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拐卖了。
察觉到这个事实时，我已经被人从麻袋里扔了出来。
混身发抖的我像一条狗一样卷缩在角落。
不知道过了几天，一双红色高跟鞋停到了我的跟前。
一个化着精致的浓妆烫着大波浪的女人蹲下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正冷漠地看着我们。
1
女人满脸的不高兴，最后才嫌弃地用手抬起我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番又起身离开了。
离开之前我听到她不耐烦地对其他人说：
「蒜头是怎么办事的？就弄来这么一个玩意？叫老杨过来，准备一下。」
我知道她说这么个玩意是什么意思。
我的左眼那段刚做了一个手术，正包着纱布，像一只独眼龙。
我应该不好卖吧。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她说的叫老杨是什么意思，但她不耐烦的语气已经让我惶恐不安。
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腿不停地对她磕头：
「求求你放了我吧，求求你！」
我的额头都磕出了血，可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只要能放了我，我磕多少头都愿意。
可是女人看到她的那双红色高跟鞋被我弄脏，更加不高兴了。
「还不给我把她拉开，脏死了！」
我被几个男人死死地拽开，我想拉着她的腿死也不放手，可是他们的力气太大了。
我像一只狗一样被他们拖到一边。
然后就是拳打脚踢。
我眼睛上的纱布都掉了，我的眼睛还没有恢复好，应该更难看了。
太疼了，我哭的撕心裂肺。
「吵死了！」
一句冷漠带着戾气的声音响起，我抬头才看到那个女人身后的男孩走到了我面前，睥睨着我。
他的声音很冷，昏暗的灯光下，他满脸的起床气，像是责怪我们吵到了他睡觉一般。
「小言，你怎么下来了？」那个红色高跟鞋的女人看到他，语气变得满是心疼。
其他人看到他都不敢吱声。
但这个男孩子却根本没有理会那个女人。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跟前，声音带着冷漠：
「会做代数作业吗？」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敢吱声。
他哽着不耐烦又问了一遍：
「会做代数作业吗？」
「会！会……我成绩很好的。」我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抹了抹眼泪对他说，「我会做代数作业。」
我的声音充满了虔诚，生怕他不相信我。
男孩没再看我，转身就走了。
路过那个女人时我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要弄死，也等到帮我做完作业。」
说完，回头见我没动，声音又是一冷：
「还不滚过来？」
2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跟着男孩子走出了那个昏暗的房间。
走出房间那一刻，我觉得眼前一晕，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阳光太刺眼了。
我的眼泪又喷涌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怀念阳光底下的生活。
我跟着他穿过一条走廊，走进一个若大的别墅里。
别墅很大，也很漂亮，混身脏兮兮的我小心翼翼地跟着男孩往前走。
男孩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直到来到一个房间里，他指了指书桌上的作业。
我立马坐上了上去看了看那些代数题，拿起笔就开始做。
我做作业的时候速度飞快，男孩就站在我旁边。
我强行让自己不要太紧张，将答案写得又正确字又漂亮，我要让男孩看到我没撒慌。
我的成绩真的很好，是跳了级还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我们县的重点高中。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成绩好有一天会救了我的命。
等我做完了作业，才发现男孩瞥了我一眼，他似乎对我的表现很意外。
但很显然他是满意的。
我看到他出去了一下端了一碗面放到我旁边。
「喂，你饿了吧？」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声音好像没有刚刚那么冷了。
我没有回答他，但已经拿起筷子抱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我饿了，非常非常饿。
我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吃完了面我一把跪倒在男孩跟前，死死地抱着他的大腿。
「求求你救救我好不好？我会做作业，代数作业英语作业我都会做，以后你的作业我帮你做。」
刚刚我已经发现，他的成绩应该一般，字写得也不漂亮。
要是在我们班，肯定是拖后腿的。
他没有说话，一直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以为他根本不会理睬我。
可是他又出去了一会，再回来他的时候，那个红色高跟鞋的女人也跟着走进了房间。
