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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当恶毒女配改拿男主剧本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2607 更新:2026-06-09 11:02:44

当恶毒女配改拿男主剧本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穿成恶毒女配后,我抢了男主剧本。

小师妹坠落山崖,我抱着她冲男主怒吼:「救不了她,我用你的命陪葬!」

小师妹失足落水,我转头甩了男二一巴掌:「师妹天真善良,定是你推她入湖!」

小师妹错失机缘,我抢了男三的战利品:「师妹还小,你要让着她。」

三个男人委屈交加,一个跳了崖,一个投了湖,一个横剑于颈,红着眼睛瞪我:

「我和她,你选谁!」

01.

我是重生的。

前一百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女主角,是被众人敬仰爱慕的大师姐。

直到真正的女主被师父领上山,我脑袋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想起了一切——

原来我只是小说中的恶毒女配。

真正的女主是小师妹云风轻,她天真善良,娇柔可人,虽然天资不高,但仍然刻苦修炼。

她无辜单纯,虽然屡次拖后腿,但都是无意之举,而只要我露出一点生气的苗头,就是斤斤计较。

其积极向上的精神感动了我的一众师弟,惹得他们如痴如醉,为了小师妹甘愿与我决裂。

师弟一号勾引我,用留影石记录下我们的事情,四处散播,将我变成了修真界无耻堕落的人。

师弟二号蒙骗我,哄我将家传剑法倾囊相授,转头教给了小师妹,害我被逐族除名,赶出师门。

师弟三号杀了我,在我声名狼藉之际骗我进入秘境,九死一生。最后剖了我的金丹,用我的一身修为滋养小师妹这个修真废物。

这是我上辈子的结局。

记忆中,他们义愤填膺地对我说:「师姐,是你先容不下师妹的。」

我笑了。

我对师妹严苛,劝她上进,他们说我仗势欺人。

我爱护师弟,主动接下最棘手的任务,他们说我好大喜功。

我为了宗门,努力做到一碗水端平,维护师门团结,他们说我拈酸吃醋。

好啊,那这一次,恶人由你们来当。

02.

「师姐的身体可好些了?」

晨光熹微,眼前的男人肩拥轻裘,立在我床前,五官俊朗温润,声音如同暖玉。

这是我的师弟一号,翡千山,小说里的男主角。

小说里描写他「一身翩翩美人皮,一把潇潇君子骨。眉眼温润善若水,玉肌敛敛华如璋」。

只有我知道,这就是个黑心芝麻汤圆,人皮底下,全是心眼。

我微微一笑,还来不及说话,师弟二号萧寂就贸然开口了:

「师姐,昨天你刻意在小师妹拜师时晕倒,是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师父抛下小师妹送你回洞府的时候,小师妹表情有多伤心吗!」

他还穿着深黑的练功服,红色的缎带将墨发高高束起,五官俊朗如刃,从内而外透着一股野性。

——也是我的师弟中,最蠢的一个。

只不过曾经的我以为他单纯率直,对他最不加防范。

想不到就是这么个傻子,骗走了我玉家的传世剑谱。

我依旧微笑:「萧寂,你过来。」

「干嘛,有话说话。」萧寂小声嘀咕着,脑袋还是凑了过来。

我抡圆了手臂,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作为剑修,我日日刻苦挥剑,力能扛鼎。

因此,这一巴掌下去,哪怕是炼体后的萧寂也扛不住,直接被我扇掉了一颗牙。

他声音中透着一丝愚蠢的迷茫:「师姐,你做什么打我!」

「这一巴掌,打你目无法纪,不敬师长。」

我平静道,「我晕倒,是因为练功过度。你身为我最疼爱的师弟,非但不关心我,反而指责我故意给新来的小师妹难堪,是为其一。」

「师父关心我,送我回洞府修养,并非偏心,而是明白事有轻重缓急。你上下嘴皮子一磕,就把我说成争风吃醋的蠢货,把师父说成是非不分的愚人,是为其二。」

「你我相处八十载,仍然不明白我的为人。为了初次见面的师妹刁难我,言论武断,信口开河,是为其三。」

「身为你的师姐,我有代师父教育弟子之责,你说,我该不该打你?」

萧寂面红耳赤,讷讷张口,不满道:「那师姐你直接说就行了,干嘛打我!况且小师妹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她以后要和我们一起修炼数百年,师姐你皮糙肉厚惯了,小师妹纤细敏感,保不准会误会。」

我忍得额角青筋直跳,直接不再理他,看向房间角落中的第三人。

也是我最恨的人。

恨到只想生吞其血,生啖其肉。

「薛容,你也是这么想我的吗?」

03.

黑暗中缓缓露出一张颜色姝丽的面孔。

长卷发,娃娃脸,一双细而上挑的眼眸里嵌着琥珀色的眼珠。

他穿着绯色的锦袍,如同一只美丽但剧毒的邪物。

薛容有异域血统,我从一堆奴隶中救出他的时候,那双阴冷似毒蛇的眼就这么冷冷凝视着我。

我曾以为他只是年纪小,害怕提防是应该的,却不想,他是头养不熟的饿狼。

我虽心悦翡千山,却总不敢找他说话;有心训练萧寂,但对他也最为严苛。

唯独薛容,我问心无愧。

云风轻上山之前,他也最黏我,虽然有点少年人的小性子,爱惹事闹事,但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听话的,像是偎在脚边的卷毛小狗,甜到人心坎里。

可云风轻上山之后,他就变了。

我训斥她练功不用心,当晚就会在被子里发现毒蛇。

我罚她抄写书册,第二天墨汁就会被掺进痒痒粉。

我命她挥剑累肿了她的手腕,薛容与我练剑,就一定会「不小心」划破我的腰带害我出丑。

我只当他是少年慕艾,要替心上人出气,主动远离了他。

却不想,在我饥寒交迫、浑身伤疤的时候,他正静静等在树下,毫不犹豫地剖开丹田,取走了我的金丹。

临走前,他就用那双蛇蝎一般冰冷的眼睛看着我,道:「师姐,若你永远都像之前那样,就好了。」

而现在,薛容唇角翘着,直接坐在我床前,用头去蹭我的手。

「师姐最疼爱的师弟,为何是二师兄,不是我?」

我淡淡移开手:「现在也换人了。」

薛容脸上的笑容落下,萧寂冷哼,唯有翡千山接我的话:「谁?」

他眼眸含笑,听着我说出三个字:「小师妹。」

萧寂跳起来:「小师妹?师姐,你要装也装得像一点,你和小师妹从未相处过,怎么会喜欢她?」

我反问:「小师妹不值得我喜欢吗?千手峰上只有你们一群臭男人,小师妹与我同是女子,我为何不会喜欢她?」

萧寂不信:「你既然喜欢她,为何不亲自跟她解释,你破坏拜师礼并非有意为之?恐怕还是说给我们几人听的!」

薛容歪头:「可大师姐生病卧床,小师妹也没有来看她啊?」

「不要说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

我掀开被子起身:「萧寂说得对,师妹心思细腻,你们这些做师兄的都来看我,无一人去安抚她,她现在恐怕正伤心着呢。」

被我祸水东引,萧寂脸红红白白,一个箭步冲去开门。

「师姐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小师妹,解除误会!」

门开了,弱柳扶风的小师妹怯怯站在门后,眼底含泪。

04.

「师姐,我不是有意……」

「小师妹!」我甩开薛容,越过翡千山,挤开萧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感情饱满,语气铿锵有力:「你受苦了!这几个浑小子第一次当师兄,忽略了你,师姐替他们给你道歉。」

云风轻发出小猫似的声音:「欸?」

我握住她的手:「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事,师姐替你做主!定不会教你受委屈!」

被我扣了个大帽子,萧寂也只好顺着话说:「是啊师妹,师姐她就是练功过度才晕倒的,并不是针对你,你别放在心上。」

云风轻怯怯的目光依次落在我的三个师弟身上,又低下头,弱弱道:

「怎会,我怎会责怪师姐?师姐……你别再这么用力捏我的手了,有些疼。」

萧寂一听,上前把我的手一拽一甩,抓着云风轻皎白柔嫩的手吹了吹,心疼道:

「师姐!小师妹身娇体弱,你干嘛这么使劲,是不是还是心里有气,故意针对她?」

我一脚踹开他,心疼地捧着小师妹的柔荑:

「怪我,从小捏惯了剑柄,想不到师妹的手居然如此脆弱!这样,你大师兄洞府里有一瓶凝肤露,我给你涂上。」

翡千山秀美的眉头皱了皱:「师姐,那是你亲自采药,为我渡劫准备的。」

翡千山天生体弱,为了他,我无数次只身踏入险境,不辞辛苦地一趟趟取来他要用的药材。

可就是这么一番心意,在上辈子的留影石下,稀里哗啦,全碎了。

「师弟,那可是小师妹的手!」我加重语气,恨铁不成钢,「你渡劫失败可以再修炼,可师妹正值妙龄,难道你忍心让她的手留疤吗?」

翡千山抿住唇,轻声道:「可那是师姐赠与我的。」

萧寂早已不耐烦,他拍拍被我踹出来的灰脚印,指责道:「师姐送你的东西这么多,拿一两件给小师妹怎么了?师妹稍等,我去取!」

说完,一溜烟跑了。

小师妹看着翡千山落寞的俊美模样,泪珠潸然而落:

「师姐,风轻绝无此意。快点让二师兄回来吧,那是师姐你赠与大师兄的珍宝,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

她捂着手背,哭得梨花带雨。

翡千山眼眸微软:「师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错,你大师兄坐拥一整条矿脉,怎么会计较区区一瓶灵药。」我笑着摸摸她的头,「你二师兄府中有件金蝉小衣,刀枪不入,水火不容。你三师兄有只玉宝镯,对女子最是滋养,让他们一齐送给你,当作见面礼了。」

薛容笑不动了:「师姐,那是我准备送给你的礼物。」

我摆摆手:「我粗糙惯了,玉镯在我手里怕是会磕了碰了,不过你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这样,玉宝镯就由我做主转赠给小师妹,你再寻摸件别的礼物吧。」

薛容眼神阴鸷,轻声道:「师姐对师妹,实在偏心。」

偏心吗?

人心都是偏着长的,感情又怎么会不偏袒?

气氛僵持间,萧寂带着凝肤露和师父的传唤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

上辈子,师父命我将母亲遗物玉瑶剑赠给小师妹,我抵死不从,也因此跟师兄弟之间起了龃龉。

自此,裂痕越来越重,慢慢地,所有人都站到了小师妹身边。

这一回,我才不去做那个恶人。

剑,我不会给。

可好名声,我也要!

05.

见面后,师父先是关心我的身体,劝我修炼要节制,随后,果真提起了赠剑一事。

萧寂早已急不可耐道:「师父说得没错,师姐,玉瑶剑和玉痕剑本就是一对母子剑,你和小师妹一同修炼,必然会事半功倍!」

他说得好听,我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母子剑一同修炼确实会提升修为,可一如剑名,是高修为者哺育低修为者的方式。小师妹是个修炼废物,拿了母剑,岂不是让我牺牲修为给她喂招?

