,跟他说:「姨还要做饭,筱瑜跟小叔玩……」
我累了一日,他倒真不客气。
我忍不住白他一眼,身子却自觉地朝厨下挪去。
红烧肚片,莼菜鱼羹,酱香肉圆……慕璀不知饿了几日,风卷残云似的一扫而光。
看得我和小鱼一愣一愣的。
饭后天已擦黑,我收拾碗筷,慕璀带着小鱼骑大马,在院子里遛弯儿。
小鱼好久没有笑得那般响亮,惹得我也弯起嘴角。
我朝他们看去,发现慕璀也在看着我。
我的心怦然一跳。
他身穿半旧的青碧宽衫,长发高高束起,掩不住一身温润的书卷气。
国子监的监生,气度确与慕家其他男子不大一样。
「哟,今日郎君回来啦!」
邻家阿嫂的大嗓门连着一串朗笑,打破一院静谧。
多说易错,平日我从不说小鱼的身世。逢人问起他爹,我便说在远地营生。
「郎君真俊俏人,娘子好福气!」
阿嫂看不清我蜷起的眉毛,一味不肯进门,笑盈盈向慕璀道:
「你家娘子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贤良!
她一年到头过得万分不易,郎君也该记挂着些,常回家帮衬。」
慕璀看我一眼,彬彬有礼地回话,「阿嫂说的是,在下正有此意。」
正有此意,正有蹭吃蹭喝之意。
那时之后,慕璀便常来里巷,我家米缸不几日便要见底一次。
但有他照看小鱼,我放心些。
夜里安安分分睡地铺,睡前还在灯下读上半晌书,我拿眼偷瞧,生出些老母亲的欣慰。
一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他一声咳嗽,便知失眠的不止我一个。
「他们说的,你告发慕家通番一事,其实另有隐情,对吗?」
慕璀没说话,抬起双臂枕到脑后。良久,轻笑了一声。
「都察院案卷上,白纸黑字摁着我的手印,后附当年慕家海市贸易往来的明细。
院判前来宣旨,家中顿时乱作一团。
当时我抱病在床,我爹二话没说,拎起我便往门外丢。
还从没有人问过我,实情如何……」
我坐起身,双手抱膝。
「那时,你因何抱病?」
他眼中泛起泪光,闪闪地酝了一会儿。
他抬起手臂盖住双眼,哽咽道:
「我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我送到国子监,拜入苏相门下。」
9
慕璀在里巷住了半个月,一日说去访友,又不见了踪影。
他的心思,我猜个大概:哪怕如今人微言轻,他仍要四处奔走,托旧识,通关节,为慕家鸣冤。
不久,我带着小鱼,住进了苏家后院。
我没想到,刘夫人口中的女眷,便是苏相的幼女,苏佩蓉。
我进屋时,佩蓉正背对着我。
往后许多日子里,我想起佩蓉,总是轩窗前的这个背影。
晚秋细密的暖阳洒进来,一张木架张着杏色绣绢,一头秀发如泼墨,都微微泛着光泽。
佩蓉垂首绣花,我悄然屏住呼吸,觉得她整个人,便如那张淡杏色的绣绢,又轻又软,薄如蝉翼。
「这段时日,他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我点头,「简直如丧家之犬。」
佩蓉回过身,秀丽的面庞满是惊讶,「你一早就知道,我寻你来是何目的?」
「你爹抄了慕家,是慕家的仇人。
而我是慕家『从前的厨娘,如今的忠仆』,若单只为做饭,不至于非我不可。
如今慕家就剩那一个流落街头,你找我,不为他,还能为谁?」
佩蓉笑起来眉眼弯弯,牵住我的手道:「好姑娘,真聪明!」
她的手冰凉,瞧着有先天不足之症,凭添了些别样的美感。
单看模样气度,她与慕璀确是相配的。
我心下泛酸,官家小姐,连病也病得楚楚动人。
她十分关心慕璀,问他近况,三句话离了他,便要绕回来。
她说,从前慕璀在国子监时,她也在隔壁的青鹿书院。
罢课后,她会拎着食盒去找他,边吃边讨论两边夫子授业的异同之处。
她还说,慕璀要强,知道同学看不起他出身商籍,便样样争先拔尖,弄得自己精疲力尽。
我散漫地应着,一边已在心里盘算她小灶的菜谱。
各样食补,荤素搭配,油而不腻,甜咸适中。
我暗想,她这身子,但凡补得健壮些,也不至于美得这样恼人。
她不知道我的用心,见我每日这般落力,越发引我为知己。
她吃得开怀,我瞧着也开怀。两下都开怀,而至无话不谈。
那日天朗气清,我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忽拿出一纸婚书,让我带给慕璀。
10
「那年皇上问策,问国库空虚,上用不丰,该当如何?
