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大结局
师叔要吃窝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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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盖头轻飘飘落地。
龙凤大蜡烛照得满室明亮。
喜庆的光影中,我未语先笑,也不知道乐啥。
大概是头一次看慕商春这幅样子。
他喝了太多的酒,素来俊美的脸上红晕过重。
他见我笑,也忍不住笑。
两眼弯弯,似天边的月牙。
浅浅的一弯,什么快乐都藏不住。
我手心莫名有点出汗,说。
「大师侄,平时没见你喝过酒。」
他没坐到喜床边,而是半跪在我面前。
他含笑看我,好像可以看一辈子。
「嗯,喝酒误事。」他说。
我脑子一抽,大概是有点紧张:「那你误过么。」
他笑得更开了:「那您是怕师侄,今晚误事了?」
「……」
他把摘下的凤冠放到一边,然后对我说。
「小师叔,师侄大概是真的喝醉了,看不清。」
「……啊?」
「就劳烦您,替师侄宽衣解带了。」
我沉默。
筹备的时候,我是真无所谓也不紧张。
紧张得是他。
真到关键时刻,我反倒手心发热起来。
我战栗着,去解他的喜服领口。
式样过于繁琐,加上我又没解过别人的衣服。
我凑在他胸口,笨拙地抠了半天。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为了安慰我。
手指还贴在我后颈那。
安抚小猫一样,轻轻捏揉。
「我,我解不开……」
我后颈发痒,只能颤巍巍抬头。
立刻迎上他被酒气熏染,微微发红的眼。
好心地给我给我建议。
「解不开的话,您可以用撕的。」
「……?」
不,不好吧!
洞房花烛夜我撕人衣服,喜娘听到会立刻气晕过去吧!
慕商春却慢悠悠道。
「可当初在宗门,每次运功,您不也会这样吗?」
过去的记忆立刻被唤醒。
是了,以前每次运完功,慕商春的脸色都很欠。
好像我做了天理难容的坏事。
花烛夜,总不能稀里糊涂的。
我试探:「大师侄,当初我怎么你了吗?」
慕商春含笑抓住我的手。
「嗯,您失去理智后,就会扒拉我衣服,像现在这样。」
「……??」
他叹气:「还无缘无故亲我。」
「……!!」
「说好的不吃窝边草,可吃了,您转头还忘了。」
我无比震惊。
「那,那你怎么从不说……」
慕商春笑了,亲了亲我的手背。
酒气浓郁,我一滴没喝。
但也有种头晕晕,要晕眩的错觉。
「因为师侄记仇,都记在心里了。」
「……」
「等有朝一日,要如数拿回的。」
事实证明,经验之谈。
周公之礼,确实好使。
除了有些耗体力外,没毛病。
冯听柳跟六扇门告了假,留宅里为我检查身体。
不到小半月,我身上毒素已经减轻了不少。
再配合她的方子,一年之内应该就能药到病除了。
婚前婚后,我感觉没区别。
唯一不同,是慕商春变得很爱黏人。
能牵手的时候一定不会撒手。
他说:「因为小师叔总容易迷路。」
我偷笑,指了指前面。
「就一条阳春大路,能迷到哪儿去啊?」
他一本正经:「那我会迷路行不行?」
「跟您出来,容易晕头转向,神魂颠倒。」
我大喊打住:「甜言蜜语回家说行不行!」
油腔滑调,果然男人婚前婚后两个样……
「而且,你怎么还不改口?」我问。
别人都喊夫人娘子呀。
慕商春就是不改:「那是别人的叫法,天底下都这样叫而已。」
「但小师叔,只有我一个人能叫。」
他还得意上了。
我摸摸鼻子,忍俊不禁地抿唇笑。
我出城里,主要是为了买药。
嗯,买虎鞭。
解毒过程中,慕商春也需要承担一部分毒素。
分摊出去的毒,再进行化解。
所以近来他有些昏昏欲睡。
我都怀疑他是晚上太勤劳了……
该补就补,没什么可害羞的!