我故作为难:「师父,玉瑶剑是我娘的遗物,况且,我也怕小师妹承受不住这般凶猛的剑法。」

师父捋着长髯教育我:「如意,你着相了。既已踏上此途,就该了却尘缘,唯念大道才是。」

云风轻跪在地上,眼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师父,风轻得您庇佑已是大幸,又如何能横刀夺爱呢?只要能陪在师父、师兄们身边,哪怕不能修炼,让我在千手峰上做个洒扫小童,风轻亦心甘情愿。」

师父一听,果然露出心疼的神色,将我上辈子就听过的故事娓娓道来。

通俗来讲,就是他踏上修仙大道之前,有一好友。

可惜好友终究缺了点仙缘,筑基之后就娶妻生子,过上了平凡人的日子。

师父曾赠他一枚玉佩,遇到危机,只要捏碎,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结果二十年前,玉佩碎了,师父却在闭关,错过了解救好友的机会。

等他赶到时,好友已经被妖怪害得家破人亡,唯一的女儿辗转流落至魔窟,同一群女子被豢养起来,供魔族取乐。

找到云风轻时,她的经脉已经被魔气浸染,修炼难以长进。

若不是她在此之前也已修炼至筑基期,恐怕早已被折磨致死,压根活不到师父前来。

此刻,小师妹正泪如雨下,纤瘦的肩膀轻轻抖动着,好不可怜。

「是我愧对你父,」师父长叹一声,转头对我道,「风轻身子骨弱,唯有玉家剑法内敛温和,适合女子修炼。」

我瞪大了眼:这一世,师父不仅要我交出玉瑶剑,还想要我交出玉家的祖传剑谱?

他愧对旧友,为何要牺牲我来补偿小师妹!

经历了上辈子,我已经醒悟师父并不像记忆中那般无私良善,可他当面点出小师妹的悲惨身世,我的师弟们早已听得面露不忍。

翡千山皱眉道:「我还有一颗太清玉液丹,或许能打通师妹堵塞的经脉。」

他袖口微动,那枚珍贵无比的丹药就轻飘飘落入小师妹手中。

她张口吞下,声若莺啼:「多谢大师兄。」

萧寂立刻翻找着袖中有什么珍贵东西。

我看了眼身旁的薛容,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小师妹身上:

「既然有大师兄替师妹疏通,那师父,就用不到师姐的玉瑶剑了吧。」

师父拧眉,有些犹豫。

「多谢三师兄关怀,」小师妹起身,眉宇含羞,「风轻仰慕师姐,愿意随师姐练剑。」

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剑的归属。

我为难道:「可你我修为相差甚远,我怕会弄伤师妹。」

云风轻信誓旦旦:「风轻绝不会辜负师姐好意!」

身为疼爱师妹的大师姐,我又怎么会拒绝呢?

我铿锵有力:「师妹放心,师姐定全力以赴!」

半个时辰后,我看着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的云风轻,心疼又无措,惊慌大喊:

「师妹,都说了不要勉强,你怎的如此倔强!」

06.

笑死,萧寂想得挺美,可对付小师妹,我压根不用动用修为。

因为我下手节制,所以小师妹看着惨,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

她被萧寂扶起后,脸色苍白地看着我:「师姐,我知你不愿将剑赠予我,但你大可直接向师父拒绝,为何要下此狠手?」

萧寂一听,眼圈都气红了,狠狠瞪着我,像是要扑上来咬穿我的喉管。

「师姐!我看错你了!亏你口口声声喜爱小师妹,背地里还是打着这种主意!」

翡千山、薛容虽然没有加入指责,可也没替我开口辩驳。

短短半日,他们就被小师妹迷了心窍。

幸好我早就知晓结局,因此只是胸口微滞。

我拍了萧寂一掌,柳眉倒竖:「师弟,不要说破坏团结的话!师妹年幼不懂事,难道你也跟着说混账话?初次拿剑定然不知章法。这样吧,你用玉瑶剑,咱们给小师妹演示一番。」

萧寂心里憋着口气,对招时故意横冲直撞,可我好歹出自剑修世家,又是他的大师姐,怎么会被他打败?

轰隆——

不到十招,萧寂被我拍飞出去,后背撞断了数十棵大树,哇哇吐血。

我殷切地看向小师妹:「如何,可看仔细了?没有?师弟快起,我们再来一遍!」

被我打飞了数百次,整个后山都被萧寂撞得乱七八糟后,小师妹终于脸色惨白地哭了出来。

「师姐住手吧,我、我不练了!」

我收回玉瑶剑,满眼心疼地看着她:「无妨,咱们慢慢来。玉瑶剑不行,还有你大师兄的降霜剑、二师兄的华阳剑,再不济,千手峰万卷剑谱,随你挑,一定能挑到心仪的那本!」

翡千山冷淡道:「翡家私学,概不外传。」

萧寂喘着粗气,竟然还有力气颤巍巍翻了个白眼:「小气鬼!师妹,我的至阳剑法,你随便学!」

小师妹眼睫颤了颤,羞涩地看着薛容:「为何没有三师兄的剑法,莫不是师兄嫌弃风轻蠢笨?」

薛容闻言抽剑,薄薄的剑身柔软冰冷,两面开刃,呈锯齿状。

剑光如虹,映照着他微卷的发梢,琥珀色的眼珠藏满恶意。

他轻轻一甩,剑刃卷住一旁的石头,一拉,便如同电锯一般,将石头切成两瓣。

云风轻白了脸,悄悄钻进我怀里。

他唇角冷冷一扯,笑嘻嘻道:「我的剑法乖戾,怕是不适合师妹。」

我搂着小师妹训斥:「莫要吓到小师妹!」

见薛容脸色阴沉不甘,小师妹蹭了蹭我的胸口,轻声细语:「……有师姐护着,风轻不害怕。」

07.

小师妹是个聪明人。

但聪明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自以为是,和贪婪。

我看着树下,两人亲昵交谈的身影,讽刺地笑了笑。

薛容不动声色地站在我身后,华丽的衣袍,邪气的眼神,让我感觉我们是两个反派。

「师姐,小师妹和大师兄的关系真好。你说对吧?」

他笑着,用眼尾挑了我一眼。

最近几日,翡千山也步了萧寂的后尘,明明之前对小师妹冷冷淡淡,这段时间却时不时与她独处。

两人或是下棋、或是同读,相视一笑间,情谊脉脉流淌。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小师妹天真可爱,别说大师兄,连我都心生怜意。」

过不了多久,薛容也会被她吸引,这就是女主角的魅力。

她不必勇敢,不必坚强,不必事事躬亲,只要能提供情绪价值,这群天之骄子就会忍不住被她吸引,化为绕指柔。

上辈子,他们曾说,待在小师妹身边,让他们感觉很舒服。

没有耳提面命的修炼,没有险象环生的任务,没有重若千斤的责任。

她像是一团软绵绵的绸缎,给予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家的温暖。

——可他们不想想,求仙一路本就是苦旅。我们身为剑修,剑为安身立命之本,更是要日日刻苦,懈怠不得。

——可他们不想想,不接任务,又如何检验自身,将剑招融会于心,挥洒自如。如何换来灵石万块,供我们修炼玩乐。

——可他们不想想,若不背负责任,如何对得起民众供奉。明明是凡人出身,不过侥幸得了机缘,却只愿人前风光,不愿背后吃苦,安为人哉!

在小师妹来之前,师弟们不是这样的。

翡千山虽然性格冷清,可亦有一把君子骨,温和善良。哪怕对总是针对他的薛容,也不曾有过半句口舌之争。

萧寂虽然脑子一根筋,可他性情开朗大方,有一副侠义心肠。乐善好施,深受大家喜爱。

薛容虽然性格阴鸷偏邪,但也肯听我的话,对我呵护备至。谁若伤我,他定第一个出手。

我恨小师妹,可我更恨这些个拎不清轻重,一个个变得面目全非,恶毒愚蠢的男人!

都说嫉妒是女字旁,可男人眼盲心目起来,也不相上下!

我无意相争,是他们步步紧逼。

百载同袍情谊,最后却令我落得如此下场!

道路尽头,萧寂正捧着他要送给小师妹的金蝉小衣,紧盯着树下的一双人影,表情难辨。

擦肩而过时,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声音低不可闻:

「师姐,这件法宝,本是按照你的尺寸准备的。」

我甩开他的手笑道:「我?这么多年,师弟可曾见我受过几回伤?」

萧寂咬唇,正要说些什么,小师妹远远的招呼声传来。

他听见那句「二师兄」,手指颤了一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随后,慢慢收回。

「师姐说得对。」萧寂笑道,「师姐修为高深,可小师妹只有我们。」

08.

小师妹拜入师门半年后,一切跟上辈子一样,就连薛容也忍不住被她吸引了。

「师姐!」

娇声由远及近,小师妹指着粉裙上的墨渍,眼神又羞又气。

「三师兄又捉弄我!」

薛容枕着手臂,嘴里叼着草茎,满脸无所谓地走过来,在我身旁站定。

我向来都是拉偏架的:「薛容,跟小师妹道歉!」

「师姐不问我为什么?」他冲我冷冷挑唇,「是她偷偷藏进了我的书房,还污了我的画!」

小师妹脸颊酡红,手指揪着我的袖子:「我,我只是想和师兄开个玩笑。」

我无奈:「好了,一幅画而已,师姐赔你。」

薛容眼神逐渐变得阴寒,琥珀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我。

「玉师姐,」他一字一顿,「你难道——没有心吗?」

没有心?

我若没有心,又怎会落到上辈子那个地步?

看着薛容,我感觉极为可笑。

原来只要不在乎,就不会感到痛苦,上辈子的我为什么没有早发现这一点呢?

上辈子,割舍不下的、犹豫不决的、心软愚钝的是我,所以我死了,我认。

这辈子,他们休想再撼动我的心分毫!

在我平静的眼神中,薛容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一步。

他薄薄的眼皮颤了两下,突然一咬牙,扭头就走。

小师妹从我身后钻出来:「师姐,你真狠心。」

她背对着我,清瘦的背影柔弱纤细,如同风吹而折的萤草,有些忧虑地看着远方。

「薛师兄这么在乎你,你却这样对他。」

「……不光薛师兄,还有翡师兄、萧师兄,他们全都喜欢师姐,师姐却一点也不在乎。」

翡千山喜欢我?

荒唐。

我不置可否:「师妹,秘境还有半个月就开启了,我现在该在乎的,唯有修炼。」

上辈子,小师妹在秘境中受伤,成了我们关系恶化的催化剂。

从秘境出来后,就发生了翡千山引诱我的那件事。

这一次,我要将堕落的源头直接斩断,再也不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机会。

「修炼,修炼……」小师妹喃喃低语,突然轻快地笑了两声,「有师兄师姐护着我,哪怕我修为低微,又有什么要紧?」

她娇憨可爱地看着我,表情已经没了初入山门时的小心翼翼。

也对,她头上戴着的、身上穿着的、腕间套着的,无一不是我的师弟们赠予的高阶法器,更别提锦囊里的无数灵丹妙药了。

保护一个筑基期,绰绰有余。

我笑着颔首:「是,师妹放心,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可她却又突然间不笑了。

师弟们不在,我们的真实关系其实有些冷淡。

面对一个间接害死我的人,不动手,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云风轻明显也知道这一点。

她说:「师姐,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讨厌你。」

09.