这时候我才发现，那个红色高跟鞋的女人长得很漂亮，男孩和她有几分像。
她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又扭头离开了。
我知道，我得救了。
至少，我暂时不会被弄死了。
为了表现我活着的价值，我没有闲着，把贺言的作业都拿了出来一道题一道题认真地做。
男孩叫贺言。
这是我听那个女人喊他时记下的。
女人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听其他人喊她艳姐。
艳姐很疼贺言，每次来看贺言都给他带很多好吃的，和他说话软声细语。
但贺言对她很冷淡。
准确地说，他对谁都很冷淡。
他几乎不怎么说话，作业替他做完了他才会给我一些吃食。
但我从来没有感激过他。
如果不是他妈，我根本不会被拐到这里。
我恨他。
我恨艳姐。
我恨他们所有人。
但我不敢表现出来。
我只在贺言弹琴的时候，端着他喜欢喝的水果榨汁在旁边伺候着。
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贺言的钢琴弹得其实不是特别好。
不光是钢琴，书法、街舞、英语，这些艳姐给他报的课，他学的全都一塌糊涂。
艳姐似乎有意把他培养成一个高大上的人才。
我不知道为什么贺言明明不喜欢却不直接拒绝，艳姐明明那么疼他。
但这不关我的事。
所以我从不多嘴。
我每天只关心一件事：偷偷观察怎么能逃出去。
可是这里太严密了，我不敢轻举妄动，我只能等。
3
渐渐的我才知道，艳姐就是这个人贩子的头头。
之前和我一起关在暗室里的那群小孩子都被卖到了不同的地方。
这个别墅在城市的郊区。
并不偏远，可是我根本逃不出去。
不但到处都有摄像头，还有人在暗处把守着。
贺言每天都会有专车接送他去学校。
他一走，我就一个人呆在他隔壁的房间，那是他给我睡觉的地方。
但是我不敢闲着，我怕一闲着就被他们卖走。
所以贺言上学的时候，我就不停地打扫卫生准备食材做饭。
贺言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和红烧鲫鱼。
我打小就会做各种鱼，我爸妈就在菜市场卖鱼的。
只要能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里是艳姐的家，也算是一个中转站。
但并不是每次拐来的人都会放在这。
只是有时候风声紧的时候才会先将拐来的人藏在这里。
没几天就又有一批孩子被带到了这里。
我给他们送饭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可能以为我是这里的人，不停地对我磕头，满脸的眼泪和鼻涕浑在一起。
求我放了他，他说他好想他爸妈。
他不知道，我前几天也是这样对别人磕头的。
我的心都揪起来了。
那时候我的眼睛差不多好了。
眼泪一下子没忍住，他太像我弟弟了。
我弟弟也这么大。
但我不敢哭。
我救不了他，我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看守的一个男人看到我扶了那个男孩一下，立马将我拽了过去。
「小妮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信不信我抽死你！」
说完，他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
我感觉嘴里的牙好像掉了一颗。
我捂着嘴巴抬头，我看清了，上次将我从艳姐身边拖走时，他也打我打得最狠。
他好像叫老鳖。
我的眼泪直掉，可是我不敢哭出声。
那些原本的孩子看到这一幕，突然就不敢哭了。
他们应该也懵了。
但是老鳖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我。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满身的酒味，臭气熏熏，我有点想吐。
他像拖一只死狗一样，将我又拖到一旁，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嘛，裤子就被他撕开了。
「啊！救命啊，不要！」
我挥动着我手拼命地挣扎着。
这些天一直相安无事，我以为我安全了。
这一刻我才明白，不过都是我的错觉。
我只是一只随时待宰的羔羊。
就在老鳖朝我欺身压上来时，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踹倒在一旁。
老鳖非常恼怒。
直到扭头看到是贺言，原本挥起的拳头到底还是没有落下来。
「是不是想死？」贺言冷冷地看着他。
老鳖咬了咬牙，看着一脸冷漠的贺言，站起来一脸郁闷地走开了。
我卷缩在那里，整个都是颤抖的。
贺言什么也没说，他将我从暗室里拉了出去。
4
当晚就做了噩梦。
梦到我爸爸妈妈到处在找我，梦到我弟弟也被拐了过来，梦到那个男人趁我睡着推开我的门扑到了我的床上……
半夜我被惊醒了过来，关着那些拐来的人的暗室里不停地传出哭声。
他们应该都哭累了，声音不大。
却在午夜幽怨无比。
我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
我被囚禁在这里了，这里就是我的牢笼。
我不甘心，每天睡觉前都在盘算着怎么逃出去。
一边计划一边哭。
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机会一等，就是三年。
5
他生日这一天，要和他的同学一起在 KTV 庆贺。
但是我听到贺言对艳姐说要带我出去。
听到这个消息，我感觉手都是抖的，我来这里三年了，终于第一次有机会走出这幢别墅。