但刚走出铺子。
我就被人拦住了。
是阎王殿的右使赤鸢。
她痴恋段九渊,这些日子都在江湖里寻他。
怎么忽然回来了?
她匆匆抓住我,神色慌乱地说。
「我……我在唐门见到了九渊殿下。」
我跟慕商春把她带回家。
让她慢慢说。
赤鸢捧着我倒的热茶,恍惚地开口开口。
「他现在,是唐门的未来接班人,唐纵云。」
「但他不会认我了。」
我与慕商春忙着过自己的小日子。
不知道江湖如今风云变幻。
段九渊果真还是回了唐门,与唐老爷子相认。
嫡孙失而复得,老爷子立刻将他立为继承人。
段九渊虽曾是阎王殿殿主。
但他可从没在别人面前露过脸。
他的身份,干干净净。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就是段九渊。
唐老爷子还对外编了个故事。
说孙子当年是被高人救走,失了记忆。
如今认祖归宗,定会匡扶唐门门楣的。
唐门宗亲旁支本就众多。
自然有人不服,认为段九渊来历不明不能服众。
我蹙眉:「段九渊计谋多,又会蛊心术,拿下唐门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赤鸢明艳的脸色浮出惨色。
「可偏偏九渊殿下,继任唐门门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要攻打阎王殿!」
说到这,赤鸢整个人都不好了。
「阎王殿,也是我们的家啊,他怎么能,怎么能够……」
她不知段九渊的过去,只恨他狠心至此。
阎王殿,作为武林毒瘤,恶名远扬。
棠叔宝库里,还有无数武林秘籍、稀世珍宝。
如果唐门能一举铲除阎王殿。
于他,于唐门。
都是大功绩。
他会成为正道新贵,甚至顶替慕商春。
成为新一代的魁首。
如果按赤鸢所言。
唐门大部队三日内就能抵达这。
那,岂不没剩多少时间?
慕商春道:「段九渊熟知阎王殿所有的机关路线,他若要攻打,很难拦下。」
本来,我们是打算不问江湖事的。
本就是弱肉强食世界,我们不应该多插手。
但阎王殿除了信徒本身,还有上千村民。
他们确实是无辜的。
「一旦开战,村民不免会受到波及。」
我心急如焚,问慕商春如何是好。
「小师叔,他们有时间,我们也有。」
他做下决定。
「只要留够时间,让村民尽快搬走,也是胜利。」
唐门此次还有同盟。
段九渊足足联合了十二家门派。
毕竟阎王殿实在太诱人。
若能分到一杯羹,那也是一大笔财富。
我想试试能不能说服段九渊。
「他心里有怨,这股怨哪怕棠叔死了,也不能消除。」
「他或许,不是真的想这样。」
「如果能说服他,或许可以免去一场无妄之灾。」
我跟慕商春商量后,只身前往。
夜,静极。
连蝉声虫鸣也听不见。
我施展轻功,轻轻落在帐门口。
周围一个布兵也没。
我感觉段九渊是知道我要来。
撩开帐帘,他果然就坐在对面等我。
矮桌前,还有两杯热茶。
段九渊见到我的装扮时,肩膀僵直。
他胸口狠狠起伏,阴沉如狼的目光笼向我。
「你成亲了。」
嫁人后,女子会挽起头发。
不再做少女打扮。
一眼便知,我成亲了。
我也不惧,入座后,直直与他回视。
「没错,有段时间了。」
好一阵,他强拢下情绪。
他如今从头到脚,都作唐门人的打扮。
霜白色底的袍子,夹杂绛蓝领边。
那是唐门门徽的颜色。
显得整个人清贵俊美。
「大老远赶来,不喝口热茶么。」
段九渊推过茶杯,但我没动。
「收手好么,阎王殿的情况你应该清楚的。」
「棠叔已死,阎王殿的几位重要长老也随棠叔自尽。」
「该走的都走了。」
「现在里头只剩老弱病残,还有普通的村民。」
「刀枪无眼,十二门派攻上去,他们都会死的。」
他漫不经心听着,手指划过杯沿。
不为所动。
「所以呢,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他嗤之一笑。
我哽住。
「凤七,是你要我回归正途,现在我听你话,回了唐门。」
他视线冷得锋利,像一把寒刃。
急切的要饮血。
「我现在是唐门人,要去攻打阎王殿,很正常不是吗?」
「我如你所愿,回归唐门,怎么又错了?」
「要立功,在中原武林站稳脚跟,就需要这样的猎物。」
「阎王殿,是一个适合的地方,仅此而已。」
看他心意已定,没有缓转余地。
我心里叹了口气,可起身时。
他却猛地抓住我手腕。
他问我,凤七,如果当年我没有被绑走。
现在的人生轨迹不该是这样么?
