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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冬日暖阳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552 更新:2026-06-09 11:02:44

冬日暖阳

天命出凰:女主她又美又飒

因着出生时被路过的「大仙」算出不祥之兆,所以当大姐嫁给丞相长子,二姐嫁给将军独子,三哥娶了太医院院正长女之后……

我这个倒霉的「死」丫头,被我爹大手一挥,打发给了桥洞下拿着破碗乞讨的傻乞丐。

谁料我们前脚拜完天地,后脚他就认祖归宗,成了当今皇上的独子。

后来周家所有人匍匐在我脚下求我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时。

我笑,「生路嘛,死的尽头就是了。」

「祝各位,走好。」

1

得知父亲要把我嫁给乞丐的时候,是三哥成亲那天。

因着我从出生开始就被喻为不祥之兆,所以成亲这种吉日,我一向是不能出现在院前的。

我被关在后院柴房里,对着头顶的那扇小窗发呆。

前院锣鼓喧天,后院寂静如水。

月影投在墙上,像是触不可及的光。

彼时我爹在前院大手一挥,说今天高兴,就为街上的乞丐布施。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成了我的夫婿。

我知道这件事是在第二天,小巧跟我说:「小姐,你的亲事定了。」

「还有……姨娘死了。」

我是跪在姨娘尸体旁边听周夫人训话的。

姨娘的眼睛还睁着,手里紧紧握着的,是那年老爷送她的玉佩。

不值钱的东西,样子货。

对着死人,周夫人似乎很开心,她讲话的时候声音带笑,肩膀都在细细抖动着。

「这贱人实在是不知好歹,千羽啊,老爷给你指了门好亲事,你还不知道呢吧?」

我低着头,余光还能看见姨娘的衣角。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件好衣服,还是她当年荣宠的时候我爹赏给她的。

是上好的苏绣,颜色这么多年也未褪。

死物不变,活人却变。

这么多年都没拿出来的衣服,却在知道女儿婚事的时候拿出来,以为这样就能勾起旧情。

可薄情郎,哪有旧情?

老爷甚至懒得应对姨娘,一根白绫,就了结了她的生命。

这就是下人的命运。

我抬起头看向座上的周夫人。

「贱蹄子,还敢用你的脏眼睛看主母!」她身边的仆人最先发难,上前来狠狠踹了我一脚。

座上的富贵女人却在笑,她说:「算了,咱们四小姐,就要出门子了。」

「大喜的日子,都别动气。」

我握住双手,压制住自己轻微的颤动。

三个壮仆冲上前来压制住了我的身体,有人开始往我的脸上扑粉,有人拿着胭脂涂在我的唇上。

周夫人坐在堂上,轻飘飘地挥一挥手,一顶红盖头就遮住了我的眼睛。

「叮当」一声,两个铜板被丢在地上。

她说:「新婚第一天,就别跟着夫君去乞讨了。」

「这是赏钱。」

精美的绣鞋映入眼帘,她弯下腰在我耳畔阴恻恻地说:「就当是你们母女俩,这些年给我家做狗的恩赐。」

我激烈地挣扎起来,却还是被人压着出了门,路上我听见了许多声音。

「哎呦,这晦气终于走了。」

「她那个娘也死透了,听说死的时候还在为这祸害精求情,被主母生生拔了舌头,流了满地的血。」

「快别说了,活人死人一起出门,她们也是可怜。」

我心头狠狠一跳,眼角又看到一抹上好的苏绣。

迈出门的那一刻,我猛地向旁边一撞。

「干什么啊!尸体都掉出来了!」

我用力扯掉盖头,挣开身边人的束缚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娘!」

我声嘶力竭地向前扑去,看着面色铁青的女人,她直直地看着我的方向,像是死也放不下女儿。

「快拦着啊,都是死人啊!」

「娘!娘!」我挣扎着向前,终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合住了她的眼睛。

被人群拉得越来越远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流不出眼泪。

我又想起小时候,我依偎在母亲怀里,指着天上的星星问她:「姨娘,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去啊?」

她说:「千羽,我们好好活着,总有一天,我们能走出去的。」

娘,你看见了吗?我们走出来了。

娘,闭上眼睛去吧。

女儿一定!一定好好地活下去。

再苦再难,也好好地活下去。

2

被人拉出周家院子,我在破财的茅草屋里压着拜了堂。

盖头被掀开的一瞬间,我看清对面的男人。

「娘、娘子……」他结结巴巴地叫我,眼神里都是无措。

我拿出帕子,擦掉了他的口水。

「噗嗤」,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

「四妹啊,真是找了好夫君呢。」娇俏的女人挑衅地望着我,语气里满是鄙视。

「大姐」,我不着痕迹地把还在咬手指的男人往身后拉。

「别躲啊!让我也看看四妹夫。」女人却不想顺我的意,玩味地伸出手想要把我身后的人拉出来。

「大姐,姐夫快散值了,你还不回去吗?」我狠了狠心,拿出了杀手锏。

「啪」的一声,我狠狠倒在一旁,脸上浮出清晰的掌印。

「娘子!」刚刚还在害怕的男人冲到我身前,指着大姐说:「坏……坏女人!」

大姐冷笑一声,一脚把他踢开就冲着我走过来。

「一个傻子还想护着别人。」

「小贱人!还敢提淮之!看我今天不……」

「婉儿,还不回去吗?」沉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又见到熟悉的人。

付淮之。

大姐只得恨恨地放下手,上前撒娇道:「夫君,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脏得很,我们回去吧。」

付淮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千羽,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就来府上找我。」

我笑,觉得付淮之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比如当年我们两情相悦,但一听说我的「不祥」命格,他就自请娶了我金尊玉贵的大姐。

比如大姐总是明里暗里地羞辱我,他却还要不冷不热地扔下一句关心,让我的处境更加艰难。

我打心里觉得他们夫妻俩是绝配,一个真恶毒,一个假君子。

所以我微微福身,等着这两夫妻演过戏之后离开。

前脚送走瘟神,后脚又迎来了阎王爷。

周老爷连门都没进,就在屋外让下人传话。

「今你既已出阁,那往后种种皆与周家无关,万望谨记。」

小厮趾高气扬地传完了话,嫌弃地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说:「大家都睁开眼睛看看,别以后沦落到服侍这种人来。」

