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冷宫废后。
原主虽是尊贵无比的皇后,可她的经历……
怎么说呢,狗路过都会汪一句可怜的程度。
夫君离心,养子怨怼。
就连亲生父亲都另外培养了庶妹想代替她的地位。
她死之后,皇帝死妻火葬场,养子痛改前非。
父亲也良心不安,对这个女儿饱含愧疚。
可原主早就在无望的宫廷生活中枯萎凋谢了。
她死都死了,要别人的悔不当初有什么意义?
在死人的坟头哭,是能让人复活,还是能让一切重来?
但还好,临死之前,原主将身体交给了我。
我不想欠她人情,便问她有什么心愿未完成。
她合眼之前,苍白的嘴唇只蠕动出四个字来。
「为我报仇。」
行,不把这几个狗东西骨灰扬了,算我白穿越一回。
1
我虚弱地从冷宫床上爬起来,发现旁边的破碗空空荡荡。
连口水都没有。
原主已经有两三天水米未沾牙了,骤然起身很容易导致低血糖晕厥过去。
在没人的地方休克,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
很有可能厥过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因此哪怕胃里火烧火燎地烧,喉咙也干地发疼,我依旧没有试图挣扎。
而是闭上眼,想了想原主的经历。
原主名叫燕然,燕然未勒归无计的燕然,北疆大将军燕无极的嫡女。
燕然无忧无虑地在北疆遛马斗狗地活到十六岁,遇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燕然的母亲去世。
按照朝廷惯例,死了妻子的官员应该丁忧一年。
但北疆战事很紧,燕无极脱不开身。
所以燕无极上书先帝,让燕然代替自己,回京丁忧去了。
第二件事是,燕然在丁忧期间,遇到了三皇子慕容宇。
慕容宇生得俊美,桃花眼看谁都含情脉脉,加之举手投足文质彬彬,优雅至极。
燕然在北疆生活许久,身边都是糙汉,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加之年少慕艾,在慕容宇的蓄意撩拨之下,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情意。
慕容宇为了夺嫡,想要争取燕无极的站队。
再加上燕然性格直爽明媚,他心下也是愿意娶燕然的。
就这样,燕然在母丧结束之后,欢欢喜喜地成了慕容宇的三皇子妃。
慕容宇母家高贵,夺嫡中很是有几分助力。
他本人心思又深,加之得了燕家的全力协助,相当顺利地继承了大统。
燕然也由三皇子妃,一跃升职成了皇后。
婚后七年,虽然慕容宇时不时地也把新人抬进来封妃,但燕然很是满足。
一来,慕容宇每次幸完新人,都会嘱咐新人一句「要敬重皇后」。
有皇帝的警告与嘱咐,加之燕家的背景在。
大部分嫔妃面对燕然,都相当老实。
二来,燕然在三皇子府里时候,一直没有孕相。
登基后,慕容宇干脆把自己早逝侧妃留下的大皇子,交给了燕然抚养。
早逝的侧妃是难产死的,大皇子是遗腹子。
在燕然的视角看来,这孩子在襁褓之中不记事儿,交给到自己手里能够养得熟。
事实上,大皇子确实也被燕然培养得很优秀。
小小年纪,弓马娴熟,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慕容宇对于大皇子的才学很是肯定,私底下不止一次地表示要册封他为太子。
母家背景硬,年少时扶持过的皇帝夫君敬重,膝下有优秀的未来储君。
燕然一度以为,她已经得到了天下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幸福。
直到慕容宇心中的白月光,出现在他的视野。
白月光名叫柳卿言,曾经是柳太傅家的嫡女。
柳太傅权势最盛的时候,柳卿言是公主伴读,日日与慕容宇朝夕相见。
是皇帝心中真正的青梅竹马。
后来柳太傅因贪腐获罪,全家被抄,柳卿言被卖做了歌姬。
先帝对柳太傅的事情恼怒非常,因此慕容宇也不敢出言求情。
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沦落风尘,深深地引以为憾事。
慕容宇成为新皇帝之后,柳家旁支有个小官,为了讨好新帝,想办法把柳卿言赎了回来。
又安排她在宫宴时候献艺。
故人相见,一个高高端坐在龙椅,一个成了卑微下贱的歌姬。
年少时的遗憾情感,终究是不可抑制地迸发出来。
柳卿言成了慕容宇的柳妃,三个月后,又成了他的柳贵妃。
除了封妃,慕容宇为了博得柳卿言欢心,还为了她单独建了园子。
先是占了百姓的良田千亩,为她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名曰「苍梧苑」。
然后又征调人力物力,引了八条河水注入苍梧苑,填满六处人工开凿的湖泊。
接着再下令,向江南的官员索求奇花异草,嶙峋美石。
内库的钱挥霍一空之后,就从国库拿出本该用于民生的大笔钱财,支撑柳卿言的大笔开销。
燕然作为皇后,劝谏了不止一次。
一开始慕容宇还听两句,假装自己听从劝谏,是个明君。
接下来慕容宇看到燕然跪地劝谏,就绕道而走。
再后来慕容宇看到燕然劝说就开始跟她对呛,屡屡在嫔妃面前下她面子。
最后,一纸废后诏书砸在燕然面前。
权力越是往上,站立的人就越少,到了顶峰,便只能容纳一个人了。
燕家的存在,威胁到了慕容宇的皇权。
可叹燕然还抱着年少帝后的美梦。
慕容宇这个做夫君的,却早已经暗自忌惮她和她背后的燕家。
废后之前,燕然也不是没有求助过父亲燕无极。
但燕无极得知燕然失宠的消息,完全没有表现出半点为人父的担当。
先是派了自己的小妾进宫,给燕然传话,告诉她要曲意奉承慕容宇,给燕家牟利。
过不了两天,又将燕然的两个庶妹,打包送进宫来。
目的很明确,就是取代燕然的位置。
夫君指望不上,父亲指望不上,那儿子总能指望得上了吧?
答案是大皇子也指望不上。
柳卿言在讨好慕容宇时,没忘记让宫人「不经意」地透漏给大皇子他的真正身世。
并把大皇子母妃的死,栽赃给了燕然,说燕然杀母夺子。
大皇子听闻之后,几乎是立刻起了疑心。
柳卿言又适时地抛出「证据」,挑唆着大皇子与燕然离了心。
再加上燕然平时为了大皇子的课业,对他很是严厉。
这些严厉,当日大皇子以为她是亲母,自然是觉得燕然为他操碎了心。
但大皇子知道了所谓的「真相」之后,马上觉得那是燕然不怀好意,在虐待他。
于是燕然被废的时候,大皇子只是冷眼看着。
其后又是日日跑到柳卿言宫里去,讨好同样没有孩子的柳卿言。
狗路过都要汪一句燕然可怜得很。
她的夫君为了白月光跟她离心,最后连她原配正妻的名分都要剥夺。
她的孩子发现了「杀母之仇」,把她七年多的养育抛之脑后。
她的亲父早已经留了后手,见她不中用了,把更年轻更貌美的庶妹送进了宫里,虎视眈眈地打算取代她。
燕然也曾经是北疆欢快善良的小姑娘。
也曾经相信过在家从父,出嫁从父,夫死从子的伦理纲常。
最后怎么就成为满是怨恨,怀揣着不甘心死去的冷宫废后呢?
真是可怜啊。
不过没关系。
她濒死的时候,把身体交托给了我,让我替她复仇。
我听说完她的故事,沉默了很久,答应了下来。
不把这些狗东西骨灰都扬了,我算是白穿越一次。
2
狠话可以撂下,但当务之急是先活下来。
原主会武,武力值不算太高,但至少让她在没吃没喝的冷宫里撑了好几天。
如果不是她因为各路人马的插刀而心灰意冷,失去了求生意志。
我还真不能顺利接管这具身体。
慢慢地扶着墙壁,用脊背一点一点往墙上蹭着坐起来。
再慢慢地活动活动虚弱无力的手脚,缓缓地扶着床沿下了床。
站稳之后,又花费了小半个时辰,我才一点一点爬到了冷宫门口。
嘶哑着嗓子喊了半天「有没有人啊」,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一双缀着明珠的朱红色绣鞋站在了我面前。
我缓缓地抬起头来,发现这是柳卿言在教坊司的小姐妹夏嫣。
柳卿言得道升天也没忘故人,把夏嫣从教坊司赎了出来,推荐给了慕容宇。
夏嫣生性泼辣,言谈举止和宫中那些贵女出身的妃嫔不同,慕容宇很是稀罕她。
她也没忘记提携自己的贵人柳卿言,两个人在宫里形影不离。
搭帮结伙的踩别的妃嫔,抱团在慕容宇面前争宠就算了。
夏嫣穷苦人家出身,得势飞天便疯狂敛财,动辄开口向慕容宇讨要珠宝绫罗。
光她今日穿的这双朱红云纹镶珠绣鞋就价值千金。
更不要提她耳畔闪闪发光大如龙眼的嵌金红宝石耳坠子,发髻上的翡翠半翅蝶簪了。
「呦,瞧瞧,还是冷宫会教育人。」
「连我们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皇后娘娘,都在求吃求喝呢。」
夏嫣脸上掠过一丝讥讽的笑容,似笑非笑得说。
我对于她的到来完全不感到意外。
柳卿言为了维护她在慕容宇面前的形象,从来是一副温雅柔和的样子。
她接夏嫣进宫就是为了不破坏自己的人设。
自己不方便说的话,自己不方便踩的人,「直爽泼辣」的夏嫣全替她干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虽然柳卿言不是什么好鸟,但夏嫣应该是自己来的。
因为柳卿言没跟原主有多大仇。
毕竟她从高门贵女一朝落入泥潭,什么样的男人都见过。
对慕容宇的爱,嘴上说十分,实际上能有三分,我敬她是个情深义重的小娘子。
之所以起争执,是因为人家一开始就是奔着皇后的权势去的。
原主只是恰好坐在了皇后的位置上罢了。
换个泥塑木偶嫁给慕容宇,柳卿言照样会想办法把泥塑推倒,木偶投火。
权势利益,琼楼金殿,比起抢男人这件事本身,更让柳卿言感兴趣。
她都不在乎皇帝是谁,只是一门心思奔着皇后位置钻营。
我盲猜柳卿言是流落风尘那几年被人欺负惨了。
所以才对权势富贵有非同一般的渴望。
发散的思维被夏嫣的话打断。
夏嫣伸出戴着长护甲的手,挑起我的下巴,「皇后怎么不说话?」
「若是求饶求得好,说不定我会赏你几口吃的。」
我挣了一下,虚弱到都挣不开夏嫣的手,只能勉强平静开口。
「你来冷宫作践我这个已经完全失势的废后,有意思吗?」
「你觉得很有趣吗?」
「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还容易被别的嫔妃抓住把柄的事情。」
「在深宫里生存,和歌姬舞姬争宠,完全是两码事。」
我看着夏嫣慢慢愣住的表情,知道她听进去了,喘了口粗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被废确实是事实,但是我也在宫中行使皇后权力行使了七年。」
「你猜有没有曾经跟我交好的嫔妃,暗地里盯着冷宫动静?」
夏嫣定了定神,反驳我道,「你指望陈玉书替你求情?她已经被陛下软禁了!」
这话信息量很大。
陈玉书是首辅陈大人的嫡次女,进宫后封了淑妃。
她素来跟原主燕然交好,两人很是彼此扶持了段时间。
夏嫣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陈玉书为了替燕然求情,暂时被慕容宇关了起来。
我心中掠过一丝暖意。
燕然啊燕然。
这世界上,终究有个人,对你是真心的。
来不及感慨太多,眼前这个麻烦还没解决掉呢。
我迅速地开口,「我没说她。而且就算她不出手,也会有人出手的。」
「你跟柳卿言行事那么高调,多少人想抓你们两个的小辫子。」
「你今天折辱于我,信不信明天就有人跟慕容宇告状?」
「说你小家子气,歌姬做派,肆意欺凌旁人。」
「慕容宇就算不念及与我的旧情,但后宫舆论汹汹,他也要堵住悠悠众口。」
「你猜他是会处罚和他情深义重的柳贵妃,还是主动挑事儿,又在后宫前朝都没什么根基的你呢?」
夏嫣沉默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有冒着被人抓小辫子的风险再说些什么。
最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走得太过于匆忙,她居然把原本打算用来诱惑我,让我求饶的食盒落下了。
属于是感天动地了。
我看见她走远,赶紧把食盒扒拉开。
冷宫废后有冷宫废后的好处。
最起码彻底倒台之后,宫里那些明枪暗箭,是射不到我身上来了。
我赌这菜里没毒。
除非夏嫣想要对我赶尽杀绝。
但是以她的智商和宫斗业务水平,也就是柳卿言的一杆枪。
让她当面呛声其他妃子,去冷宫落井下石,甚至撸袖子亲自扇别人巴掌都有可能。
杀人,她没这胆子。
想通了之后,我立即开吃。
菜色一般,就是御膳房的剩菜。
然而饿上个三四天,只要不是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我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细嚼慢咽到七分饱,确定这具饿了多日的身体不会因为缺乏营养而崩溃后。
我坐在冷宫门口的青石板上,停止了进食。
饿太久拼命吃对肠胃很不好。
吃坏了,以古代这个医疗水平,会很麻烦。
思索了半天燕然手里还有什么牌,一个缺德的计划在我脑海里缓缓成形。
雌竞宫斗这种业务,我确实不擅长。
但你要是说发大疯搞事情,把大伙儿都平等地创死,那在我的擅长范围内。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两个字。
我门!