我没想到这一次,她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看我讶异,她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师姐也很讨厌我对不对?我一来,所有人都更喜欢我,就连师姐最喜欢的大师兄,和最喜欢师姐的三师兄,现在也更喜欢我。很快,我就能挤掉师姐在他们心中的位置。」

我可怜了萧寂两秒。

他最早沦陷,在云风轻那里,居然连个名字都没有。

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至于她看得出我喜欢翡千山,我倒并不惊讶。

不过……

「讨厌是真的,但谈不上很。」我诚实道。

冤有头债有主,虽然上辈子与师弟们决裂有小师妹这个催化剂存在的因素,但究其本质,还是他们是非不分、恶毒又愚蠢。

理智上,我讨厌她。但同为女性,感情上,我也并非不能理解她的感受。

我很幸运,天生就适合拥有力量,可小师妹不是,她只是个普通人。

家破人亡、身陷魔窟,经脉被损。

她虽然拜入师门,但无法修炼,终其一生,也只能止步于筑基。

古往今来,有多少修士因为平庸不甘而生出心魔,小师妹却能及时将劣势转为优势。

因为自己弱小,所以选择强大者庇护。因为在魔窟被困的经历,而选择利用女性的吸引力自保。

在我看来,并不是耻辱。

女子的生存本就艰难,哪怕是修士,也依旧存在性别歧视。

所以只要她不刻意针对,口头上示弱两分,对我来说无所谓。

只是——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他们能在半年内爱上你,自然也会这般爱上别人。」

我抽出剑,在她骤缩的瞳孔中,猛然一挥!

远处一座山峰应声开裂,大地震荡,小师妹站立不稳,一头栽到我怀中。

我扶住她的肩膀,淡淡道:「萧寂喜欢你,可他被我按着打都不会有一句怨言。你猜如果有一天我们因你而起了冲突,他会怎么选?」

她白着脸,眼底流露出恐惧。

我满意地收起剑。

「你喜欢谁、讨厌谁,谁喜欢你、讨厌我,都无所谓——」

「因为我是他们之中最强的。」

我不介意小师妹踩在我的头顶上嚣张,也不介意自己的位置被她取代。

爱、陪伴、宠溺、保护,这些轻飘飘而无用的东西,她想要,就拿去。

这一世,我只想专心修炼,不负重生。

云风轻怔怔地看着我,她漂亮而水润的杏眼闪过诸多复杂的情绪,贝齿陷进花瓣般柔软的嘴唇,咬牙吐出一句话: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你!」

她低着头,跑远了。

小师妹是个聪明人,所以当晚,我安安心心练剑到天明,并未等到谁的责问。

披着凝露回到洞府时,天刚蒙蒙亮,一两缕微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亮了门口修长的身影。

「翡千山。」

男人转过身,赫然是一张俊美清隽的脸庞。

他披着薄袄,修长苍白的手笼着一个小暖炉,冲我轻轻笑了一下:

「师姐。」

10.

他想要进我的洞府,被我拒绝了。

「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上辈子,翡千山向我表白后,我欣喜若狂。

他一声师姐,我们就稀里糊涂地上了床。

直到留影石中的画面传出,我才知道,曾经令我心醉神迷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

我去质问,却只得到他冰冷的背影。

「你只是失去了名声,可小师妹,差点被你害去了一条命!」

这句话,如同梦魇一般缠绕着我,每日每夜,都盘旋在我的心口。

一直到死,都无法忘记。

虽然这辈子,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哄骗我,可让他靠近我的洞府一分,我都觉得恶心。

冷风凄寒,他不知等了我多久,连墨黑的长发都挂了霜气,面颊愈发惨白,反衬着那双眼睛如同深潭般,黑而冷。

翡千山身体不好,全靠丹药续命,因此虽然天资与我不相上下,却始终在金丹期止步不前。

不过他今天哪怕冻死在这,也跟我没关系。

「师姐。」他低着头,睫毛如同密密的鸦羽,投下疏影,声音轻轻地,「师姐是见我与小师妹关系亲密,生我的气吗?」

试探我?

「怎么会?小师妹可爱可怜,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我笑着说,「从前我还怕你性子冷,怠慢了师妹,如今看你们关系好,我就放心了。」

他嚯地抬眸,因为脸色太白,眼皮的红痕反而很明显,声音干涩:「师姐……是这么想的?」

「可我——」他上前一步,脚尖几乎逼上我的脚尖,但因为我插在身前的长刀,再也无法靠近分毫。

我皮笑肉不笑:「师弟,男女授受不亲,我虽然是你的师姐,但也要避嫌。」

不然小师妹恐怕又要哭鼻子了。

「避嫌?」翡千山惨淡地扯唇笑了一下,「我在师姐心里,就如此不堪吗?」

这话扯得太远,隐隐有种痴情汉逼问负心女的感觉,我不适地皱了下眉头:「呵呵,怎么会呢,你错怪师姐了。」

翡千山不说话了。

距离太近,我不好仰头看他的表情,就盯着他形状优美的下巴,和一截玉白的颈子。

看着看着,就见那乌发上有一粒霜晶慢慢融化,顺着往下溜,最后啪嗒一声坠到地上。

日光越漏越多,我低头,看见他站立的地方已经有了一片湿痕,后知后觉也冷了起来。

跺了跺发麻的脚,我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慢半拍地退了一步,随后又退一步,摇摇头,将手捧的小炉子递过来。

声音轻得像是随时都会散:「天冷,师姐快进去吧。」

我不要,他就硬塞给我,转身的那一刻,仿佛也把阴云带走了似的,天光大亮,温暖的橘黄落到我眼皮上。

我随手就把暖手炉扔了,再一脚踩扁,转身进了洞府。

什么不合时宜的破玩意。

11.

翡千山回去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千手峰的洞府按照师门长幼排序,相邻的山头上,隐隐传来黄鹂般清脆的甜笑。

「二师兄好厉害!」

随即便是一阵地动山摇,萧寂连搬几块巨石,本就修身的窄袖紧袍被汗湿了贴在脊背上,原本有些凶的样貌仿佛被春风一吹,满是得意,显出点少年人的意气蓬勃来。

「如何?整个师门里面,我的力气可是最大的!」

一旁乖乖坐在石头上的少女却有些心不在焉,不停眺望着远处,像是突然看到什么一样,猛地站起来。

「呀,是大师兄!」

翡千山御剑,降落,看见少女纯洁无瑕的笑颜,顿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苦等一夜的冷与寒,都随着越来越浓的阳光渐渐消散。

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小师妹。萧师弟。」

还未等招呼打完,手腕已经被少女的柔荑拽住,两人来到隐秘处,听见她问:「怎么样,大师兄?果真如我所说,师姐吃醋了吧?」

翡千山笑容微凝,唇角落了下去,手也挣开了。

他低下头,声音苦闷:「没有。」

「没有?」少女杏眸圆睁,忽地一合掌,「我知道了!你们剑修素来崇拜强者,想必师姐也是如此!师兄你性格温和,又打不过师姐,她当然只会把你当成师弟,而非男人。」

翡千山忍不住被她的话吸引,急迫道:「依师妹所说,我该如何?」

「女人嘛,都喜欢有点坏,但又可靠的男人。」

云风轻笑容渐深,指尖悄悄从袖中探出去,落在翡千山冰冷的手背上,声音渐低。

「可我不一样,我比不上师姐勇猛,只求,能找到像大师兄一样,温柔的良人……」

翡千山不适地挣动了一下手掌,长眉轻拧:「师妹,男女授受不亲。」

云风轻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老老实实道:「马上秘境就要开放了,若是师兄能如天降英雄一般,救师姐于水火,肯定会让师姐心动吧?」

「可……师姐很厉害,不需要我来救。」

云风轻笑容诡谲:「这可不一定。」

12.

眨眼的工夫,秘境开启的时间到了。

我们一行五人与师父拜别,他招手让小师妹上前,给了她一对耳铛,说这个法器足以抵挡一次天雷威力的攻击。

小师妹又露出感动不已的神色:「风轻不怕死,可风轻怕拖累师兄、师姐,怕让师父面上无光……谢谢师父!」

萧寂这傻缺当即拍着胸口承诺:「师父放心,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保护好师妹!」

师父冷着脸拍了他一下:「不许胡说!」

见状,翡千山和薛容也纷纷表态。

师父的目光移到我身上时,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父放心,我也会拼死保护师妹!」

他满意地捋了捋长髯:「你有心了。」

有上辈子的经验打底,我们一路行进得非常顺利。

满载而归之前,小师妹像上辈子一样央求我,去采长在断崖上的玄凌花。

她红着眼眶说,爹娘就是因为玄凌花定情,她想用此花去他们坟头祭拜,告诉他们,她现在过得很好。

我焉能制止?

立马连声赞扬:「师妹孝心感天动地,我原本想为你护法,但此花意义重大,岂能假手于人?我们在此地修整,师妹快去快回。」

云风轻:「……」

萧寂跳出来想毛遂自荐,被我一巴掌打了回去,语重心长道:「师弟,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小师妹想要亲自采花,是她的孝心,若此花有你的一份,到伯父伯母坟前,你让师妹怎么开口尽孝?」

他一知半解,似懂非懂,我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有一种爱,叫放手。」

翡千山没吭声,薛容笑嘻嘻道:「不如由我陪着师妹?」

不知为何,小师妹却脸色惨白,像是怕极了他,连连摇头。

那动作不像小情侣的欲迎还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她水润的眼睛祈求地看着我:「我,我只是筑基期,能力不足,还是师姐陪我去吧,爹娘不会介意的。」

上辈子,无需她开口,我就陪着她去了。

这辈子,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为何还要执着于我?

我皱起眉,最终还是点了头。

且看看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13.

