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我们
肩上暖阳:她们曾与命运硬刚
我在夜场陪酒时,遇见了我的初恋情人。
他发达了,让我跟他一起 。
他竟然没有认出我。
我:「哥哥,你要好好对我。」
1
我是蒋庸众多女人中最听话的一个。
完事后他总躺床上抽烟,夸我识时务。
因我对他外头那些女人,不闻不问。
蒋庸性情分裂。
喝醉了就掐我脖子,问我爱不爱他。
我说爱。
他又问我,为什么看见他和别的女人这样那样,无动于衷。
我觉得蒋庸这辈子太平顺了。
尚不明白这世上,太多没办法的事。
我哭我闹我上吊,他就会改?
不会的。
我也不值得。
2
我跟蒋庸相遇,实在不堪。
我在夜场跳舞,他在底下撒钱。
或许是太热辣了,蒋庸招手叫我过去。
敬酒、坐他腿上。
我表现的很紧张。
妈妈桑捶着他发嗲,说我们阿玲哪,可是第一次,蒋总你要好好对她。
蒋庸很惊喜。
那晚出了很高的价。
我拒绝了。
然后挨了妈妈桑一耳光。
我还是拒绝了。
接着挨了蒋庸一耳光。
我低头没什么话说。
就只跟着他走。
可能是伺候的周到,蒋庸要我做他的情人。
这一做就是 8 年。
从 24 岁到 32 岁。
3
蒋庸待我还行。
给钱给资源。
我从小喜欢画画,可惜颠沛流离。
跟蒋庸后得了闲,才腾出手。
蒋庸给我介绍名师,我又肯努力,慢慢有点名气。
办过几回画展,开过些发布会。
如今人见了,也都尊称一声「老师」。
日子,终究比从前好过。
从前陪酒,一句话没说对,老板就会将酒泼到我脸上,或者叫我连喝 20 多罐啤酒赔罪。
当然更多时候,是陪一些极不讲究的老男人。
总归是蒋庸,叫我活的,像个人吧。
4
蒋庸看不起我。
我知道。
我刚同蒋庸在一起时,他带我跟兄弟们吃饭。
我很殷勤的为他添酒,很贴心的服侍。
他兄弟们起哄,问他从哪里得到我这种美人,还说我看他眼神里的关心和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有个兄弟,说我其实对他挺用心的,叫他珍惜。
蒋庸拍拍我的脸,「我花了钱的,还不是一点钱,我就算花钱养个男人,他也得用心吧?」他极轻佻的冲我打口哨,「是不是啊,阿玲?」
我很尴尬。
却还是媚笑着,说以蒋总的气度,没钱我也愿意跟的。
蒋庸拿眼剔我,高声:「你阿玲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数?怎么今天,就对我忠心起来了?」
蒋庸搂着我大笑,跟人说我屁股特别翘,挑起舞来,别说多有味道了。
他叫我跳舞给男人们助兴。
我杵在那没动。
蒋庸泼了我一脸红酒。
他兄弟们打圆场,说蒋哥的女人,我们哪有福气看。
蒋庸反手扇了我一耳光,叫我滚。
我就滚了。
那天蒋庸醉醺醺回来,我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跟他说「我爱你」,说了千万遍「我爱你」。
他烦躁地摆摆手,说我今天打你是你不给面子。
他又抱着我说,说你别怕,我不会赶你走。
说我依然会给你钱。
他拍拍我的脸,说你以后要懂规矩,要学聪明一点。
他问我听见没。
我垂下眼睛,说听见了。
5
我绘画风格其实挺简单,就些日常。
桌子椅子,锅碗瓢盆,花草猫狗。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人间烟火。
粉丝说恬静,像桃花源,像所有人这辈子的追求。
男人的形容就更简单了:老婆孩子热炕头。
粉丝们都说我一定是个心怀美好,温柔善良的人。
美好吗?
笑。
其实也没什么,我画的,不过是我一生所求,却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影。
跟蒋庸,我过得安稳。
每天给他做做饭,看看书,养养花,守着灯火等他回来。
当然,大多数时间,我都等不到他。
我画这间房子的一草一木,画蒋庸带笑的眉眼,画他的举手投足。
也可能是习惯了吧。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竟然觉得,人生这样,好像也没什么可求的了。
就这么跟着蒋庸吧。
6
可是一切都是肥皂泡啊。
我忘了。
那天,我去给蒋庸送蛋黄酥,他办公室的门是半掩的。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坐在他办公桌上。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
低头亲她。
蒋庸外头那些事,我当然知道。
但看到却是另一回事。
我跌了一跤,高跟鞋崴断了。
这双鞋 8000 块,它居然断了。
我故作姿态,踢掉高跟鞋走回家。
那条路,还挺长的。
回到家,厨房里一片狼藉。
没用完的奶油、沾着蛋液的打蛋器、散落的糯米粉……
蒋庸说他喜欢吃蛋黄酥。
但外面的,他觉得不干净。
所以很久没吃过了,有些馋。
我把这话记着,特意加了美食群,讨要了制作视频。
做了整整一天,欢欢喜喜拿过去,想让他尝尝怎么样。
而他从来没有需要过。
7
蒋庸回来时,我正在给他包,他最喜欢吃的蘑菇饺子。
他推门时,我恰包到,第 168 个。
我去给他下饺子。
他靠门框上抽烟。
边抽烟边看我。
我给他把饺子端来的时候,他摁灭烟头,撩起眼皮,「去洗澡。」
我就去洗澡了。
浴室白色的雾气蒸腾起来。
我伸手抹开。
眼泪倏忽而落。
我一只手捂住眼,哭了。
许是在浴室呆太久了吧。
蒋庸推门进来。
没穿衣服的我受到惊吓。
我叫他出去,我说你做什么呀。
蒋庸将我逼到墙角,强行捏住我下巴。
花洒滚烫的水灌到我嘴里。
他掐着我的脖子,居高临下,说阿玲,认清楚你的身份,你没资格拒绝我,也没资格冲我摆脸色。
蒋庸拍拍我的脸,哂笑,说阿玲,你不会以为,你可以站着挣钱吧。
是啊。
他没说错。
我没资格。
只是人在一起过久了,总会有点依赖,觉得之间会有什么密切的关系。
其实什么关系也没有。
8
大多数时候我都觉得,我这个人挺虚妄的。
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还是文化程度不高吧。
我爸是个赌鬼,妈跑了。