我爹惊出一身冷汗。
良久,答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为君分忧,乃是每个人臣之本分。
慕家富大财,我父亲有意亲近。促成璀郎进国子监,拜入他门下,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花园里,佩蓉嗓音淡淡,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清茶。
「及至将我许配给他,两家订亲时,慕家对我爹信任得无以复加。
圣意『片板不下海』,可鱼儿要肥,便不能不放任它们,下海养一养。
等到了关节处,再捞上来,一口吃掉。朝政之事,便是这么龌龊。
供纸上需人证,璀郎便是要紧的一环。
我爹先将价码抬高,原先的罪证中,慕家通番可不止寻常贸易,还夹杂着贩卖国情军报。
若罪名定在此项,慕家便要诛九族,满门抄斩。
可怜璀郎那日,跪在我家书房全身发颤。
他还这般年少,怎敌得过我爹老谋深算?
只得勉力压低价码,定于通番贸易,罪——抄家流放。
他画押时,几乎泣出血泪来。」
微风吹过,那纸殷红的婚书如枯叶,在石案上轻轻翩动。
我抑不住胸口起伏,思绪纷乱。
强盗,连女儿都横加利用的强盗!
佩蓉垂首将颊边散发拂到耳后,笑容轻浅。
「这纸婚书,如今已没人想得起,没人看得见。
一个女娘初初萌动的情思,匆匆交付的真心,到头来,成了一个过时的笑话。」
佩蓉将婚书细细叠好,塞入她为我备好的包袱里。
「把它交给慕璀,也许,它还能派上一处用场。」
佩蓉与我告别,约定以后,还要吃我做的乡味黄金猪肘。
此时,忽闻外头闹腾起来,远远的,传来慕璀的声音:
「让我进去!
你们凭什么扣留我慕家的人?
