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喜欢你!
公主万安
51
我记得儿时贪乐,跟着太后祖母去佛堂祈福时,打碎了佛庵前的一盏油灯。
寺庙里的白胡子老师傅说触犯了神佛是要遭天谴的,他教我化解,后来我便每逢初一十五都去寺庙进香跪拜,刮风下雨,从未落过。
直到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嬷嬷受人指使给我投毒,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我却活了下来,我亲手杀了那位嬷嬷,从此不再信神佛,只信自己。
虔诚有灵。
到底要多虔诚。
如今我打破了只信自己的观念,决定再信一次。
我拿起梁骁的手,他的手长久不见天日,已变得苍白无力,我的手在发抖,咳嗽几声就吐出一口血,染红了手上的平安结,我慌乱拭去,为他戴上。
做完一切,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伏在了他床边,枕着手去看他。
他闭着双眼,十分安详,像是睡着了。
而且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等他醒来,我得问问他。
我想起从前,他也是喜欢趴在我床边,等着我醒来,问我做了什么梦。
想着想着,我的双眼又模糊起来。
月光洒进来,映在他的脸上,他没有醒。
我小声哭泣着。
这早已经是我最后的办法了……
伸出手摸到了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唇瓣。
梁骁果然是好看的,就算是现在,他也是这样好看。
神佛果然是骗人的,就会骗我,那老师傅害的我为他们寺庙添了好几年的香火钱,可恶的很。
我又哭了好久,明明告诉自己不哭的,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不要哭的。
唉,我总是做不到。
该做的事情一样都做不到,不该做的事情却做了一大堆。
我将最后一个吻落在了他的额间。
曾经有人告诉我,落在额间的吻是虔诚的。
那个叫裴衡的小侍卫趁着本公主睡觉,会偷偷来亲我的额头,他亲的时候总是会发抖。
看着蠢死了。
我伏在他身旁闭上了眼睛。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父皇去世的那一夜我也做了这个梦。
我梦到荒芜的大地,梦到灵霄宝殿,梦到仙泽水地,群鸟环绕。
我同另一个人相伴许多年,生活在一起,好久好久,久到这辈子都快过完了。
梦中的我觉得这样的日子甚是无趣,便离开了那处。
他望着我离去的背影,落寞低头,看起来好伤心。
此后好多年。
我看着他独自一个人饮茶久坐,独自一个人月下踱步,独自一人赏春日细雨,赏冬日白雪。
他等了好久,等那个离开的人回来。
我在他的身后叫着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可他又听不见。
最后,他只望着那离开的方向哭着说果然等不到。
世界上真的有神有佛吗?
还是相信有比较好,在无能为力的时候还能有一丝希望寄托。
为生老病死而求,为悔不当初而求,为情非得已而求,为爱而不得而求。
或许神佛顾及不到每个人的乞求。
但我还是想求他,求求你,求求你,把我的阿衡还给我,求求你,把我的阿衡还回来吧。
可满殿的神佛却说我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他们都不愿意帮我。
我知道我是咎由自取,但梁骁为了我这种人失去生命太不值当了。
无论我如何解释,他们都看不起我,不愿意听我多说一句话,密密麻麻的念经声念的我头晕。
一张张威严庄重的铜佛压在我面前,他们的面貌或气愤或压抑或严肃,似乎要惩罚我,要将我绳之以法。
我抱住疼的炸裂的脑袋。
疼的蜷缩在地上,不再挣扎,决定接受他们的审判。
可等了好久,却有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我的身上,他抱住我,让我别怕。
那些铜佛好像真的生气了,震的整个天地都在动荡,骂他执迷不悟。
最终我们也被滔天的怒火烧成灰烬。
我从这样惨烈的梦中醒来,难过的要命。
仿佛是在预示着梦境呼应现实。
正感叹着,头顶上却有人在摸着我的头,一下又一下,又轻又柔。
我心脏猛的一滞,终于反应过来,心惊胆颤的抬起了脑袋。
光线正好,真真切切的打在他望向我时的目光里,我瞬间泪目。
是做梦吗?
