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星星看海
清酒吻玫瑰:蝴蝶落在猛虎鼻尖
贺从周当着他兄弟的面把情书扔到我脸上。
「老子不喜欢你,死心吧。」
我将情书从地上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转头递给了一旁的校草。
「给你的。」
后来我看到一摞情书,里面的主人公竟是我。
可我已经不记得写情书的人了。
1.
上学路上,一个长发女生拦住我。
「同学,你能帮我送个情书吗?」
「啊?」
我怔愣住,咬了一半的肉包子差点掉落在地。
她咬着唇,面露难色,「拜托了同学,就这一次。」
「送给谁啊?」我问。
「许知南。」
不等我反应,她把情书塞到我手里,撂下一句「谢谢」之后就抱着书包跑走。
我有些头疼。
许知南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草。
光风霁月,面如冠玉。就是为人有些老成,喜欢说教。
他和我一个班的。
但是,我俩压根不熟啊。
我怀揣着那封粉色信笺,慢慢吞吞地走进了校门。
停车场外,我恰好看到许知南停下自行车。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2.
「哟!这不我们贺哥的小舔狗嘛。」
我顿住脚步,循着声音望去。
贺从周领着一群狐朋狗友出现在我身后的梧桐树旁。
他单手插兜,上挑的眉眼卷着丝丝痞气。
他身侧一个黄毛男生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声音大到方圆十米内的人都能听到。
「贺哥,你看啊,她看到你又开始花痴了,哈哈哈哈哈……」
我抿着唇,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贺从周视线定焦在我手里,倏然上扬着嘴角笑了笑,随后大跨步走到我面前,利落地抽走我手里那封情书。
「唐星,还不死心啊?」
他将那封情书高高举起,露出鄙夷的眼神。
「不是……」
我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是那封情书。
力道不大,却刺得我脸生疼。
「老子不喜欢你,死心吧。」
周围来往的同学驻足,停留,再快步离开。余下的或许有对我的同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着胸中翻腾的委屈和怒意。
他身边那个男生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小舔狗不会要哭了吧。」
贺从周,你和你的朋友还真是戏谑,无情,幼稚。
不给我留一点面子,无论在什么地方。
我将情书从地上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转头将它递给了一旁路过的许知南。
「给你的。」
3.
许知南显然被我吓到了,怔在原地,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我想当面说清。
「谢了。」
却没想他快速接过情书,向我露出得体的微笑,然后看了贺从周一眼,拎着书包走向了教学楼。
连声音都那么温柔。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倏然想到了贺从周。
可他们两个,却没有可比性。
算了,那封情书肯定会署名。
「唐星!」
身后传来贺从周怒冲冲的嗓音,他捏着我的肩膀将我扳正对他。
「你给那小子送情书?」
怒气冲昏了头脑,我嘴硬道:「是啊,我给他送情书,怎么了?!」
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贺从周好像比我更怒,「你了解他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嗯?」
我放弃挣扎,目不斜视地看着他。
他总是这个样子,只允许我跟在他屁股后面,不想让我有一丝一毫的偏航。
我叹了口气,用只能我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贺从周,你就是个自私鬼。」
4.
我和贺从周是青梅竹马。
从幼儿园到小学、高中,再到现在,我们一直在同一所学校。
小时候的贺从周很可爱,调皮捣蛋,却总想方设法地逗我笑。
现在的贺从周,顽劣不堪,总不厌其烦地践踏我的心意。
我喜欢了他很多年。
心事暴露当天,贺从周笑着调侃我,还说他不可能吃窝边草,也绝对不会看上我这样不漂亮的女孩。
我只当他性子跳脱,说出去的话第二天就忘了,于是便一直对他很好很好。
可没承想,他说的是心底话。
坚持了那么多年,我也该放弃了。
5.