思索了一下燕然手里的人脉,我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个嫔妃的身影。
就是她了。
随机抽取一个幸(倒)运(霉)儿(鬼)跟我一起搞事情。
妙啊妙啊。
燕然身为皇后,进冷宫的时候身上有不少首饰。
她在后宫经营了那么多年,太监宫女们暂时还不敢欺负她欺负得太过。
因此这些首饰都在身上。
我摘下燕然的东珠耳坠子,大喊了半天,召唤出来守门的太监。
「劳烦公公悄悄给瑾嫔报个信儿。」
守门太监颠颠儿走了。
看在东珠耳坠子的面上,他还特意给我留了罐用来喝的清水。
我漱了漱口就回冷宫床上躺着去了。
养精蓄锐,等待着瑾嫔的到来。
从下午一直等到天大黑了,披着个黑斗篷的瑾嫔终于来了。
她一进冷宫就打发走了守门的太监。
见人都走了,这才松了口气,摘下了斗篷上的风帽。
我这才发现,瑾嫔容色生得娇美动人。
只可惜眉眼之中带了三分淡淡的惊惧,冲淡了她的美貌。
「皇后娘娘,你突然找我,是冷宫之中缺什么吃的穿的吗?」
瑾嫔看着我的神色,有三分忌和三分畏。
「你和那个王大人怎么样了?相处得还好吗?」
我懒得和瑾嫔试探来试探去,直接开口打直球。
三年前的一次宫宴上,燕然作为皇后,酒水打湿了礼服,临时去更衣。
然后就和贴身婢女春叶,撞见了瑾嫔和吏部王侍郎抱在一起,交颈缠绵的场面。
宫规中,宫嫔与外人通奸可是双方都要诛九族的。
瑾嫔被人撞破,心中畏惧不已。
跪在地上,拉着燕然的裙摆苦苦哀求她抬手放自己一马。
燕然从瑾嫔嘴里得知,她自小和王侍郎青梅竹马,早早心中就非君不嫁。
奈何瑾嫔家里太想让女儿进宫,给家族固宠,硬生生把一对有情人棒打鸳鸯。
入宫之后,瑾嫔性格懦弱安静,并不得慕容宇的宠爱。
对于无宠的宫妃来讲,宫廷生活相当无趣苦闷。
还要随时随地被高位嫔妃的挑刺找茬,呵斥惩罚。
瑾嫔本就心情苦闷,又在宫宴上重新遇到了王侍郎,这才情难自禁。
燕然听了瑾嫔哭诉,心生恻隐之情。
想起瑾嫔平日里算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也很尊重自己这个皇后。
又见两人虽然拥抱亲吻,但内衫都算是整齐,应该并无夫妻之实。
便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放了二人一马。
这事儿本来就四个人知道,后来燕然慢慢失势,贴身婢女春叶被柳卿言找茬处死。
宫闱之内,得知此事的,除了王侍郎和瑾嫔,就只有燕然一个人了。
现成的把柄,不用白不用,我就让太监把瑾嫔叫过来了。
嫔在后宫是正五品,一宫主位的门槛。
地位不高不低的,有点人脉和交际圈子,但不会太引人注意。
找个有把柄的嫔位宫妃给自己办事,还挺方便的。
瑾嫔听我重提此事,脸色立刻变得雪白雪白的,嘴唇都开始哆嗦。
但她虽然怯懦,终归不是蠢人,憋了半天还是憋出一句。
「皇后娘娘,臣妾能帮您做些什么?」
「两件事,做了之后,我就忘记那天宫宴上的事情。」
我勾了勾嘴唇,神情平静的凑近到瑾嫔的耳朵旁。
「帮我给陈淑妃传个话,说我有办法出冷宫,切勿再向陛下求情,以免殃及自身。」
「好。」传个话的事情,瑾嫔还是能做到的,于是她一口答应了下来。
「从宫外带一件痘疫病人的衣裳给我,我有用。」
瑾嫔神色大变。
天花,古代也叫痘疫,人类历史上的烈性传染病。
面对着这种高烈度高死亡率的传染病,古人也有自己的应对方法。
从十四世纪的北宋开始,就有了将少量轻型天花病人痘疱液经鼻接种给正常人,使接种者感染轻型天花的方式,叫作「种人痘」。
「种人痘」的死亡率只有 2%上下,因此宫内有头有脸的嫔妃几乎都种过人痘。
除了慕容宇本人。
慕容宇的母妃,将亲儿子当眼珠子看,一点点苦处都不肯让慕容宇受。
也因此,本该早早在八岁按照宫内惯例「种人痘」的时候,慕容宇凭借着哭闹和溺爱孩子的前太后,逃过了一劫。
啧啧,小时候没有吃的苦,长大了总是要还回来的。
虽然给不了慕容宇这条狗,一个完整的童年。
但我可以通过瑾嫔的手,给慕容宇一个完整的成年啊。
同时还能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个道理。
那就是。
不打疫苗,真的会出大事的。
「皇后娘娘,此等大事,臣妾很难做到……」
瑾嫔想要推脱,我默默地掏出来当初她幽会被抓,跪在地上朝燕然磕头时掉下来的珠花。
「即便是很难,臣妾也愿意勉力为皇后娘娘一试。」
「娘娘就把此事,放心交给臣妾吧。」
瑾嫔哭丧着脸改了话头,一张美人面上黯淡无光。
「只求此事过后,皇后娘娘将手中珠花赐还于臣妾,臣妾感恩不尽。」
「好啊。」我微笑地看着瑾嫔。
瑾嫔为人懦弱,但手脚还是很麻利的。
不到三天,宫里爆发出痘疫。
又一天后,原身燕然的夫君,我们尊贵无比的皇帝陛下慕容宇,也成功中招。
就连大皇子,也不幸染上,命悬一线。
3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还吊着的心,就彻底地稳定下来。
皇后这个职位,是六宫之主,是国君旁边的小君。
如果把皇宫比喻为一座府邸,皇后就是府邸中主持中馈的主母。
宫里爆发了疫病,皇帝和皇子都倒下了,谁来负责主持大局?
谁来负责命令太医诊治病人?
甲太医开了 A 药方说是药到病除,乙太医开了 B 药方说喝下去保准管用。
谁来选择诊治方案?
皇帝万金之躯,但得了传染病,需要隔离吗?
隔离的话,皇帝病重无人伺候,出了问题怎么办?
不隔离的话,疫病爆发,反复传染其他人怎么办?
谁来负责指挥宫女太监消毒?
A 嫔妃要求先消毒她的宫殿,因为她膝下有年纪不大的公主。
B 嫔妃要求先消毒她的宫殿,因为她宫殿里有口打水的水井,两个宫共用的。
先去消毒谁的殿?后去消毒谁的殿?
御膳房要求先消毒御膳房,因为是入口的东西。
浣衣局要求先消毒浣衣局,因为全后宫穿上身的衣服全在浣衣局晾着。
掖庭要求先消毒掖庭,因为掖庭的奴婢最多,生活条件最差,抵抗力最弱,最容易大爆发。
上书房要求先消毒上书房,因为上书房除了朝臣过来议事之外,还有皇子们在这里读书。
先消毒哪个部门?后消毒哪个部门?
消毒药材有限怎么办?去民间采买?还是从帝都隔壁调用?
谁去采买?谁去调用?派哪几位得力的太监去?
这些事情,处理好了有没有功劳另说。
但处理得不好,妥妥地背大锅跑不掉。
还要被全后宫的人记恨。
从前是燕然主持着诸事,陈玉书协助处理琐碎事务,后宫还能勉强维持运作。
现在天花爆发,慕容宇把他的后宫 CPU 处理器燕然打入了冷宫。
又有哪个能上去处理这些破事不背锅的?
慕容宇的母妃,原主燕然的恶婆婆,在他登基后没多久就死了。
顶上没有太后的情况下,慕容宇能依仗谁来处理后宫诸事呢?
指望柳卿言?还是指望她的小姐妹夏嫣?
哈哈。
只要慕容宇没有在起痘之后被大猩猩魂穿。
那么他一定会派人跪着来冷宫迎接皇后。
我只需要等人过来给我三跪九叩地道歉,再八抬大轿的请我回去就行了。
宫斗业务真不熟,干脆一件天花病人穿的衣裳,把全后宫炸了吧。
疯,但有用。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冷宫的门就被用纱布蒙着脸的太监打开了。
我瞧着脸熟,在燕然的回忆里开始扒拉。
还没等我扒拉出他是谁,他就开口了。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陛下已经下旨,复了您的皇后之位。坤宁宫已经重新洒扫干净了,就等着您从冷宫里出来了。」
「不去。」
我这才听出来是慕容宇身边的大太监谈让,冷冰冰地撂下两个字。
谈让能陪在慕容宇身边多年,是人精中的人精,闻言立刻赔笑道。
「娘娘,我知道您跟陛下闹着气,陛下也不过是一时糊涂,才下了诏。您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他这一次吧。」
我心里对自己怎么做戏已经打好了草稿,悲哀的望着谈让。
不过这悲哀并不是给慕容宇的。
而是给原身燕然的。
燕然有利用价值,就能够得到慕容宇的敬重。
他皇位坐稳了,燕然没有利用价值了,又一脚踢开,弃之如敝屣。
眼见着后宫爆发了痘疫,立刻又派人回来复她皇后之位。
燕然是个人,是个陪了慕容宇那么多年的发妻。
不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扫地机器人。
而且就算是扫地机器人,你想用好也得时不时清清灰,摘摘挂住的头发呢。
平时你不给燕然烧香,遇到事了让她顶上。
天底下有这种好事,给我也来一打好不好呀?
多年情分。
情你娘个头。
呸都浪费我唾沫。
嫁给慕容宇,也算是燕然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我与陛下多年夫妻的情分,早就随着废后诏书消失不见。」
我面色平淡地盯着谈让,毫不犹豫挑破了他的目的。
「如今陛下重新复我皇后之位,不过是宫内起了痘疫,抓劳役处理此事罢了。」
「谈公公,如今痘疫的消息,都传到冷宫来了,你还把我当傻子忽悠,是觉得蒙骗我很得意吗?」
谈让蒙着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但随着我的话音落下,他额头上,还是慢慢见了汗。
不过谈让的反应还是很快,走不通夫妻情分的路子,就开始道德绑架。
「娘娘,您是最心善的人,平日里见了宫人受罚都会开口免去。」
「如今痘疫一起,宫里不知多少宫女内监要遭殃,您忍心吗?」
我当然忍心啊。
原主燕然被废的时候,除了陈玉书和她身边的大宫女秋花求情。
以及瑾嫔说了两句好话(她自己对我自述的,真假存疑)之外。
阖宫上下,哪个记恩的,为原主在慕容宇面前求情说好话了?
谁?站出来让我看看。
如果不是求情的人,不到一个巴掌的数。
讲真,看在原主的面子上,我绝不会让瑾嫔把带天花病毒的衣裳带进宫来。
就是因为原主燕然平时宽厚待人,出了事却被一群受过她恩惠的家伙不记恩。
我才彻底发大疯,平等创死每一个人的。
就这群货色,天花搞不死他们,我都会骂病毒不够努力。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想要在宫廷之中搞事情,人心是最不可少的。
宫里出了事情。
一个平日里无风都要作三尺浪的人,和一个平日里言行恭谨的人。
无论真相如何。
大家往往会觉得前者嫌疑更大,更容易相信后者更无辜。
于是我垂下眼眸,「如今我自身难保,惠及不到他人,也属正常。」
谈让对原主的印象素来是雍容大度的,现下说一句被我顶回来一句,也急眼了。
「我的娘娘唉,您到底要怎样才会出冷宫?」
终于要谈条件了吗?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枯槁若死灰的样子。
「除非陛下亲自来冷宫接我,否则,就算宫里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出去。」
谈让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良久,他还是叹着气走了,想来是要给躺在病床上的慕容宇报信。
我在他走后也没闲着,开始揣测慕容宇的心理活动。
能够在原配皇后没有什么大过错的情况下就贸然废掉皇后的男人,内心必定是很自负,很唯我独尊的那种人。
他能权衡出利弊,但很难拉得下面子道歉。
在听完谈让的汇报之后,他很有可能为「燕然」的拿乔摆架子而恼怒不已。
宫中是有女官的,慕容宇恼怒过后,会想起这些人,会让她们先顶上。
所以还需要再等。
等到宫中女官们顶不住的时候。
至于这群女官能不能顶住的问题,我丝毫不怀疑结局。
宫中宫规规定,女官等级最高的也不过三品。
来冷宫朝我耀武扬威的夏嫣都被封为从三品的婕妤,等级在夏嫣之上的宫妃更是比比皆是。
这些人闹腾起来,哪个女官敢压服她们?