但是我一只手继续手上擦桌子的动作，另一只死死地抓住衣角，不让他看出我的异常。
我感觉艳姐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我不确定。
因为在等待艳姐回话的这个时间，我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我的脚控制不住地软了一下。
因为，艳姐同意了。
自从贺言再次将我救走之后，他们在背后都说我是贺言的童养媳。
只要不卖了我，我根本不在乎他们背后怎么说。
我估计艳姐也以为贺言喜欢我，加上我这三年还算老实，所以才同意贺言带我出去。
他喜不喜欢我我不在意，我只知道，这是我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坐在贺言旁边，看着车子开出别墅的那一刻，我感觉背后冷汗涔涔。
幸好贺言一直不爱说话，也一直看着窗外没有注意我。
我扭头专注地看着路上一辆一辆的车子，从我身边飞驰而过。
心跳越来越厉害。
我能逃出去吗？
我在心里问我自己。
6
其实我对外面不算陌生。
虽然我从没出来过，但是这三年来，有一次贺言上学前比较急，打开的电脑没关，我就趁机百度了一下地图。
从别墅的三楼一间窗户能看到另一幢别墅的门牌。
我们这幢别墅的名字早就被人扣了下来。
我在电脑上打出别墅的名字，发现全国有三个叫这个名字的别墅。
我一个一个在地图上搜，发现其中一个很符合我所处的位置。
看清我所地在位置时，我的第一反应是绝望。
因为这里离我家乡很远很远。
我所在的别墅在一个县城的郊区，很偏僻的位置。
我一点一点放大周围的地貌，特别查看了离我们这最近的警察局。
然后死死地记住了这些地貌，然后把浏览记录删除。
我知道网上也能直接报警，但我不敢用这里的电话报警，也不敢打给我爸妈。
虽然她们的号码烂熟于心。
我怕有监听。
看着街边和地图上一样的样貌，我知道车子再开一条街就会经过最近的警察局。
我当然没有傻到直接跳车逃到警察局，可是我还是没忍住偷瞄了它一眼。
贺言应该发现了我的视线，他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越来越紧张，手心都在冒汗。
为了消除他对我的怀疑，我努力自然地对他笑笑，急忙找了个话题：「贺言，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贺言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冷漠：
「丫头，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听到他的话，司机透过后视镜瞟了我们一眼，嘴角好像笑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却还是勾了勾嘴角：「好啊。」
7
他第一次叫我丫头，以前我记得他从来不喊我，叫我的时候都是对我「喂。」
好像那就是我的名字。
我必须要逃。
鬼才要永远留在你身边。
那时当晚我心里唯一的念想。
所以到 KTV 的包厢时，趁着同学们围着贺言起哄，我一直死死地盯着门口盘算着怎么就此逃离。
那个送我们来的司机寸步不离在门口，但只有他一个人，我悄无声息地摸出了裤腿里缝的银针。
出发之前，那是我特意准备的。
一针刺在喉咙，还没发出声音的时候，人就会倒下。
这个动作我每晚睡觉前都在练习。
整整练习了三年。
我假装要去厕所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死死地盯着那个司机。
这是我逃走的唯一机会。
我的心里从未这么紧张过，我练习了三年，计划了三年，只会这一刻。
我见过有人企图逃跑被他们抓回来的样子，生不如死。
所以我告诉自己，必须要成功。
我不知道待会会不会如我所想，一针要了他的命。
但我却忽然发现他忽然神色匆匆地推门走了进来，直奔我而来。
8
我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
但还没等我作出反应，他已经越过了我，直奔人群当中的贺言。
「出事了，快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急忙将贺言拉了出去。
我也被贺言拉走了。
我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银针。
我真的很想鱼死网破给他们一下，但是我到底没有。
抬头就看到走廊尽头，艳姐那些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在那里。
也许从我们出门时，他们就跟着了。
想到这些，我的后背都湿透了。
我逃走的计划，就这样夭折了。
等车子往回开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并不是回那幢别墅。
车子一直开一直车，我的胃都快颠出来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下车的那一刻我更绝望了。
眼前是一个山沟沟里的小村子。
在村子里安定下来的当晚，我才知道，艳姐的一处行动被警方一窝端了，情况危急，他们只得连夜转移。
我从来没有见过艳姐的脸色那么难看。
她脚上那双红色的高跟鞋踢来踢去，沾满了泥土。
当晚我又做噩梦了。
梦到我在 KTV 里一针刺穿了那个司机的喉咙然后跑到了警局，可是我当报了警察，就看到艳姐和警局局长一起笑咪咪地走到了我跟前。
我彻底慌了，跌跌撞撞地从警察局跑出来。