中午放学后,贺从周在教室门外等我。
他搂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女生,朝刚出教室门的我勾了勾手。
「唐星,过来。」
我知道他又在玩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吃醋游戏了。
在此之前,我或许会心甘情愿地上当。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置若罔闻,背着书包扭头就走。
可贺从周不会轻易放过我,他揪着我的书包背带,令我强制停在原地。
我有些恼:「贺从周,你有完没完?」
「没完。」
他牵着那个女生的手走到我面前。
深情,温柔。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我愣神之际,他猛拍了下我的肩膀,下巴指了指身旁娇羞的女生。
「向你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
他笑得不怀好意。
「让一下!」
我顿了一下,许知南拖着拖把从我身边路过。
他自言自语:「这里太脏了。」
贺从周被拖把逼得连连后退,「你有毛病啊?」
许知南像是没听见似的,拖完贺从周刚刚站的一隅就回了教室。
我趁机开溜。
6.
回到家后,贺从周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不厌其烦,打开了窗户。
他身边站着一个新面孔的女生。
夕阳的暖橙日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红边。
贺从周挑衅地看着我。
那女生拉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封书信递给了他。
这次,他没有把情书怒摔,而是兴高采烈地接过,对着我的方向轻吻了那个爱心封条。
他挑着眉,嘴角上扬。
「看到了吗?老子喜欢这样的。」
我淡然一笑。
关了窗。
7.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爸妈总会对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周围的人好像都变了似的。
我跟爸妈说过贺从周的恶行,但是他们却总是笑着转移话题。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不对劲,但我不想追问,无论什么原因,我讨厌现在的贺从周。
贺从周每天都想方设法在上下学回家的路上吸引我的注意力。
每一次,他的女伴都不同。
相同的是,这些女伴都很漂亮。
我的生活枯燥,好像除了他,就是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以为和许知南的交集会永远停留在那天送情书时。
可每次上学路上碰见,他都会主动向我问好,也会帮我拎书包。
我有不会的题目,他都热心解答,他还让我叫他「老许」。
慢慢地,我想起贺从周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思考,为什么许知南会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我总觉得和他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可有一天,我却亲眼看到他和贺从周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哪里像是刚认识的模样。
8.
这天放学,一群女生把我拦在公交站台。
为首的是一个染着黄发的女生。
她嘴里叼着燃着火星的烟,上半身套着我们学校的校服,下半身穿着一条黑皮短裙,脚踝处都是纹身,显得不伦不类。
我不清楚她想干什么,想要置身事外,却无奈被她的所谓朋友们围在中心。
她吐了一口烟,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一个女生拎到我面前,然后指着我问:「这个就是唐星?」
这个女生我记得,是上次让我帮忙给许知南送情书的人。
她看着我,目光闪躲,「对,她……是。」
「你可以滚了。」
那女生慌乱地点头,狼狈地抱着书包上了一辆公交车。
我心中隐隐不安,「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她嗤笑一声,用烟头瞄准我,「你长太丑了,帮你整整容。」
9.
我强装淡定,心却扑通直跳。
「旁边就是学校,如果我大喊,保安就会过来,难道你想被记处分吗?」
那女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了我一声,将烟头又冲我靠近了些。
「威胁我?你敢大喊,我就敢让你在这所学校待不下去。」
我咽了咽口水,脖子往后倾,「我哪里惹到你了?」
她捏着我的肩膀,「谁允许你给许知南送情书的?」
我心中了然。
方才那个逃跑的女生把锅都甩给我了。
我解释道:「那封情书不是我的!」
「是你亲自递给他的,不是吗?」
「都说了不是我的!是刚刚那个女生的!」
她好像被我惹恼了,眼珠子快要掉出来。
眼看烟头离我的脸还有几厘米时,她的一个朋友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我看到她眼睛里先是惊喜,随后是讶异,最后投向我的是玩味。
我不明所以,抿着唇不敢说话。
她将烟头扔在地上,踩了几脚,「就这么对你实在是太没意思。」
「你想做什么?」
「带你去见真正的许知南。」
10.