爸给我跟奶奶留下 80 万元高利贷,提着他那双破烂鞋子跳了河。
我高中辍学。
一辈子稀里糊涂的。
收高利贷的人破门而入,将我奶奶的头摁进马桶。
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我这辈子要有钱,要有很多很多的钱。
我再也不要人欺负我们。
后来,我仗着年轻漂亮,去做夜场。
谎话连篇,浓墨重彩。
忘了自己,也不敢想后来。
可是我有钱了,还了债,还给奶奶在村里盖了五层别墅。
那个将我奶奶头摁在马桶里的男人,跪在地上自打耳光。
奶奶晚年过得平和,走得也很安详。
在北京最好的医院,就跟睡着了一样。
所以我没有后悔过。
就算重来一千遍一万遍,我也还是会这么选。
而我既这么选了。
蒋庸这么待我,我也无话可说。
9
我最近在出一本漫画。
上册热销,粉丝们叽叽喳喳说好甜啊,说好想要这样的青梅竹马。
下册我还在画。
其实没什么甜的。
都是些琐事。
漫画故事是:
在一个小小小城。
生活着一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孩。
女孩爸妈工作忙,将她托管到邻居哥哥家。
哥哥很优秀,是当地人口耳相传的「别人家孩子」。
女孩很崇拜他。
看他的眼神都是冒星星的。
她那时候觉得,哥哥简直是太聪明了,那么些数学题,她做半天都做不出来,他不到十分钟就写出了答案。
女孩想成为哥哥那样的人。
所以女孩很努力啊,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最好也只能得第二名。
爸妈给她鼓劲,说崽崽最棒了,只要肯努力,一定能超过哥哥啊。
女孩就发誓要超过哥哥,要他看见她,要他觉着她好。
哥哥抱着篮球找她,腼腆说下午打比赛,要她去看,如果能给他送水,就更好了。
女孩傲娇说,她心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学习。
哥哥有些懊恼的,将篮球在地上砸了一下,说不就是学习嘛!下回考试我空一道大题,让你得第一。
女孩开心的笑了。
那时候他们拉勾上吊,说要一起考清华上北大呢。
后来呢,后来哥哥家发财了,搬到了远近闻名的别墅区。
她们不再是邻居了。
再后来哥哥就变坏了。
染一头黄毛,骑着哈雷摩托,载着露大腿的妞,大街小巷乱窜。
依然是好学生的女孩,过去找他玩。
哥哥带她打电子游戏,带她去游乐场,却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坐他的哈雷摩托。
怕其他人说她闲话。
那天他们玩的好开心啊,临走时,哥哥塞给她一沓钱。
哥哥吸溜了下鼻子,叫女孩以后别再来找他了,说她们不是一路人。
女孩哇哇哭。
问为什么。
哥哥说他讨厌她。
说她长得太丑了。
他喜欢和漂亮姑娘玩。
女孩很难过啊。
扑上去捶他。
女孩说我恨你,说我这辈子都恨你,说我要跟你绝交,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了,再理你我就是小狗。
哥哥低垂着脑袋,半晌说了句,好。
女孩捶完他就跑了。
哥哥看着她的背影,耷拉着脑袋,坐在马路牙子上,低头抽烟。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眼。
哥哥很孤独啊。
那年他爸爸发财后就有了别的女人,妈妈跳楼了。
他一直都很孤独啊。
绝交后他们就很少见面了。
女孩读她的书,哥哥做他的混子。
只是有一天,女孩走夜路,被人袭击了。
歹徒脱她衣服,将她往草丛里拖。
哥哥从天而降,打跑了歹徒,像个英雄。
可是女孩没有搭理他,掉头就跑了。
哥哥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那一路那么长,他一直在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到她家门口了,他张了张嘴,低声说只要我在,就一定将你送到家。
女孩倔强说,说我是不会再理你的,谁再理你,谁就是小狗。
哥哥一个劲儿的笑。
后来,哥哥家搬到北京了。
他们就此分开。
故事也戛然而止。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册分解。
粉丝们都在微博上嗷嗷叫,说好甜啊好甜啊,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考上清华北大了吗?最后幸幸福福了吗?还说这样美好的青梅竹马,一定要甜到最后呀。
我在网上回复说,我还在画,我还在画。
9
其实后来的故事没那么好。
成年人的世界,很残酷啊。
后来女孩的爸爸成了赌狗,留下 80 万元外债,提着他那双破烂鞋子跳了河。
后来女孩高中辍学,在夜场跳脱衣舞。
再后来,女孩遇见那个哥哥了。
她在上面跳舞,他在下面撒钱。
可能是太火辣了,他招招手叫她过去。
坐他腿上。
女孩长得很单纯,单纯中还带着点懵懂。
后来也整过很多次容,都是按照最火的,纯欲方向来的。
妈妈桑说,男人都喜欢。
女孩就在那儿装,她一直都挺装的,装着不谙世事,装着刚来不久,装着清清纯纯,然后还有一大堆谎话,跟每个男人都说,说家庭条件不好,说为了挣大学学费,说她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是被逼的。
女孩遇见了哥哥。
可哥哥没有认出她。
也认不出她。
不怪他。
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那天女孩全身僵硬着走下来,向他敬酒,叫他蒋总,坐他腿上。
妈妈桑在那煽风点火,说我们阿玲哪,可是第一次,蒋总你可要好好对她啊。
蒋庸很惊喜。
出了很高的价。
女孩拒绝了。
然后挨了妈妈桑一耳光。
女孩还是拒绝了。
接着挨了哥哥一耳光。
她低头什么也没说。
就只跟着他走,海草一样,摇来摇去。
女孩很紧张。
她坐在酒店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哥哥过来抱她。
挑起她下巴,说你长得像我一位故人。
我说她很好吗?