可是我怎么逃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我再次惊醒过来。
山村里寂静无声，再也没有别墅里那种孩子们无助的哭声。
安静，无比的安静。
安静的让人感到绝望。
可是我却哭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家，好想我的爸爸妈妈。
9
第二天我早早地醒了，还没穿好衣服时门就突然被推开了。
我正紧张，就看到艳姐一个人走了进来。
和第一次在别墅的暗室里打量我一样，她用手抬起我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番。
「丫头，想家了吧？」
艳姐的声音很妩媚，像邻家的漂亮阿姨。
如果走在街上，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漂亮阿姨，会是人贩子的头头。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我不敢说话。
「长得还挺标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瞎了只眼。」
说着，她把一个纸袋子扔到我的床上。
「换这身裙子换了，待会我给你打扮一下，肯定更漂亮。」
看到纸袋子露出来的裙子，我顿时慌了。
我跪在床上拉着艳姐的手，哭着给她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哀求她：
「艳姐，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求你别卖我。」
我见过那些拐来和我年纪大不多的女孩，她就是让人这么打扮漂亮然后卖掉的。
一定是今天打算逃走的事情被她发现了。
我的身体散发着连我都没有察觉发出的恐惧。
可是艳姐却只是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声音亲切地安抚我：
「谁说要卖你了，这几年下来，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我可舍不得。」
怕我不相信，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
「真的，你别害怕，我就是带你见个人。」
10
后来我去到那个别墅的房间时，才发现根本就不止一个人。
那些老男人的怀里都搂着一个年纪和我大小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嘴里说着污言秽语。我就是再蠢，也明白了艳姐送我来的目的。
我被安排坐到最中间那个男人的身边。
被他抱在怀里时，我心里慌乱不堪。
手下意识偷偷摸到鞋里藏的一包东西。
那是贺言在我上车出发生前偷偷趁人不注意塞给我的。
他只交代了我两句话：「放酒里，灌醉他们。」
我不知道这包东西是什么。
但此时此刻，我只能相信贺言。
深吸了一口气，我学着其他女孩的样子，主动挽起了男人胳膊，凑近对他甜甜一笑：「你好坏。」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欲望，目光猥琐地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强忍着作呕的冲动，故意贴近他，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趁机将那包粉末倒进了酒桶里。
那一刻，我心里害怕极了。
但好在，没有被发现。
我用最谄媚的语气，说着最好听的话，哄得男人喜不自胜，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了所有的酒。
然后，他在一众人奸淫的笑声中把我带到了楼上的房间。
他解开腰带，扑上来就要脱我的衣服……
贺言说的我明明都照做了，可为什么，什么都没改变。
我终于忍不住浑身颤栗了起来。
我想推开男人，可怎么都推不动。
我不敢去想到底会发生什么。
最后一丝衣物脱落时，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耳边「咚」的一声。
睁眼时，我看到那个男人倒在了地上。
11
「丫头，你做得很好。」
第二天回到小山村后，艳姐那双红色的高跟鞋又光亮干净地第一时间出现在我的床前，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嘴角带着满意的微笑。
我艳姐为什么又笑了。
她的生意又恢复了正常。
我想，也许是我把手指咬破的血摸在那张白色的被单上起了作用。
我们离开了那个浑浊不堪的山村，又回了原来的别墅里。
可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回到别墅的第二天，贺言才出现在我的房间。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像以前一样冷漠地看了看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等我的感谢，还是心疼我的遭遇？
我承认，如果不是他的那包东西和提醒，我肯定慌乱不堪。
但是，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值得我感谢。