我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
但是迫于她的她朋友的压力,我只能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推着前进。
一家透明咖啡馆外,我终于停下了。
小太妹将我拉到一边,指着里面一角说:「看到了吗?」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下一秒,心好像被撞了一下。
贺从周和许知南面对面坐着,聊得开心,压根不像有隔阂的模样。
想到先前的种种,我又气又委屈。
原来两个人合起来耍我吗?
「啧啧啧,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殊不知两个人早就商量好了要整你啊。」
我咬着唇,不做言语。
她揪着我的头发,恶狠狠道:「人家压根就不喜欢你这么丑的女生,知道了吗?」
我推开她,抹了抹眼泪,大声反驳:「你又能好到哪去?」
她更恼了,却突然笑着说:「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他们初中就认识了,是好兄弟呢。」
说完,她抱着胸看我的反应。
原来初中就认识吗?
所以情书、扫帚又是怎么回事?
初中?初中我在哪里上的?
我越想越头疼,越想越心痛。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好像看到了他们朝我奔来。
11.
「星星,星星?」
混沌中,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小名。
我醒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迷雾里似有痛苦,有快乐。
睁开眼睛那一瞬,刺眼的强光又生生将我的眼皮压了回去。
「老唐!女儿醒了!」
是我妈的声音,苍老却正有力。
我又慢慢睁眼,蒙眬中,我看见我妈在抹眼泪。
我爸皮鞋踩地板的哒哒声愈来愈近,我侧目,恰好看到他欣喜又迫切地从门外跑进来。
他看到我后又突然背过身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随后转身,撑起笑意问我:「星星饿不饿?爸最近学做了好多菜就等着你品鉴呢!」
我妈拉住我的手,眼角的细纹夹杂着晶莹,「星星,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生病了吗?
好像想不起来了。
我抬了抬手臂,又动了几下身子,发现没有异样。
所以应该没有不舒服吧。
可是我为什么会躺在床上?
我依旧想不起来,只觉得头很疼。
就像是生来便没有童年一样。
先前的记忆去哪了?
爸妈的声音在耳边嗡动,我却不由自主地注视着手腕皮肤的褶皱。
「星星。」
我猛地转头,对上的是一双清浅的眸子。
那张脸和过往重合,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冰封,却又在破晓前雨收云散。
「许知南?」
12.
来人手里拿着一本漫画集。
他听到我说的话后,神情不自觉微愣,却又在片刻间重新覆上柔和。
「星星。」他笑着看我。
我再一次问:「你是许知南吗?」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样回复。
我妈开口截断我的问题,眼眶湿润:「他是你丈夫啊……」
我爸瞪了她一眼,把她拉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他终于应声:「我是。」
我颤了颤眸子,明明是在看他,却好像怎么也无法聚焦到他身上。
他走过来把那本书放到床头柜,随后坐到床边,抬手想要摸我的头,却又在空中停下、收了回去。
良久,只暗自嘟囔了句:「你终于记起我的名字了啊……」
「我们结婚了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我的手,郑重点头:「我们结婚九年了。」
我蹙眉,「为什么我没有时间印象?」
他只说:「这不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追问的心思,也没有追问的力气。
我将手从他掌心抽出,偏头继续看向窗外。
好像,要下雨了。
「星星。」许知南喊我,将那本漫画集放到被子上。
绿色的小恐龙在镜子里欣赏自己,上面写着:你今天真好看。
13.