宫中疫情又凶,女官们压不服嫔妃又会跟皇帝告状。
双管齐下,慕容宇很难不来冷宫求着我回来。
静静地等了不到一天半的工夫,慕容宇果然亲自坐着轿辇,被太监们抬到了冷宫。
天花这种病见不得风,慕容宇整个人戴着幕篱,白色薄麻布从头垂到脚面,裹得严严实实。
我自打穿越进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狗东西。
要不都说水晶帘下望美人。
隔着层薄麻布,影影绰绰的,慕容宇的长相身段都被发挥得很透彻。
去当小倌应该不少贵女会开银子。
燕然也是傻。
但凡她放浪一点,多去南风馆逛逛,多点几个当红的小倌。
也不至于被慕容宇这个只有皮相的家伙骗了去。
当然,苛责受害人是最没意思的一件事,不过既然加害人进入了我的圈套。
没把他撕得碎碎的,我这趟算是白穿越。
我隐藏起眼中的恶意,上上下下打量着慕容宇,等他先开口。
耐心是每个恶女的好伙伴,要善用耐心。
慕容宇笼在白麻布里,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声音很是和气。
「是我这个做夫君的,对你不住,燕然,你受苦了。」
原身自从柳卿言入宫之后就慢慢失势,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慕容宇温声地对她说话。
直到她死,都没能等来皇帝浪子回头的戏码。
要么说「死女主文学」不靠谱呢。
用自己的死,赌一把男人良心发现,实在是过于天方夜谭了些。
刀不落在他头上,他没有感受到切肤之痛,是不会后悔的。
「陛下既然得了痘症,还是不要跑来跑去的好。」
我没有搭理慕容宇的道歉,硬邦邦地撂下这句话。
天花你不给力啊,到现在两天半了,还没有打过慕容宇吗?
听到我这句话里隐含的怨怼与关心,慕容宇身上的白布微动,似是松了一口气。
我估计他心里在想,虽然燕然因为废后之事隐有怨恨,但她还是关心自己身体的。
下一步就是死缠烂打了。
「然娘,是我不对。」
果不其然,慕容宇都开始叫原主的小名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是我信了别人的谗言,将你打入了冷宫。」
「如今我知错了,前来冷宫意图羞辱你的夏婕妤被我降了位份,柳贵妃也被朕禁足了。」
「坤宁宫空置许久,你最喜欢的几本古籍都落灰了。」
「还有珏儿,珏儿也染上了痘疫。」
「然娘,你可否原谅我?」
我垂着脸,看着慕容宇一边说,一边修长十指慢慢地紧握。
只怕是这次来向我这个女人低头,心里蕴含了巨大的委屈。
看他这个模样,只怕处理完了痘疫,还想着再跟我算后账。
「珏儿怎么样了?」
我在听到大皇子慕容珏高烧不退时,就变了脸色,做出一副被孩子拿捏得死死的样子。
「珏儿高热不退,哭着喊着在找母妃呢。」
「然娘,我真的知错了,求你回来。」
慕容宇见有门,趁热打铁地说。
我沉吟片刻,最后还是说道,「臣妾可以为陛下出冷宫,只是有两点要求。」
「第一,陛下需要向前朝,为了宫中痘疫之事,下罪己诏。」
「第二,我要坐陛下的帝辇回坤宁宫。」
前者的目的稍微复杂,就是给慕容宇下钉子。
在封建社会,皇权是朝廷合法性的代表,皇帝是朝廷信任的奴隶。
所有对皇帝权力的认同来自于对朝廷的认同。
按照理论,皇帝是不可以定罪的。
如果皇帝被定罪,那么朝廷会失去自己存在的正统性。
但是假如是象征统治阶级的皇帝自己给自己定罪,算什么性质呢?
朝廷将丢失自己的合法性,老百姓也将丢失自己对朝廷认同的目标。
朝廷必将衰落。
若哪天有造反军队打到皇宫,都不用想着怎么数落前朝如何失民心,如何违逆天意的。
一个罪己诏就能大大削弱前朝的正当性。
我想用罪己诏,动摇慕容宇的皇位合法性,给他打上「昏君」的标签。
后者的目的就简单许多。
是借助慕容宇的口告诉大家。
皇后就是皇后,就算皇帝不爱她,也得依仗她,依靠她。
要在后宫嫔妃面前立威,宣布我胡汉三又杀回来了,拿回原主的皇后权柄。
就得坐着皇帝独享的帝辇,风风光光地被接回去。
慕容宇心中权衡利弊了很久,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
我梳洗干净,坐上了慕容宇的帝辇,舒舒服服倚在软垫上,被二十多个太监风风光光地往坤宁宫方向抬。
反正姐有疫苗,也不怕天花传染给姐。
慕容宇想要往帝辇上挤,也不好意思,毕竟他「有愧于燕然」。
想要借个轿辇,冷宫附近也都是低位嫔妃,品级不够,压根没给配过轿辇。
坐在冷宫里等太监再出去叫轿辇接,也不太合适。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后把皇帝打入冷宫了呢。
于是慕容宇只能跟在轿辇后面,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轮流背回去。
我勾了勾唇角,心想皇帝出门带的太监可真是太多了呢。
今儿要是没有这些太监,慕容宇得抱病自己走起码二里地回寝宫。
死不了也会加重病情。
没看到这个场面,本人非常失望。
随着帝辇绕过各宫,皇帝对废后折腰,求她重新出山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等我到了坤宁宫时,门口已经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
却都是新面孔。
燕然失势之前,坤宁宫的宫人们就死的死,散的散了。
新面孔里,也不知道有多少其他宫的探子。
我没有搭理他们,只是轻轻撂下一句「平身吧」,就貌似急切地进了坤宁宫侧殿。
侧殿里住着燕然的养子,大皇子慕容珏。
小鱼小虾不必在乎,收拾这小白眼狼比较重要。
4
侧殿里原本伺候大皇子的两个嬷嬷正跪着,我没理她们,径直来到了大皇子的床榻前。
然后挑好角度,确认不会留下明显痕迹之后,重重一巴掌甩在了慕容珏脸上。
把正高烧的他硬生生打得睁了眼。
「珏儿,珏儿,你好点了吗?」
看到慕容珏迷茫的神色,我哭丧着脸问他。
我哭了,我装的。
慕容珏约莫七岁上下,虽然皇家的孩子都早熟,但他在病中,大脑糊涂,有些情绪一时半会儿也隐藏不起来。
听了我的问询,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微的恨意,又硬生生地被按下去了。
「母后,儿臣没事,倒是劳烦母后为儿臣担忧了。」
「没事儿,」我含泪看着慕容珏,「担忧自己的孩子,又算是什么操劳。」
「多谢母后。」慕容珏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道谢。
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半个时辰的废话,慕容珏只能强打精神应付着我。
看着小白眼狼满脸痘痕,想睡又不敢睡的那股子难受劲儿,我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母后那边还有事情,不打扰珏儿休养了。」
「儿臣恭送母后。」慕容珏如蒙大赦,粗粗行了一礼,几乎是立刻躺了回去。
我看着小白眼狼睡着,缓缓地走到外间嘱咐两个嬷嬷。
「给我看看大皇子的药方。」
接过药方,我随手挑了几味药材划去,对两个嬷嬷嘱咐,「这几味药材本宫都认识,过于虎狼了,从方子里摘出去吧,不要再给珏儿熬了,他体弱经受不住的。」
作为监护人,收拾慕容珏是最简单的。
鬼知道上面是不是虎狼之药,反正划了。
你的病爱好不好。
好了算老天爷没开眼,病死你算是燕然大仇得报。
「另外,痘疫是风热之症,每天早上用膳前,给珏儿煮一碗黄连苦瓜水去火。」
先整点苦东西给你尝尝。
「吃肉上火,珏儿的午膳去掉肉食,晚膳就免了,给他清清肠胃。」
再饿几顿。
慕容珏心眼那么多,见了荤腥,把心眼儿「腻住」了,还怎么跟我斗?
是吧。
两个嬷嬷应了之后,我这才放心地离开坤宁宫侧殿,回到主殿。
随手叫来一个脸生的婢女,「你去,把陈淑妃请过来,我有要事相商。」
「淑妃娘娘正在禁足……」婢女怯生生地回我。
「是吗?今儿起,陈淑妃的禁足,本宫给她解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婢女。
婢女夹着尾巴去找陈玉书了。
把其余人打发出坤宁宫正殿之后,我趁着陈玉书没来,在燕然的床头上摸索来摸索去,终于摸索到了想要的东西。
燕然的虎符。
作为将门之女,燕然在年少时也曾经有一支亲兵属于她。
人数不算太多,大概在三千个人上下。
质量也不是很好,都是些从燕无极大军那边退下来的,不是身上带病,就是残疾。
北疆战事向来激烈的很,前线总有缺胳膊断腿的老兵。
按照惯例,这些人的处理方式就是发笔钱遣散回家。
但有些人从军多年,家中早就没有人了,自身又残疾,很容易陷入衣食无着的地步。
燕然心眼好,干脆以半开玩笑的方式跟燕无极说了说,让他们当自己的亲兵。
燕无极同意了,条件是燕然得拿自己的钱养着他们。
燕然就拿着自己的陪嫁铺子和庄子,勉强养活着亲兵。
慕容宇迎娶燕然的时候,她甚至把宫里赐下来的聘礼也给了这群亲兵。
当了皇后之后,能够到手的赏赐和份例,大半也被燕然在他们身上开销掉了。
养兵千日不是没有用的,这支部队对燕然忠诚度极高。
我掂了掂沉甸甸的虎符,刚把它收到怀里,就听到了婢女们的通报声。
陈玉书已经到坤宁宫门口,正等着我传召。
我赶忙让她进来,待看清楚陈玉书的脸,骤然一愣。
和镜中燕然的端正雍容,瑾嫔的怯懦娇软不同。
陈玉书生了张清正的脸。
宫装高髻簪钿满头,全然掩饰不了她的冷淡骨和疏离相,绝类一枝插在瓶中正在枯萎的残花。
是人还活着心却已经半死未死的那种美。
即便是嘴上那抹胭脂艳色,也有种被重院深深禁锢住的颓。
慕容宇何德何能,有这样的美人相伴身旁却要罚她禁足。
我心中对宫里这群大脑直肠混用的家伙的烦躁,无端端又加深了一层。
陈玉书行完礼,还没开口,我就先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
「燕然死了。」
陈玉书本是跪着,闻言豁然抬头,幽深枯寂的双眸瞬间变得一点点锋利起来,「什么?」
「我说,被夫君父亲和养子一起背叛之后,她死了。死在了冷宫,死于绝望。」
我面色平静地低头与陈玉书对视,「她死前求我为她报仇,我缺个帮手。」
陈玉书没有回答,而是直视着我的脸,似乎在寻找着我话中的破绽之处。
见她如此,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是谁?」陈玉书沉吟许久,问出了个相当哲学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很是坦然地回答了陈玉书,「鬼。」
可不就是横死的鬼,侥幸重活一世么。
「我生前在马路……在官道上被车撞了,出血而死。
本该去阴司报到,却偶遇燕然。
燕然命不该绝,可她对人世心灰意冷,早就了无牵挂。
又怜惜我年纪轻轻便横死,就把这具身体给了我。
代价是给她报仇。」
陈玉书闻言轻启朱唇,再度询问,「既是鬼魅,便曾为人过,既曾为人过,便有姓名。」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万没想到陈玉书会问我的本名,先是愣了一下,才开口回答。
「姚三官。」
「天官赐福,地官赦命,水官解厄,好名字。」陈玉书夸赞了一句。
我想起穿越之前,闲着没事就跪在三清面前打坐的亲妈,心下微微苦笑。
道家生死观淡漠,估计我妈听到我的死讯也是淡淡。
这样也好。
最起码母女缘分尽掉的时候,她不至于那么伤心。
浅淡的思念一闪而过,我正色看着陈玉书,「闲话莫提,宫中痘疫之事,你可知道?」
「知道,你做的?」陈玉书也是聪明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微微吃惊,「你胆子真的很大。」
「这是出冷宫最好的办法,我急着为燕然报仇,就嘱咐瑾嫔想办法带了一件痘疫病人的衣裳进来,」我坦诚地承认了,凑近陈玉书脖子,声线压到了最低,「瑾嫔虽是一宫主位,地位却不算太高,我怕慕容宇病好之后会下令彻查此事,得麻烦你出手,为瑾嫔扫个尾。」
陈玉书是陈首辅的嫡女,她爹是清流文臣之首。
她自己又是正三品的淑妃,在宫内宫外,能量肯定比起瑾嫔强。
「好,此事我来收尾,保证让慕容宇查不出痕迹,」陈玉书一口应下了,「你还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略加思索,「这些天,你除了负责协助我处理宫务之外,盯着点慕容宇那边的动静。」
「不监视柳卿言吗?」陈玉书对我选择监视慕容宇,表示困惑。
我叹了口气。
还是下意识地往雌竞方向走啊。
封建王朝的女子,无论多么优秀,都无法超出时代的禁锢。
雌竞成功,固然能够抢夺到不多的后宫资源。
但雄竞成功,得到的可比雌竞那点子残羹剩饭多得多。
然而这是陈玉书的错吗?
