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本是妖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我是金蝉子第九世。
我历经千险,踏上灵山,走进大雄宝殿,却发现众佛毫无动静,仿佛躯壳。
而当我掀开山岳般的佛祖袈裟,竟发现,那也是一具空壳!
灵山,没了?
1.
「大师,我一生从未做过错事,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这千年修为不易啊……」
一只老迈的蜘蛛精跪倒在地,向我虔诚跪拜,涕泪横流。
我冷笑:
「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大威天龙,大罗法咒!」
我不想跟这只妖孽废话,催动手中禅杖,要砸死他。
我算过了,我是金蝉子转世,劫难更少。
只要再杀他这一只妖,我的功德就圆满了,可以前往灵山证道。
那妖孽苦苦抵挡,还在求饶:
「我自幼修佛,从未有半点害人之心,你我同属佛门,何苦要赶尽杀绝?大师明鉴啊!」
我大怒,大喝一声:
「妖孽安敢与本座并论,玷污我佛,受死!」
我手中禅杖金光大放,化作雷霆万钧,将那妖孽打回原形,千年金丹腾空而起,被我一口吞下。
不愧是自幼修佛的善妖,金丹纯净无瑕,简直是大补之物,我的法力瞬间暴涨。
功德圆满,该是去灵山证道了。
2.
西天灵山,巍峨百尺,祥云袅袅。
及远处,听闻梵唱天音,佛祖讲道;
到近前,观见大雷音寺,宝器庄严。
我来时沐浴更衣,洗净一身尘垢,三步九叩,前来面见我佛。
及入大雷音寺,有佛祖在上,金光璀璨,诸天菩萨立侍左右,仙气氤氲。
众多罗汉分立两侧,威严之气压得我难以呼吸。
这就是佛脚,真个是庄严肃穆,让我生不起一丝一毫的抵抗之心。
我已历经诸多劫数,今日得成正果,证道成佛,也可以在这大雷音寺得到一席座位了。
我浑身赤裸,仅披了一件袈裟,以示我对我佛之虔诚。
跪拜,五体投地。
「我佛如来,弟子已修满功德,特来面见我佛,请我佛为弟子开悟。」
即便我已经是凡间人人敬仰的大法师,可真到此时,我还是难以克制自己的激动之情,难以平复。
然而我等了许久,都没有回应。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
「请我佛为弟子开悟……」
偌大的雷音寺内,只有我的回音阵阵,却听不到一句回答。
如此又重复了三遍,仍是如此。
我好奇地看向如来,他似乎一动不动,诸佛亦然。
可能是自幼修持,作恶无数,我心中升起邪念,要看看这些诸佛本相为何物。
我踱步到一尊罗汉身后,却发现那罗汉金身竟然是一具空壳!
除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皮肤,内中竟然空无一物!
难道这所谓的西天极乐世界,竟然全是虚妄,根本不存在?!
我感觉自己多年的修行就是一个笑话。
我的脚步开始加快,一个个罗汉法相都看了个遍,竟然全部都是空壳,连一块多余的骨头都没有。
连观音菩萨也是……弥勒佛陀也是……
终于我鼓起勇气,来到了佛祖宝座近前。
直面佛祖宝相,我恍惚觉得他如山岳一般高大,我还不及他的一枚指甲盖大小。
可我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掀开了佛祖的袈裟。
果然,也是一具空壳!
如此大雷音寺,佛教圣地,竟然形同虚设,我只觉心生摇曳,往日种种修行,在那一刻变成了我的业障。
原来,都不过是笑话罢了……
我痴笑着,在雷音寺的大殿彷徨,看着一具具神态逼真的空壳,还不如凡间庙宇中的泥塑好呢……
踱步间,走到了一处门前,门扉半掩,透出了或红或绿的光。
我鬼使神差地过去一看……
3.
我想那一幕,我将永生难忘。
佛门圣地,竟赫然成为了群魔乱舞之地!
在那小门后方,无数长满了触手的不可名状的生物,朝着某个方向朝拜。
它们身上的肢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我听得毛骨悚然。
这究竟是极乐世界,还是那十八层地狱?