「这个问题,日夜徘徊在心,我无法忘记。」
「没被偷走人生的唐纵云,会嫉恶如仇,会成为中流砥柱。」
「会为了宗门振兴而努力。」
「我都在做了,为什么你还觉得不可以?」
「我不过是,把被人偷走的人生,尽快复原罢了。」
我诚恳地同他说。
「段九渊,恢复你的人生,不一定得用剥夺别人生命为代价。」
「还有很多别的办法,不要迁怒无辜的人好不好?」
帐篷里,炭火隐灭。
他看向我时,瞳孔却有奇异的光。
我从他的禁锢中抽出手。
段九渊想再去够我的手,可再也够不着了。
「凤七,你跟我回唐门,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会放过他们。」
「我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啊。」
他这个角度是仰视。
眼中透着恳切。
我知道,如果我愿意,他会履约。
或许他说得对,如果一切没发生过。
他是唐纵云,我还是剑宗凤七。
如果一切悲剧都不曾发生。
我们也许会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甚至相濡以沫的伴侣。
「但我们总不能一直用假设去过日子。」
「无论你是段九渊,还是唐纵云,都放过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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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好人,段九渊一直是这样评价我的。
撩开帐帘,我往夜色深处走。
他的声音还缭绕在耳边。
「凤七,在正道眼里,你们已经是叛徒。」
「你们要保护这些人,只会坐实恶名。」
「这些人与你何干,值得吗?」
夜色寂寥,星空暗淡。
我望着天幕,其实同样的问题。
我也问过慕商春。
这样真的很幼稚吗?
想去救无辜的人。
哪怕这些人,确实与自己没有太多关系。
我甚至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可只要知道了,就是没有办法袖手旁观,是吗。」
面对我的困惑,慕商春如此说。
「小师叔,你有为善的权力。」
在任何时代,这都是一种美德。
现实中,变得粗糙确实会活得更轻松一点。
但变成麻木的人,是你所期待的吗。
我们要心平气和的,看着无辜的人死于战火么?
我们修炼习武,仅仅就是为了自保吗?
一颗无动于衷的心,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有的人会因为金钱权力而获得满足。」
「为了利益,放逐自我。」
「但小师叔不会,我知道你永远不会。」
慕商春最后的答案是。
「我珍惜你的选择。」
开战在即,得抓紧时间给人补补身体。
回家后,我第一件事是去看灶台。
重金购来的虎鞭还在!
没糊锅底!
我麻溜给慕商春端过去:「辛苦了,来喝宵夜!」
棠叔死后,阎王殿许多精英也离开了。
剩下的人知道如今强敌围攻在即,却仍不愿意离开故土。
要抵挡十二门,上千人。
仅凭剩下的两三百人,有可能吗?
