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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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的这一天,风和日丽。我接到了丁羚女士同意采访的回复,这对我、以及对我所供职的新闻社,都无疑是个绝好的消息。由于回复称目前只能接受暂时对公众保密的私人访谈,因此我独自一人前去拜访那名伟大的女性。
丁羚是一名宇航员,准确来说是空间站研究员。她在我国建造的火星轨道空间站中独自生活了两年,三个月前返回了地球。在她身上有着几乎可以划时代的传奇经历,需要她本人亲自揭秘详情。
全国乃至世界的各大媒体三个月前就已并驱争先预约访谈,但由于初返地球后身体状况不佳,以及精神方面的问题,丁羚始终以休养为由,拒绝一切来访。
而我有幸成为了第一人。——怀着这种激动而忐忑的心情,我来到了丁羚居住的疗养处。
这是一栋简约雅致的洋房,庭中花草自然生长,环境明丽、安静,确实是个适宜身心疗养的好地方。
我抬眼看向二楼,隐约看见落地窗后那个坐着轮椅的侧影,她朝我招了招手,我回礼,然后走了进去。
此时一只蛱蝶绕洋房飞过,扑闪的双翅在阳光下反射出蓝色光芒。我受它吸引再次抬眼,又发觉窗后的女人身形纤细,肩胛骨突起,正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毫无疑问,丁羚是个美丽优雅的女人,我之前就见过她的照片。
应丁羚本人要求,疗养处没有安排太多陪护人员,日常这里只有一名女护工。女护工将我领到会客房间,便带上门离开。
房间很大,结合了卧室和书房。往右是书桌、书柜和会客沙发,往左是一张医用护理床和一张婴儿床,正对面是落地窗。房里还有很多空余地方未征用,墙上倒是用挂画装饰得满满当当。
如果不是丁羚说「请坐」,我大概会退出去,毕竟女性起居的卧房用作会客访谈不太妥当。尤其护理床上的被子还掀开了一半,更有种随意感。显然丁羚才起身不久。
而且婴儿床也在这个房间。那个万众瞩目的女婴,不出意外正躺在婴儿床里睡觉,在这里采访难道不会影响到她吗?虽然此行我最关注的对象,就是那个女婴。
婴儿床离得远,又由于床栏遮挡的缘故,看不到那孩子。我只扫了一眼,就立刻将视线转移回丁羚这边。
一切需要循序渐进,如果丁羚认为我失礼,临场拒绝访谈,那便前功尽弃了。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听闻丁羚抑郁症严重,神经脆弱敏感,脾气喜怒无常,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蒋记者,辛苦您赶来,」丁羚转动轮椅来到会客沙发边,颔首,「很抱歉在我的卧房接待您。」说着她为我沏茶,但显然动作不方便,所以我接过茶壶做了这个工作。
「谢谢。」她接着说,「我精神不好,不愿出门,三个月都没有踏出这个房间,您见谅。」
「没关系,访谈还是需要在舒适的状态下进行,所以根据您的需求来。」我说,「今天收到您的回复算是意外的惊喜,其实您可以再多休养一段时间,等恢复了再谈后面的事。」
「蒋记者理解,我就安心了。之所以现在同意访谈,也是想着该找个人说说话,否则精神太压抑。您喝茶。」她微笑,有种阳光一般的明朗气息。
于是我发觉丁羚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抑郁得严重。她是个优雅温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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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拿出的那个机器,是用来做什么的?」她问。
「这个吗?用来录音,社里配的。」我说,「放心,我们充分尊重您,访谈内容会等您身体彻底好转后同意了,我们才公开。」
「这……」她面露难色,「实话说,我不想在这么紧张的环境下接受采访。我精神不好,只想放松地聊聊。」
我有些犹豫。
「蒋记者,我把您看作可以交心的朋友。我读过您不少文章,您博学,有才华,年纪轻轻就当了主任记者,所以我认为您可以接受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我想我的那些事跟您聊,是能聊得愉快的。」
闻言,我关掉了录音设备。毕竟欲知其详,信任是第一步。
我说:「您过奖。关于这方面,我的知识很浅薄,而您的经历非常传奇,这毋庸置疑。我已经关闭了设备,您可以敞开心扉,不用担心。」
「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别您来您去的,朋友一样聊天就行。」丁羚笑。
我从善如流:「那么,丁…… 小姐,我不知道这样称呼你合不合适,因为你看着比照片上年轻。」
丁羚:「看的照片是几年前的吧?我在天上待了两年确实年轻了些,这也是宇宙的妙处之一。失重条件下面部会浮肿,皱纹就少了,重力恢复后还会恢复原样的。所以再过一段时间,我那些小细纹又要出来了。」
「没有这么严重,你还年轻。我看资料上你今年刚满 30 岁而已。」
丁羚眼睛弯起,「看来蒋记者把我的情况都弄清楚了啊。」
我:「只是基本资料。访谈前总要做些准备工作,丁小姐事先不也了解过我吗?」
丁羚:「这确实,知己知彼,才能有最好的交流状态。」
「其实除工作需要以外,我个人也挺崇拜你的。你还没上空间站前,我就了解过你,拜读过你的学术专著。」我说,「现在你看我和你面对面正常地聊着天,其实我很紧张,手还在抖。」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刚刚那番话基本只是捧她的,在此之前我只听说过「丁羚」这个名字而已。我的重点并不在她。
她很愉悦:「别紧张,我就是个普通的女人。」
我:「你过谦了。」
这话我发自内心。先不论她科研方面的成就,光从女人的角度而言她也是完美的,不仅容貌美丽,举手投足也始终优雅得体。资料上的描述丝毫没有夸大。
不可否认,她所有角色都扮演得很好,她是个敬业的研究员,完美的女人,以及,伟大的母亲。