「我佛,有弟子造访。」
突然,在那虫群之中,忽然响起人声。
下一刻,我面前的小门瞬间洞开,一道道流光从我面前闪过,仿若是一道一闪而逝的闪电。
等我再定睛看时,门外早已空无一物。
我惊出一身冷汗,袈裟也贴在了身上,只觉得身后阴风阵阵,竟不似佛门圣地的如沐春风。
「信徒,上近前来。」
蓦地,一声宛如大道天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又仿佛是从极悠远之处而来;像众僧梵唱,又像是晨钟暮鼓。
我的脑海瞬间清明,那阴冷的感觉消散不见,从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意。
转身看时,满座佛陀尽皆活了过来,对我报以微笑,满脸的慈悲。
可刚才明明都是空壳,我亲眼所见!
那,那些长满触手的生物又去了哪里?
难道说……
我只觉得一阵恶寒,不敢多想。
「信徒,佛祖传召,尔等何故蔑视我佛?!」
突然,两声炸雷响起,却是守门的两大金刚对我怒喝,他们的眼睛炯炯有神,真像是要喷出佛怒之火来。
我被吓得一激灵,连忙跑到佛祖脚下,虔诚跪拜。
「我佛恕弟子无礼。」
如来佛祖双手掐换法印,满脸慈悲众生的模样,双目看向我时,仿佛要把我看得通透。
可我脑海中那密密麻麻的触手,却如心魔一样,死死地禁锢着我。
「信徒,你欲登极乐,可曾按我佛门教诲,修满三十三劫,九十九难?」
佛祖开口问我,我好像根本不能自由控制自己,如实回答:
「弟子灾劫已满,功德已全,请佛祖示下。」
4.
从年幼时,我还是一个被寺庙收养的小和尚,我师父就告诉我:
「法慧,现在起,就是你度灾劫,修功德的开始;我等此生修行,只为修成佛门大道,前往西天大雷音寺面见如来,得证金身。」
「而且你是金蝉子转世,得证金身,应该更轻松!」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小沙弥,对师父说的话懵懵懂懂。
什么金蝉子转世,什么得证金身,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师父告诫我说,凡我佛者,不容妖孽在凡间放肆,人妖殊途,人间不是妖孽能够逗留的地方。
于是,师父就带着年幼的我在人间游历,一边教授我佛门修炼法术的诀窍,一边收服沿途的妖精。
我记得那时候,我刚 14 岁,法术略有小成,师父便让我独自出门化缘。
我造访了一个小村庄,刚一进村,我就闻到了一股妖气。
那妖气与我此前闻到过的极为不同,竟不是腥臭之气,而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师父说,妖孽喜食人肉,凡此种类者,满身浊气,腥臭不堪;
也有不食人间烟火者,喜爱模仿人类修士积德行善,这类妖孽心思纯净,其真元乃是我辈修士大补之物。
我还从未闻过这等清香的妖物真元,年幼的我满心欢喜,都忘记了化缘,持起钵盂就冲进了小村庄。
佛门法术中有一门专门寻觅妖孽行踪的秘法,我几乎没有走多少歪路,就来到了一处门舍近前。
那门舍牌匾上书:安和堂。
挂了一副对联:
何愁架上药生尘,但愿世间人无病。
原来是个医馆,倒是一副普济世人的模样,怪不得这妖孽能有如此清香,想必功德不浅。
医馆之内,有不少人正在排队问诊,内里坐着一个相貌年轻的书生,给相亲们一一号脉,满面和煦。
还有一个年轻的少妇,在一旁抓药称药,两人忙得不可开交,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每一个进店的百姓乡里,都对他们两人恭恭敬敬的,看得出来他们两人在这附近有着极高的声望。
是个大善妖不假。
看来,我是找对人了。
我排在一位老伯后面,端着手里的钵盂,不动声色。
经过我的观察,这两人只怕都是妖精,功德极高,只怕是修为不浅,我得把他们引开,各个击破。
老伯咳嗽几声,转头问我:
「小师父,你也是来看病的?」
我道了一声佛号回礼:
「阿弥陀佛,回施主的话,小僧是游方僧人,因师父病重,听闻此地有一郎中药到病除,特来求见。」
那老伯呵呵一笑:
「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这夫妻二人,真是妙手回春,我这多少年的肺痨病了,这才吃了两副药,就快要好啦,他们只收我药钱,不收我诊金,嘿!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善人。」
我莞尔一笑,又多看了那郎中一眼。
他也看到了我,朝我点了点头,慈眉善目。
我一直排到最后,等到日落西山,百姓都走光了,医馆内只剩下了那一男一女两只妖物。
郎中问我:
「小师父,等了许久,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真是温文尔雅,叫人如沐春风。
我请他为我师父看病,实际上是因为我心底并没有把握收服他,还是要借助我师父的法力。
师父吞食过无数妖物的真元,一身法力极为高深,我还没见过他打不过的妖怪。
那郎中对我毫无戒心,跟里面的少妇打了一声招呼,便对我说:
「小师父,人命关天,你应该早些叫我来的。」
他步履急匆匆地,黛眉微蹙,对我师父左右问询,满是焦灼。
人贵为天地之灵长,能有如此大善的只怕也寥寥无几了吧,我心想。
「法慧,你化缘回来了。」
果然,这郎中身上的清香之气太过浓重,师父忍受不住,竟然找了上来。
他一来,我便安心了。
师父手中的禅杖,感受到妖气之后叮当作响,金光绽放,将周围照得透亮。
郎中看到我师父,感受到他身上屠戮妖魔的煞气佛光,宛如遇见佛前夜叉,顿时警觉,转头看向我。
眼神之中,满是惊愕。
「小师父,你如此年纪,为何骗我?」
我冷冷一笑,举起手中钵盂:
「妖孽,人妖殊途,小僧替天行道,还需向你解释?现原形吧!」
钵盂底部,一个「卍」字突然金光大放,化作一道光柱,将那郎中笼罩了起来。
金光笼罩之下,郎中身上长出了无数触须,是一只千年人参成精。
他拼命想要逃跑,却被我的佛光笼罩,难以动弹。
我师父举起禅杖,纵身而起,一道金色泛红的佛怒光芒砸下。
那郎中便一命呜呼了。
躺在地上的,只剩了一颗人参,还有那冉冉升起的善妖真元,芳香四溢。
「法慧,吃了它!」
我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口吞下了真元,顿觉心旷神怡。
千年的修为灌注在我的全身,仿如置身春雨之中,舒服得几乎要昏睡过去。
师父又把那棵人参也放进我的嘴里,大补之物,原汤化原食,相辅相成之下,我的功力突飞猛进。
那是我第一次吞食真元,感觉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了一样,蠢蠢欲动。
师父在我很小的时候,给我的手臂上纹了一条大威天龙,我法力弱,从没能调动过,此时那天龙竟像是活了一般。
不多时,那医馆的少妇便找了上来,满眼噙泪:
「我夫妇二人一心向善,从未害人,你们身为佛门弟子,怎么能如此狠心,害我丈夫性命?!」
她哭着,便向我攻了过来。
我正是一身修为暴涨,无处发泄呢。
「阿弥陀佛,妖孽,你冥顽不灵!」
钵盂佛光洒下,少妇行动变缓,还是咬牙切齿地要来杀我。
我手中佛印一掐,一道大威天龙从我臂膀之上腾空而起,迎风便涨,血盆大口将那妖孽一口吞下。
又是千年的道行。
从此这人间,能是我对手的妖孽便不多了。
师父说,我佛性淳厚,他日必能得证大道。
那一年,我才 14 岁。
5.
17 岁那年,我父母来山上寻我,说我是他们的孩子,要我还俗。
彼时,我已经是寺里除了我师父之外,佛法最精深,法力最高强的和尚了。
可看到我的父母之时,我还是不由得心生动摇。
「法慧,你的佛心不坚,如何超脱彼岸?尔当斩断凡尘!」
我父母留宿寺里,师父把我叫到禅房里去,对我百般教导。
我心里深深愧疚,师父这么多年的恩情未报,大道未成,我怎么能去贪恋世俗呢?