我咬紧牙根恶狠狠盯着他。

「四小姐,还不快说知道了,我们好回去交差!」

我抬起头,遥遥地看着院外那华贵的马车说:「我记得了,今日既嫁,便与周家再无瓜葛。」

「同样,周家生死,也与我无关。」

我上前一步死死拉住眼前的小厮,一字一顿地说:「还望你,将这句话……一起转达!」

小厮不耐烦地扯开我的手,嫌弃地拍了拍刚刚被我沾过的地方,扯着嗓子叫起来:「哼,什么东西,你们这种下贱人还想跟周家扯上关系。」

他指着我身后的男人说:「一个傻子,一个晦气,还想翻天不成!」

「嗖」的一声,有箭矢破窗而来。

不过一瞬,眼前的人就瞪大了双眼捂住脖子倒了下去。

血从他的嘴里冒出来,箭羽穿透了他的脖颈。

尖厉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令皇太子季晏川携妻即刻搬入主东宫,钦此!」

传旨的太监笑眯眯,他狠狠踹了一脚死透了的小厮,「什么东西,也敢糟践遗落在外的皇子。」

转过身对着我说:「娘娘,接旨吧。」

「您的富贵……还在后边呢。」

我走出茅草屋,看见低眉顺眼陪着笑的周老爷,他说:「乖女儿,这都是爹眼光好。」

我笑,「周老爷忘性大,一刻钟前说的话,现在就忘了?」

他脸色大变。

我说爹,你可得记着。

记着这些年你们的苛待,记着我娘今日的惨死,记着我数年来滔天的恨意。

只有这样,待你下地狱时,才不觉得不甘。

3

进宫前要走一条长长的官道,马车内一片寂静。

我低着头,没去看身边的人。

「周小姐害怕了?」坐在一旁的男人淡漠的开口。

我勾了勾嘴角,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不久之前我曾在周府柴院的小窗外见过这双眼睛的主人,彼时他说:「这是一条无比艰险的路,你想好了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说:「人生尽头不过一死,臣女愿做殿下手中刀刃,为殿下铺路!」

他笑了一下说:「你记得我?」

我摇摇头,说我们并未见过。

他笑,「小骗子。」

我红了脸,「殿下那时不过是痴傻乞丐,民女路过帮忙也是应该,殿下终究要登至高之位,民女未曾见过殿下。」

除夕的时候,我跟着下人一起出门采买,见着几个富家子弟围在一起踢打一个小乞丐,我上前去救了他,又因着除夕前夕,我给了他一个铜板。

那是我身上仅有的一个铜板。

可面前的人太可怜,让我不忍心。

我笑着说:「小乞丐,新年好。」

他眨了眨眼,问我姓名。

我胡诌了一个,跟着家里的下人回去了。

我一直记得,因为这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漂亮的不像话。

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现在这四周无人,他不再装作痴傻的样子,随意地跟我讲着话:「周千羽,那一饭之恩,我这就还你。」

我低着头不看他,「殿下,臣女不曾对你有恩。」

他冷哼出声,还是叫我小骗子。

车轮咕噜噜地往前走,他挑了挑眉,片刻后他突然凑近我轻声说:「周千羽。」

「你得说话算话,为我拼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像是陷入了某中旋涡,我轻声好,「殿下,臣女绝不后退。」

他笑,「周千羽,需要你拼死的那条路,来了。」

与此同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夫恭敬说道:「娘娘,到了。」

我转过头,季晏川重新变成了痴傻的样子,他眨眨眼睛问我:「娘子……我们到哪里啦?」

我低笑着安抚他,「别怕,是回家了。」

他附耳道:「唱戏要认真,别笑。」

我点点头,小心地扶着他下了马车。

最先见的,是当今皇上。

我行了礼之后就伏在地上,季晏川跪在我身边扯我的衣角。

「娘子,他们是谁呀?」

皇上立刻红了眼睛,皇后更是夸张,精致的手帕哭湿了一片,怜惜地把季晏川揽到自己怀里。

「这么多年,活活把孩子的病给耽误了。」她哭得伤心,我冷静地念季晏川分给我的台词。

「皇后娘娘不必担心,太医已为殿下把过脉,殿下只是心智稍弱,只要加以调理,还是可以恢复的。」

皇后有一瞬间的静默,她掩饰得极好,我却分明从中读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说:「那就好。」

走出大殿,我长舒一口气,感觉胸前憋闷之意一扫而光。

身边的人倒是悠悠然。

「殿下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人。」

我夸他心大。

「千羽也是精于戏曲之道的人呢。」

我当他夸我演得好。

「殿下谬赞,妾身之前在西市学过几招,有机会的话可以给你演演。」

「那我记下了。」

他倒是不客气。

我们慢慢走着,正是日落时分,天边是火红的云霞。

「千羽怎么不问呢?」他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要问的应该有许多,比如他作为皇子为何在外流浪多年,比如为何以痴傻状态应对他人,比如……他怎么回来的这宫廷,再比如……我们要怎么一起活下去。

可我只是望着天边那抹云说:「我做殿下让我做的,殿下也要完成答应我的,这就够了。」

他笑,「是周老爷愚笨。」

「竟使明珠蒙尘。」

4

季晏川跟我睡在一间屋里,因为对外他还是一个痴傻的需要我照顾的孩子。

住进来的第一天,我见到了一个熟人。

「小巧!」

我激动地握着她的手不松开。

小巧是这些年在周府里唯一一个会救济我跟姨娘的人。

「小姐,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呢?」

因着跟我有几分交情,小巧在周府没少受人排挤,出嫁那天我是想带她走,但我前路未卜,实在不想她跟着冒险。

「我没事。」小巧拍着我的手说:「小姐莫担心,姨娘的尸首我已经葬了。」

我又涌上泪来,扯了抹笑跟她说:「谢谢你,小巧。」

转过头就看见季晏川坐在桌角喝茶,他说:「主仆情深,我很感动。」

我走过来跪在他面前说:「多谢殿下。」

他拍拍手示意我起来,「凡是合作,必得公平,喏,我也找到周小姐的弱点了。」

「这样,我夜里就得安枕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第一次意识到,能蛰伏数十年的人,是不会允许自己有弱点的。