哥哥说当然,明月清辉啊。
哥哥说,她是个很好的姑娘,那年我们约好一起考清华北大,可惜我食言了。
我的眼睛斜向西边。
脸上火辣辣的。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我倔强着仰头问他,好像竭尽全力想知道一个答案,我问你爱她吗?
哥哥摆手,说配不上。说她那样好。如今她应该清北毕业,得遇良人了吧。
我说,这么些年了,你怎么不去找她。
哥哥想了想说,是有些私心吧,还有些胆怯,知道自己配不上,想知道她过得好,觉着她过得好,他也就知足了。但如果知道她真的过得好,而且忘了他,他还是会很难过的,所以还是不去看了吧。
我闭上眼,哭了。
然后又笑了,苦笑说原来我只是个替身吗?
哥哥也是笑,拍拍我的脸,说小东西,果然单纯啊。走到这一步,还想要感情。
哥哥将我抱进浴室,说会很舒服的,你别怕。
那晚我一直在哭,一直在。
或许,是在哭我自己吧。
可能哥哥很满意,叫我跟他在一起。
跟他走那天,妈妈桑冲我竖大拇指,夸我棒棒的,说我终于是熬出头了,在 23 的年纪上岸,只要抱住蒋庸这棵大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钞票大大的有。
妈妈咋舌说我是教科书级别的会装啊。
是啊,我很会装。
但这次,没有。
10
其实装能装多久呢?
蒋庸不是傻子。
带我出去几回后,就有兄弟跟他说,好多年前就在夜场见过我了。
蒋庸就打我。
他很生气啊。
他指着我鼻子,说我骗了他。
我说我爱你,我想留在你身边。
我说我就算是骗你,也是想留在你身边的。
蒋庸笑,蒋庸将钱摔在我脸上,说你他妈是爱钱吧,你们这种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无话可说。
蒋庸狠踢了我肋骨一脚,疼得我满地打滚。
我无话可说。
蒋庸指着我说贱人,亏我之前还想过,好好对你呢,你不配,也别把我当傻子。
我,无话可说。
后来,为了让蒋庸爱我,我用尽了女人能用的所有手段。
也无济于事。
我终不是清辉,也不再纯白。
其实我有想跟他说我是谁的。
说我不叫阿玲,阿玲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花名。
我想说我叫顾言,哥哥你看看我啊,这个名字你分明就记得的啊。
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顾言在他眼中那样好,我也不配做什么顾言。
你看,蒋庸其实离不开我。
在他觉得我骗了他时,他不过是打我,晾了我一个月,也没有赶我走。
他舍不得我。
舍不得我这身皮囊,舍不得对他无微不至的讨好。
我一直都让他很舒服啊。
蒋庸之前,也养过情人。
她们做的很好,有的火辣,有的清纯,有的灶边炉台,狠狠抓住他的胃,那都是用了浑身解数的。
可是蒋庸说,都不如我。
虽然那些女人也做得很好,可他总觉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蒋庸自己也说不上来。
可是我知道。
少了爱,少了真心。
其实,那天吃饭时,他那些兄弟没说错,我看向他的目光,里头的关心和爱意,就要溢出来了。
其实那都是真的。
只是,而今就剩我一个人跟自己说,我爱他是真的,真的。
11
蒋庸在别的女人那里时,我其实有想他的。
很想。
其实钱这回事吧,没有的时候你发了疯的想有,有了也不过那回事。
也可能是得到过,满足过吧。
我觉得我这个人,物欲还挺低的,至少现在。
衣服、包包、首饰……人一旦不追求什么大牌,真的花不了多少钱。
我又没什么理财渠道。
但是女人嘛。
难过的时候,买买买确实快乐。
所以每回想蒋庸的时候,我就给自己买几百克金豆豆。
八年过去,我攒了有很多很多金豆豆,大概值几千万吧。
我想,我和蒋庸,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也挺好的。
有些事,看开了也就这样。
我这个身份,蒋庸自然是不会娶我的,他嫌丢人。
以后他会娶个家世清白的女人,或许会为她收心,或许不会,然后继续保持着和我的关系,再或许,等我人老珠黄,他一脚将我踢开。
也都是命。
我踏入夜场那刻,就注定了不会有好结局。
但是人这一辈子,什么是好结局啊?