我跪在佛前默诵心经,忏悔我的佛心不坚,直到深夜。
父母又找上了我,抱着我一顿哭哭啼啼。
开始我有些不自然,但他们说得越来越多,我也不由得动容。
我父亲是当朝王爷嫡子,却因为无后而被庶子处处排挤,在王府中地位日渐凋零。
现如今老王爷病危,眼看着是活不了多久了,王位更迭,理应是我父亲的,但那庶子却以我父亲没有后代为由,要夺走属于他的一切。
听起来是人世间那富贵人家再平常不过的桥段,可能是与我有所关联,故而我才动容吧。
「我儿,为父若是不能承袭王位,必然会被斩草除根,到时候我和你母亲……命不久矣啊……」
我父母二人哭得动情,我于心难安,却又不忍问道:
「既然如此,你们当初又为何抛下我?」
母亲急道:
「娘怎么能忍心抛下自己的骨肉,都是那老秃驴,说你天生灾相,要过三十三劫,九十九难,娘是疼爱你,才忍痛将你送到了老秃驴手里,是为了给你消灾减厄啊!」
我双拳紧握,师父的教诲言犹在耳,父母的恳求近在眼前,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脑海中,仿佛有千丝万缕正在翻腾,纵然我法力高深,也竟难以抵挡。
忽而,寺庙内钟声响起,悠远的梵唱飘扬而起: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句句大道天音在我脑海当中回响,仿佛一尊金色的佛陀就坐立在我面前,满目的慈悲,他手掌法印变换,口吐玄音:
「应作……如是观。」
「阿弥陀佛。」
此刻,我心如止水,凡尘种种,千丝万缕,与我没有任何瓜葛,我早已剃度,何来人家。
无父亦无母,无爱亦无恨。
道了声佛号,我站起身来,看向父母:
「夜深了,小僧明早还要做功课,先睡下了,二位施主,请回吧。」
任凭父母呼唤我的名字,多么凄苦,我心毫无动容,如梦幻泡影。
自那之后,父母再没有来找过我,日子又归于平常,我日日诵经念佛,寻求超脱。
直到一日,只听山下打杀之声响彻山野,扰乱佛门清净。
师父出现在我身前:
「法慧,缘起缘灭,你六根仍未除尽,为师问你,可有向佛之心?」
我跪地叩拜师父:
「弟子一心向佛。」
师父又问我:
「向佛之心几何?」
我答道: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师父点头微笑:
「那便入你的地狱去吧。」
我站起身来,走到寺庙门前,推开朱红大门。
门外,正是多日不见的父母。
只是如今再见时,他们竟然浑身负伤,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山下,还有无数人追杀上来,许多人手里都拿着刀剑,沾染了鲜血。
「吾儿救我!爹娘命悬一线,你难道见死不救?!」
我父亲怒喝出声。
但他的话,不能破我道心。
母亲哭诉:
「佛门讲究慈悲为本,即便我不是你娘,你也应当救我一命,你说,你修的是什么道,拜的是什么佛?!」
我依旧面容无动于衷,平静地看着山下的人冲杀上来。
明晃晃的长刀深深地刺入我父母的骨肉,鲜血喷涌,洒在寺庙门前,扬起一抹不多的尘土。
直到二老不甘地看着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终于开口:
「阿弥陀佛,佛门净地,几位施主,打打杀杀,还是到别处去。」
于是,我闭上了寺院大门。
体内有什么东西像是彻底断绝了一样。
肩膀之上,那只大威天龙似乎游动了几分,又似乎是长大了几分,我不能确定。
我只知道,小僧一心向佛。
那一年,我 17 岁。
6.
在寺院时,总有香客来寺庙上香祈福。
有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虔诚叩拜,只为求得一子。
我自幼修持,不谙世事,也不曾动过那凡尘之心。
只是每日见那曼妙女子上山,体态婀娜,面容娇好,心跳不自觉快了几分。
我觉得,当和尚也挺快乐,每日诵经念佛,除魔降妖,日子倒也精彩。
不明白这些女子为何总是上山来求一个孩子。
若是生下我这般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死去,又生来作甚?
每次遇见求子的香客,师父总会亲自接待,笑得满面春风。
我很少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他会带着女香客们去禅房里,吃斋念佛,讲诵佛理。
我有些时候,总能听到禅房里有喘息之声,噼啪之声,音犹在耳。
我想起我幼时念经,总是心不在焉,师父也用戒尺打我,噼啪作响;他不许我哭,我痛得也是气喘吁吁,不住地哈气。
想不到师父对布施请愿的女香客也是这么严厉,怪不得山上总是会有求子的人来求师父讲经。
他一定是比我还要向佛的,师父的道心,是我见过最坚固的道心。
除了布施寺院的大财主,只有这些女香客最受我师父喜爱。
他对我说,这些人是「女菩萨」。
今日,师父下山捉妖,我任代理住持,开门迎客。
人群络绎不绝,有男有女,有求财,有求运,不一而足。
每人经过之时,我都会道一声佛号给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我这么做,只要我念一声「阿弥陀佛」,他们就开心得像孩童一般。
这时,一位女菩萨跪拜在佛像前,频频叩首:
「小女子再三请愿,可仍不显怀,家中骂我是烂婆娘……求菩萨赐我一子,叫我好生度日吧……」
拜完,她就伏倒在地,泣不成声。
我见过她几次,但她从来没有听师父讲过经。
我想,这一定就是她未能得子的原因吧,师父通晓佛理,精通此道。
那女子站起身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虽是一介沙弥,也不由得心生慈悲。
她拿起两枚铜钱,放在我身旁的香油盒子里,叮当作响。
「阿弥陀佛。」
我躬身唱号,问了一句:
「女菩萨,为何不听我师父讲经,此前求子的女子,但听我师父讲过佛经的,没有不来还愿的。」
那女子眼神怪异,皱眉看向我,复杂的心思写满了脸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只是一咬牙,捏了我的胳膊问我:
「小和尚,你师父在哪里,小女子自去闻道。」
我摇头道:
「师父下山除妖,今日不在寺里,女菩萨可改日再来。」
她方才分明不愿听经,此时竟显得有几分迫切,更贴近我:
「那小师父可会讲经?」
「我?」我愣了一下,「我自是不如师父的,但小僧可以一试。」
女子收拾了一下裙摆发丝,正色道:
「带我去禅房吧。」
这间禅房,我从没有进来过,师父也没说不许我进来。
我本以为会是一张茶案,两块蒲团——却是一张宽大的床铺,散发着一股怪异的味道。
佛经呢?怎么是一张床铺?