贺言就那样看着我，大概有五分钟，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并不期待他做些什么，但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夜里我不敢入睡，我怕一睡着就会做噩梦。
躲了这一劫，还有多少劫在等着我呢？
我想过解脱。
只要拼尽全力撞在墙上，脑浆就会崩裂，再也不用忍受这不堪的生活。
或者拿刀子把手腕划破，血会一直淌，直到淌干。
但我没有。
我的脑海里好像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屈地对我说：「丫头，你不能死，至少，你不能这么死。」
「也不能这么活。」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12
所以艳姐有一天骂着那帮人都是废物都找不到一个新面孔办事时，我走到了她跟前。
「艳姐，你看我行吗？」
我的声音很冷，就像平时的贺言。
可能没有想到我会主动请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艳姐只是微怔了下之后，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像个邻家阿姨一样笑笑：
「我怎么忘了我的丫头。每次都给我雪中送碳，丫头，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我给你奖励！」
我看着艳姐眼睛里异常平静：
「你不怕我趁机跑？」
可能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白，艳姐愣了一下，又笑了笑，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那你会吗？」
我同样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觉得我能逃得了你的手心吗？」
艳姐没说话，她笑得更好了。
明艳动人。
13
我没有想过跑。
至少从现在开始没有。
没把那些人都杀光，我不会走。
艳姐找新面孔要办的事不是拐卖人口，而是要去城里接收一批款。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卖器官的钱。
而死者就是那天我在别墅里看到的其中一个女孩。
她在第二天就自杀了。
死也没有落个全尸，她身上所有能卖的器官都被处理了。
人就是老杨处理的。
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当初第一眼，艳姐原来也是打算这样处理我的。
另一个女孩疯了，低价卖给了一个傻子。
因为风声紧，她的那些手下都是熟面孔，为了以防万一，她不敢冒险。
我不知道她们那天经历了什么，我也不敢想像。
只是当时，我又做噩梦了。
第二天我从别墅里走了出来。
一个人。
没有贺言陪着。
司机把我送到交易地点两条街之后，就放我一个人走过去。
但和第一次准备逃出来时的心情不同，那些我曾经无限渴望的人群和自由的空气，再也无法吸引我了。
我知道，这些普通又质朴的小幸福，从此，再也不属于我。
我像一台机器一样，走向既定地点。
交易很顺利，我没有丝毫的紧张。
但是当回到别墅艳姐当着我的面打开那个箱子，看到原本应该是装着现金却变成了一堆报纸时，我才意识到，我被骗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丫头，我果然没看错人。」
艳姐满意地抚摸着外鬓角的头发。
「你别你艳姐我不信你。」
她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却有无尽的后怕。
我不敢相像，如果我趁机溜走没有回来，后果会是什么。
见我不语，她又笑笑：
「丫头，是不是觉得艳姐对不起你？」
我知道，她说的是在小山村的事。
「我告诉你，艳姐一向是公平的。在我这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价值。养了你三年，你回报一下艳姐，我们也算扯平了。你放心，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14
我以为艳姐也让我去拐卖人员。
但她给我的第一个工作是勾引一个有妇之夫。
艳姐让她的手下给我打扮了一番。
紫色流苏长群，红色高跟鞋，饱满欲滴的红嘴唇。
性感又纯洁，连我自己看着也动心。
费了一番事终于将他勾到了床上。
我当然不会真让他占我便宜。
等藏在房间的摄像头拍完这些之后，我的工作就完成了。
他是谁，艳姐威胁他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艳姐也不让我过问。
我只记得回到别墅之后，我洗了很长时间的澡。
虽然没发生什么，但男人的味道还是让我觉得脏。
从洗手间出来时，一个人忽然将我压在墙角。
是贺言。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黯然无光。
我还没弄清他要干什么，他已经疯狂地吻住了我。
我挣扎着想推开他，但是贺言的力气太大了。
「你干什么！」
一个耳光打在贺言脸上时，他终于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很烂？」我冷冷地注视着贺言，「别人都可以这么想我，我希望，你不要。」
15
我知道，贺言肯定以为我不干净了。
但我以为贺言愿意给我留下最后一点自尊。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的话非但没有劝住贺言，他反而变本加厉。