上次我回村,见了过去的邻居家女孩,从前跟我关系很不错的,现在她大女儿都会打酱油了,小女儿还在怀里抱着。
她一身奶渍,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家庭条件还比我好,也挺漂亮,也没有上大学。
与我不同的是,她嫁给了当年喜欢的男人。
如今抱着女儿,衣着寒酸,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一见我就哭,眼泪哗啦啦的。
拉着我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什么男人外面有女人,自己没工作,男人不给钱,孩子可怜,婆婆骂她不生儿子的鸡。
这种结局,我也不想要啊。
我是个贪婪的女人。
我是想不惜一切向上爬的。
我付出了很多。
可是也没有很快乐。
没有。
12
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是蒋庸跟我求婚。
这事我连想都没敢想。
真的。
他单膝跪地,给我了一颗戒指,不知道打哪儿搞来的,不好看,也不太贵。
我却蹲下身子捂住嘴,哭的歇斯底里。
好像一个梦啊。
蒋庸也红了眼。
嗫嚅说他过去八年,一直都不靠谱,现在想靠谱了。
我捂住嘴,拼命摇头,说我愿意,我愿意的。
我都不敢想。
可它真真切切发生了。
真的,跟做梦一样。
真的。
我……
原因我知道。
不过是蒋庸破产了,过去围在他身边的女人都跑了,不过是他焦头烂额,体会了世态炎凉,不过是他没钱了,被高利贷追债,而我拿出了所有的金豆豆,替他还债,不过是……
其实没有关系的。
我算过账了。
交出我的金豆豆,就已经还清了很大一笔了。
我现在画画,画的很好,炙手可热呢。有很多人想买我的画,后续我也会挣很多钱,我们会缓过来,不过是几年时间,我们会缓过来,大不了去过普通日子,像世上那么多普通男女一样,我努力一点,一切都没关系的。
蒋庸很感动。
说他在我这里感受到了人间真情。
所以他向我求婚了。
我很高兴,我很高兴啊。
所以我开始做婚纱,我们没有太多钱,我就给自己设计婚纱。
到时候,叫朋友帮我照着设计稿做一条就好了。
没关系的。
我不在意。
真不在意。
我甚至开始憧憬,憧憬日后那些好时光。
有花有木,有草有树,有猫有你,还有一日三餐。
就像我画里的一样。
就像我无数次梦到过的一样。
我才 32 岁,这辈子,还有这样长。
13
梦碎的声音是很轻的。
像花落地。
被孩子的脚踩入淤泥。
我又陷入了一场幻梦。
跟着蒋庸的日子,我总是很容易陷入幻梦。
很容易变得轻飘飘的,飘到云端之上,在那里的我一身洁白。
所以,登高跌重。
蒋庸有个债主,刚从监狱里出来,很难对付。
我的金豆豆不够还钱。
他就找上门来,说要弄死蒋庸。
还给我们寄了一堆蟑螂。
我让蒋庸出去躲一阵子,说我只是个女人,欠钱的不是我,生意也没参与过,我也没钱,他不至于将我怎么样。
蒋庸就出去躲了。
债主找上门来的时候,我朋友刚按我设计,将婚纱寄过来。
洁白如许,很美啊。
我开心极了,我在镜子前试婚纱,但后面的拉链怎么拉都拉不上去。
可能是我胖了。
我得叫朋友改改。
这时门铃响了。
我边脱婚纱边说来了来了。
还没走到门口,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是那个债主,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吓了我一个哆嗦。
我叫他有话好好说,蒋庸不在。
我替蒋庸说话,说生意么,有得有失,这个钱我们能还上的,我还在卖画。
他等不及。
他说他老妈等着钱救命。
我相信了,我将蒋庸送给我的戒指拿下来给他。
他直接给扔了,说这么点是打发叫花子啊。
他看见了我的婚纱,嗤笑说不是没钱吗?你们有钱人的婚纱不动辄几百万吗?没钱?没钱结什么婚啊。
我说这是朋友做的,人情,没花钱。
他一口向我脸上啐,说穷人没钱的话,连个女人都没有,他蒋庸没钱,凭什么讨老婆?
他的目光开始在我身上游移。
看得我很不舒服。
我如坐针毡。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我脸上,说我怎么看你那么脸熟啊。
我没听懂。
他几根指头婆娑了几下,下巴指了指我:「以前大世界夜总会出来的吧?蒋庸他还真是不挑,也就这口味。不过,你还真是够水。」
我脸颊发烫。
他狎笑,说既然这样,那你让我爽爽,少还十五万,怎么样?
我无比震惊。
我说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他一把扯住我头发,将我在墙上磕了几磕,说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真值十五万啊?