我能站在这里,不过是他需要我。

第二天,我收到了牌子,是大姐想要见我。

我恭恭敬敬地交了上去。

季晏川正在摆七巧板,这是皇后拿来给他解闷的东西,好像真的把他当四岁孩童。

「周家的人?」

我点点头说是。

他突然笑了一声,看着我说:「千羽,我跟你说的通通作数。」

我站在原地,思索这人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说的话那么多我都快要记不得了。

他笑,「我不太习惯把柄捏在别人手中,你知道我这么多事,我心里害怕,也是常事。」

「把跟你交心的仆人带过来,一方面有利于我,另一方面……也有利于你啊。」

「你不想她陪陪你吗?」

我觉得他真的很适合做皇帝,皇家的假面技艺他哪怕生活在宫外这么多年也学了个十成十。

比如这番话,就诚恳得像是真的极为我考虑。

他接着说:「千羽,我说过的,我跟你一样……都希望周家完蛋。」

周家是皇后的势力,季晏川想要他死的心跟我一般无二。

我分辨了一番,觉得这句话是真话。

于是我乖巧地起身,应下了大姐的约。

转身出门之前,季晏川叫住我。

他敲着面前的七巧板许久才说:「千羽,大胆一点。」

「我给你兜着。」

我勾了勾嘴角说:「殿下,妾身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一定闹出个大篓子,那一定会是一个……需要您替我兜着的大麻烦。

5

周婉儿进宫的那天是个好天气,小巧在我面前给我遮阳,「娘娘,太阳太大了,我们回吧。」

「是啊,太阳真的很大。」

是我在周府时鲜少得见的阳光,偏院常年阴冷,门外触手可及的暖阳也在人人唾弃中成了我不该碰的物品。

有人背着光朝我走过来,一如当年。

只不过那时我缩在角落里,看着趾高气扬的女孩小心翼翼地叫:「大姐。」

而现在她用淬了毒的眼神狠狠盯着我,还是要弯下腰叫我:「娘娘。」

「姐姐,你瞧,今日的太阳,真的很大呢。」

周婉儿抬起头来望着我,皱着眉转过身看身后的太阳。

「阳光罢了,娘娘这等贵人,还当是什么稀罕的物件不成?」

我嗤笑一声,对着她点头说:「大姐说得对,这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我眨了眨眼,对着她笑。

「可是……这以后就会变成姐姐最珍贵的东西呢。」

她疑惑地看着我,仿佛下一秒钟就会熟练地骂我作小贱人。

我想,以后她骂我的日子多着呢,现在,我就不听了。

庭廊前落了一地的血,有嬷嬷上前来劝我回避。

「娘娘身份尊贵,别见了这污秽。」

我坐在背阴处,脚尖堪堪碰着阳光,像是阴暗与光明的交错线。

我突然有点想笑,想着我从卑贱者升为高贵者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情。

世间际遇,真是奇妙得可怕。

唯一不变的,还是熟悉的咒骂声。

「周千羽!你这个贱人!你敢这么对我,我让你不得好死!」

于是我摆摆手对着嬷嬷说:「不必了,我就留在这里。」

我说:「我也想知道,别人的痛苦,是不是能让我快乐。」

我觉得能。

这是我捧着周婉儿眼珠时的唯一想法。

我蹲在还在四处挣扎的周婉儿面前,轻声问她:「姐姐,现在……你还想看见阳光吗?」

「贱人!」她嘶吼着朝我扑过来,被人死死拦住。

我轻笑着叮嘱其他人,「将付夫人安安稳稳地送回去,别出了岔子,知道吗?」

「是!」

小巧站在我身边很久都没说话,直到人都走净了才将一个帕子覆在我眼睛上。

她说:「我就当你是真的开心。」

我说小巧,我是真的开心。

我早就想挖了她这双漂亮的眼珠了,从看见小虎尸体的那一刻,就这样想了。

小虎是我养的狗,小土狗。

不知道是从哪里闯进周家来的,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姨娘跟我却都很喜欢它。

可能是偏院里生气少,多一个活物,就好像我们跟这世间多几分联系一般。

于是我们就悄悄地养着它,用我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食物养着它。

我给它起了个健康的名字,叫小虎。

本来这是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直到有一天,我带着小虎晒太阳,碰见了来找茬的周婉儿。

我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拖着小东西缩在墙角,小声叫她:「大姐。」

她有那么漂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好似有慈悲从中荡漾。

她说:「四妹在晒太阳呢?哎,四妹养了新宠物?」

她说:「姐姐就要过生辰了,四妹想好送什么礼物给我了吗?」

她说:「没关系,就用这小东西漂亮的眼睛,来做姐姐的礼物。」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的夕阳,和着血一般的洒在地上。