这不是。
这是整个时代整个社会,带给女性的规训和枷锁。
「皇帝是一切后宫问题的根源,解决了他就能解决大部分后宫问题。」
我十分坦然地对陈玉书说。
陈玉书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了我的目的,很是吃惊,「你要弑君?」
「不可以吗?」我反问陈玉书。
「他为柳卿言,搜刮士绅们的珍奇宝物,这些宝物千里迢迢地运到帝都,花费近乎掏空了三分之一的国库,除此之外,还大兴土木,建造华美的行宫,占据老百姓上好的良田,拆毁桥梁,凿坏城郭。」
「你的父亲不止一次地劝谏他,却被他反复在朝堂上言语训斥,克扣俸禄,如果你的父亲不是老臣,不是清流文人之首,等待他的,就是降职和发配了。」
「你觉得慕容宇是个好皇帝吗?」
陈玉书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虽然身在后宫,但陈家女眷进宫探望她的时候,她对前朝的事情和父亲的处境,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
「作为夫君,他的后宫有四十多位嫔妃,莺莺燕燕,千红百媚,但即使是在啥样子美人都有的情况下,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把柳卿言接到了后宫,踩在了诸位嫔妃头上。」
「你知道现在民间的流言,说得有多难听吗?」
「因为皇帝偏心柳卿言,他们说柳卿言倾国倾城,是皇帝身边最好的解语花,说我们这些大家闺秀出身的嫔妃,死板无趣,不如歌姬舞姬体贴娇媚,能够讨好慕容宇这个皇帝。」
「我们都是良家子,无论出身高低,都有份清白的门楣打底,身后的家族,也为慕容宇的皇位付出了很多,柳卿言歌姬出身,是因为柳太傅贪腐,才沦落青楼的。」
「不是我瞧不起歌姬,风尘中也有侠女,只是把柳卿言和她身后那下九流的家族,拿来跟你和燕然还有其他后宫嫔妃,以及身后的家族相比,本身就是对大伙儿的一种羞辱。」
「你觉得慕容宇作为夫君,保护不了自己的岳家和嫔妃们,让后宫众人们深陷流言之中,他合格吗?」
陈玉书抿住了嘴唇,在我提起柳卿言的时候,脸上划过不屑。
但她很快收起了这种不屑,摇了摇头,「陛下糊涂。」
「作为皇帝,他是无道昏君;作为夫君,他是薄情寡义的中山狼。」
我淡定地给慕容宇下了个结论。
然后把问题甩给了陈玉书,「既然这样,那要他有什么用?」
我垂下长长的睫毛,语气阴狠。
「留着他,燕家陈家在朝堂上受柳家和皇帝的气,你与燕然在后宫受柳卿言和夏嫣的气。」
「不如杀了他。」
陈玉书皱眉,「弑君简单,麻烦的是如何收尾。」
说罢,她又窥窥我的脸色,「皇帝现下只有两位皇子,二皇子年纪小,还体弱多病,能不能活到成年都在两说之间,大皇子……燕姐姐对他极好,可是他在燕姐姐被废之时,丝毫没有动容,都说三岁看老,他这心性,未免凉薄了些。」
「小白眼狼继承了慕容宇的性子,他爹是大白眼狼,他是小白眼狼。」
我没有错过陈玉书脸上微妙的如释重负,出言安抚她,「放心,我不是燕然,对慕容珏没有任何的慈母之心。」
陈玉书松了口气,「既然两个皇子都不行,那你打算弑君之后,如何收尾?」
我摇了摇头,没有接陈玉书这茬。
「我自有打算,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总归不会把你和你身后的陈家放在火上烤的。」
「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陈玉书望向我。
我略略地思索了一下,「等宫中疫病过去,就到了秋狩的时节。」
「柳卿言和慕容宇皆是贪图逸乐之徒,定会带足伺候的宫人侍卫,让百姓看到他们的排场,到那时,你借口人手不足,将皇陵的卫队调到秋狩的猎场那边。」
陈玉书瞳孔微微一缩,「你想要……」
「嗯,」我把燕然的虎符在陈玉书的面前一晃而过,压低声线,「养兵是要用钱的,你想的没错。」
陈玉书想的正是我想的。
我打算带人挖了慕容宇的祖坟。
拿陪葬品的钱来养兵。
造慕容宇的反。
5
如果一个家族没有做到教育好自己的子孙,让他们以欺凌女人为乐。
那这个家族的香火,就不应该存在。
反正我是那么觉得的。
特意嘱咐了陈玉书暂时照顾好慕容宇和慕容珏之后,我客客气气地亲自送她出了坤宁宫。
虽然嘴上骂着天花不给力,但这两个人暂时还不能用天花弄死。
还有用,没用的时候再送他们双双下地狱。
陈玉书一走,偌大的殿堂更显得冷清。
我招手叫来刚刚去找陈玉书的那个婢女,「之前在本宫身边伺候的旧人呢?让他们都回来。」
婢女一愣,然后回了我,「有些被打散在其他宫里了。」
还有一些被柳卿言和夏嫣找茬,贬到了掖庭日日做苦力是吧?
啧啧啧。
这小婢女看着不起眼,倒是会说话。
婢女见我不吭气,声音顿时减弱,「此事奴婢不敢擅专,得去求谈公公。」
「那就去求。」我把玩着身上的玉佩,表情冷淡。
「哦,再给我烧点柚子叶水,本宫要沐浴。」
婢女连忙下去准备了。
洗完了大澡,又把头发在熏笼上烘干,盘了个略显简单的发髻,随意上了几支珍珠簪,我终于感觉自己又复活了。
还能再手撕崽种们五百年。
重新坐到了主位上,发现原身之前的宫女太监,已经在底下跪好了。
冷眼打量了下,才发现人均手上带茧,身上带伤。
燕然失势之前,能够走关系调走的都调走了,唯独这几个人不离不弃。
也因此,燕然失势之后,他们在宫里吃了不少苦头,有人甚至因此殒命。
两个太监,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是之前给燕然管理花房的,叫董海。
另一个是给燕然梳头的,年纪很小,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叫江福。
「董海以后升为翊坤宫管事太监,江福升为贴身太监,拿双倍月俸银子,」我随口给他们俩升了职,然后把燕然的部分首饰拿给了他们,「坤宁宫之前的内监宫人,若有被本宫连累而死的,将他们的后事和家里人安顿好。」
董海年纪稍大点,比傻里傻气的江福懂事,立刻接了首饰,叩谢于我。
他俩退下之后,我望向跪在地上小圆脸桃花眼的宫女。
如果我没有从燕然的回忆里扒拉错,这是她进宫当皇后之后,北疆那边的亲兵不放心,悄悄送到宫里的人手。
名字叫啥来着?好像叫流幻,是北疆亲兵头目的次女。
我正拿捏不准她的名字时,宫女突然开口了,「柳贵妃那边看得紧,一直没找到机会给您送吃的用的,是流幻无能。」
我瞥了瞥她因长期被水和皂角浸泡起皮红肿的手,心知流幻说的都是真的。
「无事,」我抬手示意流幻起来说话,「你有渠道传信给北疆你父亲那边吗?」
流幻立刻回答我,「有的。」
「让他点齐一百个好手,化整为零,回到帝都待命。」
悄悄挖慕容宇祖坟的话,一百个人够了。
流幻记下了,「娘娘还有何吩咐?」
「你会武吗?」我打量着流幻虽然瘦削,但看上去爆发力十足的腰肢。
「会一些军中的辛酉刀法。」流幻点头。
我微微吃惊。
辛酉刀法需要五尺长刀来施展,这姑娘看着软软糯糯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贴身大宫女。」
得知她会武后,我毫不犹豫地提拔了她。
流幻长得萌,话却很少,只是点头应诺。
「去,把瑾嫔给我叫来,我有事嘱咐她。」
我揉了揉额头,打算把最后一个能用的人叫过来为我做事。
瑾嫔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乌发如云,颊泛彩霞,唇盈海棠,巴掌脸的方寸之间,媚色流转。
属于娇艳欲滴那一卦的美人。
只可惜她性格沉闷懦弱了点,再加上宫里有了同类型的夏嫣,所以并不算很得慕容宇宠爱。
不过以我的个人喜好来看,她比夏嫣可好看太多。
哪怕是跪在我面前,一脸的怂怂巴巴,瞧着上不了台面,也能吊打夏嫣。
「不就是托你办了件小事吗?瞧你这怂样。」
我嘴上嫌弃着瑾嫔,手相当诚实地从怀里掏出她的珠花,还给了她。
瑾嫔手忙脚乱地接过珠花,闻言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把自己撇清,「娘娘我可什么都没干,你千万千万别乱说。」
「你胆子那么小,你家里人为什么要送你进宫啊?」
虽然为燕然报仇是大事,但是抽空我还是想问问瑾嫔这个问题。
想问很久了。
瑾嫔被我戳中了伤心事,眼泪刷刷地就下来了,连臣妾的自称都忘了,「我连女学都没上过,无非是吃了家中一口饭,穿了两件旧衣裳,就要替族中那群在官场上出不了头的老少爷们,进宫挣命。」
瑾嫔擦了一把眼泪,在我面前越哭越大声,「我的那群叔伯兄弟们,不是好勇斗狠,就是嗜赌如命,要么就是整天流连花坊妓院,没有一个争气的,就把我送到了宫中,说得好听点是入宫,说得不好听点,为了那点子官职卖女儿……」
听她哭得我于心不忍,想了想,半蹲在瑾嫔身前。
「你还有个知心人不是吗?为了他振作起来吧。」
瑾嫔听了我的话,倒是没有再哭,只是扬起一个足够幽怨的笑容,「娘娘,您知道吗?他有原配,在我进宫后不久娶的。」
这下换我愣住了。
「进宫之前,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求他带我走,他却说奔者为妾,把我扭送回了府上,」瑾嫔幽幽地笑,又落下一滴泪,被她毫不在意地抬手擦去,「宫宴上,他携着夫人,却悄悄同我打招呼,意图再续鸳梦。」
「我知道,他只是馋我身子,也可能是以能睡到宫妃为荣,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的父亲只是个平庸无能的小官,母亲则是个风尘女子,我自己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我只有他的这一点点爱了,凭借着这脏的臭的烂的爱,或许也能熬过宫中的漫漫长夜,」瑾嫔的泪越流越凶,「最起码这份情意,不会显得我那么一无所有。」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瑾嫔。
原来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还是看上去卑微的嫔,都是可怜人。
沉默许久,我艰涩地开口,「你别哭了,再帮我办一件事。」
「就一件,最后一件。」
「做完了这件事,我送你出宫。」
沉吟许久,我最后还是补了一句,「那么少又那么低贱的一点爱,别拿,我给你更好的。」
瑾嫔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闻言许久才抬头,表情怯怯的。
「真的吗?」
「真的,」我转身从燕然的梳妆台暗格里取出她的皇后册诏,递给了瑾嫔,「这个押给你,若我无法做到,你尽可以拿着这个去找慕容宇告发我,说天花一事是我的手笔。」
慕容宇头前废后的时候,皇后的凤印被他派着谈让拿走了。
唯独只剩下册封的诏书还在。
虽然遗失皇后册宝可是诛灭三族的重罪。
但无所谓,燕然的三族……燕然自己到最后都不稀罕了。
「男人和家族不能给你的东西,我会给你,」我表情十分认真地劝说瑾嫔,「那一点恶心兮兮的爱能够拿来吃穿吗?依附于我吧,你想得到的东西,我都给你。」
瑾嫔低头看着我的皇后册诏,颤抖着手,最后把它拿了起来,开口问我,「您需要我做什么?」
「放出流言。」
「就说,皇帝为妖妃大兴土木,得罪了苍天,才会降罚于宫内,生出痘疫,若不是贤后不计前嫌,从冷宫出来力挽狂澜,整个国家就自上而下地全烂了。」
我又拿了些燕然的珠宝,塞给瑾嫔,「这些是你的活动经费。」
瑾嫔有些愣神,「是不是太多了……」
「多出来的,算送你的,」我从珠宝里随意抽了支价值千金的碧玉簪子,插在了瑾嫔头上,「小玩意儿,拿去玩吧。」
瑾嫔收了收眼泪,「多谢娘娘。」
「不客气,以后,你我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拍了拍瑾嫔的肩膀。
让流幻亲自护送瑾嫔回宫,我坐在主位上复盘了一下这两步棋。
大致方向没走错。
就看瑾嫔和陈玉书的操作了。
本朝建国已经接近二百年,按照历史规律来说,应该是到了朝代的中晚期。
宫墙外面的众多流民已经说明了这点。
有流民就说明有兵源,现下缺的就是军费了。
三国乱世的时候,曹操也是军费不足,所以命人挖坟掘墓,以墓中陪葬金银凑齐军资。
所以我打算挖慕容宇的祖坟皇陵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皇陵守卫这项活计,本来就没什么油水,清苦得很。
秋狩的时候,贵人们都在场,若是伺候得好了,随便赏下点珠宝来,就是好几年的俸银。
更别提秋狩猎场,人人都可以随意狩猎。
猎到点小动物和大动物,皮毛是能换钱的,肉也可以当口粮。
只要陈玉书肯帮我拿来调动皇陵守卫的命令,他们一定更乐意去秋狩猎场干活。
至于挖死人坟头缺不缺德,我觉得无所谓啊。
慕容宇抛弃发妻不缺德?也没见老天爷天打雷劈他。
既然没劈他,一定不会劈我。
当然,要是老天爷非偏爱男主惩罚我,那算我倒霉,这局认栽。
开启秋狩,需要慕容宇完全康复才行。
但慕容宇对燕然本就情谊消失殆尽,请我出冷宫的时候,我又猛下他面子。
如果宫中不再流行痘疫,那燕然这小心眼的死鬼老公,很可能会腾出手来清算我。
这时候就需要舆论的施压了。
上位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民心。
水能载舟,亦可覆舟,唯独民心,是最重要的。
暴君妖妃,在小说里确实可以磕磕,但在现实中,只要摊上一个,老百姓就够倒霉的。
散播舆论,狠踩一脚柳卿言,再抬高燕然身价。
慕容宇只要没被天花毒坏脑子,短时间内,就绝对绝对不敢对我动手。
嗯,先干这两项。
我倚在榻上,眯起眼睛。
跟我斗啊?