我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那我当然是打不过他的。
婚纱被撕碎了,像揉搓到变形的羽毛,我也被撕碎了,重新陷入了属于我的淤泥。
最后他踩着我的脸,说麻痹,你装什么装,装什么装。
朦胧中,我记得蒋庸也这么说过。
其实人就是真的,有的错不能犯。
我一辈子也脱不下那层皮。
那是打进我骨子的烙印。
挫骨扬灰都去不掉。
完了我去卫生间洗澡,在浴室呆了五个小时。
全身都搓到通红通红,我不断的说服自己,说也就那回事。
我都 32 岁了,我什么没见过。
却还是弥漫出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和窒息,我没办法。
我靠着浴室墙滑下来,我感到很无力。
同蒋庸在一起的这段时日,我总是感到很无力。
慢慢的,也不想再挣扎了。
我以为我会有喜悦的。
14
可能我真的是贱吧。
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第一反应竟然是隐瞒,跟蒋庸隐瞒。
也可能是,那些恬淡如水,一日三餐的生活,我真的是太渴望了。
所以一抓住,就不敢放掉,我不断的在粉饰太平。
催眠自己,说会得到,也配得到的。
所以我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每晚跟蒋庸视频、聊天、问好。
好像是真正的未婚夫妇。
可是挂了电话,我却像走进寒冰地狱。
我走进浴室,拼命的洗澡,洗澡。
半个月前,我的后脖颈和手臂上,长了些细小的红斑。
接着开始发烧。
疫情期间,我以为我新冠了。
去了医院,医生就看了我一眼,口罩什么的都戴好了,开了单子,叫我去查血液。
我去查了,是 HIV。
拿到检测报告的那刻,我挺平静的。
像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我觉得我再不用伪装,也不用再这么累了。
就是医院内部的熙熙攘攘,我再听不清了。
医生开了我好些药,一个劲儿的嘱咐我这个那个,我听不清了。
我叫医生把药退了,说怪贵的,买不起。
我走到门口,行不知足将所至,突然有听见医生和他的助理窃窃私语,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现在的女人啊,真是不检点。
我回头看他们,他们噤若寒蝉。
我便笑起来。
三天前,蒋庸回来了。
我打开门的时候,他很激动,要抱我,要亲我,说他想我,迫不及待的想我。
我有些陌生的向后退了几步。
他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拒绝他。
我说,我感染 HIV 了。
他没听清,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我感染 HIV 了。
他想都没想,就扇了我一耳光。
他用那种鄙夷和戏谑的眼光看我,说我狗改不了吃屎。
我的头被打得侧过去。
他又扇了我一耳光,骂我贱人、背着他偷人……
他用了那么多难听的话骂我,我什么都没说。
他叫我滚,他红着眼大吼大叫,叫我滚。
我突然间觉得自己死了。
终于死了。
我将手上的戒指摘下来还给他,我走过去,抱走设计好的、我没来得及穿的那款婚纱,走了。
婚纱的拉链有点小。
没来得及换。
所以终我这一生,也没穿上一件属于自己的婚纱。
15
我走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
漫无目的。
这座城市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车如流水马如龙。
我像辍学那年一样,俯仰苍茫,不知道要往哪走。
不同的是,当年我咬牙切齿,发誓要活出个人样来。
如今 32 岁,也算是明白了,人样不人样,也就那样。
我这一生,原本就没什么意思。
一生所求,皆不可得。
我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小河堤上。
我的高跟鞋又崴了。
我就脱下来了拎在手上。
桥边有个报刊亭,挂着一些流行的漫画、杂志。
我看见了我的漫画。
几个穿校服的小姑娘问老板要我的漫画,说特别好看,特别甜,说已经看了好多遍了,现在要买回去珍藏。
还问老板有没有下册。
老板说作者还没出。
女孩子们抱怨说这个作者画的太慢了,说好想知道那个小女孩和小哥哥以后的故事,他们有没有重逢,有没有在一起,有没有结婚,有没有过上好的生活。
我回头看她们。
是我辍学时的年纪。
可我没有她们那种好运气。
没有。
后来女孩和她的小哥哥没有过上好的生活。
他们肮脏,他们无耻。
他们做尽这世上的无耻之事,他们没有好结局,也不配有结局。
我回过头,朦胧中看见我爸站在河水中央,提着他那双破烂鞋子。
朝我招手。
不想事隔多年,我也还是这么的恨。
我恨他,恨的全身发抖。
我疯了一样,将手上一只高跟鞋用尽全身力气向他砸去。
噗通一声。
我记得,幼年时,爸也疼我,爸那么疼我,他说要保护我,要给我好多好多。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留下我一个人。
也毁了我们。
一念之差,还是?
我突然间想笑,便也真的笑了。
一念之差。
那时候,我也算是一念之差吧。
我有什么资格说人家。
就这样吧。
我提着我坏掉了的另一只高跟鞋,从大桥上走了下去。
一脚踩空,我看见了我溅起来的水花。
阳光之下,洁白无瑕。
番外——蒋庸
1
我是个找不到人生方向的人。
生命于我不过如此。
挣钱、花钱、女人。
男人们恭维我,女人们让我肉体欢愉。
可也就开心那么一会儿。
像小时候吃糖果吃辣条,吃的时候爽,过去了也就那样。
说到辣条、糖果,我总是没来由记起我小时候的一个女孩。
可可爱爱,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笑起来,像梨花盛了酒。
她总是会把辣条和糖果分给我。
我喜欢女孩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以及发自于心的善良。
我初中时瘦瘦弱弱,班里男孩抢我零食,她跟护食的母鸡一样,冲过去捉住那些男孩的领口,瞪着眼睛叫他们给我道歉。
笑。
自己还是个小鸡崽呢,竟还想着保护我。
我会让他们抢,是因为我家真的很有钱,我不缺零食。
小家伙以为我很聪明,总是想在学习上超过我,所以很努力,课间也不去玩。
笑。
我没有聪明。
只是作息和大家不一样。
我白天睡觉,晚上才会爬起来学习。
我也很努力啊。
但小家伙以为我聪明。
用那样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我很开心,背地里就更努力了。
看着小家伙那么用力的赶超我,我要她去看我打篮球,都赌气不去,真可爱。
大不了,下次考试少做一道大题,让她得第一呗。
那时候的日子好纯真啊。
有梦,有她。
我俩拉钩上吊,说是要一起考清华,上北大呢。
2
我想我这一生,都会记得那个姑娘。
她叫顾言。
我从未怀疑,我们长大后,能够共度一生。
可惜世事弄人。
爸发财后,找了别的女人。
妈跳楼了。
那天,妈给我做了一顿大餐,吃得我肚皮都鼓囊囊的,还带我坐了,我一直都想坐的摩天轮,然后唱着歌儿哄我睡觉。
最后帮我拉上被子,那样深、那样沉地看了我一眼。
后来就变成了折翅的蝴蝶,匍匐在地,身下一片血红潋滟。
我一辈子,都记得妈妈最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噩梦里惊悸。
从那之后,我的成绩不断下滑,原因想不起来,也不想想,就是下滑。
有想过奋起吗?