日暮降临,带走的不只有日光,还有如日光一般的生命。

我挖了个坑,埋了小虎。

当时我想,若是有一天,我也能决定她的生杀大权,我只想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

因为我终归是比她慈悲的。

我做到了。

6

我去叫季晏川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拿着那些七巧板,缠着一个老嬷嬷教他。

直到看见我,他撒着泼说要跟我一个人待着,屋里才变得空无一人。

「千羽倒是比我想象得更厉害一点。」

我跪下来说:「殿下,妾身犯错,愿受责罚。」

他微微笑了一下,对我不走心的道歉下了定义。

「假话。」

他扶起我说:「这可怎么办呢?周家要出大事了。」

「我带千羽回趟家怎么样?」

第二天一早,比周老爷上朝的时间更早一刻钟,我们就顶着寒霜站在了周府门外。

「千羽,昨日忘问你了,觉得开心吗?」

「挖了一双漂亮的眼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说:「回殿下,是开心的。」

他说好。

周老爷见着我们,连外袍都顾不得披,急匆匆地跑出来跪下。

「见过太子殿下。」

季晏川瞪起圆乎乎的眼睛,在我和周老爷之间转来转去。

小巧逮到自己表现的机会,大声说:「瞎了不成,看不见太子妃娘娘?」

我在心里佩服她,真是将狗仗人势一词学了个十成十。

周老爷还没反驳,季晏川就大声地说:「对对!」

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借了谁的势似的。

周老爷只好重新俯身道:「臣见过太子妃娘娘。」

我笑,「爹,咱们父女,不说这些。」

却没人要他起来。

周老爷跪了半晌,季晏川才开口说:「娘子……我渴了。」

我顺势带着所有人进了府。

相比于周老爷,周夫人就没那么冷静了。

她眼睛红通通的,像是狠狠哭过一场。

我觉着稀奇,多瞧了一阵子。

「贱蹄子,还敢用你的脏眼睛看主母。」她身边的仆人经历了这一遭变故还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我身边的人轻轻松松将她拦下来。

「咯噔」一声,她的胳膊就在空中晃荡。

「刺杀太子,可是死罪。」

季晏川身边跟着的侍卫冷淡地给出结论,下一秒钟,刺眼的红就在我眼前落下来。

眼前一暗,有温暖的手臂抚上我的眼睛。

「千羽,这人用哪只脚踹过你?」

我的大脑开始当机,意识却只能跟着他的语句行事。

「右边。」

他「啧」一声,像是喟叹,「砍错边儿了。」

「啊!」又是一声惨叫,我听见刀没入身体的声音,听见血液喷涌出来的声音,听见重伤的人在地上翻滚的声音。

我握紧了身侧的拳头,心上止不住地涌上来快意。

恍惚间,季晏川仿佛在我耳边笑了一声。

很轻,我睁开眼就消失不见。

我们刚入门就要了一条性命,再看不清形势的人也乖乖跪下,好声好气地问我们想要什么。

只有周夫人,恨恨地对上我的目光问:「敢问太子妃娘娘,小女是犯了什么过错,要经受这种对待。」

我觉得好笑,还是问她:「那敢问夫人,我是犯了什么过错,才要经受你多年折磨呢?」

眼前的夫人逐渐狰狞起来,她涨红了脸,像是忍了再忍。

「娘娘说笑了,若有过错,也都是我的过错,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呢?」

她言辞真挚,跟那天对着死人也能笑出声的人并不一样。

像个真正慈祥的母亲。

我看着身边还在对着茶水发呆的季晏川想了想,才对周夫人说:「夫人所言极是,夫人教女无方,自然也要受些责罚才好。」

她微微一愣,目光转向周老爷。

「娘娘……」

我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地说:「周老爷还不上朝去吗?」

季晏川凑近我,气息喷在我的脸颊带来些许痒意,他懵懂地看着周老爷,模仿我的语气说:「周老爷还不上朝去吗?」

片刻后,屋内只剩下周夫人。

她像是还不能接受周老爷轻而易举的抛弃,只是怔怔地坐在原地。

季晏川又收回目光,重新跟他碗里的茶叶作斗争。

周夫人像是突然回魂,爬着向前对我说:「千羽,从前都是我的不是,我做错了。」

「就到此为止吧,行吗?你要打要罚都冲着我来!冲着我来!」

「要我这条命,要我这条命也行。」

她疯疯癫癫的,拿着地上的刀剑就往脖子上戳。

我拦住了她。

我说:「母亲,可不能到此为止啊。」

「我大姐姐只是没了眼睛,二姐和三哥,还好好的活着呢!」

我说:「你得看着,看着至亲都离开人世。」

看着所有人都离你而去,看着自己愤恨无比又无能为力,看着血缘亲情……生生斩断。

这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夫人彻底撕掉自己的伪装,她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周千羽!你休要动我的孩子!」

「周千羽!你冲着我来!」

「你这贱人!就该把你跟你的贱人娘一起送上西天!」

「忍了你们母女这么多年倒给了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

「你这贱蹄子!你害我女儿你不得好死!」

我摇着茶碗想,不得好死也是好的。

应该能见到我娘。

7

屋子里静了许久,季晏川才开了口。

「人是没有往生的。」

我笑,「看起来殿下不信神佛。」

「鬼神之说做不得数。」季晏川轻飘飘地说:「若是举头三尺有神明……」

「为什么不伸出手搭救我一把呢?」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面容,额角有一道疤。

岁月更迭,却留下痕迹。

他看着我的眼神抚上那道疤,「街头的乞丐总是打架,这都是常事。」

我没再说话,若论凄惨,谁能比得过季晏川呢?

我站起身对他行了个大礼,「殿下,臣女定竭尽所能。」

他笑,拉起我说:「竭尽所能?你先学着信任身边的伙伴再说吧。」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并不惊讶他能看出我的担忧。

朝堂官员,高门主母,就这么被我骑在头上欺压,怎么能善后。

今日进门之前,我都以为季晏川是来舍弃我的。

我想,就算那样,也要拉着周夫人下地狱。

还好,还好。

我还在人间,她却要去地狱了。

「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呢?」

季晏川坐在马车一旁看着我问。

「嗯……等着人找上门来吧。」

唇亡齿寒,人人自危。

我没等多久,就见到了周茹儿。

「二姐。」

来人背对着我,穿着一身鹅黄衣裙,好像还是在周府的时候,那个会对我说小心的姐姐。

她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叫我:「太子妃娘娘。」

「若是求情,二姐不必说了。」

若说整个周家我能对谁心软一二,也就只有周茹儿了。

以前周婉儿每每离开我的院子,总有食物出现在我的门前。

或是糕点,或是水果,再不济,也是新鲜的玩意儿。

若是我开门开得快了些,就会看见穿着黄色衣衫的姑娘面色慌张地向外逃跑。

在我无数挣扎生存的夜里,总是恍惚着将这一抹黄当作从天而降的光。

所以她出嫁的那天,我是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幸福的。

「小林将军待姐姐还好吗?」我笑着问她。

「千羽」,她伸出手,我没躲。

就一巴掌,是我该得的。

「千羽啊……」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那双白嫩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说:「我可怜的妹妹,终于熬出头了。」