我妈说我高中大病一场,脑子烧混了,所以这么多年总是会忘记一些事。
窗外细密的雨水拍打着玻璃,路边的杨树像是佝偻的老人。
我抱臂站在窗前。
这天怎么这么冷。
突然,轰隆一声。
白色闪电从天而降,在我的视线里,劈中了那棵摇摇欲坠的老杨树。
我跌坐在地上,大脑短暂地宕机,蚁虫好像在侵蚀我的身体。
……
「老子不喜欢你!」
「老子喜欢这样的。」
「你会记得我吧?」
「贺从周……」
……
「贺从周!」
我捏着被汗水洇湿的衣服,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贺从周……贺从周……」
我大口喘着气,喃喃自语。
「星星!你没事吧?!」
房门被粗暴地打开,许知南冲过来,毫不犹豫地跪在我身边,捧起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
「你看着我,看着我!」
我还是止不住发抖,抖到视线都模糊不清。
许知南松开了我。
我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快要喘不过气。
他又重新扶起我,掰开我的嘴,喂了很苦的东西。
温水和苦味一起下肚。
「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他将我搂进怀里,手轻柔地拍打着我的背,像是安慰一个哭闹不止的婴儿。
我渐渐好转。
嘴边的那句「贺从周是谁」终究没有问出口。
14.
我做梦了。
梦里的主人公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我记不得他的脸,脑海中只隐约有一个模糊的白色背影。
高挑,健硕。
我翻了个身,目光投向窗帘。
它已经被缝住了。
有些困惑需要自己去解开。
我打开手机,登录微信和 QQ。
可它们和我的通讯录一样。
只有三个联系人——我爸、我妈,还有许知南。
我掀开被子下床。
趁着许知南不在,我凭着残存的记忆在杂物间找到了高中几个同学的手机号码。
15.
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
老天大概是眷顾我的,在我快要放弃时,电话拨通了。
只是电话那头的人好像被扰了兴致,有些不悦,「喂?谁啊?」
我神经紧绷,「是谭玥吗?」
「嗯,我是,你谁?」
「我、我是唐星。」
那头久久地沉默。
16.
「你怎么突然想见我?」
坐在对面的谭玥一头毛躁发黄的头发,脸上的白粉掩不住斑驳。
我抿了一口温水,「我有事想问你。」
她脱口而出:「高中的事别问我,我不记得了。」
闻言,我更加确定了方向。
「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高中的事?」
她手中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果汁洒在身上,她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抽了张纸递给她,「你认识贺从周吗?」
咚——
杯子倒在桌子上,橙黄的果汁洒了一片。
服务员想要过来处理,我摆摆手示意不必。
谭玥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我不认识啊。」
虽然我有关于高中的记忆无比细碎,但是在看到谭玥那一瞬间,我就是不自觉地认为她之前和我有交集,不一般的交集。
「你认识他对吧?他和我们一个班吗?他、他认识我吗?」
一连串的发问让谭玥更加慌乱。
我有些着急,抓住她的手,目不斜视地盯着她。
她的神情从决绝到犹豫,快要松口时,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
17.
许知南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要走。
我死死拽着桌沿,眼眶发热,「求你,我求求你……」
谭玥不敢看我,湿黄色的纸被她揉成一个团。
我还是没能让她开口。
回到家后,许知南把我关在卧室。
他好像很少生气。
但是这次,我真的有些害怕。
他捏住我的肩膀,大声警告:「别再偷跑出去!」
我被吼得有些懵,定定地看着他。
他慌了神,胡乱地揉了揉我的肩膀,「对不起,我太担心你了。」
我推开他,「贺从周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这么害怕我找到他?」
「星星。」他强撑着脸上柔和的表情,温声安慰,「就是、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你不用在意的。」
「你撒谎。」
我就是确定他在撒谎。
他被我磨得无措,最后背对着我叹了口气,说:「他啊,他就是我们的高中同学而已,当年他、他和你关系……」
许知南声音发颤。
「关系很好的,只是你生病之后,他就出国了,没回来看过你。」
「真的只是这样吗?」
「真的。」
话落,他快步离开了卧室。
背影慌张。
贺从周,你真的只是我的高中同学吗?
为什么每次喊你的名字,我的心都会痛。
18.
我爸来看我了。
他提了两大袋补品,说是让我补充营养。
我没那个心思和他讨论营养品的事。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践行。
「爸,家里好闷,你带我出去散散心吧。」
「不行啊,你妈和小许都说你得静养,不能随便出门的。」
我抱着我爸的胳膊撒娇:「爸~我四肢都快退化了,脸也黄不拉几的,再说了,运动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啊。」
见我爸神色松动,我继续央求:「爸,你就心疼心疼你女儿吧。」
他叹了口气:「好吧,你可不能乱跑。」
19.