完成第三件同样的任务的当晚，贺言再次闯进了我的房间。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说，疯狂地吻我。
我一把推开了他。
但这一次不是阻止他。
「你想要是吧，来，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
说着，我扯去了身上的长裙，静静地躺在床上。
贺言停止了动作。
看着一丝不挂的我，他像被抽空的气球一样泄气般地坐到床边。
「丫头，你想不想逃走？」
忽然，他扭头看了看我，语气带着愤恨。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和我提到这个问题。
我能明白他不是艳姐派来试探我的。
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会问我这个问题，而不是一开始。
我什么也没说，无声地看着他。
像他平时的眼神。
我的回答，都写在了眼睛里。
贺言忽然将被子扔到了我身上，然后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是我第一次见贺言发脾气。
他就像一头凶猛的豹子，将我的房间到处砸了一通。
然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我有好几天没有再见到贺言。
我也不在乎。
不知道是不是我偷拍的那些视频有用，艳姐越来越肆无忌惮，动作越来越频繁。
又赚了一笔大钱时，她请我们在别墅里吃饭喝酒。
她一直拉着我的手，说我是她的福星。
整个别墅都是我们的欢声笑语。
终于，我喝多了，跑去洗手间里吐。
洗脸的时候身后忽然被人一把抱住。
我以为又是贺言。
扭头一看，是醉熏熏的老鳖。
不等我反抗，他的手已经要去脱我的裤子。
我扭头就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老鳖顿时就怒了，他反手还给我了一巴掌。
「你就是个臭婊子！」
「就算是臭婊子，也轮不到你来说！」说完，我抄起旁边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在他的头上。
顿时血流如柱。
老鳖摸了血，更加愤怒了。
「臭娘们，我他妈弄死你！」
我丝毫不害怕，手里的烟灰缸再次砸向他的脑袋。
「来啊，看谁弄死谁！」
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身上 。
当老鳖倒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时，我才放下手里的烟灰缸。
抬头就看到艳姐和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一直静静看戏，根本没有打算制止我们。
她示意其他人把老鳖抬去医院，才走过来给我点了一根烟：
「丫头，你长大了。有我年轻时的狠劲。做得很好，我们女人啊，就要靠自己。这些臭男人，只会占我们的便宜。」
我没说话，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烟雾缭绕，洗手台的镜子里，我好像越来越模糊了。
16
人贩子圈子里都知道艳姐手底下有个狠角色，身材样貌技术都是一绝。
只要出手，没有拿不下的男人。
人怕出名猪怕壮。
三个月后有一天艳姐带我来到省城的一处私家别墅。
说是有人名点要我。
虽然我早就见惯了各种男人，但是看到别墅的主人时，我还是下意识地手心冒冷汗。
是那晚带我上楼的男人。
此时的他满面的慈祥，和蔼的笑容，招手让我坐到他身边。
我一边恢复了往日的风采热情四射地朝他走去，一边摸了摸缝在衣服缝隙里的一包东西。
那是自从那次之后我就时刻在身上准备的东西。
那是我保命的手段。
第二天离开别墅的时候，我站在风里抽了一根烟。
那天下着细雨，风很大。
我心里有一个疑问一直在问我自己：这样的日子，会有尽头吗？
17
回去的时候，知道我一夜未归，贺言一把将面前的饭碗摔到了地上。
他怒气冲冲地看着主位上的艳姐。
我知道他在为我出气。
但是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向宠爱贺言的艳姐，一巴掌就甩到了他的脸上。
「你在教我做事？」
可能连贺言自己也没有想到，从来都对他百依百顺的艳姐会真的打他。
「养了你这么多年，那是因为你有用。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成宝了。」
「当初姓宋的喜欢你，我才供着你。我告诉你，姓宋早就没用了。你以为，你还是他的宝？」
「送你上了这么多年学，你不会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吧？」
听到艳姐的话，我完全懵了。
因为艳姐说的姓宋的，我在电视的新闻上看到过他。
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
我一直以为艳姐那么宠贺言是因为是她的孩子。
原来，根本不是。
他和我一样，不过都是艳姐养着用来讨好别人的工具人。
18
当晚我摸到贺言的房间时，他没有开灯。
我看到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窗外。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应该知道我进来了，但他没有任何的反应。