天子脚下,真没有王法了吗?」
佩蓉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不减笑意。
「苏家于他,便如龙潭虎穴。他这般为你,不惜以身犯险。」
我顿时语塞,双颊渐渐烫起来,心里嗡嗡回响着一句:
我慕家的人……
11
慕璀的莽撞之举惊动了苏宅和四邻。
佩蓉虽将事态按了下去,但苏舆耳目通达,为保险计,我坚持让慕璀去外地暂避风头。
临行前一夜,我拿出那纸婚书。
慕璀眉梢紧蹙,对着月色看了许久。
小鱼睡不安稳,连翻了两个身。
我轻轻拍着他,一边望着窗前修长的身影。
他最终转过身,将婚书放在桌案上。
「苏相的作为与佩蓉无关,佩蓉她……对你情深意重。」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停在小鱼圆鼓鼓的脸蛋上。
许久,他笑道:「时光在孩童身上最显。转眼,抱在手中的奶娃娃,也这般大了。」
我垂下目光,心中升起无限柔软,「四岁了,再过些日子,便该入学了。」
「你总想着别人,可想过自己的大事?你这把年纪,带着个孩子,往后,该怎么办?」
我失笑,「什么怎么办,我四肢健全,身心愉悦,又没吃你家大米,要你操心?」
慕璀不响了,默默转开脸,半晌,咕哝道:
「换做从前,我家大米,随你吃……」
「你说什么?」
我故意凑得近些,他忙说没什么。
我们一时无言,便这样坐着,默然相对。
窗外墨色朦胧,远巷传来柴扉开合之声,犬吠之声,更替这夜添上几分宁静。
我与他如相识多年的故友,不知从何时起,忽然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慕二小姐,聊起我爹娘,聊起他从前的纨绔生涯……
我告诉他,他出门后,我还是想找个稳固的大户人家做工。包食宿的那种,钱比较攒得下来。
我嘱咐他,找到落脚的地方,便寄封书信来。同时,记得温书,准备殿选。
他笑说,苏相不会给他面圣的机会。他不斩尽杀绝,已是顾念当年师生的情分。
「那也还是得温书。良禽择木而栖,你得先是良禽,遇到好木时,才能抓得住。」
他目光深沉地望着我,不再言语。
我催促他,佩蓉的婚书莫忘了带上。
我虽不清楚佩蓉口中的用场是什么,但他一定是知道的。
我们隔着小鱼,面对面躺着,直聊到天蒙蒙发白,一起沉沉睡去。
我醒来之后,慕璀已经走了。
满是虫洞的荆木桌案上,留着那纸大红婚书。
12
入春之后,小鱼感上风寒,病了大半个月。
我不分昼夜地照看,没时间外出干活。
待到小鱼痊愈时,又给他制了两套新衣,如此一来,家中钱粮告急。
这日,管着这一片杀猪行当的林贵大哥找上门来。说码头上有一大批水货菜品,急需要分拣。
他从嫂子处得知我近来缺活,特来约伴同去。
正犹豫间,邻家阿嫂已让自家女娘来将小鱼领了过去,我连声道谢。
到了码头,林贵哥很快分配好活计,我负责挑拣水货,分好后搬上板车,再运往集市。
拣着拣着,我渐觉出不对,又跑去看了一眼素菜区。
我悄悄将林贵哥拉到一边。
「阿兄,这些水货时蔬,不对头啊!」
我压低了嗓音,不等他开口,续道:「赤寿鱼、长尾鳕、沙丁,还有芫荽、咖喱……这些,是海货!」
海货,便是海市贸易进来的货品。
当年,慕老爷靠海市通番发的家,后来又因此倒了家。
林贵哥斜我一眼,「啧,京中这一片是太子辖区,对海货向来就管得松。
前阵子,圣人忽生急病,如今太子监国,海市便如同过年一般,热腾起来了。
莫多事,干你的便是。」
我只得挪回原位,干了一天的活,想了一天的事。
回家后,我立即翻出了黄历。
第二日一早,我便去东市菜场候着。
一连等了几日,终于等到苏家小厨房负责采买的吴婶。
我替佩蓉开小灶时,与厨下一行人混熟了,都说得上话。
我托吴婶给佩蓉带条口信。而后在家等了半个月,佩蓉果然差人来回话:
三月三,春祭,积福寺。
圣上骄奢好风雅,每年春分,都会出宫祭祀。
今年他卧病,太子为显孝心,除了继为祭祀,大概还会添上祈福之礼。
春日祈福,必定是阖宫出动的。
慕家人头铁不服输,我想赌一把,慕二小姐绝不甘心幽居冷宫。
三月二日,我替小鱼换好新衣,又给他挎上赶制的荷包。
我捏了捏他肉肉的脸,说出了打心眼里的愿望。
「小鱼就要见到二姑姑了,高兴吗?」
13
为了接迎圣驾,积福寺一定在闭寺休整。
我牵着小鱼,敲开了寺院的侧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沙弥,显然是近日说多了回绝话,眼都懒怠抬一下,便要背诵:
「这几日本寺闭门修缮……」
「请转告主持,慕理慕大爷问他好!」
「谁?」
看着沙弥眉毛拧到一块儿,我心里突的一跳。
积福寺是慕家捐款修建的,听闻慕大爷与主持关系不错,从前常来下棋。
但确实,寺里的其他人不一定知道慕大爷。
我正犯难,小鱼已脱开我手,哧溜一下从半开的门缝跑了进去。
我和沙弥赶忙追着他跑,一路哗然。我当然是见机给沙弥使些绊子,拖慢他步子。
小鱼熟门熟路跑进了住持的禅房。
一边跑,一边喊:「爷爷、棋、棋……」
我嘴角一抽,他爹和住持下棋那会儿小鱼几岁来着,两、两岁?