我爸带我去了公园。
大雨过后,空气中的潮湿还久久不能退去。
天空蓝得纯粹。
我挽着我爸的胳膊,穿过人来人往的石子路。
我爸一直说有意思的故事逗我开心,但我的心思不在这。
「爸。」我停下脚步,指着公园路边的小贩,说,「我想吃冰淇淋。」
「好,买!」
「我有些累了,想坐在这歇一会儿。」
我爸犹豫了。
「你放心吧,你在那边能看到我的。」
他终于点头。
走时还再三嘱咐我不要乱跑。
我当然不会跑。
手中攥着的手机发烫。
我记起那串号码,编辑短信发了出去。
20.
「来,冰淇淋。」
我接过,舔了一口。
我爸摸了摸口袋,「我手机呢?」
「在这呢。」我将手机还给他。
「我还以为丢了呢。」他抹了抹额汗,「还想去哪?爸带你去。」
我环顾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家石膏涂色摊。
我笑着指:「我想玩那个。」
21.
我选了个最复杂的石膏。
剩下的冰淇淋,我爸吃了。
老板和路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们,我爸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帮我挤颜料、调色。
这个小老头鬓角早已斑白,脸上的褶皱和细纹昭示着岁月的沧桑。
他笑着,兴高采烈地问我这石膏该怎么涂,会不会粘在手上……
我低下头,挤了挤眼睛。
对不起啊,爸,我利用你了。
石膏涂了大半,我等的人还是没来。
太阳就快落山,我爸心里很焦急,但是他没有催我。
许知南也快下班了。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乞求。
终于。
石膏只剩一只耳朵时,谭玥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也挑了一个石膏涂。
我们挨得很近。
她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一个东西后就去付钱,拿着白色的石膏离开了。
我爸很疑惑:「那姑娘为什么拿着白色的就走了?」
我笑着回应:「她就喜欢原本模样的东西吧。」
22.
在许知南下班前,我回到了卧室。
我爸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后就走了。
我从兜里拿出纸条。
上面写着: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明天我会去找你。」
23.
许知南像往常一样,一下班就来卧室看我。
看到我安静地坐在床上,他好像松了口气。
「星星。」他坐到我旁边,紧贴着我,「你想去可可西里看海吗?」
我的心好像抽了一下。
「想。」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个字。
我脑中没有任何有关可可西里的记忆。
可可西里真的有海吗?
他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抵住我的额头,「下周我们就去,好不好?」
我点头。
他长叹了口气,将我拥得更紧了。
原来他的胸膛这么烫。
24.
许知南将家里所有的房门、窗户都锁死了。
我站在一楼玻璃窗前,静静地等谭玥。
站到双腿发麻,她终于来了。
她是骑着摩托车来的。
隔着窗户,我只能听到细若蚊蝇的声音。
我摆摆手,示意她退后。
然后,我找了个重物,猛地砸向玻璃。
一下,两下……
啪——
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我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往外钻。
谭玥握住我的手,将我拉了出去。
胳膊被划了一下,刺痛感烧满手臂。
我捂着伤口,摇头称自己没事。
谭玥给了我一个头盔,我坐在她身后。
「抓紧了。」
我搂住她的腰,那一瞬,好像有一种不属于我却又像是我本来就有的熟悉感。
风驰电掣间,我的心情好像从没有这么舒畅过。
25.