慕商春做好布防计划,目光移回到我手上的汤药上。
「小师叔,这闻着有点怪。」
「良药苦口,那药膳味道奇怪点,很正常呀。」
我眼睛闪闪发光,他扛不住。
但喝了几口后,舀出一截奇怪的东西。
慕商春:「……」
「敢问小师叔,此乃何物。」
我挠头:「那个,是我重金所购的……」
虎鞭呀。
慕商春又好气又好笑地放下勺子。
「小师叔,师侄难道做得不够好吗?」
然后一下就把我抱到桌上坐着了。
审问一样。
我茫然说这跟好不好无关啊。
隔壁邻居说男人就得补补。
尤其我看他近来精神不济。
毕竟分散出去的毒,还在他身上呢。
为了不拂我面子,这碗重金打造的药膳。
慕商春还是不落地喝了喝了。
但到了第二天。
他就出事了。
出事的时候,慕商春在院子里替猫搭新窝。
他怕开战后,屋里那几只刚生的白猫没吃食。
于是提前在外搭了窝。
还做了个囤粮食的小匣子。
他正在哄那几只小猫仔去新窝。
耐心又温柔的语气,竟有几分像平日在哄我。
「小师叔,看看,六只,一直不落。」
他终于兜住那些小猫,站起来朝我笑。
柔和的发丝上泛着如水般的微光。
可笑着笑着,他身体轻轻一晃。
就好像风筝被剪断了线。
失去依仗倒向一边。
我以为他在逗我,乐不可支了半天。
可过了很久。
他都没有再站起来。
冯听柳赶来医治,给他身上插满银针。
我急得痛骂自己。
「是不是那晚药膳,怎么会那么严重啊!」
他双目紧闭,好像陷进一个很深的梦里。
谁也叫不醒。
冯听柳欲言又止:「小师叔,不,不是药的错,是——」
她说,是我身上的毒的缘故。
周公之礼,会让我身上的剧毒全部转移去慕商春身上。
他如今昏迷,也是因为身体压不住毒。
我耳里一片轰鸣
好像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大半,摇摇欲坠无处可依。
只能很生硬地重复她的话。
「你说,我的毒都去到慕商春身上了?」
「怎么可能,不是这样的,你们不是说,毒素会逐步转移——」
「再进行度化吗?」
冯听柳绞着自己的手。
第一次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是个很坦荡的人,从不愿意说谎话。
我心凉了一半。
「这都是……慕商春要求的。」
她说:「他知道你不会接受,所以要我瞒着你。」
「为了救你,他才这样说。」
「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一切都碎了。
这些天幸福的日子,原来都是空中楼阁。
慕商春骗了我。
什么朝夕也要,白头也要。
通通都是空话。
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用这样的办法。
我惶惶然地想,对啊。
师傅为什么下毒誓,让慕商春与我不能在一起?
那是因为一旦成亲。
我背负的命运,就得他来承受。
慕商春是他们最优秀的继承人,剑宗的依靠。
所以,师傅才让慕商春立下毒誓。
他想我好好的,也希望慕商春好好的。
在看到遗嘱的瞬间,慕商春就想清楚其中缘由了吧。
可他还是要跟我一起。
银针施完,慕商春的呼吸顺畅了不少。
纤长的睫毛随呼吸一颤一颤的。
他的双手随意搭在被子上。
看起来岁月静好。
好得似镜中水月。
我心绞得发慌。紧紧握住他的手。
生怕松开一下。
他就会离我而去。
守了一整夜,慕商春方醒来。
他抱住我,抚慰我颤动不止的背脊。
「乖,没事了,我真没事。」
他任我涕泪尽下,糊了他衣服一身。
我哭得眼睛发肿,心尖尖疼得喘不过气。
他怜惜地擦掉眼泪。
「我们小师叔,怎么都成小哭包了?」
我这下哭得更大声了。
心口那里,疼痛抑制地蔓延蔓延膨胀。
狭窄的胸腔都快给撑爆了。
他还顾着要亲我,我不想。
我只想揍他。
想骂他为什么要独断专行。
这明明是我的毒,我的命。
我需要承担的未来。
可没有他的未来,再长又算什么啊?
他真亲上来时,我没有办法使出丁点力气。
「小师叔,你打我,怎么打都可以。」
他亲我的脸,我的泪水。
「可你得活下去,这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
亲昵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他眼里的爱意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你的平安平安健康。」
「这都是没得商量的事。」
慕商春的毒。
还有阎王殿几百口人的命。
现在都压我肩头上了。
毒素扩散进慕商春的身体里,越运功,扩散得越快。
可我不能垮。
越是糟糕,我越不能认命。
阎王殿地形奇特险峻,外头又有许多机关迷阵。
本应该是易守难攻的地形。
但现在领路的可是段九渊。
谁能比他更熟阎王殿?