他蹙了蹙眉,黯下眼眸,声音沙哑的厉害,疑惑的开口:「殿下,你的额头……」
眼中汇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才得以看的清楚些,他睁开了眼睛,他在说话,他望着我在说话。
我不顾一切的抱住了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想出来的,但这些日子以来,我没有过这样的梦,没有过这样的幻想。
他缓缓抬起手也抱住了我。
就算是做梦是幻想,我也不要醒了。
直到盘子砸了地,一道惊呼响起:「陛下!」
我冷的浑身发抖。
听到后头内侍大声的冲了出去:「皇上醒了!快传御医!」
52
降至日暮时分,窗外有明黄的余晖,照的整个殿中充满阳光,可随之夕阳西下,一切温暖又瞬间如过眼烟云般消失了。
御医捣鼓了半天,总管和连琪在一旁抹眼泪。
有人去回禀母后,有人双手合十。
我站在一旁,不敢上前也不肯走,只死死盯着他,一眼都不敢放松,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我怕转眼间他也会消失。
然后告诉我是假的,和从前无数次的自我欺骗一样。
「陛下已无大碍,只需多些日子调养,待微臣去开几副药方,慢慢便会恢复。」
等内侍总管带着人都走了好久了,我还是在盯着他。
真的还是假的?
他醒了吗?
是神佛显灵了?
他没有消失,他醒了,他醒了。
「你不是走了吗?」
梁骁靠在床边,抬着胳膊盖住了眼睛,淡淡问道,从醒来到现在,这是他说的第三句话。
前一句是「都出去。」
我忽然思考起,「都」里面包不包含我。
思考了半天,也没舍得走。
我等了好久,好不容易等到的,我才不走。
我朝他走过去,还没走几步膝盖就疼的扑在了地上,爬了几下,又冲了过去,趴在他床塌边。
「……你不能赶我走,我等了你好久。」
他放下了胳膊,侧过脸看我,整张脸还是毫无血色,十分惨白,眼中漠然无物,只是睁开,仿佛与躺着时没有变化,依旧死寂一片,无任何波澜。
我小心翼翼的去握他的手,确切的摸到后我才敢相信,是真的,他手上正戴着我亲手系上的平安结,他真的醒过来了。
我鼻头酸涩,忍住不哭。
我原以为他醒来我能有好多好多的话对他说,可我却痛的说不出话来。
失而复得的感觉怎么还是痛。
烈火焚身的伤口仿佛真的存在,极为痛苦,但同时又过于兴奋,两种极端的情绪交织,反而显得我整个人没什么情绪,喜悲都没了。
不过我真的是高兴的,他还能跟我说话,太好了。
可他似乎没有这半年多的时间流逝,整个人还停留在我离开他的那一天,依旧死气沉沉的,变得有些麻木。
「你不是厌恶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了,只好拉住他的手。
「……梁骁。」我有点委屈的喊他的名字:「我们和好吧。」
他望了我好久,眸中的情绪有了起伏,挥散不去的悲切,他有些迷糊,缓了好些时候,才猝然笑了声。
「有点像做梦,我记得我已经放你走了,然后你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他说的我回忆起来。
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不奢求他原谅我了,他能醒过来就已经很好了。
他见我不说话,忽然自己下了判定:「你在骗我。」
他大概躺了太久,每一句话都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透着消极,有种任由生命流逝,无法动弹的绝望。
「我没骗你,你别这样了,我们以后好好的行不行,我们别吵架了……」
我很害怕他这副模样,明明很多表白的话该和他说了,可我又不知道怎么说,以前撒谎哄他的话一大堆,真情实感的时候反而说不出什么正经话。
我急的要命,简直恨死自己。
「我、我本来是想走的,可是我不想伤害你,我真的不想你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乱的很,我整天都怕你要报复我,结果你就真的瞒着让我怀上孩子……」
我怎么又说这些!
「是我太敏感,亏心事做的太多,不敢相信你可以放下仇恨。」
我懊恼的望着他,我说的语无伦次的,自己都听不明白,急忙忙的重复。
「我不想你死。」
他果然没什么反应,只默默靠着,眉眼低垂:「嗯,好,不必说了,我现在好好的,你可以走了。」
我低下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又冷漠又无情:「这次是我放弃,我不想继续,你走吧。」
我怔怔的,简直都不知道是生是死,整个人像是被劈了雷,脑子里空白一片,痛苦又屈辱。
其实我也想过,即便他醒来,也不一定还会喜欢我了。
他真的已经放下我了,没了执念,自然什么都没了,对我无爱也无恨。
的确,我这种人也没什么好喜欢的,他放下也是对的。
我撑着膝盖站起身,垂眸去看他,回忆起,他之前也是这般赌气让我走,可我转过身就失去了他。
我舔了舔唇,尝到了一死血腥味,还是去牵起他的手。
「梁骁,你最好说的清楚些,我怕我会错意,你……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要不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次我不会辜负你了。」
他没说话,只红了眼眶要抽回手。
我挣扎几下,未果,放开了他,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抬眸去看,他一眼都不瞧我,像是下定决心。
他真的不喜欢我了。
梁骁已经不喜欢我了。
这也是有可能的嘛,哪会有人一直站在原地等你,等你回头的。
意料之中……是能预料的。
其实我很疼,只是我忍着,这些年,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可此刻,浑身上下所有的疼痛霎时间都放大了几百倍。
膝盖里的骨头都在疼,嘴里的血腥味苦的要命。
梁骁不要我了,我该走去哪里呢?