谭玥带我来了她家。
推开门,一股糜烂味冲入鼻腔。
地上胡乱扔着各色的衣物,桌子上都是泡面盒和开口的零食。
她满不在乎地踢走地上的垃圾,领着我去了她卧室。
卧室也是一片狼藉。
她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老旧的纸箱子。
我伸手去接,她却后退了两步,面色犹豫。
「唐星。」她迟疑道,「你……」
她大口吐着气,似乎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谭玥。」我恳求她。
半晌,她一咬牙将箱子放到地上,自己出了卧室。
房门关上。
我蹲下去打开箱子。
里面满是信笺。
粉色的、蓝色的……
我拿起最上面一封打开,里面的内容让我心头一紧。
我又打开其他情书,里面的内容和第一封差不多。
信封里面的主人公都是我,而落款都是贺从周。
为什么会给我写情书?
我迫切地想要寻求答案。
心好像被堵住,有种澎湃的情绪在内里翻腾。
我抖着双手继续翻找。
在箱子底层,我看到了一张照片,和另一封粉色信笺。
这封信的主人公是许知南,而落款是谭玥。
我顾不得多想,视线重新聚焦到照片上。
26.
照片里有三个人。
站在左边的是许知南,中间的是我,右边的……
右边的是谁?贺从周吗?
他只露出一个侧脸,因为他正低头看着我,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这张脸和记忆中、和梦中不断重合。
身形高挑、健硕。
我大口喘着气,紧接着,口鼻好像被堵住,我想咳却咳不出来。
混沌中,一股热浪向我袭来。
漫天火光里,我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
我抬起手,烟雾遮住我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27.
贺从周,为什么要来救我?
就像我梦中所梦那般讨厌我,不好吗?
没有我,你的人生便没有苦。
……
「唐星!你怎么了?」
谭玥冲进来,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人好像就是这样,悲伤到极度,连发泄的话都喊不出。
眼泪不停地流进嘴里,我张着嘴巴,脸上一团糟。
谭玥抽纸帮我擦眼泪,嘴里不停说:「唐星,对不起,对不起……」
时间线一条条重叠,我大哭着对谭玥说:「我记得贺从周,我记得他!」
我不停地抽搐,嘴里不停念叨:「贺从周。」
「唐星,你撑住,许知南马上就来了。」
28.
2007 年盛夏。
聒噪的蝉鸣、烦心的上课铃、闹腾的我们。
贺从周又因为揪我辫子被老师罚站了。
他吊儿郎当地倚着墙,手里把玩着我送给他的那支笔。
数学老师的戒尺不停地敲击黑板,白色的粉末撒了前排同学一身。
讲台正对着的老许头发都白了。
我不停地憋笑。
贺从周则是光明正大地嘲笑:「许知南,您今年贵庚?」
全班同学都扑哧笑出声。
数学老师面上挂不住,瞪了贺从周一眼。
他虽然噤了声,可上调的眉眼和嘴角还是很叛逆。
许知南也不恼,他拍了拍自己的头发,笑着对贺从周说:「我和你年纪一样大。」
全班同学再次哄堂大笑,就连数学老师也忍不住笑出声。
贺从周吃了瘪,恨得牙痒痒。
下课后,他坐到我身后,又开始拉我头发。
我不满地看着他。
他却挑了挑眉,对我吐槽:「老许这人真没意思,对吧?」
我嗤笑一声:「你自己比不过老许,就背地里说他坏话。」
我和贺从周都喜欢喊许知南「老许」。
因为他的一言一行真的很像一个老干部。
正说着,许知南走过来,拿作业本敲了下贺从周的头:「作业还不交,等着被班主任约谈吧。」
贺从周像泄了气的皮球,撇着嘴求情:「老许,看在咱们是死党的份上,你的作业就借我抄抄吧。」
「做梦。」
拒绝得非常干脆。
我笑出声,对许知南比了个大拇指。
他也笑着看我,语气变得温柔缓慢:「星星,下次他再揪你头发,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嘿,还是老许够意思。」
「哎哎哎!你们俩什么意思?!当我不存在是吗?!」贺从周拍了拍桌子。
他顶风作案,将手放到我头上揉来揉去,「我就碰她头发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表情和语气都贱嗖嗖的。
许知南又打了他的头。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我连忙避开。
去楼下小卖部买水路上,一个女生拦住我。
29.