这一切屏障都失去了作用。
他们的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还快。
段九渊想速战速决,选择了强攻。
战火已经在天空烧起,天穹被鲜血染得赤红。
大地都为之颤抖震动。
我与慕商春兵分两路,他带弟子对付大部队。
而我则要迎击段九渊。
我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擅过此界者,死。 」
我手持重剑,指向来人。
「你们最好考虑清楚。」
段九渊领着几名唐门弟子,停驻在我面前。
他的头发被烈风吹得飞扬,有股强烈的杀伐气。
但看到我时,他倏地笑了。
语气甚是温柔。
「原来是凤姑娘。」
「在下唐纵云,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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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肆无忌惮席卷着天地。
惊雷撼天动地。
四处都是金戈相交声。
这是一场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的决斗。
我与段九渊比过武。
但大都不了了之,谁都没打算动真格。
我们这种程度的人,一旦动真格。
那就得决出生死了。
段九渊如今使鞭,雨雾在鞭风中旋转,我感觉一眨眼的功夫。
就被四溢的水雾缠了个密不透风。
重剑在这种情况下不好使。
我取下背的弓箭。
尽量拉开距离,透过雨帘。
举弓瞄准。
我背脊紧绷,唇紧抿。
但渐渐,雨幕里段九渊的样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师傅的模样。
老头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永远皱巴巴不成形的白袍。
笑起来龇牙咧嘴,完全没有那个年纪该有的稳重。
他仿佛在朝我招手:「七儿,你过来呀。」
我恍惚了,那么多年。
我只在梦里见过他。
「师傅……」
我眼眶泛起了热。
箭头轻晃,根本放不出去箭。
我放下弓,深呼一口气。
不过下一刻。
我又举了起来。
这次,手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暴雨声掩盖了箭破空而出的声音。
箭无误地射穿射穿了段九渊右臂。
我们被暴雨倾盆隔绝。
滔天雨幕冲刷在他挺拔的身躯上。
我剑上的森森寒光。
将他俊美的脸照成了砭骨生寒的颜色。
「你不该用他的样子惹我生气。」
我放下弓箭,冷道。
段九渊手臂血流如注,没事人一样抽出箭。
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与他对视着。
彼此都筋疲力尽。
但透过雨幕与面具的伪装,我仿佛还能看到他眼里的痛苦与挣扎。
我还是想让他回头。
「段九渊,这里,也是你生活过的地方。」
「看到变成这样,你真的会愉快吗。」
段九渊站在崖边。
这个位置。
可以将阎王殿大部分景致一览无余。
他凝视着下面的生死搏杀。
「凤七,你知道么,我为什么想毁掉这里么。」
「明明那些记忆也回来了。
「但回到唐门,我发现,我根本没办法把他们当亲人。
「我的爷爷,我的亲戚们,他们都待我极好,想补偿我。
「可我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可明明,少年时的我不是这样。
「我拥有唐纵云的记忆,可我又不能真正成为他。
「他们总说我少年时是如何善良,乐心好施,可我已经变不回这样的人了。」
段九渊说凤七,我有时看到你。
总会想到原来的自己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元隆六年冬至。
我恍惚了一瞬。
那是多少年前?