我也没有说话，静静地躺在他身边。
像他一样，静静地望着窗外。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会是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当初救了你，反而是害了你。」
我拉住了他的手，心里五味陈杂。
我很想告诉他我还是干净的，但话到嘴边，到底没有说出来。
我早就和干净二字没有有关系了，不是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
如果当初他没有救我，或者我经历的要比现在还要惨烈。
我知道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在这里。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送去了那个男人的床上。
我用手抚摸他的脸庞，像女人一样白皙细腻的皮肤，然后是他的胸膛。
我的手放到他的胸口，手心传来他不安的心跳。
「你想要我吗？」
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慢慢解开了他衬衫的纽扣。
月光穿过树梢洒进来，刚好照到他那些伤痕当中。
像是被皮带抽的。
有些是新伤，有些伤痕早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我一点一点抚摸着那些伤痕，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滴到了他的身上。
「疼吗？」
我轻轻地吻住了最近的伤痕。
贺言没说话，但他一把拉住了我，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
「你为什么不逃？」
这些年一直都只有一个司机接送他，而且他在学校里有那么好的机会。
「逃到哪里去？」贺言的声音像平时那么冰冷。
像此时他的身体一般。
「回家，回你爸妈身边去。他们一定很想你。」
听到我的话，贺言沉默了半晌。
等他再开口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身体发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他说：
「他们不会，我四岁那年，他们亲手将我卖到一个人贩子手上。」
「就为了两万块钱。」
「他们以为我不记事。可是我永远忘不了，他们接过钱后贪婪的数着钱，看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从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月光渐渐消失不见，世界再度黑暗一片。
那一晚，我还知道了一件事。在他生日这天，其实是他执意要出去和同学们一起庆贺的。
目的只有一个，找机会送我走。
只是路过警局的时候我才太紧张了，他已经感觉司机看出了什么，他才说希望我永远留在他身边。
「我会留在你身边，贺言，别怕，我永远留在你身边。」
我说完这句话，发现贺言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了眼泪。
他紧紧地抱着我，什么也没说。
也是那一晚，所有的委屈和难过，恐慌和绝望，将我和他，交融在一起。
19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离开了贺言的房间。
前往外省，执行艳姐昨天就交给我的任务。
把新拐来的一批孩子送去山村。
我现在是艳姐的得利助手，老鳖自从上次被我打了一次，现在再也不敢正眼看我。
可是我没有想到，这趟任务非常不顺利。
刚关到山村的当晚，有一个女人逃跑了。
我们其实不担心她能跑得出去，因为这里非常偏僻。
但要找到她就需要很多人。
我给艳姐打电话，她急忙带了一批人赶过来，我们满山漫遍的找。
凌晨两点的时候，终于在一个树洞里找到了她。
她被狠狠地打了一顿，然后单独关在一间小黑屋。
这一次，折腾了艳姐所有的人，每个人都骂骂咧咧。
我让山村这边的负责人准备了一些夜宵在大家吃。
我第一次发现，艳姐的团队比我想像的还大，初步估计不下四十人。
这些，全都是人间的魔鬼啊。
因为是我办事不利，我自罚了三杯。
见了酒以后，那些人就不管不顾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像最原始的野兽一般。
艳姐没有怪我，只是她的红色高跟鞋上又踩了很多泥，她看上去很不高兴。
「艳姐，穿我的这双吧。」我把脚上的红色高跟鞋脱下来给她穿上。
我们俩脚一样大。
艳姐一边坐在椅子上换鞋一边笑着看我说：
「丫头呀，还记得这里吧？你看看你，这才多久，就成长为独挡一面的人物了。」
语气中尽显满意。
「这要感谢艳姐，要是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
我说的真诚，给艳姐倒了一杯酒，诚意地敬她。
艳姐喝了一口，突然凑近我说：
「丫头，你心里，是不是还一直在怪艳姐？」
我直勾勾地看着艳姐，眼神没有丝毫的回避。
眼前的艳姐明艳动人，看不出具体的年纪，应该不到四十岁。
我曾无数个夜晚在想，艳姐这样的人，她还算是人吗？
如果不是人，她是什么？
为什么这样的魔鬼，能这般安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知道这样对视了多久，我也勾了勾嘴笑了笑：