这如何讲经?
我正大惑不解之时,那女子竟然已将浑身衣衫褪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条红布兜,躺在被褥当中,身子半遮,春光乍现。
我不曾见过如此景色,并不大懂,只是身体有了异样,我却不知那是什么。
我有些害怕,转身想要离开,她一把将我推倒在被褥之上,伸手解我的袈裟。
「女菩萨,你这是做什么?!」
她忽而笑了,眼角噙着泪,不知是喜是悲。
「小和尚,你竟不知;也罢,也罢,你既然叫我一声女菩萨,便应当听我吩咐。」
她不许我动,我便不敢动。
师父说,她们是女菩萨。
臂膀上的大威天龙不知怎的,又凭空增大了不少,几乎爬到了我的背上,我却来不及多想。
那日之后没过多久,那女子便来还愿了,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她见到我,嫣然一笑:
「我已经身怀有孕,现在婆家待我很是亲切,小师父,你的经讲得很好。」
说罢,便轻笑一声离去了。
只是我那时才懂,原来讲经是不需要训斥的,也是不需要打戒尺的,甚至不需要说话。
只是我帮助了她,我就心里愉悦。
师父说,这就是我佛的慈悲。
后来师父捉妖回来,我同他说了这事,他笑着摸了我的光头:
「法慧,这也是功德,日后若再有女施主来求子,便是你来讲经了。」
我遵从师父教诲,不敢懈怠。
那禅房成了我常去的处所,有时好几天不来一个求子的菩萨,我还会心生期待。
我当然是为了修功德,师父说过的。
「小师父,可给我讲经吗?」
「阿弥陀佛,女菩萨,请走这边。」
7.
回顾往日种种,我竟不知自己修持的劫难功德,究竟何为善,何为恶?
我佛又究竟是为何物?
但我终归是修行圆满,不论这彼岸尽头是何物,我终究要看一看的。
即便是成为躯壳,成为那长触手的长虫。
只要是师父说过的,那就一定是对的。
所以我摒弃了所有杂念,五体投地,回答如来佛祖的问题:
「弟子灾劫已满,功德已全,请佛祖示下。」
如来佛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
「还差一劫难,观音尊者,送他去吧。」
我抬头一看,佛祖法相竟然显露出狰狞可怖的猩红獠牙出来,在他头顶之上的千万只眼睛恨不得把我盯死在那里。
我惶恐之间,左右环顾,那漫天诸佛,竟然都幻化成了一个个狰狞可怖的触手怪物。
一个怪物走上前来,触手在我身上不住地摩挲。
「信徒,还差一劫,如是我闻,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便去那十八层地府吧。」
还未等我来得及反应,我就被一股擎天巨力托运而起,直达灵山上空。
在这天外天的高空俯视,灵山境内,竟然尸横遍野!
狮驼国的妖魔肆意横行,雷音寺的四周全是猩红黏腻的虫穴。
再抬头看时,一张巨大的面庞横梗在三十三重天之外,看不出表情,却又似乎不断变换着表情。
忽地,我周身开始猛烈下坠,再看不清任何东西,只以为是电光火石。
再睁开眼时,我已经来到了另一处世界,恍如隔世。
所见之处,全部都是尸山血海,所闻之声,全部都是鬼哭狼嚎。
这里就是……十八层地狱?
「来者可是佛祖座下派来的行者,来查枉死之人的?」
我正左右打量之时,忽闻一声断喝,抬头一看,只见头顶一块巨大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森罗宝殿!