他微笑瞧着我。
好像没指望我能想起。
他说:「那次,是我祖父亲自上剑宗提亲。」
那时的唐纵云,还是个傲气的小少年。
当他知道爷爷给他定的未来妻子还是个黄毛丫头时。
「我气得不行,吵着闹着也要一起去唐门。」
「长辈们在正殿谈,我来到偏殿外。」
「你们剑宗喜欢梅树,殿外是成片的红梅。」
「你就空地上堆雪人。」
「一个很丑很丑的雪人,眼睛还是你用黑炭点上去的。」
他温声问我,记得吗。
我有点记起来了。
那年冬天,唐门来了许多人。
我不知道他们在商量啥。
只顾着专注堆着雪人。
一抬头,透过晃动的红梅花枝。
我看见对面有个陌生的小少年。
十二三岁的模样,着绛蓝色长衫。
外披件白狐斗篷。
精雕玉琢,清贵如玉。
少年上下打量我,目光停留在我脏兮兮的脸上。
仿佛很困难的问出。
「你……就是凤七?」
我跳起来,惊喜地问。
「对的呀!莫非你也听过我名号了吗?」
「……」
「我,我还没出去闯荡,就已经声名远扬了吗!」
小少年一愣。
他应该是家教极好。
想笑,也只是忍俊不禁地偏头。
微微翘起唇角。
我看他面善,定是个好欺负的。
「你,个高,帮我去折梅花。」
之后,我还支使他给我拉雪橇。
走之前,小少年如此评价我。
「你还挺会使唤人的。」
我全当夸奖,老气横秋回。
「过奖,做长辈,可不就得这样吗?」
几个月后,师傅收到信。
唐纵云一家,在归家途中遭伏。
全陨。
当时我还小,连死亡是什么都一解半。
更不知短短几个字背后。
蕴含着怎么样的悲剧。
暴雨渐停。
我其实可以理解他的痛苦。
身份可以回来,但被扭转的性格是回不去的。
唐纵云,仁心善德,是家族的荣光。
段九渊,杀人如麻,是见不得光的棋子。
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毁掉了原先的自己。
「所以,我也想毁掉这里。」
段九渊伸出那只流血不止的手。
神思恍惚的对着虚空一握。
「彻彻底底,完全葬掉。」
随着他话音一落。
地面震动。
我只见远处山谷山崩地裂。
腾起的灰烟宛如汹涌摆动的巨龙。
原本厮杀正酣的众人,都在剧震中摔倒在地上。
是地龙?
不不,我从段九渊扭曲表情里。
意识到他真实的目的。
我周身的血仿佛冷却了下来。
「你——你埋了炸药?」
「你想把所有人都一网打尽!?」
段九渊伸开双臂哈哈大笑,
眼里血丝如蛛网,迸裂出决绝的恨意。
他说阎王殿许多地方,以前就埋过火药。
只要点火。
这里的人一个都走不掉。
「这些正道满口虚妄,自诩公道,不也为了宝藏四处屠杀?」
「都是一样的,凤七。」
「就让他们都一起消失吧。」
我急如焚,匕首借势滑出。
直指他咽喉——
段九渊不反抗,直到我急得把剑架上他脖子。
要他交出停下的办法。
他才似笑非笑看着我。
我几乎是嘶吼着对他说。
「是,过去的事我们改变不了,但你在痛苦对不对?」
痛苦是因为你在挣扎。
「你想变得更好,所以你才那么难受。」
某种程度,痛也是活着证明。
想活得更好地证明啊——
「为什么不去试试,日子还那么长!」
「仇恨是没有尽头的,当你自以为毁灭别人的同时。」
「又何尝不是在被黑暗侵蚀?」
段九渊任由我架着刀,只字不发。
他漆黑的眸里,似乎有一丝很深的悲哀。
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谷外。
跌落的巨石犹如重拳。
砸得人血肉模糊。
宛如人间地狱。
段九渊伸出手,带血的手指划过我脸颊。
「因为,没人陪我去未来了。」
「你不肯,怎么都不肯。」
「我一个人,哪儿都不想去了,凤七。」
山崖轰塌,只是第一步。
阎王殿西侧是琳琅江入口,那里有一处大堤坝。
最近正是涨潮、洪水泛滥的时候。
坝一旦炸毁,水倒灌进来。
不仅阎王殿,还有下游的七八个村落。
都要被淹没。
但渐渐地,远处的震动停止了。
本应爆炸的地方安静如磐石。
远方飞起一枚淡红烟花。
那是慕商春给的安全信号。
看样子他们找到了机关。
我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段九渊不怒反笑:「没想到,慕宗主速度还挺快。」
不过,直到慕商春赶来,我才意识到。
段九渊方才,居然没使全力。
两男人一对上,其余人都插不上手。
战意暴升,彼此意志更狂。
这时,不知谁嘶声大喊——
「堤坝——决堤了!」