我一刹那红了眼眶。

我想,上天待我还是不薄的。

我握住了她的手说:「二姐,我会保你平安的。」

她笑,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第二日,小巧慌里慌张地敲开门,连看见季晏川也顾不得。

「二小姐,二小姐出家了。」

「你说什么?」

季晏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些怜惜。

他说:「我要是千羽,就会开心,不会流泪。」

我心里觉得他说得对,在那能吃人的周府,起码有人是站在我身边的,我应该开心。

但是……那是周茹儿。

「二小姐留下了和离书,一早就进庙去了。」

我颤抖着身子好一会才找回我的声音,「套车!套车!」

「千羽。」季晏川搭上我的手,缓缓地说:「就算现在去,还能改变什么呢?」

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的大脑再次给出答案。

「我要去。」像是在干涸的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我紧紧抓着季晏川的手说:「我要去。」

那是我唯一不想伤害的人。

是我年少时日日期盼的光。

我得去见见。

紧赶慢赶地到了庙里,二姐正在门前等我。

她眉眼温和,那头乌黑的秀发却消失不见。

「二姐……」

她微微福身,「娘娘该叫贫道慧圆。」

「娘娘,贫道等在这里,是为了给你这个。」

一封轻飘飘的信放到了我的手上。

她说,这是她的红尘缘。

如此,她就安心了。

9

「千羽,我的小妹,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希望你没有流眼泪。

也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个懦弱的姐姐。

我自小就知道你过得苦,真的很对不起,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千羽,母亲狠毒,父亲薄情,大姐骄纵,弟弟冷漠,我每日都觉得愧疚,踩着你的血肉快乐。

千羽,身世什么的都做不得真,那和尚都说的假话。

我的妹妹,是个出生那天就会歪头看人的小姑娘。

那天,天上没有黑云,那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我在心里祈祷,这是一个妹妹。

上天如我所愿。

我在心里想,你应当叫阿暖。真的抱歉,不能亲口跟你说这些了。

千羽,前尘往事都不作数,你为自己活吧。

今日红尘斩断,我会日日在佛前为你祈福,愿你平安和乐。

另,我也会日日忏悔,替姐姐,替母亲,替父亲。

千羽,好好活着。

别为我伤心。」

出生那天没能下起的雨,在今日落下。

我透过雨帘看着周茹儿越走越远,直到看不清身影。

「千羽,别哭了。」季晏川撑着伞,站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我正在流泪。

不知道是为手中的这封信,还是为这辈子都不能再见的人。

我想,应当是后者。

这天的雨下得太大,竟让我这从不生病的人也烧得昏天黑地。

我做了个梦,梦中姨娘温和地叫我的名字。

「千羽,到娘身边来。」

她温温柔柔地笑,我就手脚并用地向她爬去。

那是我这漂泊人生的彼岸。

「娘,别离开我。」

我恍惚着蜷缩在她身体里,缠着她给我唱幼时听过的摇篮曲。

「千羽,醒醒。」不属于此时此刻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

「千羽,醒一醒。」

我不愿意松开手中的温暖,想要就这样永远窝在姨娘的怀里,再不见仇恨。

「千羽,回去吧。」姨娘轻轻拍我的背,说她希望我回人间。

我来不及拒绝,就看见眼前一片白。

「千羽。」

我眨了眨眼,干涩地叫:「殿下。」

我突然就有点委屈,我说殿下,我又失去了亲人。

「殿下,我原本不想的……原本,我是不想的。」

我想过的,纵使周家覆灭,我也会保二姐周全。

哪怕她恨着我。

季晏川沉默许久,才坐在我身边,手腕轻轻搭上我的眼睛。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些缥缈的虚空。

他说:「我小的时候,见过我娘。那时候他们叫她,贵妃娘娘。」

「父皇很宠爱她。可皇后娘娘讨厌她,她总是来找麻烦,我娘就总是哭,一开始自己哭,后来就抱着我哭。」

「父皇护着她,可总不能时时刻刻都护着她。于是在某一天,皇后娘娘浩浩荡荡地走进来,以私通之罪绞杀了她。」

「多可笑,她都没见过那个人,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就死在殿前。连我父皇的面都没见着。」

季晏川悠悠地叹着气说:「千羽,那时候我五岁。」

眼前骤然光明,我看见眼前的人。

他无奈地笑了笑,轻声问我:「怎么哭了?」

五岁的孩童怎么在街巷生存,那是我不用问出口也能预想到的艰辛。

季晏川动作很轻地拂去了我的眼泪。

「别哭了。」

「本来就是哄你的,怎么越哭越厉害了。」

我靠在他怀里,手里死死握紧了他的衣角。

「殿下,」我轻声叫他。

「我们都是没有亲人的孩子。」

我没头没尾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很快地接:「所以我可以做你的亲人。」

窗外月亮高高挂枝头,沉默地听着屋内的承诺。

好像这样,就能将承诺留下来。

永永远远,刻在心里。

10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季晏川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殿下一早就去上朝了。」小巧这么说。

我动作一顿,「殿下……怎么上朝呢?」

季晏川还在以四岁孩童的心智示人,怎么能上朝呢?