我玩死你们!
6
这边将后宫一切事务纳入正常轨道,慕容宇和慕容珏的天花都慢慢开始往痊愈方向走。
那边坊间就传出来了「妖妃误国」的传言。
陈玉书和瑾嫔双管齐下,搞得柳卿言很是狼狈。
最近这几日,连朝堂之上都有参柳卿言和柳家的折子。
柳家在前朝的反击不断,和御史台的那帮子言官展开了激烈的骂战,但最后被陈玉书她爹陈首辅一刀毙命。
据陈家的女眷说,双方争执不下吵吵嚷嚷的时候,陈首辅对柳卿言的那个堂叔,柳家的掌舵人说了两句话。
「尔等献女邀宠,闹出这许多风波来,还不够吗?还要继续咆哮朝堂吗?」
柳卿言的堂叔当时就闭了嘴。
啧啧,不愧是陈玉书她爹。
得出多少把无尽,才能出这种暴击效果。
坊间和前朝的火都烧起来了,柳卿言果然是忍不住了,挑了个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披头散发连个簪子都没戴,素着张脸,跪在了坤宁宫门口,做足了姿态,说是向我请罪。
我正梦着自己在英雄联盟里五杀,迷迷糊糊就感觉有人在推我。
一睁眼,董海略带愧疚的脸就在眼前晃悠,「娘娘,苍梧苑那位跪在坤宁宫门口,已有半盏茶的工夫了。」
我还没大醒,以为是哪个受了委屈的小嫔妃,闻言迷迷糊糊地问董海,「谁?哪个?有事让她找陈淑妃,别打扰本宫睡觉。」
董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拿来个雕花镂金的鼻烟壶,「娘娘,得罪。」
薄荷味的鼻烟在我面前一晃而过,但也足够把我呛到头脑清醒。
见我一个激灵,神情慢慢恢复清醒,董海指着宫门外,「柳贵妃穿了身素衣,没施脂粉,在外面脱簪待罪呢。」
我瞬间清醒了。
沉吟了一下,我看了看天色,伸手招来董海,「去,把太医院的所有当值的太医叫来,就说本宫头痛病犯了。」
柳卿言肯定是不能出门见的,哪怕堵到门口也不行。
为什么呢?
因为柳卿言是那种楚楚可怜类型的女人,像一朵风中的茉莉花般,惹人怜惜。
无论是原身燕然还是我,性格都偏强势。
双方一旦对上,一强一弱,围观者往往会怜惜弱者。
不但慕容宇这个男人会同情柳卿言,就连后宫嫔妃,也很有可能用柳卿言的弱势代入自己,从而下意识地觉得柳卿言「我见犹怜」,皇后「过于咄咄逼人」。
更何况柳卿言来坤宁宫门口堵人,不是脱簪待罪,而是想办法激怒我扳回一局。
一旦我动怒,口不择言之下说了什么,就会落柳卿言口实,从而把「妖妃祸国」这个头衔,轻巧地从自己身上摘下来。
装病不见,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至于出去和柳卿言互相装弱,中门对哭……
一来是我丢不起这个人,二来是术业有专攻。
我一个穿越女,来前正儿八经的社畜,就算在职场上操练出八百个心眼子,和职业嫔妃在邀宠方面,依旧没办法比。
职业嫔妃多闲啊,除了吃喝玩乐赏花雅集之外,就是花功夫花时间在穿着打扮,锻炼姿态,表情管理上。
她们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行礼的动作,甚至抬脸什么角度,哭泣的时候眼泪往嘴角还是下颌流,都精心设计过。
人生真理之一:不要在自己不擅长的赛道上,跟这条赛道的老选手死磕。
这样死磕,唯一的结局就是磕死自己。
太医院的人来了之后,我就装作半死不活的样子,躺在床上。
别问脑壳哪儿疼。
脑壳哪儿都疼。
如果一个人蓄意装病的话,又是头这种精密的地方,那么神仙也能被骗过。
太医们三堂会诊,最后还是没确定我这个皇后得的是什么疾病。
流幻不在,江福懵懂,董海却是机灵人,转头就小跑着去拿了药材,把药罐子坐在了小炉子上。
因此慕容宇气势汹汹地闯进坤宁宫时,见到的就是我躺在床上,额头带汗,面色苍白,嘴唇开裂,命不久矣的样子。
还有一殿的药味。
他的气焰一下子就被董海制造出的氛围感浇灭了。
「然娘……」慕容宇喃喃地说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双眼早就紧闭,躺在床上理直气壮地装死。
「陛下,」董海适时上前,眼眶里的泪水说掉就掉下来了,「您莫要吵了娘娘休息,娘娘她……她快不行了!」
慕容宇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反驳,却被董海恭恭敬敬地请到了坤宁宫的后花园。
我在殿里榻上,一边闭着眼睛,一边听得董海念唱作打,声泪俱下。
「娘娘的身子骨老早就抱恙,只是陛下那时与柳贵妃娘娘成日里出双入对,伤了娘娘的心,娘娘才缄口不言的,」董海擦了擦眼泪,哭丧着嗓子诉说,「早在您废后之前,娘娘就不想活了,在冷宫的时候,衣食无着,又加重了病情,娘娘她本就只吊着一口气……念在您同她多年夫妻的情分上,勉力在痘疫之时出来主持大局,宫内人心稳定下来的时候,她那口强行提起来的气,就散了啊!陛下!」
董海哭得凄厉,慕容宇一时默然。
我怕被慕容宇发觉不对,把在二十一世纪的伤心事都想遍了,才按捺着没有笑出声来。
大部分男人都会被失去这件事本身而唤醒爱意的。
慕容宇也不例外。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缓缓地踱步到我面前,伸手握住了我之前在冰盆里泡过的手。
入手的冰凉更让他确信我快凉了,也让他更加的悲伤。
「然娘,别死……别丢下我一个人……」
不是,你早干吗去了?
燕然都不知道去哪儿投胎了,你来秀深情了?
他在床榻边坐了许久,絮絮叨叨了之前很多与燕然的事情。
十六岁的燕然,身穿白衣,骑着白马,赶回帝都,为母亲戴孝,却撞上了慕容宇的车队。
他下车捡起燕然匆忙之中落在地上的白色绢花,只觉得绢花上似乎也沾染了少女发丝间的香气。
十九岁的燕然,接了圣旨,身穿红衣,上绣凤凰,手持面扇,踩着一地的金色炮仗纸,嫁到了三皇子府上。
他做了诗,却掉燕然持着的面扇,看向那张已经初现雍容大气的脸,心里想着终于娶到了她。
此后又是七年。
少年夫妻终至陌路。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慕容宇念叨着念叨着,难得地掉了一滴眼泪。
我却想笑。
皇子府的如胶似漆转瞬而过,在慕容宇登基之后,无数个莺莺燕燕被抬进宫门之中。
燕然强行忍耐着辛酸,在每一个皇后不必侍寝的日子,拿起凤印,在慕容宇幸了哪个妃嫔的起居注上,盖上鲜红鲜红的印记。
再后来,柳卿言出现了,燕然的两个庶妹也进宫了。
那个北疆鲜活的少女,终究是被这深宫,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了。
燕然啊燕然。
你爱的少年人太过狡猾,把爱情变成欺骗的筹码。
慕容宇的深情秀够了,好歹是放过了我,嘱咐董海照顾好我,就径自出了坤宁宫门口。
柳卿言本想秀一波可怜,但董海强行让慕容宇得知皇后不行了这个消息。
两相比较,好端端跪在坤宁宫门口的柳卿言,就显得格外碍眼了起来。
果不其然,殿外传来了慕容宇的呵斥声。
「皇后生病,你却为了一点子小事,跑到坤宁宫门口闹事,对她纠缠不清。」
「柳贵妃褫夺贵妃封号,罚俸一年,降为柳妃。」
「回苍梧苑好好反省反省!」
我躺在榻上,憋笑憋得浑身颤抖。
谁懂啊,家人们,我快要被笑吐了。
董海的声音适时地从我头顶飘了下来,「娘娘,陛下和苍梧苑的那一位已经走远了。」
我睁开眼,看着今天立了大功的董海,笑道,「做得漂亮,匣子里有两支金钗和四个银锭子,你拿着吧。」
万万没想到。
坤宁宫阖宫上下,最擅长后宫争斗的,竟然是个太监。
我难得对董海生出几分好奇来,试探性地笑着说了一句,「你倒是懂。」
「宫里的事情,耳濡目染几分,也就会了。」董海滴水不漏地圆过去了。
我没再多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皇帝为了皇后,降了正如日中天柳贵妃的位份。
瞬间传遍了后宫。
宫中人拜高踩低是常态,柳妃降位成了个信号,坤宁宫门口顿时变得相当热闹。
然而有董海在,所有妄图来试探皇后是否东山再起的嫔妃,都被他想办法挡回去了。
后宫众人正摸不准风向的时候,秋狩的日子来了。
在陈玉书的一手操作下,后宫大部分嫔妃都被慕容宇带走,去了离帝都接近二百多里的秋狩场。
就连刚被禁足的柳卿言,都被带走了。
唯独留下「重病不治」的我,以及要「给皇后娘娘侍疾」的瑾嫔。
都走了哈。
都走了的话,我就要带着人,挖慕容宇的祖坟去了。
7
秋狩一旦开启,最起码要半个多月。
确认慕容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帝都后,我叫来流幻,「人手准备好了吗?」
「今早上御膳房的人采购,混在他们的菜车里进来的,目前都在坤宁宫附近,一共十人,都到齐了。」流幻对着我恭敬行礼。
「嗯,」我换上一身短衣,「那走吧。」
慕容宇秋狩搞得浩浩荡荡,宫内侍卫几乎都被人调走,我让流幻换了燕然的衫裙,躺在床上假装燕然。
又叫来董海,一起遮掩。
董海是个妙人,看见了我一身短衫,裤腿扎得紧紧,脚踩牛皮靴子的样子,只装作没有看见,还从怀里掏出了个荷包扔在地上,自言自语地说,「这宫外的穷鬼们啊,最爱用碎银子和铜钱了。」
我捡起荷包,冲着董海一拱手。
「江福呢?又出去躲懒去了,也不知道这小崽子什么时候回来。」董海东张西望。
「董公公别急,皇后娘娘病着,嘴里没味儿,小江公公今日拿了出宫的对牌去玉泉山那边,采买新鲜的蔬果了,路途有些许遥远,但也过上个七八天就回来了。」
我说完,朝着董海一笑,垂着头,绕着宫内的小道,悄悄与燕然的亲兵们汇合了。
陈玉书自执掌六宫以来,就暗暗在宫中各处安插自己的人。
今日若是没有她的帮助,燕然的亲兵未必能够混得进来。
又借着御膳房往出送厨余垃圾的理由,我和燕然的亲兵,顺顺当当地混出了宫。
出了宫,在不起眼的小巷子口,我和亲兵们一个一个地跳了下来,小巷的另一头有四辆马车,就是接应我们出城的。
掀开马车的帘子,我一愣。
瑾嫔怎么也在里面。
她今日是身普通衫裙,光洁的额头上贴了枚浅金色的花钿,倒不像是宫嫔,更像身处闺阁之中的普通闺秀。
「你来干什么?回去。」我不是很想把瑾嫔这种弱者卷进这些破事里来。
「娘……娘子,是您说要妾跟着您的,」瑾嫔不满地微微撇嘴,又低声同我说,「皇陵在帝都郊外,出城入城皆需要排查,淑妃娘娘让我冒充官家小姐,帮您躲过盘查。」
我没吭声,还是想让瑾嫔回宫里等着。
应付盘查的办法多了去了,瑾嫔文不成武不就的,胆子还不大,没有自保之力,把她牵扯进很复杂的漩涡里,简直是作孽。
瑾嫔见我不吭声,知道我还是想把她撵回去,顿时换了一副哭唧唧的面孔,「娘子,妾好久没有出去玩了,而且妾的亲母是外室,妾年少时随她一起在庄子上住着,生活清苦下,妾学会了做饭。」
「您千万别撵妾走,妾真的有用,而且此地离宫门有段距离,妾若是一个人回去,保不齐会遇到危险的 」瑾嫔见我不为所动,抓着我的胳膊,嘴一撇,眼泪一掉,就开始撒娇。
哼,小狐媚子。
就知道用哭来缠磨我。
我考虑了一下瑾嫔的安危,还是让她跟着我一起了。
有了瑾嫔这个挡箭牌,我们一行人出城出得非常顺利。
马车相比于马还是慢了些,因此在城外,我们就把马车换成了马。
出乎意外的是,瑾嫔竟然也会骑马,速度不快,但看上下马的姿势,应该是老手。
倒显得我这个现代人的骑术有些生疏了。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瑾嫔率先跳下马来,胡乱地把手往裙子上蹭了蹭,就冲着我伸出手来,「妾来扶您。」
我扶着瑾嫔修长的手下了马,眯着眼睛望向层峦起伏的丘陵。
这就是慕容家的皇陵了。
「能挖得穿吗?」我问。
最年长的亲兵约莫三十多岁,瞎了一只眼睛,但依旧一身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腱子肉,「回禀主将,您让流幻给我们的黑火药配方,我们此次带了许多,单独挖是挖不穿的,但有黑火药,就容易很多了。」
「行,动手吧。附近百姓若是听到了动静,你去遮掩。」
前一句是说给亲兵们听的,后一句是说给瑾嫔的。
第一个被挖的陵,是慕容宇的生母,燕然的婆婆,孝端敬皇后李氏。
说起这个李氏,简直是恶婆婆的典型代表人物。
她自己本身是江南六省巡抚的嫡长女,身份显贵,一进宫就被封了贵妃,不久先帝原配皇后难产而死,生下的孩子亦是夭折,于是她补位当了皇后,次年生下皇长子,又三年生下皇三子,也就是慕容宇。
按理说她在闺中被家里人捧着,在先帝后宫又被先帝疼着,原配皇后一死迅速补位,也占了嫡妻的名分,这辈子没受过什么大委屈,应该对儿媳妇和颜悦色吧?