然而令我失望的是,小师妹还是这般没有新意。

我御剑跟在她身旁,看她费尽千辛万苦打败守护兽、摘下玄凌花,最后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师姐——!」

她惊恐地坠落,我驱使玉痕剑,往旁边让了让。

于是,她就顺畅无阻地,「嗖」一下掉了下去。

上辈子可不是这样,我被她央求在崖底等她,所以她坠落时只能硬生生用手臂迎上这股冲力,小臂咔嚓一声骨折,害她摔了一下,弄伤了她的漂亮脸蛋。

也就是因为这道伤,我被萧寂用各种难听话骂了一路。

说我丑若无盐,嫉妒小师妹的花容月貌。

呵,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无人在意我身为剑修却断了最重要的臂骨,萧寂和薛容整日守在小师妹床前,只有翡千山会来看我,给我上药。

他虽然没责怪我,但那时不时抿起的嘴唇,和格外外露的忧心忡忡表情证明,他的心也一样在小师妹那里。

我心里未必没有委屈,可我是大师姐,不能争。

他们越说我嫉妒小师妹,我就越要照顾她,宁肯牺牲自己,也要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

我以为,这样可以打消他们的成见,和好如初。

可我越努力,他们就离我越是遥远。

因此,在我伤好后,翡千山对我告白,我才会这么高兴。

只可惜……

现在想想,那瓶药,恐怕也掺了东西。

为了小师妹,他宁肯耗费数月在我身上布局,真是煞费苦心了。

我慢悠悠落到地上,迎着师弟们或怒气冲冲、或强颜欢笑、或隐忍忧虑的表情。

上前,狠狠扇了翡千山一巴掌。

14.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幽谷间回荡。

萧寂眼睛一瞪,薛容唇角一弯。

翡千山呆呆地看着我,脸颊还偏着,上面一片红痕。

他看过来的目光中,有疼痛,有不解,有震惊,也有不可置信。

淡色的嘴唇有些破了,唇角殷红,嚅动着发出一声气音:「师姐……」

短短两个字,他叫得百转千回,令人心颤,「师姐,为何打我?」

「为何?」我理直气壮地指着萧寂怀里的小师妹,像是躺在那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的人是我自己,「小师妹受伤,你就在这干站着?还不快拿出灵药治疗!」

随后,我一巴掌拍开萧寂,将小师妹抢在我怀里。

她轻轻挣了挣,被我用力按住了,目眦欲裂、痛彻心扉地怒吼:「救不了她,我用你的命陪葬!!!」

此话一出,惊鸟乱飞。

整个山谷,都一圈圈回响着我的声音。

翡千山站立不稳似的踉跄了两下,目光凄凄地抬起自己的双臂。

宽袖下,冷白的腕子,正无力地向下折着。

翡千山眼底通红,质问我:「师姐,难道你就看不见,我也受了伤吗?」

我粗粗一扫,转而指着小师妹脸蛋上渗着血的伤口:「断骨易愈,疤痕难消,小师妹花容月貌,若留了疤,破了相,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随后,斥责萧寂:「他双腕骨折,你还不快去帮他!」

「喔喔。」萧寂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块木板,削成合适的大小,「师姐,用此物为师兄固定骨头吗?」

「说什么傻话!」我恨铁不成钢,「我是让你帮他把灵药掏出来,再不治疗,小师妹的伤口就快愈合了!」

此话一出,翡千山竟然承受不住地后退两步。

他惨淡地笑了笑,阖上眼睛,眼角湿润泛红,唯有声音还竭力保持着平缓:「师姐对师妹,真是情深义重。令人羡慕。」

「废话真多!」薛容最看不惯他,幸灾乐祸地往他的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数个瓷瓶,通通递给我,「师兄,男子汉大丈夫,你不过是破了点油皮,怎么还跟小师妹争起来了,也不怕让师姐笑话。」

我不管药效,通通往小师妹脸上抹。

突然,手腕被挡住,低头,小师妹正幽怨地看着我。

「多谢师姐关怀,风轻无事。」

她抬头,又羞涩地看向翡千山:「也多谢师兄,如果没有师兄,风轻恐怕要吃苦头了。」

我早就看出翡千山这腕骨是为了接小师妹断的。

不过他大概也是关心则乱,忘了小师妹身上有这么多法器,别说从悬崖上摔下来了,她就算从平流层上掉下来,也不过摔个骨折。

真是个痴心不改的傻子。

不过,这一番苦心也没白费,没看见萧寂那要吃人的表情吗?

15.

回到千手峰,小师妹众人勒令在床上养伤,而我因为看护不力,被师父骂了一通,「失魂落魄」地闭关修炼。

而事实上,是我察觉到境界松动,准备冲击元婴。

一个月后,整整三十六道雷劫悍然劈落,又无可奈何地败退。

我念了道法诀,周身清洁一通,御剑飞出了后山。

整个后山被天雷劈得焦黑,好在因为禁制,并未劈到我的洞府。

禁制外,师弟师妹们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大概那就是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吧!

我轻轻松松地落地,除了翡千山之外的人都围上来,笑着恭贺我。

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了他一眼。

明明花期已到,可他还穿着轻裘、抱着手炉,交叠的手指根根如玉,透着青色的血管,还是那样羸弱。

手腕已经大好了,想来他比我讨人喜欢,一定有很多人照顾。

我作出疲倦的神态,小师妹立刻贴心道:「师姐想必乏了,咱们先走吧。」

三人笑笑嚷嚷地走了,徒留翡千山一个人缀在最后,屡次回头看我。

我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团宠,反而像是被孤立了。

如果是上辈子,我一定会在其中左右调停,穿针引线让他们和好,不过这辈子,与我何干?

我毫不犹豫,扭头,转身,盖被,睡大觉。

他踌躇的脚步声在我洞府前徘徊许久,最终还是走了。

16.

千手峰的氛围最近变得有些奇怪。

我后来得知,翡千山断腕的时日,是小师妹在衣不解带地照顾,本该是促进感情的戏码,可他伤好后,却如同躲瘟神一样躲着小师妹。

小师妹一哭,萧寂就要找他的麻烦,薛容则是谁也不管,幸灾乐祸地跑来与我八卦,赶都赶不走。

「……活该,既然享受了师妹的好,还有什么资格拿乔?」

我听完,狐疑地问他:「只是递递湿帕子、喂几粒丹药,这就叫好了吗?」

薛容愣了一下,他歪头看着我,下意识顺着我的话,飞快改口:「师姐说得是,师妹不过是做了几件小事,就挟恩图报,不怪翡千山不喜欢她。」

我摇摇头,沉默不语。

只因我想起上辈子,他们也与我夸耀过小师妹多么细心,多么体贴。

研墨前的挽袖、修炼后的香帕、任务完成的小礼物、时不时的美食投喂。

他们说起这些细节时,各个如痴如醉,甜蜜幸福。

可他们却不记得,我也为他们做过,甚至做得更多。

不,他们或许记着,但在他们眼里,这是应该,而非特殊关怀。

只因我是大师姐,所以我不辞劳苦为翡千山换来一瓶瓶丹丸,是应该;我寒冬酷暑陪着萧寂练剑,是应该;我像是照顾病猫一样把薛容从一身伤病养到健健康康,也是应该。

我无意炫耀自己的苦功,可他们若有一点点良心,就不会接连在我落难时,争相踩我一脚。

或许是因为想到往事,我的脸色有点难看,手心传来柔软的热度。

我低下头,发现薛容正将头蹭在我手指上,细长的眼自下而上挑着看着我,眼底藏着一丝忐忑。

他为奴时,那些人见他容貌姝丽别致,爱将他当作狸奴对待取乐,他也就养成了往人大腿上靠的习惯。

领着他来到千手峰上后,我按着他改了诸多恶习,唯有这一点,无论如何也改不了。

以往,他最喜欢贴着我的小腹,或枕着我的大腿,或许是重生后见我态度恶劣,他也像是敏感的畜牲一样,只敢小心翼翼贴着我的指尖了。

我冷淡地抽回手,推他的脑袋:「妄议师妹,罚你刻十块碑,去吧。」

当初为了磨他的杀性,每当他犯了错,我就令他将剑法刻在石碑上,此招颇有奇效,薛容眼珠子暗淡下来,怏怏不乐地走了。

走之前,还假惺惺道:「师姐,你真狠心。」

我一甩袖将他送走。

得了便宜还卖乖,每次刻碑都去找小师妹撒娇,小情侣的把戏罢了。

薛容走后没多久,门外的脚步声又来了。

这一周,翡千山有空就立在我洞府前,活像只索命鬼,每每都待到天色渐明才离开。

苍蝇虽然伤不到我,可扰人,且恶心。

我冷着脸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祸水东引?用我刺激小师妹吃醋?

对于这个黑心芝麻汤圆,不能用常人的思维理解。

翡千山抬头,眼睫一眨,上面挂着的小冰珠就滴溜溜滚下来。

他很细致地整理了身上的衣袍,施一道术法的事,偏偏要磨磨蹭蹭。

等好不容易弄完了,才轻轻道:「师姐,我想和你谈谈。」

「免谈,再见。」

我正要转身,却被一道声音抓住了耳朵。

「是关于小师妹的!」他声音颤抖,「师姐……求你了。」

17.

片刻后,翡千山低眉顺眼地跪坐在凳子上,我跷着二郎腿:「说吧。」

「我不喜欢小师妹。我送小师妹太清玉液丹,是想让师父别再打你的玉瑶剑的主意。我跟小师妹交好,是因为她能教给我,如何追求心仪的女子。那日悬崖下,我想救的也不是她,我以为……跌下悬崖的人,是你。」他一开口就令我寒毛直竖,「我喜欢的人是你,师姐。」

这句话,像是一个钥匙,一柄斧头,将记忆之笼劈开了,无数我竭力想忘记的碎片,随着这句话,呼啦一下全涌了出来。

脑子里「铮」的一声,像是有一根弦断了。

我头晕目眩,用力扶住桌角,袖子拂倒了一旁的茶杯。

咣当一声,把我砸回了上辈子的那个夜晚。

——我心悦你,如意。

——你只是失去了名声,可小师妹,差点被你害去了一条命!

等回过神来,我手中已经握着一块被掰断的石头,翡千山一脸焦色地看着我:「师姐?」

他靠得我太近了,身上不知有什么花的香,腻得我恶心。

我手脚发冷,白着脸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别过来!」

「啪」地一下,像是打碎了一个魔咒。

力气、理智回笼,翡千山捂着脸,怔怔地看着我,像是在质问,为什么。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抖着手指着门口:「滚出去!你跟小师妹如何,不需要同我解释,我也压根不在乎!翡千山你记住,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玉如意也不会因为救命之恩爱上一个人!你的所有臆想、算计,都让我觉得恶心!」

见他愣在原地,我抄起茶杯,铛一下扔了过去。

他没躲,额头鲜血如注,染红了半张脸孔。

我撇过脸,不想再看他。

可笑,太可笑了。

他与我几乎一同长大,对我的了解却仍旧肤浅到令我发指。

真心喜爱一个人,追求一个人,居然不是将偏爱与追求明明白白展现出来,而是不肯说不肯做,宁肯从另一个不熟悉我的人口中学习各种所谓恋爱技巧,以为这样我就能爱上他。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种为了算计而算计,如同等价交换一般,提前预支了回报才肯付出的爱!