「要是我说还怪艳姐，艳姐会不会觉得我很小气？」
听了我的话，艳姐哈哈一笑：
「怎么会，怪艳姐也是正常的。可是丫头，没办法，这就是你的命。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命。」
说完，艳姐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喝完了手中的酒。
「那艳姐，你的命呢？」问完话，我一直盯着她。
「我的命？」
艳姐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瓶子里最后剩的一点，倒在我的酒杯里。
然后示意和我干杯。
我却没喝，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又看了看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人，对她笑了笑：
「艳姐，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说你养了我三年，我这样回报了你，我们算扯平了。」
「可是我要告诉你，不对，艳姐，今天，我们才算扯平。」
艳姐没明白我的话，但她随即眼神严肃了起来。
可惜，已经晚了。
随着我的酒杯摔在地上，一时间，四面八方的警察举着枪将这里全部包围了起来。
「别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20
艳姐直到被警察扣起来押进警车的那一刻，还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来得那么突然。
其实，一点都不突然。
为此我准备了长达半年之久。
从我放弃自杀的那一刻起，我就计划着有这么一天，亲眼看着他们全被绳之以法。
我想过杀过她们。
可是随着艳姐交待我勾引的那些男人，我知道，他们比我想像的还要可怕。
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对付不了他们。
他们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所以从去单独执行第一次任务，我就没打算逃跑。
我要搜集他们所有人的证据。
我知道这些年，其他每次出去执行他给我的任务，狡猾的艳姐都有派人在暗地里跟着我。
但我很快就学会了甩脱他们的视线。
我用偷偷购买的监听设备找机会录下每次勾引对象的视频。
偷偷寄给外省的警察之后，我才报警，和他们说明这里的情况，然后和他们制定了一个计划。
录下关键的那个说我像他孙女的老男人视频，这个计划就可以开始了。
不止因为他是这个人贩子背后最大的保护伞，还因为我必须要让他栽在我的手里！
是他，将我从人间，彻底拖进了炼狱。
逃跑的那个女人是计划的一环，她是警方卧底，她被拐来，就是为了这次故意逃走，将艳姐所有的人力都吸引过来，一网打尽。
看着那些人间恶鬼终于被绳之以法，我瘫倒在坐位上。
但我没有休息，我急忙赶回别墅，去找贺言。
告诉他他再也不用生活在这地狱当中。
可是我没有想到，贺言在昨晚，也同样做了他自己的决定。
他没在别墅里。
我赶到他的房间时，只看到书桌上有一封信。
「丫头，对不起，千万不要怪我，如果可以，我情愿那一天没有救你，也许痛痛快快地离开人间，有时候也未偿不是一件幸事。那样，你就可以不用经历那些非人的虐待了。」
「看着你的样子，我很心疼。可是对不起，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对了，其实我不叫贺言。我的名字叫陈越。很遗憾，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还能遇见你，最好是在一个明媚的午后。下雨天也行，只要不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样，都好。」
21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我的脸庞。
信读完的时候，一个警察忽然找到了我，对我说他们找到贺言了。
我是在他的手机视频里看贺言的。
不，他不叫贺言。
他是陈越。
可是我却在视频里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倒在一片废墟跟前，他那么白皙细腻的皮肤此时焦炭黢黑，根本一点都不像他。
警察是在宋世昌的家里找到他的，死亡的除了他，还有宋世昌一家。
死亡原因是燃气爆炸。
陈越走了。
他用他的方式，结束了他这一生。
看着倒在地上的陈越，我忽然感觉胃里一阵干胃，很想吐。
我真的吐了。
等吐完蹲在地上，我忽然释然了。
那些脏东西都从我的身体里吐出去了，我感觉无比的轻松。
我一步一步走到贺言的房间，躺在他的床上。
这张床上还有昨晚我们两个的味道。
「贺言，等我，我答应过你，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吞下那包毒药时，我感谢身体好像越来越软，再也没有丝毫的力气。
我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我只记得双眼睁不开前，我一直喊着自己的名字。
「顾妍，我的名字，叫顾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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