人家就不。
李女士当了一辈子的小公主和小娇妻,晚年荣升太后还不肯善罢甘休,因着先帝驾崩,皇长子十五六岁时夭折,便一门心思霸着三皇子慕容宇。
千万别嫁到孤儿寡母那种人家里去。
真理中的真理。
慕容宇还是皇子的时候,燕然就要时不时地被李太后拉过去痛骂一顿,说她一个将门之女,不似文官家的女儿有规矩,没教养吧啦吧啦。
你有教养。
你有教养三天两头为难晚辈。
死老太婆。
慕容宇登基之后,李太后这死老太婆更是抖起来了,见儿子拿上朝来逃避自己的控制,就拿着后宫嫔妃开刀。
反正在古代,孝字压死人。
嫁进宫的女人,她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
除了燕然倒霉之外,陈玉书作为那种典型的文臣出身的大家闺秀,李太后挑不出她的错来,就指着她的鼻子骂,「才藻非后宫事也,汝想干政?」
诛心的话把陈玉书吓得跪在慈宁殿前认错,磕头都磕出血,膝盖肿得七八天没办法起身。
至于瑾嫔还有宫里其他的低位嫔妃,更是被这位婆婆罚得死去活来。
什么逼着她们刺血抄经书,罚掌嘴打下一颗牙来,都是常事。
后来李太后这死老太婆死了,后宫人人身穿缟素,心里喜洋洋的。
出大殡都难掩妃嫔宫人们的喜庆。
挖坟掘墓本是一等一的缺德事,但念及燕然在这死老太婆身上吃的亏,我觉得我干的漂亮。
从太阳当空开始动手,连挖带爆破,一直挖到了暮色四合,亲兵头目终于来回禀,说是挖到了地宫石门处。
我看了看现场,亲兵们选择的是西侧贴近地面的位置,斜着往下打的洞。
洞深达六丈,宽四尺,高五尺,能够容纳人下去还有余力。
看来这一个下午的工夫,十个人都在拼命干活,没有开小差摸鱼。
还是古人实诚啊。
「炸开石门。」我毫不犹豫地下令。
如果墓室没有用传统的石门,而是用了普通权贵那种由糯米汁和石灰混合浇筑的墓门,可能还难炸一些(糯米汁墓门有韧性,普通黑火药很难炸开)。
但皇家为了面子,给李太后用的是汉白玉墓门。
好看归好看,不耐炸。
黑火药埋好,炸了两次,墓门就被炸塌了。
炸塌墓门之后就按照普通的掘墓流程走了,先是放了放墓里的空气,然后瑾嫔亲手放了一只鹅下地宫。
鹅在地宫深处传来嘎嘎叫声之后,我们终于确认了地宫里面的空气已经流通。
亲兵们有惊无险地将死老太婆的陪葬金银器,一样一样地往上抬。
我和瑾嫔站在上面搭手。
抬了足足六趟,地面上堆了十几个麻袋,贵重一点的陪葬品才被抬完。
「还有棺椁未曾打开,主将您看?」亲兵首领询问我。
「走吗?」我给了瑾嫔一个眼神。
瑾嫔犹豫了下,很老实地摇了摇头,「妾不敢。」
我嘱咐亲兵首领留在地面上,保护好瑾嫔,亲自下到了死老太婆的地宫里。
地宫里能够被搜刮走的战利品都搜刮走了,就连棺椁上镶嵌的宝石,也被我的亲兵们撬了下来,剩下的,就只有陪葬的各类俑人。
我走到棺椁前,抽出了从慕容宇内库里翻出来的一柄锋利短刀。
来个大劈棺的声音听听吧。
几刀下去,外面的椁被我劈开几条裂缝,里面红漆填金的棺材露了出来。
无需我再度动手,亲兵们一拥而上,将棺材盖撬起来了。
我捂着鼻子后退,看着他们将死老婆子未曾腐烂干净的尸身拖出棺椁,再将棺椁内的陪葬品小心捧出,轻手轻脚放在地宫地面上。
堆积如山的珠宝近乎晃花了我的眼。
白玉、黄玉、碧玉雕刻的如意和各种瓜果就有几十件,两枝手腕粗的巨大红珊瑚枝,还有各种宝石制成的朝珠手串、金玉手镯、镶宝石的耳环、戒指、点翠头饰。
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慕容宇这个狗男人,还挺孝顺,给他那死鬼老娘陪葬品那么多。
这些东西被带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下来了,瑾嫔见状,惊讶地都合不拢嘴。
半晌,瑾嫔才小声说了句,「她嘴上说着宫嫔都是她的好儿媳,平日里赏我们的首饰,不是旧的就是破的……」
「你听她放屁,这种恶婆婆,天仙下凡给她那狗儿子当媳妇儿,她都能嫌弃人家不是玉皇大帝的亲生女,存了那么多金银首饰,珍珠宝贝,最后还不是都以这种方式传给了儿媳妇?呵,让这种太子妈曝尸荒野我都觉得污染环境,」我重重地翻了个白眼,「就地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去挖先帝陵。」
对这个死老太婆重拳出击之后,我心态总归没有最开始穿越过来的时候爆炸了。
第二天,我们又赶工一天,同样挖了慕容宇他爹的陵。
慕容宇他爹倒是比他妈像人许多,但是能养出这种好儿子,死后不得安宁也是他该得的。
总而言之,都不冤枉。
两个陵寝收获颇多,光那种大车就被装满了而是二十辆。
陈玉书的人早就在附近接应,这些车子顺利上了官道,就往北疆那边走了。
亲兵们填了盗洞,重新伪装好后,护送着我和瑾嫔,顺利地进了帝都。
由于慕容宇的横征暴敛,帝都里不算太过繁华,只是有几家不算太起眼的铺子。
我下了马车,走进了一家首饰铺,挑了一枚柳叶形状的白玉发钗和一串色彩瑰丽的紫水晶十八子手串,这才回到了马车上。
瑾嫔好奇地看着我,头上却一沉。
我将那支柳叶形状的白玉发钗,径直簪到了瑾嫔的十字髻上面,「送你,辛苦你走这么一趟。」
「妾又没帮上娘子什么忙。」瑾嫔脸上略带羞涩,显然是喜欢极了这枚簪子,又不好意思收下。
「拿着吧,」我拍了拍瑾嫔的手,「之前那件事,让你担惊受怕了。」
瑾嫔知道这是为了痘疫的事情酬谢她,也不多跟我客气,而是不言不语地伸手摸了摸这支发簪。
这便是收下了。
彻底回到宫里之后,我这边刚洗漱完,瑾嫔后脚换了身鸢尾色宫裙又过来了。
「娘娘,您跟嫔妾说句心里话,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刚有几丝犹豫,瑾嫔就又补了一句,「嫔妾这几日跟着您,心惊胆战确实不假,可看到太后被您戮尸,除了怕,还多了分痛快呢。」
痛快吗?巧了,我也是。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同瑾嫔说想起兵造反,砍了慕容皇室全族的事情。
只是淡淡地说了两句话,「我啊,我想脱身白刃里,谋命红尘中,你呢?你愿意跟着我吗?」
瑾嫔侧着脸,阳光穿越窗棂,将她的眼眸染作淡淡的琥珀色,娇艳得宛如凌风独立的一树海棠。
良久,她欢欢喜喜地笑了。
「妾既收了您的玉簪,便只能一路迢迢跟着您了。往后,便多承蒙娘子照拂了。」
8
造反的底气有了,现在的问题就是从慕容宇的后宫中离去了。
秋狩的这些日子,我和瑾嫔上午喝喝茶看看花,闲聊一些宫廷趣闻和帝都八卦,下午则是认认真真捡起燕然弃用的刀术从头开始练习。
这具身体本身就有肌肉记忆和内家真气打底,因此我捡起武艺还算简单,很快就恢复了燕然本人的八九成实力。
不过说真的,气海充盈,内劲在体内流窜的感受,真是我在二十一世纪没有体验过的全新感觉。
所以说穿越也并不全然都是坏处就是了。
生活相当充实地慢慢过去,终于,我等到了慕容宇回帝都的消息。
在他回帝都之前,我要处理一个人。
慕容珏这个小白眼狼。
慕容珏被天花折腾了许久,也在我的胡乱照顾下吃了不少苦,但好歹也算是活了下来。
如今正躺在坤宁宫的侧殿休息着呢。
我缓步走入坤宁宫侧殿。
而在此之前,董海已经十分懂事地把所有照顾慕容珏的嬷嬷都差遣出去了。
侧殿里空无一人,只有白着一张小脸的慕容珏躺在床上正睡着。
我抬手就是狠狠地一巴掌,把他硬生生打醒了。
慕容珏感受到脸上的疼痛,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疑惑地看着我,「母妃?」
「别叫我母妃,你的母妃早就因为生你,被你这丧门星克死了。」我冷冷地看着慕容珏那张清秀的小脸,面无表情地说。
「您……这是什么意思?」慕容珏脸上的怨恨一闪而过,口头上还是服了软。
「本宫的意思是,本宫没有害死你的母妃,你的母妃是因为怀上你这个丧门星才难产而死的,柳卿言几句挑拨,让你这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扭头就忘记了七年的养育之情,还需要本宫再说一遍吗?」我咄咄逼人地看着慕容珏,「你以为你背叛本宫,本宫不知道?」
「母妃,柳娘娘确实让我看到了一些证据,但儿臣压根就没有信啊!」慕容珏闻言,惊恐地睁大眼睛,努力地为自己辩驳。
「没信吗?」
「那本宫被打入冷宫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我淡然地把玩着指甲上新涂的蔻丹。
瑾嫔真是闲得慌,给我涂这玩意儿,杀人都不方便。
慕容珏还在试图给自己求饶,我却懒得再与他辩驳。
前天下雨,坤宁宫后面的小池塘里刚好满水,于是我扯着慕容珏的领子就往那边走。
慕容珏拼命挣扎,甚至还张嘴咬了我一口,血顺着我的手腕,滴在了他的衣裳上。
一切都是无用功罢了,他今天是注定死在我手里的。
来到小池塘边上,我就将慕容珏的头往里面死死地按了下去,无论他怎么挣扎都不再松手。
很快,慕容珏细弱的双腿一蹬,不再挣扎。
「真臭。」我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慕容珏的尸身。
再清秀的孩子,因为呛水窒息而大小便失禁,也可爱不起来了。
「去,」我招来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董海,「找个没人的时机,把他扔到柳妃的苍梧苑太液池里,栽给柳妃。」
董海给慕容珏套了个麻袋,领命而去。
我目送董海远去,这才发现,手上留了个很深的牙印,翻箱倒柜地开始找外敷药。
牙印儿还未收口的时候,慕容宇带着柳卿言回来了。
柳卿言一回来就得知了大皇子溺死在太液池的消息,当即就跪地不起,向慕容宇辩白。
慕容宇沉默了许久,当着后宫那么多嫔妃的面,还是禁了她的足。
柳卿言那边还在百口莫辩,我这个「皇后」又又又病倒了。
这病当然是装给慕容宇看的,顺便洗清我的嫌疑。
确认好瑾嫔和陈玉树那里准备好一切了之后,我用粉将脸扑得死白死白,让董海去求了慕容宇过来。
慕容宇一进门,就发现陪伴了他许久的「皇后」面色惨败如金纸,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
见慕容宇出现,我的嘴唇无力地蠕动两下,他见了之后,急忙在我榻边坐下,「然娘,你别伤心……你我之间,还会有孩子的。」
这话拿去蒙鬼,鬼信吗?