禅房门开了,身穿暗黄袈裟,白眉白须的老住持躬身与小鱼打招呼时,我分神想道:
他们这种巨富商贾之家,论起遗传,也许确有两把刷子……
面对住持,我拿出了劝人杀猪的口才。
我说,天朝养殖之产繁荣,肉类品物奇多,正是因了圣上特爱吃肉的缘故,是也不是?
圣上特爱吃肉,而今龙体欠安,大家反而带他到寺庙吃素,您说他,气闷不气闷?
但若寺里的饭菜真沾荤腥,又是对佛祖的大不敬,住持您说,做人是不是很难?
住持轻叹一口气,拨出小鱼手中的胡须,
「姑娘有话请直言。
慕家的事,老僧若能于、力所能及处帮上一二,也是功德一件。」
那天,我忙碌于寺庙厨房和山上厢房之间,整整一昼夜,到第二日天亮才回禅房睡下。
按照惯例,寺里会给贵人们入住的每间厢房,备上果物、糕点等食物,是个垫垫肚子,以应付漫长祭仪的意思。
这回的食物里,多了一道素斋。
我用豆腐、面粉、地瓜等物,做了这道杂荟素斋。
只不过,这道素斋,拥有「土烧腊肉」的外形。
表达了告慰圣上不能吃肉的心意。
为了避免过于「惊悚」,我让住持帮忙,在素笺上,写好斋菜的真实用料,摆在盘子一边。
这道「土烧腊肉」,是慕二小姐当年在我家中,向我娘学的。
我娘按着蜀地的习惯,加入成段的葱白。慕二小姐若是瞧见,一定会想起来。
我不知道这次春祭,她能不能来,更不知道,她来了,会住在哪间厢房。
既然我找不到她,便只好换个法子,让她来找我。
14
我带着小鱼,在禅房等了三日。
外头是过分的庄严肃穆。
我能感知到许多人来往走动,许多事依次发生,但除了梵音天籁,我听不到多余的声响。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小聪明,只是自作聪明。甚而开始不安,可别给积福寺惹上麻烦。
就在此时,一位穿灰色缁衣的宫女敲开了我的门。
「珍妃娘娘有请姑娘和小郎。」
她逆光站立,身后的月色温柔似水。
我按耐住内心的激动,颤着手,为小鱼装扮一新。
最后,我仔细地将那纸婚书放入小鱼的荷包,悄然翘出一角。
这纸婚书不该留在我这。
慕璀不要它,必定有他的理由,正如我把它交给二小姐,也有我的理由。
我不愿慕家错过任何一个平反复起的机会。
15.
慕二小姐音容未曾大改,只是举手投足间,不见了当年的天真烂漫,更多的,是沉静与淡雅。
这些年她在宫中举步维艰,至于今日复宠,又有怎样的一番惊心动魄?