这一刻,翡千山整个人,连同我们不可掩埋的过去,彻底碎了。

他不再是纯白的玉、冷清的雪,而是肮脏腐臭的沟水,哪怕换了个形状,也依旧遮不住令人厌恶的底色。

「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我质问,「你凭什么说给我听?你觉得你是被误会的,你委屈,你不甘,你觉得你如实道来,我就会羞愧对你的误解,感动地原谅你吗?」

他不肯走,我就用所有能看到的东西砸他。

「翡千山!你怎么这么自大!给玉液丹的人是你,和小师妹交谈甚欢的人是你,想要上演英雄救美戏码的人还是你!你以为你把所有事情说成是为了我,否定和小师妹的感情,你就纯白无瑕了吗?」

我恶狠狠瞪着他:「真正别有用心的人是你、满腹算计的人是你、推卸责任不肯面对现实的人还是你!你自私、软弱、优柔寡断——你这个样子,凭什么以为我会喜欢你?」

他一直默默听着,到这,身子突然剧烈一颤,喷出了一口血。

赛雪的轻裘脏了,玉白的脸颊脏了,他用袖子擦着地上的血,液体一滴滴落到袖子上,烙在指尖上。

他哑声道:「我……我从未这样想过。」他低着头,瘦削的脊背拱着,微微发抖,「师姐,别气了……我走。」

18.

翡千山来的这一趟,令我心浮气躁,不得不闭关修炼。

出关之后,我谁也没理,直接接了几个任务,下山斩妖除魔。

这一趟走得远了些,等我回到千手峰下,发觉附近的小贩小摊多了些,就连来往的修士也多了。

不必细听,就知道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想不到玉面公子这样冷淡的人物,做起那事来竟如此疯狂,真叫人又惊又怕。」

「定是那名叫云风轻的女修勾引他!你瞧她这副痴态,怕不是享受得很呢!」

「噫!我看连欢喜宗的女修见了都要自愧不如,讨教技巧呢!你问什么技巧?当然是……」

两人窃笑着离去,我停在原地,心神巨震。

身为亲历者,我再清楚不过这是哪一段剧情了。

可上辈子,背负勾引翡千山骂名的人是我。这辈子,为何变成了小师妹?

我御剑回宗,所有人都在主峰,翡千山跪着,后背鲜血淋漓,而小师妹靠在师父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师兄不想对我负责,不娶便是,何必要诬陷是我对你下药?」她双眼肿得像桃子,上气不接下气道,「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我与师兄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牺牲一辈子陷害你?」

「师兄不喜欢我,也不能这么侮辱我!我、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殿内一阵兵荒马乱,最后,小师妹被师父和萧寂联手拦下,神情萎顿。

薛容敛了笑,看向翡千山的眼底是纯粹的恶意:「谁不知道师兄与师妹最是要好,连师姐都比不过。他们这么做,定然是两情相悦的。」

翡千山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口中都涌出鲜血。

「我不娶。」

小师妹抽噎:「留影石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若师兄不给风轻一个交代,教我如何有颜面苟活在世上?」

我隐匿声息蹲在门口,大概是心中麻乱,师父居然也没发现我,让我看了好一场大戏。

唉,要是有瓜子就更好了。

「我想到了!」萧寂突然兴奋出声,「只要将留影石中师妹的脸换作他人,不就好了?」

薛容若有所思:「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要换作谁的呢?换脸之术对细节要求极高,咱们对其他女修又不熟悉,宗门里,只有师妹和……」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我勃然大怒,恨不得撕了薛容的嘴!

萧寂:「换成师姐的脸,不就好了!」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他还在喋喋不休陈述着好处。

「首先,师姐人缘好,为了照顾她的感受,其他人定然不会大肆宣扬。其次,师姐与师兄两小无猜,一时情难自禁,也可以理解。最后,师姐勇敢坚毅,定然不会被小小流言蜚语所困,我看——哎呀!」

我现出身形,将萧寂一掌打飞了出去!

我踢皮球一样把萧寂踢得满地找牙,残血从大殿门口一直染到内堂。

最终,师父一声爆喝,救下了他这条狗命。

「够了!他不过与你开个玩笑?」

「开玩笑?」我提着萧寂的衣领,手按在剑上,环顾四周,「可我看大家的脸色,似乎觉得此计甚妙啊。」

师父无奈:「你身为师姐……」

我打断他:「我有个更妙的主意,不若一同听听?」

咧开唇,我笑着道:「换成二师弟的脸,岂不更好?首先,师弟为人豪爽,朋友如云,别人定不会嘲笑他。其次,男子与男子,肯定比男子与女子更加轰动,刚好让众人忘记小师妹的丑闻。最后,师弟开朗大方,又对小师妹一片丹心。牺牲自己,成全师妹,想必颇为愿意吧?」

我晃了晃手中的萧寂,凑近他的脸:「你说是吧,师弟?」

「荒唐!」师父气得胡子乱飞,「你身为师姐,怎么能这般抹黑自己的师弟,难道你都不在乎他的声誉了吗?你叫他以后如何做人?!」

我定定看着他:「那我呢?我的声誉,你就不在乎了吗?」

师父尴尬地移开视线,捋着胡子的手越发快速,眼珠子乱转:「你是大师姐……」

又是这句话。

我扔了萧寂,拔出剑。

如果他们执意要撕破脸,我也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僵持之下,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峙。

「我娶。」

翡千山转身,没看任何人,对着师父,端端正正地叩首。

声音在空荡中,回音密密。

「——我娶。」

19.

翡千山松口,千手峰又恢复了以往的其乐融融。

师父像是没事人一样嘱托我,小师妹年幼,婚礼一事,还要我多操心。

我怀揣着成年人的基本素养,笑着应了。

好像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一般。

修士们虽然总说要斩断红尘,但红尘里的长幼尊卑,却一样也没少。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在修真界更如一座大山,既是保护,也是压迫。

我虽有能力叛出师门,可叛出师门,之后呢?

我父母早逝,玉家继承人换了几代,卧侧之塌,又岂容他人鼾睡?她们定不会允许我这个元婴认祖归宗。

更何况在外行走,若没有师门倚仗,就如同野孩子,谁都能过来踩一头。

我是个现实的人,所以我非但没走,还转手抢了男主剧本,将事情搅成了这般乱七八糟的模样,毕竟上辈子可没有大婚这段剧情。

几日功夫,千手峰早已红霞漫天,将这清冷的山峰也装点得热闹了几分。

我抬头望天,咽下心底的诸多疑惑。

天道无私,祂破例让我重来一回,究竟有什么用意?又想让我做些什么?

早在重生的那一刻起,我心底就隐隐有些预料。

这个答案,一定跟小师妹有关。

大婚前夜,小师妹试嫁衣,凤凰口中衔着明珠,珠帘条条,衣红如火。

小师妹脸上却没有笑,她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中居然有泪花隐约。

见我侧目,她飞快地扬起笑脸:「师姐勿怪,我只是想到爹娘已逝,一时有些失态了。」

我温声:「伯父伯母定然在天上看着,替你高兴呢。」

她有些失神,我为她正了正腰封,退出去,让她一个人冷静冷静。

上辈子我也在想,我死得这么凄惨,修士爹娘和我爸妈究竟看不看得见?

若能,那他们该有多伤心啊。

我穿越之前,一度嫌弃自己的名字老土,因为小伙伴们看了葫芦娃,总会追着我喊「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显灵」。

我哭着跑回家,我爸就会怒冲冲撸着袖子跑到幼儿园吓唬小孩,我妈则蹲在地上,温柔地给他们解释,如意是吉祥如意的如意,是顺心如意的如意,是尽如人意的如意。

可莫名其妙的一场穿越,令我死在了异界他乡,既不吉祥,也不顺心,更不能尽我之意。

我低着头走在湖边,忍着眼泪。

我以为我死了就能回家,可老天还是把我送回了这里,是不是在告诉我,我再也回不去了?

「师姐。」

我转身,大晚上霜寒露重,翡千山却穿了一身红,鬼一样立在我身后。

我正想走,他凄凄一笑:「师姐不必避我如蛇蝎,你既然说我自私,如今我便真的自私一回。」

我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我用婚事保护了师姐一次,作为回报,师姐陪我去个地方,可以吗?」

20.

翡千山带我来到后山的断崖处。

月隐星匿,阴风阵阵,崖底传来鬼哭狼嚎之声,像是在应和此情此景。

我后背发毛,看见翡千山一步步后退,脚后跟踢到了一个小石子,石头坠下,久久没有回音。

他红衣艳绝,脸颊却苍白,眼神凄苦破碎:「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可师姐,当日我真的是被算计的,我——」忽地,低头自嘲一笑,「罢了,反正你也不会在意。」

我夸奖他:「你很有自知之明。」

明明是讥讽的一句话,他听了,唇畔却溢出笑容:「师姐,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若我此刻跳下去,你会不会接住我?」

神经病啊!

我转身欲走:「你跳下去不就知道了?」

演、演、演,演你妈的苦情剧!就是因为有你这种男主,我们这些配角 NPC 才会这么苦逼!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噗通一声,我惊讶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

这小子居然真的跳下去了?

我御剑腾空,降到极深处时,才看见了那身血般浓稠的红衣。

崖底巨石嶙峋,凹凸不平,他要是不以修为护体,恐怕吃了大苦头了。

我掏出夜明珠照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翡千山紧闭着双眼,胸膛起伏微弱,气息断断续续。

真死了?

我探他的鼻息,准备起身找一把铁镐。

眨眼的工夫,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痛到极致的抽泣。

「……师姐。」翡千山躺在地上,脸颊侧向我,眼神是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灰败。

他像是一支玉兰花,正在一点点衰败。

手指一点点挪动,触摸到了我的鞋面。

他脸上、身下全是血,眼中不停流着泪,颤抖着、颤抖着又叫了一声:「……如意。」

靠!

我一脚踢开他的手,恶心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管不了这么多,我抛下一句「师弟等着,我去叫人帮忙」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恶心了,翡千山这个眼神,和上辈子更像了,每在他身边多待一秒钟,都是对我的精神污染。

他还在我身后说了句什么,但风太大,还没等送到我耳边,就被吹散了。

21.