且不说从燕然当皇后第六年,慕容宇就甚少召见她侍寝了。
就单论我表现出燕然的身体状况,也难生出来啊。
慕容宇这些话,要是来真的,临幸个病成这样的人,哪怕是皇帝,也是畜生禽兽之举。
而他若是单纯的说甜言蜜语,也就是欺骗燕然,连禽兽畜生都不如。
总而言之,别信。
女人千万别信,自己在临死前能看到渣男丈夫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个概率,和大白天撞鬼的概率,没啥区别。
我完全不 cue 慕容宇对我的深情表演,而是反手抓住了慕容宇的手腕,做出一副恨急了的样子,「柳卿言,都是柳卿言干的……」
慕容宇下意识地为她辩驳道,「可是卿言她,秋狩的时候一直跟朕在一起啊,然娘,你是不是误会卿言了?」
我抓着慕容宇的手一松,怔怔地看着他,脸上落下泪来,「珏儿是死在苍梧苑太液池里的,他身边的两个嬷嬷都被本宫杖毙了,临死前的证言,直指柳卿言宫里的大宫女……事到如今,陛下还要护着她吗?」
慕容宇抿了抿嘴唇,到底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刺激我这个「将死之人」。
「然娘你先别急,我会去调查的,」慕容宇向我保证,「绝对会还你一个公道的,好不好?你先把身子养好。」
「我活不了了……」
面对着慕容宇难得的愧疚,我嚎啕大哭,抓着他的袖口,嘶声呐喊,「我们的孩子死了,陛下!我们的孩子死了!我养育了七年的孩子死了!陛下还要包庇凶手吗?」
慕容宇还没来得及回应我,我就适时地昏迷了过去。
待他伤心地离开之后,陈玉书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燕姐姐若是有你一半演技,也不会输在柳卿言手里。」
「不,你错了,她不是输在了柳卿言手里,而是输在了枕边人的猜忌下。」我收了收眼泪,抬头锐利地看着陈玉书。
「如果不是慕容宇骗了她的感情,又借着柳卿言为筏子,在宫里欺负她,她不会死。」
「罪魁祸首就是慕容宇罢了。」
「没有柳卿言,还会有王卿言,李卿言,张卿言。」
「不要把重点放错了,柳卿言那点子段位不足为惧,之所以我们打不过,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放下高门贵女的傲骨与她急头白脸的撕一顿。若是对柳卿言穷追猛打,很容易忽略了真正的仇人慕容宇。」
陈玉书听我说完,一副受教了的样子。
「假死丹药带来了吗?」我手心朝上地看着陈玉书。
陈玉书将两个精致的药瓶递给了我,「龟息丹和它的解药,服下一枚红色的丹丸,可以假死闭气十个时辰,服下一枚绿色的丹丸,解除假死状态。」
「多谢。」我很信任陈玉书,立刻将假死药丸收好。
「董海和江福就交给你照顾了,董海做事细致,江福忠心,有他们两个人在深宫之中帮你,我信得过,」我细密地嘱咐着陈玉书,「瑾嫔我就带走了,她的性子不适合深宫之中。」
陈玉书的手紧了紧,「好。」
「等我起兵回来接你,」我安抚似的拍了拍陈玉书的手,「你先暂在宫中待一待,我们的好日子,都在后头。」
陈玉书扯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嗯,姚姑娘,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会的。」我冲着陈玉书微笑。
旧世界里融不进去的女人,有权利得到一张新世界的船票,不是吗?
当天晚上,董海锁紧门窗,往坤宁宫放了一把火。
在火势不曾起来的时候,他跪了下来,恭敬地朝着我磕了三个头,「娘娘,此去经年,奴才祝您,得偿所愿。」
「陈淑妃是个厚道人,她会庇护你,你也要在宫闱的隐私下多注意,别让她吃亏。」我客气地看着董海从提前挖好的地道里钻到了外面,自己也下了地道,出了坤宁宫。
身后,「走水了」「皇后娘娘还在里面」「门反锁着打不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来到了瑾嫔的屋内,正撞上陈玉书身边的秋花。
秋花全然当我是透明人,只是嘱咐身边的太监,「瑾嫔心绞痛,薨了,去抬口大点的棺木来,把瑾嫔装殓了。」
太监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抬来了副棺材。
受宠的嫔妃尚且可以在宫内停灵,用的也是楠木或者沉香木或者乌木的棺材,瑾嫔这种不受宠的嫔妃,既不能在宫中停灵,以免冲撞了贵人们,也不能用好点的棺材。
抬过来的那口棺材,甚至是鸡翅木的。
不过无所谓,我和服了假死药的瑾嫔都只是暂时躺一会儿。
秋花搭了把手,帮我先把瑾嫔和她收拾好的金银细软抬进了棺材里,我见瑾嫔已经被摆好了,赶紧自己也钻进去了那副棺材。
临盖上棺材的时候,我问秋花,「坤宁宫那边怎么样?」
「柳卿言的贴身婢女在掖庭关着,看陛下的样子,是一定要把大皇子的死揭过去了,我们娘娘干脆把那贴身婢女弄死了,过了掖庭的查验之后,将尸体运了出去,此时正在坤宁宫呢。」秋花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
妙啊。
既能把这事儿栽给柳卿言,说她害了大皇子,心虚地杀人灭口,又能留给慕容宇烧焦的尸体。
做事还是得找陈玉书来做啊,这家伙滴水不漏的。
我放心地服下假死药,陷入了昏迷之中。
再度睁眼时,只见漆黑如天鹅绒的夜空上,缀着星子点点,恍惚间,我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夕。
直到瑾嫔的那张如花娇颜出现在我面前。
「娘子醒了?流幻姑娘在等我们呢。」瑾嫔能够脱离后宫,心情极好,抿嘴一笑,扶着我缓缓地从棺材中起身。
我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帝都郊外的荒原之上。
旁边还有陈玉书的几个心腹太监在等着抬棺材进妃陵。
将一些石头搬进棺材里,丢给为首的太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他们几个人抬着棺材,脚程极快地往妃陵方向走了。
从今天起,世间再无燕然和瑾嫔。
流幻牵来三匹马,示意我们离开。
上马之前,我最后问了瑾嫔一个问题,「你闺名叫什么?」
「江知渺,从前有个渔娘,资助了个书生上京赶考,书生一去不回,那渔娘在船上生了个女孩。
女孩出生那年,江上起了很大的雾,烟波浩渺,因此渔娘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再后来呢?」我无意揭开瑾嫔的伤心事,但还是想知道她母亲后来的经历。
瑾嫔深吸一口气,「再后来书生金榜题名,去寻渔娘,渔娘以为苦尽甘来,却发现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书生已经娶了官家小姐,接她回去,也不过是去做个外室罢了。
再后来啊,渔娘就被原配找了个借口,活生生打死了……」
「别说了。」我抬手止住瑾嫔。
「等来日攻进帝都,我把你爹和嫡母都杀了。」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
黑夜中,瑾嫔脸上绽放出似哭似笑的神情,她声音温软,「娘子对妾,真是好呢。」
「应该的,还有,我不是燕然,想必你也能看出来。」
「以后不必叫我娘子,我叫姚三官,你叫我三官就可以了。」
我勒着马的缰绳,回看了帝都最后一眼。
城内灯火阑珊,城外星河明灭。
星天旋转,大火重光。
而在荒原之上,我和瑾嫔互通了真正的姓名,和以后要行的真正道路。
9
颠覆一个王朝需要什么?
一点点流民就够了。
慕容氏建国之初,因为前朝末年天灾战乱的一系列原因,人口数量大大地减少,在全国的范围内,出现了大量无主的土地。
这些无主的土地经过慕容氏开国皇帝以及各级官吏的分配,分发到农民手中,缓解了前朝末年因为土地兼并所产生的矛盾。
但随着慕容氏一百七十年的发展,土地兼并引发的社会矛盾,再度日益严重了起来。
从先帝为李太后这个死老太婆修建清宁宫、仁寿宫、未央苑,吞并帝都郊外良田千亩开始,就开了个坏头。
上为之,下效之。
诸多王爷以及文武百官,认为皇帝都开始吞并土地了,那我们肯定也不能落下,于是开始纷纷兼并土地。
他们公然抢夺民田,或者是将农民耕作之后的熟地指为荒地,向先帝和慕容宇申请下来,或者是依靠着权力,强行以低价购买老百姓手里的土地,无所不用其极。
陈首辅倒是劝谏过许多年,可是得到的,却是先帝和慕容宇的一声冷冰冰的「知道了」。
此后再无下文。
燕然同样劝谏过许多年,慕容宇每每都用「后宫不得干政」几个大字把她堵回去。
到了今年,仅仅是宫中宦官和嫔妃外戚,占据的土地就多达六万多亩。
这些人知道燕然很厌恶这样的事情,也时时劝谏皇帝。
为了不吐出来已经巧取豪夺来的土地,他们要么就依附于柳卿言和柳家,同燕然公开打擂台;要么就依附在慕容宇身边,一方面吹捧着他让他大兴土木,以宫中征发土地为理由,骗夺老百姓的田产,另一方面,日日夜夜地说燕然的坏话,期待慕容宇废后。
许许多多的农民,土地被掠夺殆尽,成为流民。
流民一般有几种出路,一是依托地主豪门,成为家奴,户籍被注销,成为影子人口;二是被地方官安置在其他地区,成为齐民编户。
这种一般是有救济的结果。
没有救济或者救济不及时,又有两种情况,一是沦为乞丐,二是遁入山林,打家劫舍为生。
流民越来越多之后,某个山头、某路好汉,迅速发展壮大,山寨是待不住了。本来十几人的小小山寨,现在来了上千人,要都在一个地方待着,附近村镇的老百姓和大户,可没那么多东西被他们抢……
只能下山,攻打县衙,抄略州郡,开官仓,放余粮,官府和地主的仓库里都是粮食,于是天下震动,宇内板荡。
我同江知渺一路走来,看到的情形,只能用两句话概括。
「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
遍地流民的情况下,王朝已经走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而帝都那边,陈玉书传来了一封信。
鸽子飞得太低,有被流民打下来吃掉的可能性,为了安全,陈玉书竟然用上了大价钱训练的鹰隼来送信。
信中的内容也很简单,说了说宫中诸事。
坤宁宫被那场火几乎烧为了平地,所有燕然生活过的痕迹都没了。
慕容宇看着那场火,兴许是良心发作,想起了燕然昔日里对他的好,面色如金纸一般,生生呕出了血。
火熄了之后,慕容宇看着那具冒充燕然的焦尸,近乎疯魔。
就连昔日里曾经高高在上,受宠无比的柳卿言,都被他一怒之下,打入了冷宫。
甚至,慕容宇不顾陈首辅劝谏,听信了术士的话,再度为大兴土木。
皇帝要建造世间最高的楼,在上面做法,召回燕然的魂魄……
只为了再见她一面,说说自己心里的话。
我默默地看完了这些话,提笔给陈玉书回信,「别他娘的再写了,平白地让人恶心。」
江知渺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恶心得妾都吃不下饭了。」
我给了江知渺个眼神,她立刻将手里吃得只剩下骨头的烤鱼藏了起来。
嘴边还沾着一丝酱汁。
刚烤的鱼,她是一口没留给我。
趁着我看信的时候,全吃了。
算了,算了。
事事都和江知渺计较,我得气死。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开始重新动手烤鱼。
江知渺就坐在火堆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都是些什么人啊。
从穿越过来之后,也就遇到的陈玉书和董海还算是正常人。
江知渺吃了个肚子滚圆,然后就缩到火堆旁去睡觉了。
我从马上拿下来一块粗布毯子,小心地抽下她发髻上的白玉柳叶簪子,放在她的怀里。
然后用毯子厚厚地把她裹了起来。
这几日跟着我远赴北疆,风餐露宿,她那么娇滴滴的一个人,竟也吃得了这种苦。
从头到尾,都没有抱怨过,反而乐乐呵呵地。
小娘子看上去怯懦娇柔,实则骨子里很有韧性呢。
我拨了拨她散下来遮住柔美面孔的碎发,内心感叹。
要是我是个男人就好了,这种姑娘,合该娶回家好好养着护着的。
无论是慕容宇,还是那个王侍郎,都没有长眼睛。
又过了几天,我们终于抵达了北疆,原本燕然亲兵的所在地。
那些从皇陵被挖出来的宝贝,有一半已经被换作了金银,另一半则是拿去换了大批大批的粮草和战马。
我立刻开始着手熟悉军务,拉练骑兵。
冷兵器时代,训练有素的骑兵非常少,大多数也不过是骑着战马的步兵罢了。
但是我有了盗掘皇陵的钱,用资源硬堆,也能堆出来重骑兵。
三个月后,我有了百余名重骑兵。
这些已经足够攻下附近的州县了。
在正式起兵之前,我犹豫了许久,最后终归让江知渺给我做了一身女子的打斗常服。
以女子之身造反,虽然比起男人来说更加困难,但我还是不想掩盖自己的性别。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燕然的死,是皇权、父权和夫权三管齐下的作用,所以我并不想变成压迫者的性别去造反。
我想要以燕然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攻下帝都,乃至平定全天下,光明正大地站在慕容宇身前,告诉他,他做夫君不行,当皇帝更不行。
我可取而代之。
宣布起兵的时候,是个阳光很好的冬日,江知渺披着厚厚的袄子,为我净手焚香,抛掷铜钱占卜。
正面是大吉,今日适合起兵,反面是大凶,今日不宜起兵。
六枚铜钱一到手,我就多看了江知渺一眼。
她倒是巧妙,把两枚铜钱的反面,用鱼鳔胶死死地粘在了一起,假作一枚。
也就是说,无论我怎么投掷,最后的结果都是正面。
扔了六次,全是正面,再加上我许诺过攻城成功的赏赐,士兵们顿时士气高涨。
我打出口号,「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辈均之」。
同士兵们一路收容流寇,破县下郡,每到一处,就有当地流民加入队伍。
有时候,军队把当地大户和县衙中的粮食分了,当地饱受压迫欺凌的百姓,就呼朋唤友地投军。
这种打法非常有破坏力,人数发展极快,流动速度也极快。
与之相反的是,慕容宇的朝廷无能低效,反应迟钝,各地督抚互相推诿,都希望我的军队,到别的地方官员辖区内去闹腾,欺下瞒上。
结果镇压速度太慢,等慕容宇从「丧妻的悲痛」中反应过来后。
我已经靠着一路容纳流民,获得了近十万军队,从北疆一路打到了中州靠近帝都的地方。
兵锋直指帝都。
慕容宇组织出来的朝廷军队,被我一波又一波地打败之后,终究是忍耐不住,将已经赋闲在家的燕无极重新任命,从帝都赶来前线,与我对阵。
燕无极确实是当世名将,他一来前线军中,就先诛杀了之前跟我对阵,不敌后数次临阵脱逃的几个将军,将兵权死死地抓在自己手里。
随即重整军纪,再度厉兵秣马,为士兵们打造武器和战甲,打算与我在中州之地一决雌雄。
然而面对燕无极的挑衅,我只命令士兵们收缩战线,严阵以待。
我还有个大杀器,没有暴露出来。
造反时,我顶着的,可是燕然的脸。
燕无极和他身后的燕家,从来都把这个女儿当作邀宠的工具。
又如何会相信,这个女儿能够带着流民,裹挟着风雷之势,起兵造反呢?