我站在她跟前,看着她牵住小鱼时,眼角隐隐渗出泪光,不禁思绪万千。
她眉眼温柔,问了我许多话。关于我的营生,关于慕家流落的人,关于慕璀,关于小鱼……
末了她握住我的手,拉到近旁坐下,「好姑娘,且看着,你的福气在后头……」
那夜回去,我已是累极。
哄了小鱼睡下后,我撑着脸看了他许久。
慕二小姐说,等过几日,她料理完手头事务,便禀明圣上,将小鱼接入宫中养育。
我的小鱼,最终要游向更广阔的天地了。
这当然是好事,我做梦都想着把他交还给慕家人。
只是没想到,当这一天终于来到,我会如此不舍。
我想得出神,不防让几声敲门声惊醒。
我起身去开门,刚拨开闩子,便感到有人火急火燎推进来,赶忙退开些。
慕璀就站在我面前,眼含笑意,天青色软缎的衣衫,带着星光和露水。
「果真是你!」他的语气满是惊喜。
「我不能久留,只来知会你一声。
圣上大喜,盛赞太子孝心。太子便向住持打听,是谁想出的妙法。」
我见他喜上眉梢,也不禁嘴角上扬。「你如今在太子处?」
「太子监国,有心放开海市,暗中招人问计。我毛遂自荐,投效十策,东宫便来人了。
但如今时机未到,还见不得光。」
难怪,他一进这个门,我便在他身上,见着了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
他转身欲走,临了又回过头,「山雨欲来,你且自珍重。
等过阵子,等我……」
他一时顿塞,末了对我粲然一笑,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依稀想起,他第一次到里巷来找我,临走时,也留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等我」。
16
不久,那位灰衣宫女又来找我。
她说,近两日珍妃娘娘有些失眠之症,想用一碗红豆薏仁汤。
我即刻烧水淘米,等到一碗汤熬好,端出门口,却不见了那位宫女。
一旁扫地的沙弥说:「那位姑姑交代,她临时有急差要办,劳烦姑娘亲自送一趟。」
我义不容辞,踩着石阶,往珍妃下榻的厢房行去。
时过午后,一路上不见人影。
拐过两道游廊,行经窗下,耳边忽传来一阵人语。
我足下一顿,认出了珍妃的嗓音。
「……苏相擅权专用,树大根深。太子要扳倒他,需得一个把柄……」
我无意作墙角听,正要离开,另一个声音蓦地将我钉在原地。
「一纸儿女婚书,早已无人问津,如何能派上用场?」
「你这是明知故问!
两家婚约并未作废,苏相避而不谈,往近了说,是背信弃义。
往远了说,他协理慕家一案时未曾避嫌,于流程上,便是一处疏漏。
太子与苏相执政相左,明争暗斗数年,若拿住这个把柄,稍作文章,苏舆倒台之日近矣!」
「可若婚约公之于众,苏佩蓉怎么办?
我该如何作为,认或不认?」
慕璀的声音有些发颤,仿佛两句话讲来,字字千钧。
过午的春阳已经有些砭人,我站在廊下,只觉有细细密密的针扎在后颈上。
屋内一阵长久的静默。
然后是珍妃一声幽幽的叹息,「佩蓉她,也是个好女娘……」
我没听见慕璀的回答,转身走出院子,将薏仁汤交给了迎面走来的灰衣姑姑。
许是连日疲累,我双腿有些发软,回到禅房,也顾不上坐在地上玩耍的小鱼,倒头便睡。
梦里浑浑噩噩,一直在骂自己傻。
我其实从未想过,苏慕两家如今的局面,那纸婚书还能作婚约之效,两家还能结儿女之亲。
但我只是一个小小厨娘,除了杀猪做饭,我又懂什么呢?