婚礼前夕,新郎官跳崖自杀,喜事险些变丧事。

翡家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命人强拆了灯笼和喜堂,将翡千山和一担担聘礼都抬了回去。

他虽然和我一同长大,但只是借千手峰的灵泉养身体,并没有拜入师门,属于借读生。

孩子在学校被人欺负,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被逼婚后心情郁结到想要跳崖,翡家人怒不可遏,当即办了转学手续,还四处宣扬,把我师父喷了个狗血淋头。

师父当即被气到闭关,小师妹被翡夫人挠了个大花脸,在房间里又是上吊又是撞墙,足足折腾了七天七夜才肯安分下来。

她安分后,萧寂偷偷跑过来找我。

我们很久没有这么平静地说话了,确切地说,是他在说,我才懒得搭理这个死恋爱脑。

「师姐,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昔日的小萝卜头长成了肩宽长腿的大男人,他蹲在我身前的模样像只黑豹,露出垂头丧气的表情。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翡家人查出了,大师兄的伤药里有催情散,可小师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那种自轻自贱的人……」

我翻了个白眼。

当然是你大师姐我出了问题,如果按照剧本走,现在伤心落魄的只有我一个,你们仍旧是甜蜜体面、团结和谐的好兄妹。

萧寂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挠着脸,苦闷地替他的亲亲师妹辩解。

「……师妹很好,乐观又坚强,白日里对着我们强颜欢笑,努力讨我们欢心,我都知道,她其实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害怕会被我们抛弃。」

他瓮声瓮气道:「师姐你知道吗,很多次我起夜,都发现师妹在练剑。她只是筑基,手被冻得僵白,可练到手腕红肿,她都没有放下剑……明明你我都知道,她已经不可能再前进一步了。」

我微微挑眉,这样的小师妹,倒是我所陌生的。

「……明明她不用这么拼命也没关系,我们都知道她的苦,不会因此轻视她半分,我——」

他双手用力插进发间,痛苦道:「当初是我随师父下山,亲手从那个地方救出的她。看到我们,她虽然害怕,却竭力挡在另一个更小的女孩面前……本以为这只是一面之缘,可她却突然拿出了那块玉佩与师父相认。师姐,你知道我那时候的感受吗?我又开心,又心疼,又因为自己的开心而感到羞愧……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一定会保护好她,再也不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师姐……」

他仰头看着我,狭长的眼底红彤彤的,像以往一样,受了伤、挨了骂,就会来我这,渴求我的安慰和认可。

「师姐,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当然做错了。」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摸他的头,而是冷静道,「如果有选择,没有谁愿意做一个弱者,终身靠着他人的庇护苟活。」

他茫然。

「你说要保护她,可你真的好好做到了吗?」我问,「拜师大典,我晕倒,你没有陪在师妹身边,而是等着我苏醒,质问我。练玉瑶剑,师妹哭着说放弃,你就真不再为她争取,明明你心里最清楚,玉瑶剑是她唯一的机会。」

他脸色惨白,张着嘴,我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快准狠道:

「摘玄凌花,因为我一句话,你便原地等待,师妹落崖,第一个接住她的人是翡千山,不是你。留影石泄露,我说要你替换师妹的脸,师父喝止我时,你是不是暗自松了口气?」

「师姐,我、我……」萧寂想要辩驳,可我说的全是事实,他根本辩无可辩。

「表面上,你一直为师妹鞍前马后。可实际上,凡是需要你牺牲自己去做的,你一样也没有做。」

「萧寂,你有什么资格说保护?」

身为师姐,这是我最后能教给他的。

之后,无论他落得什么下场,都与我无关了。

22.

自此,千手峰沉寂了很多。

萧寂连日精神萎靡,薛容反而替代了她,陪在小师妹身边,逗得她每日开怀。

春景绵柔,他们便整日游湖泛舟,然而有一天,萧寂见了这幅场景,竟然凶性大发,当场和薛容撕打起来。

慌乱中,小师妹「噗通」一声,掉入了湖里。

她呛了好多水,被捞上来时,整个人瑟瑟发抖,湿发粘在脸颊上,偎着我低声啜泣。

「萧师兄,明明是你对风轻疏远在先,为何见我和薛师兄在一起,就大动肝火?」

萧寂愣了:「师妹,我没有,是薛容他先挑衅我的!」

小师妹摇摇头,往我怀里侧了侧,委屈地揪住我的衣襟:「师姐……」

我当即抬手,甩了萧寂一个巴掌:「别说了!师妹天真善良,怎么会撒谎!萧寂,你本就争强好斗,定是你推师妹入湖!」

萧寂抬起眼,看了看小师妹,又看了看我,身上那股意气风发的劲没了,眼底似乎有两种感情在纠葛,时而痴迷,时而疼痛。

他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留意了下。

果然,当晚,萧寂便投湖了。

他少时总爱甩了上衣扎进湖中畅游,如果不是自己愿意,这种湖是淹不死他的。

我耐心等了一会,等到一具身体浮了上来。

我用剑柄把他捞起来,懒得给他做人工呼吸,就把他像咸鱼干一样倒挂在树上,砰砰砰捶他的腹部。

一捶,他就哇地一下,吐出一口水。

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他睁开眼,声音几不可闻:「师姐。」

我将他放平,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断断续续地对我说:「师姐,小心师妹,她——」

声音戛然而止,晕了过去。

我倒回去,啪啪两巴掌想把他打醒。

萧寂挣扎了一下,浓眉紧紧皱在一起,眼皮剧烈颤抖,像是陷入了一个噩梦。

「师姐。」

不知何时,小师妹披着衣服,从黑暗中款款走来。

她如同绵草一般柔软无害,蹲下身,抬手抚了抚萧寂的眉眼。

说来也是奇怪,她来了,萧寂仿佛找到了什么倚靠,一下子安静下来,脑袋微微偏过去,脸上的表情宁静幸福。

小师妹得意地看着我:「师姐,师兄还是交给我吧。」

我看着她:「你的目的,是把我的师弟们一网打尽吗?看着他们为你争风吃醋,你很得意?」

小师妹敛眸,她的五官生得很美,低头时,有股最让人怜惜的,脆弱的风情。

「师姐知道吗?有一种鱼,渔民在捕捞时,总会放一条天敌鱼在水中,好让他们保持生机,一刻不停地在桶中游动,不敢停歇。」

她细白的手指划过萧寂有些凌厉的轮廓,停在下颌线上,温柔地抚摸了一下。

「大师兄对我好,可他太过迂腐,犹豫不决。二师兄对我全心全意,可他缺乏分寸,三分钟热度。三师兄也不错,可他心性不定,危险易变,也不是我的良人。」小师妹幽幽地看着我,「这几个男人,无论我选哪一个,都不够好。师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答:「你的选项里只有男人吗?」

她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娇俏的笑:「师姐当然也在我的选择范围内。可师姐,师兄们对我好,图的是我的脸、我的嘘寒问暖、我的乖巧顺从。师姐你又图我什么?」

「世界上也有什么都不图,纯粹的善意。」我说,「可惜你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不过,我之所以有资格这么说,也只不过是因为我已经选错了一次罢了。

「是呀,我真后悔。」小师妹笑吟吟地看着我,「师姐,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离这群臭男人远远的,我会的东西可多啦,无论是挽发还是其他,总有一样是师姐喜欢的。」

忽然,萧寂嘴唇嚅动了一下,口中喃喃叫出小师妹的名字。

她赶紧托着他的头放在膝盖上,手指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嘴唇:

「萧师兄,我在呢。」

23.

三个师弟一个走一个病,师父中途出关了一次,勒令我们接下来要一起行动,共同保护小师妹。

于是,薛容辛辛苦苦打完怪,我将手一伸,让他把法宝内丹献上来。

薛容冷眼看着躲在我身后干净整洁的小师妹,皮笑肉不笑道:「师姐,这只玄兽是你我二人合力击杀的,给了师妹,她受之有愧吧?」

我惊讶道:「怎么会呢,师弟,同门之间何必讲究这种虚礼?你修为高深,哪里缺这一颗?师妹和你可不一样,她还小,你要让着她。」

薛容脸色红了又白,活像是吞了苍蝇。

小师妹抬袖掩唇,她一笑,薛容就不生气了,乖乖呈上战利品,还故意激我:

「师姐以身作则,打算为小师妹猎一只什么等级的魔兽?」

我笑着看他:「猎一只狸奴,如何?」

薛容一愣,蝎子似的眼角有些红,兴奋地舔了舔唇:「……好啊,师姐来吧。」

「吧」字尾音上扬,翻出几层浪意。

我在心里摇头,薛容这种小恶魔,不知道小师妹要用什么法子将他收服。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真的成功了,也就到了我溜之大吉的日子了。

翡千山空有心计没有武力,萧寂空有力气不长脑子,这俩我都不害怕。

唯独薛容,狡诈阴险,剑术刁钻,我不得不防。

又有一日,我们追随一只穿甲兽,踏入一处密林,不知踩到了何处,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等站稳时,我和薛容已经被阵法传入一处秘境,同时还有那只穿甲兽,而小师妹不知去向。

我看清周围的景色,心里顿时翻江倒海,无法镇定——

这竟然是我上辈子身死的密林!

与此同时,心中的警报瞬间拉满,随着薛容的一句「师姐小心!」,身后剑风忽至,我出剑,毫不犹豫往后一捅!

「噗嗤——」

温热的血喷了我满脸,脚下,刚钻出土的穿甲兽嘶吼着倒下,巨大的身体砸得地面微震,鳞片缝隙处插着薛容的双刃剑,微微反着光。

而身后,薛容左肩被我的长剑贯穿,只差一寸就到心口。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掷剑的姿势,琥珀色的瞳孔凝固着紧张与不可置信。

鲜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地倒流在我手上。

他的目光定在我手背上的红痕,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寸寸,机械地低下头。

「……师姐?」

我趁他不注意,用力拔剑,喷涌的血瞬间浸湿了我们脚下的土地。

薛容踉跄跪在地上。

「抱歉,」我毫无诚意道,「手滑,砍错人了。」

薛容垂着头,卷发盖住了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轻笑:「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师姐。」

手指用力攥住我的脚腕,他抬起脸,目光阴毒而怨恨,漂亮绮丽的面孔在阴森的密林中有些扭曲,指缝捂不住血,淅淅沥沥地溢出来。

「我还以为,」他一字一顿,「师姐刚刚,是真的想杀了我呢。」

「怎么会,你误会我了。」我亲切地俯身将他扶起来,「胸口痛不痛?你看你都痛得说胡话了,我怎么会想要杀了师弟,除非是师弟先对我动手。」

薛容原本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我身上,听到这句话,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

「……师姐放心。」他歪头蹭上我的肩,唇红得像是涂了血,笑嘻嘻道,「我若杀了师姐,定会拔剑自刎,为师姐陪葬。」

你最好是这样,狗东西。我腹诽。

24.

破解了阵法后,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密林,小师妹幽幽的泣声忽远忽近,像是在招魂。

「……师姐……薛师兄,你们在哪啊……快来救我……」

林内阴风阵阵,庞大的魔气和妖气形成淡紫色的雾瘴,沉沉压在头顶。

我扶着薛容,闻声而行,发觉小师妹正被一只藤树妖卷着,固定在半空中。

看见我,她哭着笑了:「大师姐!」

我让薛容在树下等我,拔剑一挥,树枝一抖,小师妹发出一声尖叫。

而就在此时,陡生变故!

薛容被另一只潜藏的妖藤卷着,拔地而起,和小师妹一左一右,吊在我两旁。

妖藤收紧,他伤口被挤压,噗地吐出一口血,声音微弱:「……师姐,救我!」

小师妹也喊:「师姐,救我!」

我立刻扭头去看小师妹,妖藤坚固,哪怕是我,也要挥剑百次才能斩断,而期间,藤妖吃痛,会不断挣扎着收紧枝干。

知晓这一点,我不敢犹豫:「师弟,你自己拔剑,锯断妖藤!」

身后果然锵的一声,只不过剑刃没有朝向妖藤,而是横在自己颈上。

薛容缓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师姐,我伤口好痛,先救我,好不好?」

我给他加油:「男子汉大丈夫,头上不过掉个碗大的疤,百年后你薛容又是一条好汉!」

薛容手一抖,锋利的剑刃立刻划破了脖颈,溢出一丝血线。

他目光阴鸷,寒气森森地俯视着我:「师姐,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吧。当初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亲口承诺,会永远护着我!」

「现在……我和小师妹,你选谁?」

我选谁?