没有,我爸有钱。
我不需要努力。
我爸有钱,不给我花,给他的三,以后再有个孩子,给那个野种吗?
做梦。
我大抵就是那时候开始放纵的吧。
吃喝玩乐,和不同的女人约会,也赌钱。
老师对我失望,说我是混子。
无所谓。
直到,那天我看见了顾言。
背着小书包,扎着小马尾,还有极清澈的一双眼。
我忽然间就慌了。
我带她玩,她很开心。
我送她回家,她叫我读书。
可我已经很久不读书了。
我有些烦,就让她走。
我清楚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她不清楚。
我说她丑,说我喜欢美女,我让她滚。
她哭了,哭的好伤心好伤心,哭得我的心都要化了。
她要跟我绝交。
我在那一刹无法呼吸。
但没办法,我已经这样了,我不能,让她跟我一起下坠。
其实后来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看着她,我了解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那天走夜路,被坏人袭击,所以能够准时救她。
谢天谢地。
她终于和我说话了。
是不是我们,和好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从哪里萌生出了一股勇气,我突然想和她回到最初的那个时候。
可是,爸带着我搬家,去北京了。
我走之后,给顾言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了对不起,说我会好好努力,说了我等她,等她上清华北大来北京,说了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我们还会回到过去。
可是顾言没有回。
我写了整整二十八封信。
都石沉大海。
我便明白了。
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
其实,顾言也瞧不上我吧。
3
后来,我有过很多女人。
却没有爱过任何一个。
我没有爱的能力。
我也不是一个值得爱的男人。
大多数女人,都贪图我的钱吧。
无所谓。
直到那天,我遇见了一个女人。
在夜总会。
那女人在台上跳舞,超性感,超火辣。
她那张脸,那个气质,我怎么看,怎么像顾言。
我移不开目光了。
夜总会老板娘见缝插针说,说这女人叫阿玲,刚来。
我叫她陪我过夜。
她挺好的,很单纯,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就叫她跟着我。
如果突然回头想阿玲,她的确挺好,中规中矩,没什么错处,待我也用心。
跟她一起,虽不怎么刺激,可是平平淡淡,倒有种温馨的小幸福。
她会给我做饭,帮我叠洗衣服,每日留盏灯等我回家,还会在我出门时帮我系好领带。
我之前养的那些女人都是金丝雀,软软糯糯,嗲嗲的,作作的,虽然也会把人伺候得很好,但目标只有一个:要钱。
阿玲从不问我要钱,但我却是想给。
阿玲也不乱花的,我看她也不像别的女人,搞什么奢侈品。
我唯一见的,不过是她在买小金豆,不知道想做什么,我也不问。
我想可能她是刚入行,没那么世俗,那么肤浅吧。
所以我对她还是有点呵护的念头在里头的。
有时候也会把她当作顾言,想着顾言要是在我跟前多好啊。
但一想起顾言,我便有点自卑了。
她现在应该毕业,应该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了吧。
我这么些年吃喝嫖赌,女人都养了一群一群,有缘再见,只怕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吧。
每每想到这里,我便苦笑,再苦笑。
而阿玲在这时,总会给我一碗热汤。
阿玲喜欢我,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也难怪,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对此我是挺自豪的。
也想过好好待她。
可惜,我带她跟朋友吃饭,朋友在我耳边说,说她两年前就在大世界夜总会上班了,在座的半数都跟她有染。
我当时的那种窝囊气啊。
回到家,我扇了阿玲几个耳光。
她被吓到了,不敢说话。
我知道她是心虚,她们这种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可是竟然骗到了我,我觉得很受侮辱,觉得她把我当傻子。
我推倒了她,踢了她的肋骨,还踩了她的脸。
她只是哭,只是哭。
还说喜欢我,瞒着我是想留在我身边。
恶心。
4
出了那事后,我没让阿玲走。
她心里有愧,也害怕。
对我更加战战兢兢了,诚惶诚恐了。
我当然不是好人。
我知道怎么样能让我更舒服。
我便利用她这种感情。
有恃无恐。
我光明正大的在外头养女人。
有时候也会对比,对比阿玲和其他女人,谁能让我更高兴。
跟其他女人挺刺激的,阿玲还是那么平平淡淡。
我就不去找她了。
我想着可能是腻了,那过一段时间,我就不要阿玲了,但当有个枕边的女人开口问我要小金条时,我突然就厌恶了。
我是可以花钱买到很多东西。
但人是需要情感的。
我不例外。
有个安稳的、信任的人,一起尝这人间烟火,也是非常幸福的事。
可我没有那个福气。
我赶走了那个女人,临走时她大言不惭,冷笑说没钱?没钱还想搞女人?