小巧对着我俏皮地眨眨眼说:「娘娘忘了,殿下经过太医医治,已经好转了。」

我稍稍安定,「那就好。」

皇上还是疼爱季晏川,我曾经也疑惑着问皇上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他。

季晏川只是冷笑,「一把年纪却后继无人,他不着急谁着急。」

皇后把持后宫多年,皇上受制于外戚,居然一个成年子嗣都没留下来。

费尽心机地避开皇后的眼线联系上季晏川,时隔多年终于对着自己受尽苦难的孩子流下眼泪。

好像他真的愧疚。

季晏川那时眼神冰冷,他说:「他哭了半炷香的时间,一句都没提到我娘。」

帝王无情,盛世红颜,死去就是一场空。

所以这些日子里,哪怕皇上流水一样地给他送东西,季晏川也没有对着他露出一个好脸色。

他倒是总爱拿这些东西来给我玩。

「都是些小东西,讨你一笑。」

我就拿着那些根本没见过的好宝贝,去见了我亲爱的三哥。

新婚燕尔,他应该开心的。

为了让他开心的日子久一点,我还特意等到了最后才来料理他。

可惜了,他不太领情。

「三哥看上去休息的不好?」我抿着茶轻飘飘地问他。

周盛旻忍了又忍,才对着我行礼。

「太子妃娘娘万安。」

我摇头,说他说的不对。

「三哥还好好地站在这里,我怎么能万安?」

我说我的心愿,就是将周家所有的人扒皮抽筋,丢进十八层地狱。

周盛旻终于忍不住,面色狰狞地说:「你也是周家的人!周千羽!你也是周家的人。」

我看着被人狠狠摁在地上的人说:「是啊。」

是啊,我厌恶周家,更厌恶自己身上流着的周家的血脉。

我歪了歪头说:「可是,我只是周家的女儿。」

我扯开嘴笑了一下,「哥哥你,可是周家的儿子。」

唯一的,儿子。

姨娘曾经怀过一个孩子。

那时我们被一起扔进偏院,冬日里没有炭火,棉被也不暖。

我被冻得整夜整夜哭。

姨娘实在没办法,跪在周老爷书房整整一夜。

美人流泪也是美人。

美人落魄更是动人。

后半夜周老爷走出来,给姨娘披上外套扶她进了屋。

那一夜之后,姨娘有了身孕。

我们一向闭门不出,等周夫人发现的时候,姨娘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我还记得那天夜深,我们因着没钱连根蜡烛都没有。

姨娘在床上哄着我,唱着我最喜欢听的摇篮曲。

突然从院外燃起火把,那么明亮的火光,像是要燃烧我的血液。

「贱人,还敢勾引老爷!」周夫人带着大批人走进来,恶狠狠地盯着姨娘的肚子。

「夫人,这是个男胎。」郎中看过之后这样对周夫人说。

「夫人!这个孩子不会影响什么的!我们母女三个不祥人就这么过,不会给您添一点麻烦的!」姨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说她真的会安分守己,说她只是想让我活下去。

周夫人冷眼看了她半晌才扬声说:「四小姐就天命!你还要再生出来一个?」

她狠狠一脚踹上姨娘的肚子说:「你还想生出个孽种来不成?」

「别打我娘!」我冲上去护住姨娘。

「贱蹄子,主母面前也敢造次!」她身边的人把我拖开,狠狠抽了我一耳光。

我眼冒金星地躺在地上,看着姨娘痛得发抖还试图向我爬过来。

「千羽……」

周夫人招了招手,我才看清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周盛旻。

「旻儿,」周夫人蹲下身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你是周家唯一的男丁,以后周家的一切都是你的知道吗?」

周盛旻皱着眉头看了看周围才说:「娘,这里脏死了。」

周夫人安抚着他说:「娘的错,处理完这些就带你回去。」

周盛旻瘪瘪嘴说:「不就是让她肚子里的孽种生不下来吗?用得着这么麻烦?」

周夫人拍了拍他的头说:「这是个男胎,娘只有亲自处理了才放心。」

周盛旻极其不耐烦地别过了头,招来他的贴身侍从。

「她肚子里的东西,打下来。」我听见他冰冷的声音,恐惧感从心底钻出来。

下一秒,我就看见这群人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姨娘身上。

「啊!」姨娘的惨叫声穿透我的耳膜,我几乎能听见牙齿碰撞又碎裂的声音。

那天夜里的火光耀眼,姨娘身下的红也耀眼。

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周盛旻又重新变成周家唯一的男孩。

唯一的。

男孩。

11

小巧来添茶的时候,我还侧着耳朵听隔壁的惨叫。

我恍恍惚惚地问:「你说,是他叫得惨,还是我姨娘小产的那天叫得更惨一点?」

不等她回答,我自顾自地接话,「我觉得还是他惨一些。」

这样,我的心里就平衡了。

好像这些年我们所受的苦楚,能缓解万分之一。

万分之一就好。

小巧应我的话,「是,他叫得更惨一点。」

我笑,失去命根,周家这唯一能传递香火的男孩,要以什么颜面活在世上呢?

我想想就想笑。

我还是去看了看他,我说:「哥哥,要是你不介意,妹妹我愿意替你在宫里找一份差事。」

「总管太监,也是个光耀门楣的好差事,你觉得行吗?」

回应我的是周盛旻恶毒的咒骂。

我看着夕阳西下,觉得周家独子留在我这儿实在是不像话,于是派人将他送回了家。

顺便将他作为男性的一部分,送给了他正在受刑的母亲。

不知道周夫人知道这是她儿子的物件儿时,还能不能骂出点新花样来。

我笑得开心,觉得这日子实在是有趣。

季晏川回来的时候,我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

「就这么开心?」他背着光站在门口,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还是诚实地答:「开心。」

我福了福身子说:「托殿下的福。」

我记得的,我借了谁的势。

季晏川冷哼一声说:「只有嘴上说说。」

我抿了抿唇问:「殿下有什么想要的?我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季晏川站了许久,才说:「不用了。」

我琢磨着,季晏川想要的无非是至尊之位,那我真的帮不上忙。

总不能去刺杀皇帝。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回了屋。

小巧踌躇了许久,还是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今日是殿下生辰。」

我怔愣在原地。

「殿下应当是想收礼物吧?」她皱着眉说。

我茫然地问:「我能送殿下什么呢?」

我有什么,能送给季晏川的呢?