说话的那位青面獠牙,头戴王冠之辈,想必就是十八层阎罗王了。
我问他:「你认识我?」
阎罗王一笑:
「经常会有像你这般的和尚,想要证道成佛,被佛祖送来我这十八层地府,调查枉死之人,积攒浮屠功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急切地问他:
「这可是最后一关?」
阎罗王摇头不语。
我又追问他:
「那有多少人从这里救人还阳?」
阎罗王道:
「很少,都是慈悲之人,见到哪个都想要救,却分不清是非,就连许多年前的那个唐三藏也是一样,若不是仗着他那大徒弟……」
他说的故事,我似乎以前听过。
我幻化出一枚钵盂和禅杖,那曾是师父送我的宝物。
我冷笑一声:
「阎罗王,若我强销生死簿,是何等下场。」
阎罗王再没有了方才的风轻云淡,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问:
「小和尚,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佛祖的袈裟我都敢掀开,区区地府,有何闯不得。
那传说中的孙猴子闯得,今日我法慧也闯得。
「拿下!」
无数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还有鬼差等等,朝我席卷而来。
我手中禅杖一抖,叮当作响,重重地杵在地上,爆出了一圈浓重的金色波纹,圈圈散开。
那些首当其冲的恶鬼,顿时被那佛光震慑得烟消云散,化为了飞灰。
「若我平了你这地府,世间还会有枉死之人吗?万千生灵,皆可长生。」
我道了一声佛号,将手中钵盂飞了出去,一道「卍」字光芒化作了一道禁锢,将阎罗王死死地罩了进去。
任凭他再怎么挣扎,就是不能动弹分毫。
现如今我的法力,早已不是那个 14 岁的孩童。
无数岁月的修持,我从未斩杀过一个恶妖,专挑修为高深的善妖收服,吸纳他们的真元。
一身道行连我自己都无法估量。
我从那阎罗王的桌案上,拿出一本小册子,上书《生死簿》三个大字,颇有几分天道蕴理在其中。
「我救下这地府中数之不尽的鬼怪魂魄,该有多少浮屠功德的加持?」
我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在问阎罗王。
为证金身大道,我从未行过一件善事,今日临门佛脚,且让我大闹地府一通吧!
嘭!
一道法力灌输到我手中,生死簿被我震得粉碎。
我看到阎罗王目眦欲裂,在禁锢之中怒不可遏,不知道在疯骂一些什么,我却是听不大懂。
只是这十八层地狱的囚牢,在历经了不知道多少纪元的岁月之后,开始松动了。
无数冤魂飘荡而出,那些曾经让他们日复一日受刑的鬼差全部被他们吞食。
那魂魄,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像是一片汪洋大海,涌起我,直达第十七层地狱、十六层、十五层……
地府,空了。
燃灯古佛说过,地府一日不空,他便一日不能成佛。
今日便由小僧替他了了这心愿。
鬼魂的汪洋簇拥着我来到奈何桥前,吞食了孟婆,再没有人去喝她的迷魂汤。
他们压断了奈何桥,彻底毁了这地府。
无数年来挤压的魂魄还阳成人,人间乱了。
而我身上那只早已爬得满背的大威天龙,终于在这一刻布满全身,仿佛活了过来,脱壳而出。
而我……
我看到了自己的躯壳!
就如同那西天的漫天诸佛一般,只剩下了一具躯壳!
再看看我,我不就是那狰狞可怖的触手怪物吗?
哈哈哈哈,原来,这便是成佛得道,得证金身?
我狂笑一声,回归本体,腾云驾雾只朝着灵山佛境飞去。
目之所及,生灵混乱,时间法则都在此刻停滞了。
战乱,屠杀,永生……
人间,成为了新的炼狱。
8.