真是让人暴怒啊。
我就这么摇摇晃晃回到了家。
阿玲没说什么,给我煮饺子,煮我最喜欢吃的饺子。
热腾腾的。
喝一口汤,那股安稳的劲儿,从我灵魂里就蒸腾上来了。
踏实。
我忽然间热泪盈眶。
在那一刹,我居然冒出种荒谬的念头,我想跟她过一辈子。
5
人改不了。
真的。
你们可以试试,人改不了。
如果人有一次,突破了底线。
那么他将永远记得突破底线的滋味,也永远怀念,永远给自己保留着这一条退路。
我对是阿玲有愧疚的。
阿玲喜欢我,我知道。
她对我的,不只是因为钱的讨好,我明白。
所以我愧疚。
因为她真心待我,所以我才愧疚。
我宁可她是为了钱。
所以我大把大把的给她钱,可是。
我想过要她走,可我离不开她,我习惯了。
我就是这么个人渣啊。
有时候我躺在躺椅里看星星,朦朦胧星空就连成了顾言的模样。
我就想啊。
顾言应该和还从前一样,软软糯糯可可爱爱。
她就是明月清辉啊。
伸出手我想触碰,又怕一伸手就将她弄脏了。
那个时候她跟在我屁股后面,用那样清脆的声音,叫我哥哥、哥哥。
如今想,我到底是衬不起,她那一声哥哥的。
回头,阿玲给我端了碗热汤。
她的眼睛红红的,她应该是哭过,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我一下就生气了。
我一把将热汤泼在地上。
她哭。
因为我?
怎么,她这样的女人,想要我为她守身如玉?
或者是要我低三下四的哄她?
开玩笑,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
我掐着她的脖子,说你个夜场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难过?你以为你是谁?冲我摆脸色?你有什么冲我摆脸色的资格?
她不吭声了。
也不再哭了。
只蹲下身子一点一点收拾着那被我砸烂了的杯盘。
我看着她脊背佝偻,莫名有些心疼。
想上去说两句好话,终究没说出口。
那晚我回房睡过去了,半夜起身去卫生间,看见她坐在飘窗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6
我要是不破产。
我和阿玲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我自然是没想过娶她,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娶谁。
顾言。
如果再遇见,我可能会鼓起勇气……
不,我不会。
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
我这个样子,如果我改不了,那对顾言……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
我到底是不配。
就这样吧。
后来我破产……
但也无所谓。
说实在,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我之所以生意还在做,是因为我爸有钱,他补得了我的窟窿。
怎么?
他补我的窟窿不对吗?
钱不给我,留着给外头的女人吗?
我爸恨铁不成钢,他说我是个败家子。
我败家子怎么了?
他有本事,他不是败家子又怎么样?还不是逼着老婆跳了楼,生出了我这样的败家子?
他身边的朋友都看不起他。
我也是啊。
当然我也不怎么看得起我自己。
就这样。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破产后,被高利贷搞得焦头烂额,阿玲竟拿出了那么多钱给我还债,一千多万啊。
我不知道她怎么有那么多钱。
她说我之前给她的钱,她都买成了金豆豆,后来黄金升值了一倍。
这样啊。
她竟舍得拿出来。
我问她为什么舍得。
她没看我,只是淡淡的去给我煮饺子。
我追过去攀住她的胳膊,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推了推我的手,轻声说你知道的。
我后退一步,靠在墙壁上。
我闭上眼睛,给了自己俩嘴巴,我知道,是啊,我知道。
她喜欢我,我从来就知道。
我不愿意面对。
因为自己的私欲,因为自己的欲望,我不想克制。
那天,我买了个戒指,向阿玲求婚。
那时候我没钱了,所以买了个很普通的黄金戒指,我的审美又不怎么样……想来也是委屈她了。
我说我会改好,我会跟她好好过日子,往后余生,还有那么些岁月。
出乎意料,她哭了。
她捂住嘴蹲在地上,哭的歇斯底里,哭的歇斯底里。
哭得我的心都慌了。
我以为她不愿意。
我手足无措,说你别哭啊。
她点点头,她那么激动的点点头,抱着我,头贴着我的胸口,说她愿意,她愿意的。
我有点错愕。
她……这么爱我,这么期待的吗?