「同学,你能帮我送个情书吗?」
我微愣,「送给谁?」
「许知南。」
她把情书塞给我就跑了。
那我就勉强当个好人。
于是回到班里,我就直接将那封粉色信笺放到许知南桌子上。
班里同学开始起哄。
我还没开始解释,衣领就被贺从周揪住。
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我拉到教室外,表情凶狠。
「你给那小子送情书?」
他怎么这么生气。
我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想顺势看一下他的反应。
于是我嘴硬:「是啊,我给他送情书,怎么了?」
他捏着我的肩膀,咬牙切齿:「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扑哧笑出声。
贺从周一脸阴翳,「还笑?给我去把情书扔了,你不扔,我帮你扔。」
他还真的要进教室拿走那封情书,我连忙拉住他:「那是别的女生拜托我送的。」
贺从周顿住脚步:「真的?」
「当然了,我要是喜欢老许,我干嘛不亲自跟他说,还用得着写情书?」
他有些难为情,看向我的神色也有些复杂。
最后,他甩开我的手,挠头进了教室。
心里好像升起一股甜蜜,我转身,看到许知南抱着作业本,站在后门处。
我们相视一笑。
30.
我有些惨,因为帮别的女生送情书,被小太妹盯上了。
她把我领到一家小饭馆外,非要让我请她吃饭。
这家饭馆地理位置偏僻,周边都是杂草。
饭馆也很小,很旧,像是很久没来过人了。
不情不愿地被推进屋内,小太妹把我拴在了柱子上。
门从外面锁上。
小太妹和她的朋友在外面笑得大声,说要给我个教训。
门窗都被锁死,汽油味渐渐充斥鼻腔。
在火光中,我大声求救。
快要被熏晕过去时,房门被砸开,那个让我帮她送情书的女生冲了进来。
她想救我,可房梁突然塌了一块,生生地将她砸倒。
热浪快要将我的皮肤烧卷皮,我快要昏死过去。
直到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才渐渐恢复神智。
贺从周和许知南什么防护也没穿,就这么冲进了火海。
「星星!你等我!」
是贺从周的声音。
浓烟让我泪流不止。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喊他。
那个被砸倒的女生拽住了许知南的裤脚。
我听到贺从周说:「你救她,我救星星。」
他的脸脏兮兮的,衣服被烧出几个大窟窿。
但他只想救我。
在翻腾的巨火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的额上落下一片柔软和滚烫。
我听到他说:「你会记得我吧?」
31.
我醒来后,映入眼帘的是灰白的天花板。
「贺从周!」我弹坐起来,心有余悸。
医生说我只是小面积的烧伤,没有大碍。
爸妈还是很担心,两个人轮流照看我,就连下床走路,他们都心惊肉跳的。
我爸妈:「贺从周呢?他怎么样了?烧伤程度严不严重?」
他们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含糊地说:「小贺比你严重一点,他爸妈带他去大医院了。」
我信。
我愿意相信。
可我的心惴惴不安。
32.
许知南来看过我。
每次来,他都带着一堆水果和补品。
我问贺从周怎么样时,他和我爸妈的回答一样。
分毫不差到像是事先安排好的台词。
许知南今天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本漫画集。
《你今天真好看》。
我喜欢里面的小恐龙,暖萌暖萌的。
正饶有兴致地看下去时,病房门被粗暴地打开。
贺从周妈妈一脸怒气,冲到病床边揪起我的衣领,好像要将我痛骂一顿,又好像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起初,许知南很有礼貌地请她出去。
可是她只是瞪着我,眼泪从眼窝倾泻。
许知南有些急了:「阿姨,星星需要静养,您这样不太好吧?」
就是这句话惹怒了贺从周妈妈。
她嘶吼道:「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命要用我儿子的命换!」
轰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耳朵被覆上了一层膜,我被困在自己的天地里。
我拔掉针头,踉跄着跑出病房。
33.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自从知道贺从周永远留在那场火海后,我对时间就越来越模糊了。
偶尔醒来,都是许知南陪在身边。
他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从高三到大学毕业。
毕业后,我们结婚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我明明就是个记忆残缺,一点都不完整的人。
爸妈一直在催我,许知南说他要对我负责一辈子。
我拗不过,最终同意了。
34.