我的道心似乎已经彻底被自己摧毁了,或者是被别的什么东西。
我心中再无信仰,只有混乱。
站在大雷音寺的大殿上,我注视着那高高在上的如来佛祖,心中却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敬畏。
我心中已经没了佛祖,佛祖的威慑自然也就消失了。
在我眼中,他如同一个普通的泥塑一样,坐在那里。
「信徒,你已证道,功德无量,今本座封你为无量功德佛,受听佛经于灵山大雷音寺,你可愿意?」
如来说着,手中法印又变。
「你可愿意?」
漫天诸佛同时齐声问我,回声阵阵,却不能动摇我半分。
我已无心。
我看向佛祖,笑着双手合十,仍旧是恭敬地问他:
「我佛赐教,昔日您割肉喂鹰,如今有金雕在狮驼岭镇守一方,今日小僧也想向我佛讨教……尊上,弟子饿了……」
那个满目慈悲之相的佛祖终于变色了,睁开了他那睥睨世间的双眼,看向我,包含震惊。
我飞身而起,舞动手中变换而出的金色禅杖,法力涌动。
如来佛祖刚要抵挡,手臂却消匿于无形。
十八层地狱还阳的功德太强了,强到贵为西天佛祖的如来也不能承受我这雷霆的一击。
他的肉身在大雷音寺的宝座上化为了飞灰,升起了一颗闪着金色光华的真元。
漫天诸佛方才还呼喝得震耳欲聋,此时竟没有一人敢出一声。
只是,佛祖的那颗闪耀的真元,竟散发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恶臭。
我一生吞食真元无数,却从没吃过臭的,我以为佛祖是这天底下最慈悲的,却不想他的真元竟恶臭至此。
我将那真元挥散,归于天地之间。
从此,我便是这灵山之主,我就是那万佛至尊。
师父,您看到了吗?徒儿证道了。
9.
「信徒,你欲登极乐,可曾按我佛门教诲,修满三十三劫,九十九难?」
耳边忽然响起那大道天音,我周身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恍惚了。
再看清晰时,我又成了那个浑身赤裸,跪拜在地上的小和尚。
如来佛祖宝相庄严,诸天神佛威严肃穆。
好似南柯一梦。
佛祖开口问我,我好像根本不能自由控制自己,如实回答:
「弟子灾劫已满,功德已全,请佛祖示下。」
我修持多年的道心,似乎又回来了,面前的佛祖似乎又变得巍峨高大,我不敢直视。
「观音尊者,是否属实?」
一个美得让人无法动摇心念的女子侍奉在佛祖左右,点头说了声:
「回我佛,该信徒所经劫难,均登造在册,并无遗漏。」
如来佛祖点了点头,大手一挥,一道炫目的金光朝我铺散而来:
「汝既已然修持得道,今便赐汝金身,受封金身罗汉!」
下一刻,我身上的皮肤就开始变得金光闪耀,就像是被浇筑出来的一般。
只是,我臂膀上的那只大威天龙竟不见了。
观音菩萨将手中经卷轻轻一抛,便落在了我的面前。
「金身罗汉,你既已得证大道,此功德簿本座便归还于你。」
我翻开那功德簿一看,真是我自幼历经的诸多劫难、功德。
第一劫:
法慧和尚于小石村遇上两只恶妖吃人,将其擒拿,为民除害。
……
第十六劫:
法慧和尚度化打杀凶手,将生身父母救下,并得以劝说王府庶子放下执念,皈依我佛。
……
第七难:
法慧和尚在禅院之中,为求子女施主诵经千遍,祈福其能早日有孕,终能得成。
……
第九十九难:
法慧和尚下达十八层地府,拯救冤魂恶鬼,造就浮屠功德。
这功德簿上的种种,似乎发生过,又似乎那么陌生。
我心中疑惑,坐在自己的宝座之上,却看到身下的一尊罗汉背上似乎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仔细看去,里面似乎有活物在动!
更有无数只眼睛在透过那缝隙看向我来!
我惊了一跳,伸手在自己后背摸了一下,也摸到一条微不可察的小缝!
我扭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身旁和我一般的宝座下,那些罗汉都长着和我一样的脸。
隐约之间,好像听到了一道低不可闻的对话:「金蝉子九世历劫成功,该第十世了……」
什么?!
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眼前所见,皆是虚妄!
经书上过: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佛门有一传说中的至宝,能把人收了进去,永堕轮回,那里面的每一粒沙,都是一个世界,一次轮回。
我一定是在那法宝当中!
刹那间,我原本懵懵懂懂的神思,顷刻间变得清明无比。
往日种种,全部都在我心头浮现,我曾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怎么会坐在这里做金身罗汉。
这一些都是虚妄!
那我就破了这虚妄!