我想不出地方来,我离不开他。
我也怕自己又判断错误,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才刚醒,其实我们没必要非得每次都试图论清所有的是非对错,先回去想想再说,只要人还在,有的是机会,对,我还有机会。
我刚转过身,却听见他讽刺的笑。
「梁倾扬,我还以为你的深情能演多久呢。」
我顿住脚步,侧过头去看他,他双眼猩红,衬的那张病态消瘦的脸庞愈加阴暗扭曲,又故意收敛起某种迫不及待的欲望,徘徊在疯狂的边缘,整个人压抑又沉重。
晃了一眼再去看,他又恢复淡然,轻轻说着:「算了,你走吧,你总是骗我,骗的跟真的一样,没一会儿又要变。」
他仰起头喟叹道:「你到底还是不喜欢我的,喜欢我不可能是这样,我强求不来的,强求也无用。」
我转过身走了好几步。
他在身后的声音带了哭腔:「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骗我做什么。」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就非得故意耍这种招数折磨自己,刚醒来,不能休息休息明天再说嘛!
「我待会儿就回来。」我握紧了拳头。
他像是没听到我说话,只自顾自的理解。
「嗯,反正下辈子我可不要那么喜欢你了。」
我对这句话都有了心理阴影了。
我发现我们话总是说不到点子上,他说的话我误会,我说的话他误会。
走了几步我又不甘心的停住。
偏他这个疯子又在后头刺激我:「你赶紧走吧,去找张谦吧。」
指尖陷进手心里的肉,我真的忍无可忍,转过身,再也无法抑制的朝他冲过去,发狠的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简直想杀了他,再杀了我自己,一了百了算了。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扯着嗓子嘶哑着喊,哭得浑身颤抖:「我喜欢你,听清楚了吗?你这个混蛋!」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时刻将你带在身边,我那么惜命的人为什么要帮你挡箭,为什么想知道你的消息,但凡我是和世间任何一个人换的身份我都不会那么难过,因为是你,我才更加痛苦。」
我吼的有点缺氧,不敢去看他的反应,颓废的低下脑袋,慢慢松开了他的领子:「我只是不敢、我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除却公主的身份,我什么都没有,都是从你那里抢来的,我怕自己会被辜负,可我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喜欢你,你死了,我发现我也活不了……」
我嚎啕大哭起来,埋在他的胸膛里,试图将这些年这些日子以来的憋闷通通哭出来。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质问他。
「如果这些都不是爱,那什么才叫爱啊,梁骁,我不懂爱,你教教我,什么是爱?你教我啊!」
梁骁反而有些发懵,深遂的眼眸中明亮又复杂,我急切的望着他,好半晌,他才扶着额头默默感叹。
「殿下啊……我自己也爱的一塌糊涂的,实在是教不了你。」
「那我教你。」我咬着牙揪住他:「无论你怎么爱怎么恨,都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你没有资格放弃自己的命,你说过你的命是我的,听到没?」
梁骁怔怔望着我,眼中含着泪,朝我伸出手。
「听到没!」
他终于乖巧下来。
「嗯,听到了。」
他摸着我的眼角,轻声道:「别哭了。」
我狠狠抱住这个人。
不管了,通通不管了,什么身份地位,亏欠不亏欠,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他没醒的时候我无能为力,都好端端活着干嘛纠结那么多,现在他就算赶我走,我也得赖着他。
不管将来如何,也不管从前怎样,现在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梁骁抚上我的头,温热的呼吸声撒在我耳畔,小声劝我,让我别哭了,他自己却哭的停不下来。
我都哭累了歇下来,他还抵在我的肩膀上哭了好久。
我忽然回忆起,裴衡本来就是个爱哭的撒娇小孩。
像只忠心耿耿看家护院不认二主的小狗,被我甩了成了流浪狗,知道真相后黑化成大狼狗,
现在,我要将我的小狗慢慢哄回来才行。
这合该是一辈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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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1: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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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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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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