果不其然。
也正是在战场上,燕无极才看清楚。
那位起兵的姚三官,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燕然。
趁着燕无极正错愕之时,我抓住机会,弯弓搭箭,两军阵前,一箭把他射落马下。
朝廷军群龙无首,登时大乱。
经过中州两战,燕无极皆惨败于我手,甚至被我乘胜追击,直接攻破了帝都前的临闾关。
临闾关是帝都的门户关口,攻下之后,帝都便如同柔弱羔羊的咽喉般,被赤裸裸地暴露在我的狼口之下。
最后一战中,燕无极被我亲自俘虏。
「孽女!」他刚被押进大营,看清楚了我的长相之后,就痛心疾首地喊道。
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显得他整个人格外滑稽可笑。
「贼父!」我又不是燕然,完全没必要惯着燕无极,「你丝毫没有父亲的仁德,为了讨好皇帝,七尺的男儿,竟然行媚道之事!看着我不行了,便把两个庶妹送入宫中,以此巩固权位!」
我把燕无极吼愣了之后,冷静的捋了捋头发,下达了命令。
「我不杀你,我要你亲眼看见,你守护半辈子的慕容氏的江山,和你引以为傲的燕家,全部毁于你的女儿之手。」
「拖下去软禁,不许让他死!」
在燕无极传出被俘的同时,「燕然」死而复生,还成了流寇们的首领之事,传到了慕容宇的耳朵里。
得知了真相,自觉被人当傻子耍的慕容宇,果真大怒,认为是燕家骗了他。
因此,在我兵临整个帝都城下的时候,他将燕家三百余口人,包括燕然入宫为妃的两个庶妹,统统拉到了城楼之上,全部当着我和燕无极的面砍了。
鲜血顺着城楼的台阶,一直流淌到城楼底下去。
燕无极气地当场吐了一口鲜血,再醒来时,便已经中风瘫痪,半身不得动弹。
我并不想让燕然背上一个弑父的名声,因此特意嘱咐了所有人,让他活下去。
他力保的江山被倾覆,他所有的族人都死在慕容宇的猜忌之下。
因此,只有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才是对燕无极的最大惩罚。
10
帝都被攻破之前,陈玉书也出了一场大殡。
她刚到军营就一脸的气愤,「本宫好歹也是正三品的淑妃,慕容宇为了省军费,竟然只给了一副柳木棺材,别说是符合规格的阴沉木了,就连乌木的棺材都不肯出,我爹虽然致仕回了乡下,可我叔叔堂兄还在朝中做官呢!他这么对我!真是个……」
陈玉书向来是个清正娴雅的人,这辈子都没学过市井之徒骂人,搜肠刮肚了半天,好歹找出了四个字,「禽兽之徒!」
董海站在一旁,脸上笑意温和,「莫生气,气来气去,气坏的只是自己。」
他俩都出来投奔叛军,我这才知道一件事。
慕容宇表演了那么多对燕然的深情,可没过三个月,他就把柳卿言立为了皇后。
「现在兵临城下,你俩知道慕容宇还干了什么吗?」
陈玉书的白眼就没停过。
「玉书姐姐,他干了什么?」
江知渺很是捧场地问,还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盘焦糖瓜子,在中军大营里磕上了。
又抓了一把,硬塞到我手里。
我沉默。
但还是接下了瓜子,顺便分给了董海一半。
「慕容宇首先想到的是阁臣,去了武英殿问阁臣,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奉先殿,」陈玉书手一摊,吐槽就没停过,「阁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应声的,气得慕容宇扭头就走。」
奉先殿是宫内祭祀慕容氏列祖列宗的地方,相当于宫里面的太庙。
慕容宇叫阁臣去太庙,就是想让阁臣们和他一起,在太庙自杀殉国。
但是由于他跟柳卿言大兴土木,花钱如流水,阁臣们每每劝谏都遭受训斥,陈玉书的爹陈首辅为此气得都上书辞职,宁肯回老家也不愿意面对昏君领导了。
留下来的阁臣,要么是只会溜须拍马的谄媚之徒。
要么是早就对皇帝死心,只是因为当官能混比俸禄,为了养一家老小强忍着的打工人。
慕容宇指望这群人跟着自己殉国……
多多少少有点异想天开了。
「然后他去了后宫,说乱军一到,你们必遭侮辱,抽出天子剑,在后宫砍杀嫔妃宫女。」
陈玉书的话让我眉头紧锁。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以「害怕你们遭受乱军侮辱」的名义,来砍杀「有可能给他戴绿帽子」的嫔妃宫女。
到底是怕女子遭遇凌辱,还是怕自己戴绿帽子,嗯……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啊不过我并不同情这群人。
她们依附柳卿言和慕容宇,对燕然落井下石的时候,可能没想过会有今天。
有好人陈玉书早借着死遁带出来了。
和小学生写作业一样。
没带就是没有。
「随后他去柳卿言住的坤宁宫里,逼迫柳卿言跟他殉情。」陈玉书很是无语。
「柳卿言呢?」江知渺一边吐瓜子皮一边问。
「听到风声后,钻宫里往宫外的排水沟跑了,现在还在帝都城内下落不明,慕容宇的皇权岌岌可危,帝都人心惶惶,已经没有多少人效忠他了,现在,他还在诏令九门禁军,要求他们抓到柳卿言,但是九门禁军里,只有大兴门的禁军在搜捕,其他八门的禁军对他这个皇帝置若罔闻,」陈玉书一口气说完,这才坐下抓了把瓜子,「三官,你要是攻城就早点攻,晚了的话,柳卿言被慕容宇抓到,很可能我们亲自报不了仇。」
言下之意,就是慕容宇能够逼死燕然,也能够杀掉柳卿言。
我认为陈玉书说得对。
于是在一个时辰之后,在我的命令下,帝都城破了。
亲兵们在控制完皇城中的所有人之后,我终于再度见到了那袭明黄色龙袍。
可惜之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现在则是被押着的阶下囚。
流幻跟我汇报说,慕容宇本想换上太监的衣服逃跑,但他那张脸在宫内众人中还是颇有辨识度的,有个忠于慕容氏的老太监认出了他,哭喊着高声叫道,「陛下将天下搞成了这个样子,还想要畏罪潜逃、一走了之吗?」
这话把慕容宇将死了。
慕容宇长叹一声,只得重新回到了他所在的正殿,将自己的龙袍拿了出来,重新换上,闭目等待着自己的最终结局。
我缓缓走到慕容宇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完成对燕然的复仇,心中很是平静。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慕容宇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竭力在寻找自己昔日妻子的影子。
「你曾经废后,所以我现在过来废帝了。」我的目光冷漠。
慕容宇似乎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先死死地盯住陈玉书,又看了一眼江知渺,嘴里咕噜了一声,「你们……都在假死骗朕?」
江知渺被他狰狞的神色吓了一跳,干脆利落地躲到了我身后。
但慕容宇并没有多把眼神放在她身上,而是反复在我的脸上,寻觅着燕然的存在迹象。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长出一口气,狐疑地问,「然娘绝没有造反的实力,即使怨极了,也不会用你这种神色看着我,你不是然娘,你是谁?」
临死之前,他好歹是聪明了一次。
「燕然在被你打入冷宫之后就死了,我是借尸还魂的鬼,因着占了这具躯壳,来找你索命。」我不想和慕容宇多说,抬起剑往他的脖颈处一挑,挑断了他的大动脉。
慕容宇神色迷茫地倒下了,他勉力地捂着脖子,声音像是破了洞的风箱,「然娘……你竟恨我恨到,同个野鬼合作,颠覆我慕容氏江山的地步吗?」
我将剑回鞘,带着陈玉书和捂住眼睛的江知渺往外走。
一次也没有回头。
「这话,你在地府里,去找燕然问吧。」
出了大殿,我把燕然的虎符塞给了陈玉书,对她说,「我要去处理柳卿言,帝玺在御书房里,你去拿吧。」
陈玉书手忙脚乱地接下来虎符,很是惊讶,「你……你不做吗?」
「争夺到权利,就要对权利带来的一切负责,我不是干这个的料,况且你帮了我太多,这些合该是你的,」我摆了摆手,示意陈玉书收起虎符,「你拿去吧,清洗完慕容氏的宗室之后,借着陈家的名声和兵符帝玺,无论是扶持你的侄子,还是自己做女帝都可以,看你自己,流幻和董海留给你了,他们会帮你的。」
「我和阿渺还有事情,先走一步,」我扯着江知渺往柳卿言被抓住的地方行去,「对了,帮阿渺个忙,杀了她的生父和嫡母,还有那个王侍郎,流放三千里。」
许久之后,身后才被风吹来一个影影绰绰的「好」字。
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是,流幻带的路,越看越让人眼熟。
走到熟悉的宫道上,我才惊觉,柳卿言原来没出皇城,而是躲在冷宫。
燕然被囚禁,柳卿言的狗腿子夏嫣得意志满,我刚穿越过来,故事才开始的地方。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天意啊。
不过,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见到柳卿言。
即使她狼狈不堪地被亲兵们押在地上,也依旧是一副皎然如月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看在我曾经为你送过饭菜的份儿上,放过卿言。」
一旁的夏嫣见我来,突然挣脱开来,挡在了柳卿言面前。
我给了亲兵们一个眼神,他们强行把夏嫣拖走了。
「你也出去。」我转过头来,对江知渺说道。
「全听娘子的。」江知渺先是一愣,好奇地看了看柳卿言和我,也出了冷宫。
偌大的冷宫,登时只剩下了站着的我,和跪着的柳卿言。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望着柳卿言那张顶柔弱却也顶清醒的脸。
「成王败寇,你技高一筹,我没什么可说的,」柳卿言抖了抖长长的睫毛,抬起春水般的眼眸凝视着我,「燕然,你能够狠到这个地步,我很佩服,觉得自己输得并不冤枉。」
她倒是明白人。
若是换个地方,说不定我会和她成为好朋友。
可惜,身处淤泥之中,往上爬不是错。
错就错在她往上爬的时候,同慕容宇一起,毫不手软地逼死了燕然。
「白绫还是毒酒?」我询问她。
「毒酒吧,我素日里爱美,不想被勒断骨头呢。」柳卿言抬脸笑笑,语气平淡到不像是谈论自己的生死。
毒酒很快就端了上来。
柳卿言执杯,冲着我虚虚敬了一下,「夏嫣虽然跋扈蠢笨,可送来的冷饭,到底是救了你一命,烦请你饶过她性命。」
「好,」我立刻同意了,「你倒是对身边人厚道,无怪她都这样了,还护着你。」
柳卿言垂下眼眸,勾了勾嘴角,语调不明,「婊子和婊子之间的情谊,谁说得准呢?」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饮下毒酒。
「燕然……」毒酒慢慢发作,柳卿言捂住肚腹,跌坐在地,却依旧喊住了我,「记得你的承诺……」
「我会给夏嫣一些盘缠,让她离开皇城的,至于其他,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我回头望向柳卿言。
「多谢……」柳卿言嘴角的血一直滴落到前襟,虚弱地落下一滴泪,咽了气。
同样是反派,比起慕容宇有礼貌多了。
建议慕容宇在黄泉路上多学学。
出了冷宫,命人收拾了一些银钱,把夏嫣送出帝都往南一百五十里外。
复仇的事情,终于是都替燕然完成了。
我松了一口气,觉得心头压着的大石头,终究消失不见。
「明天我们去哪儿?」江知渺凑了过来。
由于我身上溅了很多血,她相当谨慎地和我保持了一掌的距离。
我反问她,「你想去哪儿?」
「妾想去江南,」江知渺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娘子去哪儿?」
「那便一起去江南吧。」
我扯着江知渺往宫门外走,内心深处突然浮起一个几近荒谬的想法。
两个人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似乎,似乎……
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