「都快跑,堤倒了!」
洪水猛地破坝而出,汹涌无比。
所过之处无一幸免。
村屋、田地瞬间支离破碎。
大局为重,慕商春放弃与段九渊决斗。
他决定带入去抢修。
「小师叔,堤坝有处年久失修。」
「放任不管的话,整个堤坝都会垮掉。」
情况紧急,我顾不得跟他多说。
只紧紧抱了他一下。
我们身上都充满血腥硝烟的味道。
但仍能明晰地感知到。
彼此心跳的声音。
「你小心,大师侄。」
慕商春摸了摸我的脑袋。
「你也是,这边就拜托你了。」
段九渊静静看着我们告别。
一言不发。
眼底深得没有尽头。
我没空搭理他。
洪流纵猛,原先就受伤的人无力逃脱。
我腾身跃下,将还有气息的人救到高地。
不知疲倦,也不知道累。
哪怕捞出来的人。
是以前与我有仇的,将我推入过地狱。
我亦要救!
只要是对的事,我就要去做。
谁也拦不住。
狗屁的命运拦不住,那些虚伪的立场也拦不住。
如果命运把我们当做肆意玩弄的小丑。
我就要告诉天道——
我可以被摧毁,但绝不服输!
被救起的人越来越多。
但随着水位越高,救援就越艰难。
我本就不善水性。
抢救伤员时,一个不慎水呛入咽喉。
慢了一拍。
头顶巨石砸下,眼看要被砸中之际。
眼前骤觉一晃。
竟是段九渊硬生生后背扛住巨石。
他将我护在了身下。
我无比愕然。
「段九渊,你疯了是不是?」
重压下,他肌肉贲张,每条青筋绷得要炸开。
本就被洞穿的手臂鲜血如注。
一滴滴都落我脸上。
我甚至听到骨头一节被压断的声音!
他昂起下巴,视线冷如钩。
「你救过我,如今,我都还给你。」
我愣了愣:「你不欠我,从来都没有。」
「凤七,在你右衣袋里,有一枚药。」段九渊道。
「这药,能解你身上的毒。」
「我本想用这药威胁你,杀了所有人,再让你跟我走。」
「你若不肯,我就洗掉你的记忆,我们从头开始。」
他平静地说着自己的计划。
「不过你这毒,如今去了慕商春身上,对吧?」
原来方才,在与我们交手中。
他已经猜到了。
段九渊扯开唇角。
嗓音破碎得混沌不清。
「看到你,我总想到以前的自己。」
「我知道你们这样的人,一旦欠了谁,会一辈子于心有愧。」
「给他,不要欠着他。」
他嘴角及不可查的扬起笑。
不等我再说。
就豁尽浑身气力将我推了出去。
吐出最后几个字。
「再见了,凤七。」
轰隆巨响中,越来越多巨石滚落。
顷刻间将人淹没。
我见过,最荒芜的石堆里。
也能长出鲜艳的花。
但人不会。
人死如灯灭,再无重来的可能。
我被人从洪水中拽拉上岸后。
用血迹斑斑的手,摸了摸袋子。
那里头果然有一枚丹药。
我望着那片埋得死死的废墟。
神色涣散,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经历一夜通力合作。
堤坝终于被堵上。
不分正邪,不分门派。
累得精疲力竭的各家子弟累的瘫软在地上。
我跟段九渊湿漉漉的,肩并肩躺一起。
我们望着天际,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
慕商春握住我的手。
「小师叔,天终于要亮了。」
晨曦耀起一抹金光。
破晓的晨光自万壑中升起,烧出了一把永不熄灭的暗火。
火在天空中肆意磅礴燃烧。
仿佛可以涤荡掉一切悲伤。
新的一天。
即将开始。
(全文完,番外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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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1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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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要吃窝边草
百里岁岁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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