17
春祭最后一日,宫里派人接走了小鱼。
小鱼哭得撕心裂肺,内侍带他出门时,还一直伸手要我抱。
我站在原地泪眼婆娑,心里万般不舍,但也明白,珍妃既已复宠,他跟着亲姑姑在宫里,定然比跟我流落在外强。
有珍妃和太子的谋划,慕家复起在望,一切欣欣向荣。我该替他们高兴才是。
我功德圆满,再无牵挂,今后该好好为自己的生计打算。
我这样想着,一边收拾行囊,忽听门外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圣上有旨,请厨娘李大肴入殿觐见!」
殿中,金炉袅袅燃着香烟。
皇帝歪在榻上,胖胖脸虽有些憔悴,掩不住老饕的气质。
皇后在一旁替他剥橘子,白色的经络摘得一点不剩。
珍妃和一众身穿华服的娘娘依次坐在两旁。
皇帝先问我,头日迎宾的那道,长得像肉的素斋,可是出自我手。
皇帝又问我,这几日各厢房的膳食,可是我在料理。
我恭敬称是。
皇帝吃了一瓣橘,和善道:「珍妃言你极擅厨艺,尤其烧得一手好肉肴。
过几日宫中有花朝宴,你可愿入宫,一试身手?」
我垂首望着地面,不知何故,脑中幽幽浮现慕璀俊俏的面庞。
18
皇室的车马锦旗招摇,浩浩洋洋往山下开去。
我孤身立在积福寺外的山林道,抬望眼,忽觉春色已深,桃花梨花满山遍野。
有风吹过,红白的花瓣漫天飘飞。
在一片香雪海中,慕璀步履款款,由远处向我走来。
他脸色苍白,眉眼间揉着一股颓唐,连带着,唇边笑意便显得牵强。
「听闻你高迁,特来祝贺。」
我失笑,鼻尖忽然一酸。
「我娘曾说,紫禁之巅有厨神,一碗黯然销魂饭,令闻者伤心,吃者落泪。
我听着,便十分向往。」
他垂眸,并不看我。
碧青色的衣襟处,衣带松了,我上前一步,为他解开重系。
「我见过三爷读书,凝神静气,眉目舒展。
读书对于三爷,便如做饭对于大肴。
大内御厨,天下名厨云集,放在从前,我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可如今,机会送到我眼前,我便想踮起脚尖,去够一够。」
我系好衣结,用指尖抚平。
他看着衣结苦笑,吟了两句我当时听不懂的诗:
「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
一度欲离别,千回结衣襟。」
我和慕璀,离别在春分时节,桃花深处。
那日我转身先走,因为下一瞬眼泪决堤,我怕他看见。
我们生来不同,各自走在路上,偶尔交错停顿,心生欢喜。
欢喜过后,前路漫漫,各自奔忙,实是再寻常不过的。
19
书致故乡人,十二年春已过。
我在御膳房,也顺遂,也蹉跎,忙忙碌碌,混到了主事内司的位置上。
那年我十九岁,心想年纪大了,横竖嫁不出去,索性进宫拼事业。
如今我站在膳房之巅,一碗黯然销魂饭独自尝,多少觉出一点孤单。
小鱼在宫中住了两年不到,慕家平反复起,他自然要出宫跟着阿爹慕理。
太子以那纸婚书为筏,长袖善舞,关于苏相的弹劾状,便源源不断地送到御书房的案上。
皇帝叹息大势已去,不久,苏舆罢相,卸甲归田。
一天夜里,我收到苏宅送来的观礼请帖,苏佩蓉大婚。
昏礼之日,正碰上新皇长子降生,我没得空,一气忘了这事,连贺仪都不曾送一份。
如今想来,大约彼时还是太年轻,因为堵气,故意忘了:
又伤心又破费,老娘岂不是很亏?
直到前日,佩蓉突然捎信来,说起故人约,想吃我做的乡味黄金猪肘。
同日,我陪珍太妃喝茶时,她拿眼瞧我许久,叹了好长的一口气。
「当年,本宫知道你懂事,故意让你听墙角。本宫对你不厚道,你可记恨过本宫?」
「娘娘说的哪里话?