如果可以,我一个也不想选。

也许是见我犹豫,薛容放缓声音,试图唤起我那少得可怜的同情心。

「……师姐,你我相识数十载,平日里,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排在我前头,新来的小师妹,也比我更会讨你喜欢……算我求求师姐,偏心我一次,好不好?」

他语气软而轻,声音发抖,像是被暴雨淋湿了皮毛,瑟瑟发抖的猫咪,逢人便睁着琥珀色的眼睛,露出柔软无害的肚皮,喵喵甜叫。

我沉默片刻,脚尖移动,坚定不移地朝着一根树藤走去。

——背对着薛容。

是啊,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可数十年,我依旧没能认清楚,他是只披着人皮的兽。

薛容不甘的怒吼从身后传来:「师姐!师姐你当真要如此狠心!玉如意!你回头看着我!!」

「我当然狠不下心啊。」我背对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所以,你要死,别死在我面前。」

身后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25.

一剑、十剑、百剑。

树藤断裂,小师妹落入我怀里,她抱起来很轻很瘦,像是一朵云,丝毫没有重量。

被救了,也没有很开心,而是面色复杂地看着我。

随后,一把把我推开。

身后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薛容拖着无力的左肩,越过我,和小师妹并肩而立。

向来带笑的嘴角紧紧抿着,脸色难看,冷冷吐出几个字:「愿赌服输,你赢了。」

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猫腻。

我缓缓拔出剑,握紧:「是自己解释,还是我打到你们解释?」

云风轻道:「我们打赌,师姐会救谁。谁赢了,师姐就归谁处置。」

「哦?」

苦肉计,我并不意外,我在意的是,那句「处置」。

「你们一个筑基,一个伪金丹,处置我?」我啼笑皆非。

小师妹谦逊地笑了一下,抬起手,白皙的指尖内,源源不断地放出一股股黑烟。

「若我是修士,当然打不过师姐。」她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可,蛊虫呢?」

原来是蛊虫!

有如散落的珠子被穿成一线,我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想起了很多事情。

……恐怕,小师妹经脉里的魔气也压根不是魔气,而是,如烟如雾,密密麻麻的蛊虫!

将蛊虫养在血脉里,何其可怖。

我看向小师妹的眼神变了,下意识地,我问:「你对他们下了蛊?」

灰尘般几乎无法察觉的蛊虫朝我涌来,我运转真气将它们振开。

这些蛊虫十分弱小,吹口气就能杀死一大片,只是无孔不入、源源不断,甚是恼人。

「师姐果然敏锐。」小师妹遗憾道,「这些蛊虫会使被下蛊者对我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师姐也看到了,萧师兄是如何像变了个人一样的,对不对?」

我用力抿住唇。

那么,上辈子,他们对我做的那些事,只是因为被下了蛊吗?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在隐约意识到小师妹有鬼时,我其实想过很多次。

或许,就像我读过的小说那样,他们只是被「剧情」控制,才不得不对我这个「恶毒女配」折磨报复。

又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是阴差阳错,是无可奈何。

可随着我重生的时间日益推移,我就越发觉得,这些自欺欺人的想法是多么愚钝,我的内心,又是多么软弱。

人非草木,就连我也会陷入感情的魔障,下意识包庇至亲之人。

而今天,最后一缕犹豫,也终于在小师妹的帮助下,断得一干二净。

师妹的蛊,只会让他们爱她至疯狂,而不会影响他们最基础的判断。

也就是说,上辈子,他们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毁我名节、偷我剑法、剖我金丹的。

……原来我的师弟们,从骨头里就是烂的、坏的。

爱欲我生,恨欲我死,容不下别的。

26.

如果我没有穿进这本小说,恐怕我会感动于男主角们的用情至深、忠贞不渝吧?

——可我已是书中人。

就像很久之前我听到的童话故事,骑士打败了邪恶的女巫,从高塔中解救公主,多么美好的结局。

骑士是智勇双全的,公主是纯洁善良的,女巫是狠毒自私的。

——可如果,女巫也是上一任公主呢?

在小师妹出现之前,翡千山也曾为我吹箫作画,萧寂也曾为我仗义执言,薛容也曾为我与他人打架。

他们喜欢我,于是待我极好,对他人不假辞色,甚至隐隐敌视。

可那时我是公主,在我眼里,师弟们都是顶顶温柔,顶顶善良,顶顶听话的。

而现在,王冠消失了,我成了恶毒女配之后,清冷就是残忍,直率就是口不择言,独占欲就是杀意。

——当我身在山中,拨云见树、见花、见鸟兽虫鱼。

——可当我身在山外,拨云见悬崖、见利刺、见虎豹豺狼。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重生了。

这一刻,我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不必再犹豫、不必再彷徨、不必再一次次质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

我只需举剑——斩!

一层层气浪随着剑间荡漾开,剑气一举摧毁了半边树林。

薛容带着云风轻,险而又险地避过,可我不等他们站稳,就拔剑疾冲!

「锵」的一声,薛容用剑格挡我的攻势,剑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左臂有伤,压根不是我的对手。

剑锋一点点下压,他咬牙,竟然直接用骨头顶住剑刃,带着身体的力量一起抵抗!

他的剑是双刃剑,如此一来,比起我,他率先血流如注。

可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后退半分,脚跟在土地上擦出一条长痕,他咬着牙,脸皮被剑锋映亮,脸上居然还生生挤出了一分笑容。

「师姐……终于只看着我一个人了啊。」

「疯子!」

我怒斥一声,抬脚踹去,脚下传来清脆的骨裂声,薛容倒在地上,眼睛仍然透过草丛,死死看着我。

「师姐,师姐。」他费力地呼吸,笑容癫狂,「我杀不了师姐,换师姐亲手杀了我,也是极好的。」

「师姐别被他骗了。」云风轻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平静道,「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我的异样,也没有中我的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挑拨大师兄和二师兄,除掉他们,独占师姐。」

「那你呢?」我紧紧盯着她,「你想要的不是他们的爱,而是他们的命,对不对?」

云风轻笑了:「师姐果然聪慧,我越来越讨厌你了。」

她抬起头,喃喃:「时间到了。」

我察觉到了什么,豁然抬头。

只见紫黑的天空骤然被撕开一条裂缝,如柱粗的闪电落雨般急急劈落。

那个方向……是千手峰!

27.

「雷劫?」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将那不祥的颜色看得更清楚。

不对,那力度,不是雷劫,而是——天罚!

能招出天罚的人选,和原因,只有一个——

有大能……入魔了!

来不及质问,我直接御剑而起,直直向千手峰飞去。

我虽讨厌师父,但他从来只对我一人严苛,刨去这点,他罪不至此。

云风轻究竟与他有什么恩怨,竟然想用如此残酷的手段毁掉他?

我落地之后,几乎被天道的威压压得跪立在地。

不远处,师父的身形已经完全被天雷湮没,闪电刺目,天地怒吼,我一个站立不稳,却被身后的人牢牢扶住。

回头,是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萧寂?

我们无法前进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的身影在滚雷中挣扎、痉挛,如同投入火中炙烤的虫子,昔日不可反抗的高大身影此刻无比渺小无力。

忽然,有一道身影飞速钻入那层层雷幕之下,以身体护在了师父身上!

可那个人,分明是……

天罚隆隆退去,乌云飘散,晴空如洗,阳光照亮了云风轻瘦小的身躯。

脚下的土地上,是两枚被轰成碎片的耳铛。

而一把匕首,正从师父的后心,深深地捅进去,把手正牢牢握在她手中。

她唇角挂着昔日令人神魂颠倒的甜笑,在这张纯白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烦恼与痛苦。

而此刻,她表情狰狞,泪流满面,狠狠将匕首转了一圈,抽了出来!

「爹,娘,我替你们报仇了!」

她仰天大哭,声音不清脆,也不甜美,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用尽全身的力气,抱怨苍天的不公。

「风、轻……为什么。」

师父栽倒,失去修为的松弛脸皮下,有无数细小的凹凸,一只只蛊虫正在他皮下游走、长大,啃食他的血肉。

「为什么?」云风轻惨淡一笑,说出了让我们所有人都震惊的话,「你可还记得,你那好友叫什么名字?我他娘的压根不叫云风轻!我姓林,林淡!风轻云淡的淡!」

28.

她讲了一个和师父版本迥异的故事。

一对好友,相约去拜师修剑,可千手峰峰主只收一位徒弟,于是他们决定比赛,谁更快跑到千手峰,谁就是峰主的徒弟。

师父赢了,而林淡的爹输了。

可他并没有放弃修炼,而是想尽办法,融百家之长,创造出了独门剑谱。

而有一日,师父下山云游,与好友重逢,看到剑谱心生歹念,于是灌醉了林淡的爹,偷走了剑谱,不辞而别。

然而,强大修士的味道吸引了低智魔修,林府被屠戮,林淡也因为长相貌美被魔修掳去,被折磨了近二十年。

林淡交代出一切,看向我们的眼神中满是陌生的恨意。

「我不光要毁了你,还要毁了你看重的徒弟们!要怪,你们就怪自己命不好,跟了这么一个无耻之师!」

她看着萧寂,露出残酷的笑容:「还有你,二师兄,多亏你喝下了我的每一杯茶,才能让我的计划实施得更为顺利。你不觉得自己奇怪吗?为了我,甘愿顶撞朝夕相处近百年的师姐,你们都想保护我,可笑却没有一个人,说要保护师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师姐好像只比你大了两岁?还是师姐从不像我一样撒娇诉苦,所以你觉得她不会疼,不会累?」

萧寂身体狠狠一震。

不知何时撑着拐杖赶来的翡千山闻言,也红了眼眶。

「不是……这样的。」

不知何时,师父竟然挣扎着坐起身,声音含混模糊,喉管时不时鼓动,看着甚是恐怖。

他两只眼睛看着林淡,流出混浊的泪水。

「你父、你父执念过重,为了赢过我,走上魔道……那日我去林府,是你母亲捏碎了玉佩,求我帮他。」

林淡赫然转身,面目狰狞:「不可能!你说谎!」

「我、我想劝林疏回归正道,可、可他不听,我只好藏起剑谱拜别……那剑谱,你看见了对不对?我把它藏在藏书阁最深处,你以为我是心虚,可我、我只是怕你们误习此谱,害了你们一辈子。」

林淡疯狂地想扑过去补刀,我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她不停挣扎,发出绝望的嘶吼,却只能听着师父断断续续说下去。

「你父亲与魔族交往过密,身上沾染了魔族气味,才会迎来灭顶之灾。」

大概是回光返照,师父越说越顺畅。

「我不想让你知道,尊敬的父亲在临死前已经堕落成魔修……我对你有愧。」

「当年,我确实是因为闭关,才漏掉了你的消息,等我出关,你已经流落魔窟,不知去向。」

「我一直在调查当时的真相,也一直在找你。一年前,你以为是你认出了我,可我早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你,只是不愿提起往事让你伤心,才没有叫你的本名。」

他叹了一声:「阿淡,你与你父亲一样,左耳垂有粒小痣。」

听到这句话,林淡浑身狠狠一颤,如同筛糠一般,牙齿咯咯地碰撞着。

她按得住自己的手,可按不住发抖的身体,「……你在说谎,我不信。」

「没关系,孩子。」师父缓缓闭上眼睛,「看到你之后,我一直在后悔。后悔当年跑得太快;后悔没有留下来,多劝劝你的父亲;后悔为什么要沉迷修炼……从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跑,为了赢你的父亲、为了振兴剑道、为了查明真相……如今,我终于可以停下了……谢谢你。」

他说:「还有,对不起。」

随后,便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此刻的师父,甚至没有人形,只是一具披着薄皮的骷髅罢了。

我松开林淡,她便没有了支撑似的,缓缓滑落,瘫倒在地。

萧寂、翡千山也相继跪了下来。

我没跪,因为我的剑锋,正抵在林淡的脖子上。

29.