也就是此时,我身上的金光退却了,我不再是金身罗汉,周围人的面庞也变回了本相。
「信徒,放肆!」
两声炸雷又适时响起,我却不为所动。
手中的钵盂和禅杖已经蓄满了法力,道心再一次被我汹涌的回忆摧毁。
那十八层地狱毁灭的记忆袭来,功德加身,我再度有了通天法力。
「如来,你耍我?」
强大的威慑力从我身上不断喷涌而出,就像是有形有质的气流一般。
离我近前的几个罗汉全部栽倒在地,法力低的更是直接爆体而亡。
如来佛祖睁开双眸,凝视着我:
「金蝉子,你本是我座下大弟子,该受十世轮回,一切都是你命中劫数,你又何苦执着?」
我狂笑:
「你放屁!我认得你,你就是我那师父,可对?」
如来依旧凝视着我,一言不发,但我心中却越发确认。
打从一开始,就是他伴我左右,手把手地教我成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他只是道了一声佛号。
我怒道:
「如来,今天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只怕我就要灭了你这灵山佛境,就是你教我作恶杀生、犯淫戒、亲眼看着生身父母死在自己面前,你说,你说啊!」
如来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波澜不惊:
「金蝉子,你可知道,修成佛门大道,需要历经多少劫难?你又可知道,放下屠刀,便能成佛;本尊若不阻止你堕入魔道,你又岂能成就大道金身?你可知,你身上肩负之重任,要普度世人。」
我再也无法忍受,怒喝道:
「佛祖,你还在假惺惺,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你颠倒是非,满目虚伪;佛门信仰四大皆空,那你又为何被那狰狞的心魔吞噬?!」
全场瞬间变得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隐约间,我好像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了咔吱咔吱的肢节声。
是那些虫子!
我周身金光大放,法力涌动,已经杀过一次佛祖,再杀一次又何妨?
「小僧法慧,发下宏愿,要这世界再无虚妄,回归本我!今日小僧屠灭灵山,愿永堕地狱,不入轮回——如来,受死吧!」
我仰天长啸,再不废话,手中禅杖在我手中挥舞,轻如无物。
诸天神佛一个个动身而起,朝我攻了过来,却是为了保护那高高在上的如来佛祖。
如今我道心全无,功德无量,他们又哪里是我的对手。
我一招一式之下,把他们的躯壳震得粉碎,露出他们狰狞可怖的本相来,再一一屠尽。
雷音寺内,到处都是那些触手的残肢断臂,腥臭得厉害。
金碧辉煌的大殿,被黑紫色的鲜血沾染得黯淡无光。
灭杀,十八罗汉!
灭杀,文殊普贤!
灭杀,观音尊者!
「如来,只剩你了。」
我浑身浴血,手中钵盂和禅杖的金光却越发闪亮,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在那光芒之下,我只能勉强看得见如来。
他终于动了。
缓缓地站起身来,双眉逐渐倒竖,似乎是在愤怒。
可惜,我如今没有道心,即便是他站起身来,也不能给我那巍峨的感觉了。
「信徒,你可知佛怒明王?」
如来问了一句。
下一刻,他的眉心便开出了一只天眼,天眼怒睁,一道白色的火焰仿佛来自九天之外,朝我射了过来,瞬间就将我包裹。
那披在我身上的袈裟,被白色火焰烧得粉碎。
却不能伤我本体分毫。
如来终于动容了,似乎是在惊诧:
「这不可能,佛怒之火可以焚尽万物!」
我笑道:
「如来,万物皆是虚妄,我却回归本真,你这火焰烧不死我的,你且受死吧!」
手中禅杖终于被我重重砸下,如来的躯壳顿时破碎,露出了里面恶心至极的本相来。
它张牙舞爪地就要将我吞噬,却被我用钵盂定住,打得粉碎。
我盘膝坐定,周身金光大放已经堪比天上的太阳一般,遥遥飞上三十三天外,注视着那灵山胜境。
「破!」
我双手合十,伸出一只手掌。
那手掌迎风便涨,到灵山上空时已经无边无际,轰然压下。
偌大的佛门净地,被我一掌归于虚无。
「我要这世间万物,都能回归真我,阿弥陀佛!」
天地间回荡着我的唱诵,上至三十三重天外,下至十八层地府。
寰宇一清!
10.
「佛祖,金蝉子终能破除心魔,是否收了这『一叶一世界』的法力,该交给他取经重任了?」
「观音尊者,你可知九乃数之极,金蝉子已经修行九世,如今确实该回归本源世界。」
「遵我佛法旨,弟子这就带他前往东土大唐。」
……
东土大唐,长安城内,一处洞房花烛的府邸,人声鼎沸。
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飘落进去,消失不见。
只听得门前的宾客笑谈:
「这陈光蕊贵为当朝状元,他日成就不可限量啊!」
「是啊,又得当朝丞相殷开山这般岳丈,前路一片坦途。」
后世传说,十世修行的大好人唐三藏,本名姓陈,外号:江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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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4 11: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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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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