7
有个放高利贷的傻叉追的很紧。
我是借过他的钱,但是不多。
结果这家伙坐牢了。
那他的钱,我能拖就拖。
没想到他坐牢出来找我要钱,我却没有钱了。
我是真的没有钱。
而这家伙不依不饶的,满世界的追杀我,说要砍死我。
阿玲叫我躲一躲。
等那家伙的怒气平息再说。
我本来不愿意把阿玲一个人丢在家里的,可是她执意要留,我也没办法。
我在外面躲了有三个多月吧。
回来后心急火燎的,想抱住阿玲亲。
可她推开了我。
说她患上了艾滋。
我没听清,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低头,一字一句地说,她患上了艾滋。
我第一反应是这家伙不干净,背着我偷人,怕是已经给我传染上了。
我当场暴怒。
觉着她之前说的爱我都是假的。
夜场的女人,再一次以她高超的演技欺骗了我。
还说不定给我传染上了艾滋。
我像之前那样,怒不可遏地打了她嘴巴,踹了她好几脚,骂她不要脸,骂她偷人,那天我用了我能想出来的,世界上最恶毒的话来骂她。
她什么都没说。
也没有哭。
只是将我求婚时送她的金戒指,用了很大的力褪下来,搁在我侧面的桌子上,走了。
我没有看她。
8
我几乎是光速奔到医院的。
各种化验,各种折腾,确认我没患上艾滋。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又一种沉重的心情压上来。
我向医院门口走的时候,听见救护车刺耳的声音,还有医生飞快奔过来,说着「让一让,让一让」。
我侧身让过去。
看见担架上抬着一个女人,苍苍白白的。
好像是阿玲,双眼紧闭,整个人湿漉漉的。
我大脑嗡的一声,接下来产生了强烈的耳鸣,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而那一刹过后,有股潮水铺天盖地向我涌来。
我双脚不受控制的飞奔而去,扶着阿玲的担架,医生叫我让开。
我痴痴跟着担架跑。
医生在抢救阿玲,医生问谁是家属,我说我是,我是。
医生问我是她的谁。
我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一个尖利的女人哭声由远及近,是阿姨,我回头看,是阿姨。
是当年将小顾言托管在我家里的阿姨。
是阿玲的妈妈。
阿姨哭喊着,阿言——阿言——你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跳河啊,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啊——你不是说,你过得很好很好吗,你还寄过我钱的,阿言——你跟我说,你和蒋庸在一起,你找到蒋哥哥了,你过得很幸福,你为什么——
我站在原地。
呆呆的。
阿姨也看见了我,阿姨扑上来,疯狂地捶打着我。
阿姨的嘴唇一开一合,她哭她闹她愤怒,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我眼前的所有景色,像设定了慢动作,我听不见,但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阿言好端端的来到你身边,怎么就这样了呢。
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嘴唇颤抖着,说,怎么会是阿言,怎么会是阿言呢?
阿姨捶着我,说你看不出来吗?就算她整那么多次容,你当真看不出来吗?你不知道吗?她没和你说过吗?
我忽然就哭了。
我想我明白了。
我明白她见我第一面时,低垂着的眼,和紧张的神情。
我明白她的目光闪烁和躲避,明白她搓着衣角,无处安放的小手,我以为是所谓的「第一次」,害羞。
原来,是没法见我。
原来……
我一只手捂住眼,眼泪顺着指缝,碎了一地。
医生从手术室中出来,说,我们尽力了。
阿姨的哭声铺天盖地。
我蹲下身子,开始呕吐,我控制不住地呕吐。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跳河,为什么。
是因为我。
不对。
肯定不是因为我。
我好害怕。
我竭力否认,我不敢面对。
我好怕她的死,是因为我,好怕我害死了她。
我忽然想起这么些年,她看我的眼神,她对我那么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说她爱我。
她说…….
这原是,我发誓要用生命保护的女人啊。
她……
原来,她在我离开家乡,前往北京后没多久,就辍学了啊。
原来,她根本就没收到我的那些信啊。
原来,这些年,她受了这样多,这样多的为难。原来她爸爸赌博,原来……80 万,她那个时候,就差 80 万,就差那么小小的 80 万。
那时候我在做什么呢?我记得,那时候因为她的不回信,所以我泡了一个新妞,我赌气给那新妞砸钱,光一个手镯,就 18 万啊,可阿言那时候,就只差 80 万。
我……
我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9
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回到家。
家里冷冰冰的,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好饿,我好冷。
我打开冰箱,看见里头冷冻的,满满的,有好几千个饺子。
我不在的那三个月,她一直在给我包啊,她知道我爱吃,没错,我爱吃,我最爱吃了。
我打开监控,我想看看,我不在的那三个月,阿言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是怎么给我包饺子的。
我还想看她一眼。
然后,然后我看见了她在试婚纱。
我的阿言,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一张脸都笑成了粉红色。
她在试婚纱。
好美啊。
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她这么美的模样。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满脸横肉,手持尖刀的男人。
他的刀架在她脖颈上。
她颤巍巍的,将戒指拔下来给他抵债。
他的尖刀划过她的雪白的婚纱。
婚纱被撕碎了,没有了。
我看见结束了,那男人,向她吐口水,说蒋庸?蒋庸又怎样?蒋庸又有什么了不起?
我看见她,佝偻着身子,一点点捡起那婚纱,然后去垃圾桶边,捡被男人丢掉的那枚金戒指。
然后抖着手戴上。
哈。
我送了那么多的女人玫瑰、首饰,我送了那么多。
我一掷千金。
我蒋庸什么时候,给女人送过这么廉价的金戒指。
可是她视若珍宝啊。
我低下头,扒着那碗,我刚煮好的饺子。
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我什么也没说。
我慢慢的,吃完了那碗饺子,连汤都喝光了。
我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把小枪。
从前搞到,防身用的。
我开车到那放高利贷的,男人的家。
我踹开他的房门,发现他在佝偻着身子吃泡面。
我什么也没说,冲着他的脑袋,扣响扳机。
原来开枪是这种感觉。
原来热兵器的杀伤力这么大。
他半个脑袋都没了。
直挺挺瘫在沙发里,身子还在一抽一抽。
我点了根烟,下楼回家。
警笛的声音,刺耳地响在我耳边。
我疯狂的开着车。
我将警察甩地远远的。
我将车开得飞快。
我忽然很想回家。
我很想再吃一碗饺子,真的很想。
我将车开得飞快。
好像只要我足够快,就能令时光倒流。
好回到那一年。
那一年,她背着小书包,叫我跟她一起读书。
我说,好呀好呀,我们一起上清华北大吧。
如果回到那一年,我还要捧着她的脸,说阿言,你一点都不丑,你好美啊,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姑娘。
你好美。
你真的,好美,好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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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8 11: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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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暖阳:她们曾与命运硬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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