她如同温顺的羔羊,一点都没有挣扎,脖颈柔软纤细,只要轻轻一割,就能结束这荒唐的一切。

「师姐……我不敢回头看你。」林淡喃喃,「一开始,我想害的人,是你。你是他的首席弟子,是他们敬爱有加的大师姐,是千手峰的支柱……我曾经想毁了你。」

「我知道。」我说。

上辈子,你已经成功了。

她低声惨笑:「师姐,我对你撒谎了,我不讨厌你……我只是,很羡慕你。羡慕你拥有一切,也羡慕你失去一切之后,仍旧云淡风轻。」

我也轻笑了一声。

林淡怕是不知道,我曾经也很羡慕她吧?

只不过,现在想想,曾经的那些花团锦簇,背后,未必不是同样长满了蛀虫。

没什么可羡慕的。

「师姐,不要!」萧寂冲过来,抱住我的后腰,苦苦哀求,「求求你……」

我问:「你是要原谅害死师父的凶手吗?」

他摇摇头,将我搂得更紧,苍白道:「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我笑了,「不如你代替她,以死赎罪,好不好?」

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他退缩了。

我高高扬剑,玉痕剑发出一声轻鸣,如同一阵风、一片落叶,轻而易举地割开了半截手掌,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我堪堪止住剑,盯着萧寂:「你疯了!」

剑修最重要的就是手,他断了手,还如何修剑?

萧寂疼得龇牙咧嘴,宽厚的脊背罩着小师妹,哪怕身体因为害怕而不停颤抖,也没有后退一步。

「师姐,我已经辜负了你,不能再辜负小师妹。」他苦涩道,「你要杀她,就先拿我祭剑吧!我曾答应过师父,我活着,她就不会死!」

我勃然大怒:「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知道师姐敢。」他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丑到极点的笑容:「师姐总说我孩子心性,我这辈子,总能干成这么一件事。哪怕是错,我也会错到底。」

「神经病!」我怒喝,「想死我就成全你!」

玉痕剑重重斩下,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

而千钧一发之际,萧寂突然浑身僵直,林淡扑倒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剑。

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她的生机在迅速流失。

萧寂惊慌失措地抱着她,摸着她的后背,绝望嘶吼:「我给你的金蝉小衣呢?你为什么不穿!」

林淡呛咳出一口血沫:「……那是你为师姐准备的……不适合我……」

她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笑着摸了摸萧寂满脸的泪痕。

脑中,回想起一年前,少年得知她即将成为他的小师妹时,欣喜若狂的样子。

「以后我就是你的二师兄了!你放心,我师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们同为女子,一定能好好相处。她虽然对我严格,但最是温柔心软,只要你冲她撒一撒娇……」

她知道,她最会撒娇,只要撒一撒娇,她便能收获好多好多的喜欢,可这些喜欢都如镜中花、月中影,脆弱易逝。

……只有一个人,哪怕看透了她的恶毒、自私、丑陋不堪,也依旧愿意护着她。

……可她选错了路,做错了事。她现在,还会对她心软吗?

「……师姐,」林淡看着视线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娇声道,「你下手真狠,我好疼呀。」

然而,直到最后,那人也没有走过来。

林淡不甘心地闭上眼睛。

萧寂,你这个蠢货、骗子。

视线的尽头,不是昔日温暖的一家三口,也不是幽暗肮脏的魔窟,而是高高的天空,蓝得那么干净,仿佛连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去她娘的。

30.

我为小师妹收敛了遗骨。

番外:

玉如意死了,薛容带回了她的金丹。

血淋淋的,入手尚且温热,捧着,像是一颗跳动的心。

薛容笑嘻嘻道:「小师妹不是经脉堵塞吗?给她用了,说不定就好了。」

小师妹皱着眉,用扇子掩着脸,怯怯地看着这边,说:「师姐好可怜。」

萧寂嗤笑:「死了活该,小师妹,你也太善良了。她勾引大师兄,还屡次排挤你,不过好歹还有颗金丹,也算物尽其用了。」

小师妹眨眨眼,问我:「大师兄怎么不说话?」

我看着手里的金丹,努力忽略心底异样的感受。

「太脏了,都是血。」我说。

师父挑了个良辰吉日,亲自请丹修为师妹炼化这枚金丹。

金丹入炉时,滚了两圈,像是主人心有不甘,还在拼命挣扎。

师父冷哼着关上了炉膛:「死了还不安分!」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心里很担忧。

我想,大概是怕金丹炼不合适,让师妹吃坏了肚子。

师妹服下金丹后,竟然浑身出现了魔纹,躺在地上挣扎着滚了几圈,爆体而亡了。

她的尸体里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蛊虫,那么多,让人怀疑这些虫子平日里是怎么存在在她的身体里的。

一把火烧了这些蛊虫之后,我脑袋也跟着一轻,再看着师妹的身体,奇怪的是,心底没有任何感受。

可萧寂和师父却如丧考妣,但他们也没伤心太久,因为一年后,两人的身体里接连爬出了源源不断的蛊虫。

因为太多了,所以只能像以前一样,一把火烧了。

一下子没了四个人,千手峰寂静了很多,静到我越发寒冷,哪怕裹着厚厚的披风,也无济于事。

有一天丹药空了,我去乾坤袋里摸,却摸了个空。

我去找薛容要,薛容却笑嘻嘻地告诉我,以前,这些丹药都是师姐换来的,既然我想要,就去地下找师姐好了。

我很愤怒,跟他打了一架。

我没输,因为打着打着,房子碎了。

他也没赢,因为房子碎了之后,震出了一个密道。

密道里,藏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描眉画眼,手持长剑,栩栩若生。

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尸体的腹部被掏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如也。

身为大师兄,我有权质问他,为何私自藏匿、侮辱尸体。

薛容歪着头看着我,说:「因为她是我的,是我亲手杀死的。」

我说,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师父仙逝,就该由大师姐定夺。

薛容问我:「大师姐是谁?」

我说,大师姐就是大师姐啊。

他又问:「那玉如意是谁?」

我皱眉,别跟我提那个疯女人!

是她私自勾引了我,害得我无法与师姐两情相悦,我恨死她了。

薛容指着女尸,说:「大师兄,你再看看,这是谁?」

我定睛一看,这是玉如意,也是大师姐,更是……我的爱人。

薛容笑了,笑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师兄啊师兄,你疯了!师姐居然会喜欢你这个疯子,她也疯了!」

是吗,原来我疯了吗?

不,我没疯,我记得很清楚,不信你听——

十岁那年,我上山求学,洞府隔壁住了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攥着小木棍,嘿嘿哈哈吵个不停。

我体弱多病,得需静养,可她珠圆玉润长得可爱,像是观音菩萨的座下童子,聪明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

我问,她从哪来。她说,从东土大唐来,往西天取经去。

我问,「你不是剑修吗?」她说,「学剑救不了修仙人。」

我说,「你为什么说话奇奇怪怪的。」她说,「姐的寂寞,你无法体会。」

我怒,「我明明比你大!」她说,「可我拜师比你早啊,你得叫我师姐。」

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翡千山。」

因为我出生时就差点夭折,我娘抱着我,求了千座山,才求来了我的命。

「好名字。」她摇头晃脑,「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小师弟,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说,「是千山,不是千帆。」

「喔喔,」她说,「也有一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这句诗我闻所未闻,不过,读起来好孤独。

「还有下半句呢!下半句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还有一个老头陪着你,翡千山,你不孤独啊。」

她歪着头看着我,突然小大人似的,牵起我的手。

「你叫我一声师姐,以后我罩着你。十年、百年、千年,都不会让你孤独一人的。」

我乖乖叫她:「师姐。」

可后来我才知道,我不该叫的。

这一声师姐,像是一道索、一条河,成了我永远跨不过、渡不了的地方。

一百一十岁那年,峰上新来了个小师妹,长得白净乖巧,像师姐小时候的样子。

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她。

一开始,是爱屋及乌,可后来不知怎的,萧寂被她迷住了眼,有一次,公然顶撞了师姐。

师姐气得打了他一顿。

我想,为了不让师姐伤心,我不能再和小师妹来往了。

本该是这样的。

可师妹说,她有办法帮我追求师姐。

我一一照办,但不知为何,我与师姐却渐行渐远。

师妹说,师姐还需要某种刺激。

于是,我学着萧寂的样子,对她好。

这办法果然有效,师姐停在我身上的目光越来越久,可我,可我的目光,却不自觉偏移了。

师妹说,我们需要借助外力推动。

她给了我一瓶伤药,说师姐一定会感动。

我想,我也该做出选择了。

那晚过后,我本想向师父禀明详情,师妹说,别这么心急,女孩子脸皮薄,且再等等。

她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杯茶。

薛容问:「喝了茶之后呢?」

之后?

之后当然是我与师姐表明心意,结为道侣了呀。

「是吗?」薛容说,「那师兄的道侣去哪了?」

我正皱着眉头细想,他突然又一掌打过来,骂我:「无耻之徒!」

我只好和他对打,打着打着,就打到了一处石林。

石碑上刻了很多字,应当是剑谱,没什么好在意的,毁就毁了。

可薛容却不乐意了,他用命护着那些破石头,拼命敛起地上的石块。

身为师兄,这样欺负师弟,我挺不好意思的,只好陪他一起捡。

捡起一块,上面是用剑刻得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玉如意。

又捡起一块,还是玉如意。

——可玉如意不是我的道侣吗?

——可石碑不是刻给死人的吗?

对于我的两个问题,薛容先是摇头,又是点头:

「对啊,玉如意死了。」

玉如意死了?

玉如意死了!

我笑了,她不可能死的。为什么?

因为她打东土大唐来,往西天取经去。

——如今取到真经,她回家了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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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2 16: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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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团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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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恭喜发财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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