娘娘对大肴很好,娘娘的恩德,大肴铭刻在心。」
太妃喝了半晌茶,忽然说:「他回来了。」
「嗯。」
一口茶在嘴里过了一遍,我回过味来,问:
「谁?」
「还能有谁,慕璀那猴子呗!
这些年,为开海政,四海八荒都游遍了,前日进宫见了本宫一面,跟只猴儿似的,黑瘦黑瘦。」
我心下感叹,原来他们夫妇二人聚少离多,佩蓉也是不易。
那日我说了佩蓉请我出趟宫的事,太后怔了半晌,最后和善地笑道:
「可见世间,确有命定之缘。」
20
我走出清辉门,不远处,停着一辆绣幔马车。
一张年轻俊秀的脸探出来,「大肴阿姐!
你可是大肴阿姐?」
我定睛看去,嘴唇已经弯到耳朵根,「小鱼?」
算算年头,我的小鱼已经十六岁了,正是好华年。
小鱼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一身锦绣绯衣,个儿已高出我一个头还多。
相比小鱼风华正茂,他身后的慕璀显得有些黯淡。
慕璀一身半旧青衫,体态清瘦,唯有那双凤目,明亮尤胜当年。
他站在马车边上,隔着悠长的岁月,静静地望着我笑。
长年未见,倒似生了怯,一路寡言。
到了一处宅门前,便见几个役夫抬着轿舆在候我,一应丫鬟婆子立时轰过来,簇拥我上了轿。
一个时辰后。
我站在佩蓉家的厅堂,呆若木鸡。
上首供奉长生牌位,燃着三支清香。
牌位上书:先夫蔡氏五郎之位。
蔡氏?
哪位?
佩蓉嚼着肉,满嘴油香,「当年婚书公之于众,我爹屡受弹劾,名誉大损。
我家表兄为我担忧,璀郎还没表态,他便上门来提亲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啃肉,犹豫该不该劝她悠着点,夜里有积食之患。
这么些年,她身上已没了那恼人的病态,美得十分康健。可见人还是得吃肉。
「你便答应了?
你便毁婚了?」
见我瞠目,佩蓉点点头,「勉强嫁给一个心里没我的男子,有何意趣?
表兄对我很好,我们成婚后,他改任雍州太守,我自然要随他赴任。
去岁他旧疾复发,不幸去了,我才回了金陵。」
她脸色暗了一瞬,接着又笑道:「头几年我心里有疙瘩,也不想管你和慕璀。
也怪你自己,狠心不来观礼。白白蹉跎这些年。」
嗤,我嘴硬道:「膳食内司大小也是个从三品,哪里能算蹉跎?」
「哟,李姑姑好大的官威!」
阳光洒过,满堂笑语。
尾声
时值春分,佩蓉家的花园桃李芳菲,有着异于御花园的野趣。
我坐在桃花树下,飒飒春风,吹落一片红白的花海。
恍若十二年前,春光依旧。
慕璀无声地站在我身畔,嗓音里藏着沧桑:
「当年我满腔怨憎,一双手空无一物,我不敢留你。」
他望着我,璀璨如星子的目光里,满是深情:「这些年,皇上命我开海市,司番政,我东奔西走,不曾停歇过。」
我抬眼回望着他,「男儿本当以事业为重,这些年,你我都尽力了。」
一时相顾无言,我咳了一声,低头喝茶。
远远地,忽听几声朗笑,紧跟着,一个呱噪的嗓音道:
「小叔再不开口,莫怪筱瑜捷足先登了!
大肴阿姐,我慕筱瑜玉树临风,家财万贯,
唯独年纪轻些,你可会嫌弃啊?」
我惊愣在地,瞪大了眼睛去看慕璀。
慕璀气急败坏,骂完他不肖子孙,赶忙转首向我道:
「御膳房的贡米再好,这么些年,也该吃腻了。
不如换换口味,我慕家的米,随你吃。」
作者:大兔君 Chl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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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4: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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