我选了最简单的。

半个时辰后,我端着一碗素面敲响了季晏川的书房门。

「殿下,是我,千羽。」

「进。」

我推开门,正撞上站在门口的季晏川,他离我太近,我只好先护住我手中的碗。

「殿下?」我有些惊讶地出声。

「我看你总不进来……」他罕见的有些无措。

「我在换手,盘子不好拿……」没记住他的生辰,我总是有些愧疚的,于是声音也压得小小的。

他在我头顶笑起来,「这是给我的吗?」

我抬起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殿下,祝你生辰快乐。」我将那碗热腾腾的面举到他面前说。

季晏川看着我许久才说:「谢谢。」

他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我安慰他,「殿下是要做到至尊之位的人,以后会有许多许多的生辰,都会热热闹闹的。」

我以为他说的是这数年来万分孤寂的生辰。

他笑,「借你吉言。」

我说得真诚,「殿下,希望你健康长寿,平安和乐。」

这是我姨娘每一年在我生辰的时候都会说的话,我送给季晏川。

希望他以后的日子,都顺遂如意。

我在这一天看着季晏川的眼睛想,如果日子有颜色。

我从这一天开始爱上黑色。

那是季晏川的眼睛。

是他温和的笑。

是他衣袍一角。

是他看向我的目光。

我说殿下,你长乐无虞。

我在黑夜里看见季晏川的另一面。

他说,好。

12

季晏川第二天没去上朝。

我是在床上醒过来的,季晏川睡在我旁边。

我立刻看向桌子上放着的酒壶。

该死!喝多了!

我还没爬起来,小巧就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小姐!不好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急匆匆地顿在原地,看着我半褪的衣衫说:「我一会再来。」

我压低了声音叫她,「怎么了?」

小巧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周老爷来了。」

我心下暗叹,还是来了。

女人不过是点缀,那血脉呢?

周老爷咬牙切齿才忍到早上,自然是再也忍不得。

「我们一起去。」季晏川还没醒,但是揽了揽我的腰,将头抵在我肩上。

他说:「别怕,我给你撑腰。」

我笑,「殿下当然要负责,是殿下说无论是闯下多大的祸都为我兜底的。」

季晏川为我披好衣服说:「说好了替你兜着,就是为你兜着。」

「别怕。」

于是我就奇异地放下心来。

周老爷显然是生气的,他连官袍都没穿好,整个人的发梢都凌乱着。

见着我连礼都不行,开口就是质问。

「周千羽!你到底还要做到什么地步?」

我有点遗憾,因为刚刚跟季晏川打赌,我下了一碗面的赌注,赌周老爷会冲上来打我。

可他只是骂我,我输了。

季晏川在我身后低低地笑起来。

我仔细想了想才回周老爷的话,「差不多了。」

所有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周府人人不得意,人人下地狱,我就满意了。

「如今,就剩下您一个人了。」

周老爷怔愣在原地。

我却有点想笑。

怎么能错过呢,一切一切的源泉。

不过是势大的官老爷,强纳了漂亮的民家女。

前不顾民女真实意愿,后不理妻子苦苦哀求。

所有的所有,就在今日结束。

「千羽,千羽,你放过我,我是你爹啊!」我拿着季晏川的佩剑一步步逼近他,看着他瑟瑟发抖,然后对着我苦苦哀求。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问:「爹,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待我?」

他呆愣了一阵才说:「你……你出生就带着不祥命格。」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对!对!我就该在你一出生就掐死你!掐死你这晦气孩子,我周家还是好人家,还是……圆圆满满的一家人。」

他似是疯癫了一样地站起来,将身前所有的桌椅都推倒。

晃晃荡荡的去找趁手的武器,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疯话。

我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初初升了起来,暖洋洋的撒进窗沿。

我仿佛在一片光晕中看见我娘,她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穿着布衣裳,挽着秀发,嘴角笑容如头顶暖阳一样明媚。

有人挡在我面前,使我从幻象中抽出身来。

季晏川握了握我的手说:「千羽,别怕。」

他语气纵容,像是对我说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没对他道谢。

我握紧了手中的剑,坚定地向我多年来苦难的源头走去。

我在心里说:「娘,如果有来生,还做街头的采花女。」

一定要开怀的笑。

长剑没入身体的时候,血溅了我满身。

我说:「爹,要是见着我娘,一定要跪着跟她道歉。」

这样才行。

耳畔一片寂静,我仿佛能听见有人在幽幽叹息。

风吹过我的脸颊,像是谁在拥抱我。

她说,孩子,别哭。

13

季晏川走上前来,代替那阵风抱住了我。

他环着我,认真地擦掉我手上的鲜血。

「殿下,怎么收场呢?」

杀掉朝廷官员,要怎么跟人交代呢?

「别担心,千羽,就是今天了。」

我恍惚地望着他,他的指腹划过我的眼角带起一片温热。

很快的我就明白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季晏川,你要造反吗?」皇后被绑成一个粽子扔在殿前。

季晏川就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地走上前去。

直到至高之位。

他凉薄地笑了一下,「皇后娘娘,数年前,你想过今日吗?」

皇后狰狞地看着他说:「你一出生,我就小产,皇上日日去看你,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花都谢了也没等来他一句安慰。」

「你和你娘都该死,所有碍我路的人,都得死!」

「你不后悔啊。」季晏川说:「这样我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呈上了一条白绫。

被人死死勒紧脖颈的时候,她咬着牙说:「季晏川,你身边的女人,你留不下。」

这是她的遗言。

与此同时,季晏川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像是想要给我一些无声的安慰。

我回握住他,说别害怕。

他对我说了那么多次的话,我终于也能对他说。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他走一遭。

走到什么时候呢?