每次昏睡很长一段时间醒来,我都会失去一些记忆。
后来,我连许知南都不记得了。
他说他是我的丈夫。
我想看结婚证,他却从来不给我看。
时光越推越远,我的缺口也越来越大。
35.
「星星,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病床边,许知南握着我的手,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
「老许。」我小声地说。
他愣住,紧接着一个劲儿地跟我道歉。
我抹了抹眼泪,「我想看看我们的结婚证。」
他沉默了许久,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红色小本本。
原来,他一直都随身携带。
他离开了病房,替我关上了门。
我打开结婚证,贺从周的脸却赫然现于眼前。
我挤了挤眼睛,这才看清,真正的结婚照上贴了他的大头照。
我将照片撕下,许知南的头和我的头紧挨着,他明明笑得很幸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36.
医生说我的记忆会慢慢恢复。
他们说这是个奇迹。
我默不作声,眼泪啪嗒地掉。
贺从周,你看,老天都可怜你,老天都在怪我。
我要是没了记忆,谁能记住你汹涌盛大的爱意。
37.
谭玥来找过我。
她跪着求我原谅。
我没有和她说一个字。
她到底有没有错,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下意识地不想面对她。
38.
我和许知南离婚了。
民政局外,他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我想攒钱,去可可西里看海。」
和贺从周一起。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了我。
439.
我有病史,又没有大学学历,很多公司都不要我。
我只能先从小工作做起,一点点攒钱。
许知南想打钱给我,我拒绝了。
这是我和贺从周的约定。
他不在了,那就由我来完成。
三年后,我终于攒够了钱。
我提交了辞职报告,带着贺从周的照片去了可可西里。
40.
那里没有村庄和树木,四周天地一望无际。
贺从周,这里海拔好高,我有高原反应了。
不过还好,我渐渐适应了。
你这么一个生龙活虎的人,来到这里,估计会蔫巴巴的吧。
我还看到了好多动物,好想去摸一摸,你一定也看到了吧。
贺从周,可可西里没有海。
但我好像看到了。
【番外】
1.
「贺从周,你知道『我想带你去可可西里看海』是什么意思吗?」
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橡皮。
身后趴在桌子上睡着的男生起身伸了个懒腰,熟练地揪住少女的发尾,卷成卷在指尖绕来绕去。
他散漫地说:「不知道,什么意思?」
「可可西里没有海,但我对你的思念却像一片海。」
男生手上的动作僵住,耳根染上了红晕。
2.
贺从周看到唐星给许知南送情书的时候,心都快吓掉了。
还好只是帮别人送的。
不然他让老许变成老·秃·残废·许。
他真是后悔,后悔自己反应太大了。
所以唐星应该知道了吧?
他越想越烦躁。
担心她知道,又害怕她不知道。
一直到放学,他都不敢和唐星说话。
他想让许知南帮他出出主意。
于是他拉着他去了操场。
坦白后,许知南嘲笑他是个胆小鬼。
贺从周不乐意了,他一拳捶在许知南胸口上,「老子只是还没想好而已。」
许知南捂着胸口吃痛,「那你就直接说啊,怕什么?」
「你说女生的寿命是不是都比男生长啊?」贺从周滚着眼珠子问。
许知南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不一定吧。」
贺从周颔首,仿佛下定了决心:「老许,以后我要是先没了,你得帮我好好照顾星星啊,听到没?」
「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贺从周很满意。
他拿出手机编辑短信。
「高考后,我们去可可西里看海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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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6: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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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男寝当宿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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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酒吻玫瑰:蝴蝶落在猛虎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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