走到走不下去的时候。

季晏川今日即位,皇上为太上皇,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我对着他摆手,说我也有事情做。

既然尘埃落定,那有人也不必再留。

我去看了看周夫人,听说她茶饭不思,日日骂我。

从她醒来到睡着,但凡有一丝力气,就是咒我日日不祥。

我站在门前听她骂了一炷香才进去,小巧在我身后感慨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她居然能骂人不重样。

我笑,然后叫人给了周夫人一杯水。

「周老爷死了。」我冷静地给出这个消息。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声大笑起来,像是喘不过气似的对我说:「你!你连亲爹都杀。」

「你这贱女人!」

我站起来离她远了些,不想她的血粘在我身上。

毕竟今日是个好日子,不想沾上污秽。

「周夫人,」我轻声叫她,「你跟周老爷真是天作之合。」

她的身子猛地一顿,像是被我戳中了心事。

「对!要不是那个小贱人勾引老爷进了门,我跟老爷之间毫无嫌隙,我们……我们还是一家人。」

我笑,想周老爷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还是圆圆满满的一家人。

「周夫人,不对。」

毁掉周家的,不是我。

「你要怪,就怪你的夫君。」

是他背叛誓言在先,是他强娶民女。

「再不然,怪你自己也行。」

是你找人散播我不祥的传言,是你这么多年折磨我们母女,是你,杀了我娘。

我示意身边人给了她痛快。

然后转身离开。

「周夫人,见了周老爷,记得跟他说,没人生来下贱。」

没有人,生来下贱。

我们自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上罢了。

14

季晏川一夜之间就将皇后的人全部拔除,然后踩着遍地血尸,做人上人。

我遥遥地望着他,像是望着触不得的光。

小巧感受着我的情绪,给我披上了件衣服。

「殿下忙呢。」

我说我知道,今天对我们来说都是大日子,多年容忍,多年苦楚,都在今日化为乌有。

我亲自下厨,给季晏川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然后那一夜,他没回来。

我是两天后听到传言的。

「太子妃娘娘本就是不祥之身,做人家女儿的时候就克死了爹娘,现在要做国母,这不是要把整个国家往死路上送吗?」

小巧在我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完了话,垂头丧气地说:「娘娘,怎么办啊?」

我拄着下巴叹了口气问:「殿下怎么说?」

她更愁了,「殿下暴怒,说要杀了他们,然后这些大臣们就在情愿,跪了一天一夜了。」

我了然,怪不得季晏川没回来。

原来是被绊住了脚。

我想,那就不算他错过了我的生辰宴。

季晏川是在半日后从大殿里走出来的,他眼下青黑,像是很久没睡。

「怎么在这儿?」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

「等你。」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笑。

他猛地上前两步,狠狠抱住了我。

「千羽,别害怕,我有办法的。」

说不害怕的人才害怕,因为他在抖。

但我很善良,我没有拆穿他。

我说好,那就先陪我过生辰吧。

季晏川的厨艺不如我,他做的面是糊的。

我只好自己做了一碗,让他把那碗糊的吃完了。

我说,不能浪费粮食。

吃过了饭之后我们牵着手去御花园里面去看星星。

季晏川很沉默,我就晃着他的手开口,「过生辰的人应该拥有许愿的权利。」

他装作听不懂,「我没过过生辰,我不知道呢。」

我板正他的脸说:「那就从今日开始知晓。」

他晃晃脑袋说:「好吧,那朕就许你皇后之位。」

他好像怕我再开口,紧跟着说:「别的就不许要了哦。」

我笑,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

我说季晏川,我的愿望我做主,我不许这个愿。

我说:「就让我出宫吧。」

本来就该是这样,我借他的手除掉周家,他拔掉皇后的势力然后登上皇位,我们各报各的仇,然后各走各的路。

季晏川沉默很久才说:「屁,老子自己也能杀了皇后。」

他说:「你不记得我了,但我是记得你的。」

他说,我是为你而来的。

他说了一个我完全不记得的故事,他说,早在你以为的第一面之前,我们就见过了,是你忘了。

他说,在他五岁那年,一个穿着单薄的姑娘在大雪天递给了他一个包子。

身边的乞丐都不敢来抢,因为那姑娘「不祥。」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于世人不祥的女孩,对他来说,是上上大吉。

后来雪天除夕夜前夕,他又见到那个小女孩,她出落得那么漂亮,却还是受人唾弃。

他说,千羽,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是在痛苦中挣扎的人,是在无助中上前的人,是能给彼此力量的人。

他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一切。

所以他找到我,让我借他的势力。

他说,他才不妥协。

他说:「千羽,别放弃,就留在我身边。」

「我想跟你一起到老。」我流着泪说好。

然后在季晏川睡着的时候,最后看了他一眼。

「娘娘……」

「小巧,叫小姐吧。」

小巧咽下自己的话,听话地说:「小姐,我们就这么走吗?」

我看着即将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太阳想,季晏川应该会不高兴,但是不会很久。

他会遇见新的人,能够陪着他,一起白头到老的人。

「小巧,这就够了。」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我,我只是笑。

「这个世界上,有人这么为我,已经够了。」

我不该再拖他的后腿了。

他该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我去见了二姐,她端坐在我身旁,沉默地敲着手中的木鱼。

我对着她行礼,她温和地笑。

眼前人不是红尘人,她不怨恨我,也不再愧对于我。

好像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我回了一趟周家,原本华贵的府邸已经破败不堪,所有繁华落了空,我心满意足。

我拍拍小巧的肩,说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亲人,没有爱人。

也……没有仇人。

小巧冷着脸说:「别多愁善感了,你现在也没有命了。」

我大惊失色,以为身边人终于要给我一个冷箭让我走上黄泉路。

可她只是重重拍了我一下拿出了身后的告示。

上面说周家四女横死宫中,皇上登基,皇后之位空悬。

我抬头望天,觉得自己从此刻开始变得轻松。

横在我身上的周家血脉,也随着这一张告示而烟消云散。

「小巧,这下我真的是自由的了。」

没有仇恨,没有伤害。

没有下贱的命运。

我真真正正,是一个自由的人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的人生,从此刻真正开始。

后记:

我跟小巧走了很久,在一个小山庄定居。

这里依山傍水,闲适自在。

我改名叫小暖,因为生来向阳。

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得没事的时候会去爬树。

树上凉快。

然后某一日,在凉快的树荫中,捡到了一个人。

他一身黑袍,玄色的眼睛带着笑。

他说:「请问一下,有没有见到我的妻子?」

「一个像太阳一样的姑娘。」

「我来带她回家。」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国君是个从小流落街头的乞丐,娶了一个漂亮的民间姑娘。

叫阿暖。

两人琴瑟和鸣,相携一生。

全文完

作者:一步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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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9 12: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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