我回归话题:「丁小姐,你已经回到地球三个月了,那么你的身体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丁羚说:「重力已经基本适应了。因为在天上我每天也坚持跑步机锻炼,所以肌肉也没有萎缩得太严重。但身体仍然虚弱,大概还是生产的原因。」她眼里流露出一丝无奈但温柔的光。
她主动讲了生产的事,我开始犹豫是否现在就要提起女婴的话题,毕竟除去匪夷所思的主体部分不讲,这也是个私密问题,我作为男性确实难于多问。
「精神方面的问题就严重一些。」丁羚自然地岔开话题,「我在空间站待了太久了,抑郁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恢复的。」
我说:「是的。我看这里只安排了一个护工,你似乎不太想见人。」
「这是自然。」丁羚说,「刚返地不久就有记者想采访我,对着我拍照,很无礼,就算我身心状态都好也不想见他们,何况我身心状态都差。本来国家安排我住专门的疗养院,我嫌人多事杂,就要求住一个贴近自然的清静地方,配一个护工也就够了。」
我:「环境对身心的疗养很重要。这里环境确实不错。」
「嗯,房子很大,花园也挺大的。不过我活动范围只愿意在这间房。」丁羚继续说,「虽然不出门,但该有的景色也都有。我从落地窗往外看,经常一看就是一整天。地球真的很美,花草,虫鸟,树木,蓝天,万物有灵。比起地球,火星贫瘠而荒芜。」
她闭了闭眼睛,神情有些痛苦,苍白的双手紧紧交握着压在膝盖上。
我:「你刚回来,这些反应是正常的。希望你能从那些经历中慢慢恢复过来。」
「嗯。」她感激地看我一眼。这时婴儿床那边有响动,她于是说,「宝宝可能醒了,我去看看她。——蒋记者,你可以四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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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动轮椅去了婴儿床方向。我猜她可能要给女婴哺乳,她也没有明说我可以看宝宝,所以我不能贸然跟去。
何时才是切入正题的好时机?我站起身走到书柜边,心不在焉地拿了几本书翻看。
都是昆虫相关的书,尤以蝴蝶居多。看来丁羚这三个月的闭关生活很丰富,每天看书、看风景也不错。
回过神,丁羚已经回到了会客沙发边。
「我们在这里说话,会不会吵到宝宝?」我问。
「不会,她还睡着呢,刚刚只是翻了个身。」丁羚温柔地说,「真喜欢她懵懂无知的样子。因为无知,她在太空中也不会有孤独的感觉,所有一切都是新鲜的。」
她眼中继而流露出悲戚,「但成年人就不一样了。蒋记者,关于这方面,你了解过吗?」
「略有耳闻。」我坐回沙发上,「据说宇航员都会或多或少有些精神问题,长期在密闭的环境中,每天面对着漆黑一片的空荡荡的宇宙,那种没有凭依的、孤独压抑的感觉很可怕,会把人逼疯。人毕竟是社会动物。」
「是的,你很了解,」丁羚咬住嘴唇,「宇航员在天上待几天都会不舒服,而我作为一名常驻空间站的研究员,在上面待了两年,独自一人待了两年……」
我连忙接住她的话,「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呢?」
她声音哽咽,「本来空间站里也有几名同事,但需要人出差。先前一批出差的人还没有及时回来交接,我们人手实在不够,所以只能选择留一个人在空间站。当年我心理素质测试的指标非常高,所以就将我留下了……
「蒋记者,你知道的,宇宙中的时间概念很庞大,人类渺小,难以承受。他们出差去别的星球,随随便便就是几年行程。我在火星轨道空间站,就一个人研究那些火星冻层样本,一个人生活了…… 两年……」
丁羚说完,捂住脸,肩膀发颤,有眼泪从她指缝中流出。
「丁小姐,」我怕她情绪激动,递去纸巾,缓声说,「丁小姐,你真的不容易。这些年国家建了很多空间站,也派出很多研究员去科研和考察,你是唯一一个独自一人能在太空驻留这么久的。」
「心理再强大的人…… 也会被击垮。太孤独,太可怕了…… 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
眼泪止不住。我叹了口气,又递去几张纸巾,「丁小姐,我理解你,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强大的女人。要知道在地球上,关禁闭的上限都只有十五天,你却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坚持了两年……」
「…… 是的…… 我…… 否则我…… 也不会…… 生…… 孩子……」丁羚哭得厉害,语无伦次。
听到这里,你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奇诡之处。我安慰着丁羚,再次下意识看向那边的婴儿床。
这名女研究员丁羚,在空间站两年都是独自一人的情况下,于一年前离奇地怀孕了,然后在太空中怀胎十月,诞下一个女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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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种现象在生物界存在,称作「孤雌生殖」,即单性生殖,卵子不经过受精也能发育成正常的个体。但是这种现象放在人类身上,显然是不可思议的。
这是个划时代的大事件。我几乎想立刻站起来去看看那个来历奇怪的婴儿,但现在丁羚情绪激动,一切只能慢慢来。
她满脸泪痕,浑身颤抖,精神已经不对了。我努力安慰她,但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她只是陷在那种亲历的绝望中,不停回忆,不停哭泣。
我差点忘了她是个抑郁症患者,这样下去可不妙。大概只有分散注意力才能让她平静下来。
我说:「丁小姐,先不谈这个。我们聊些其他的,轻松的话题,好不好?」
丁羚抽泣着说:「抱歉…… 蒋记者,让你看到我这么失态的一面…… 我……」
「丁小姐,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房间墙上有很多挂画,」我用一种温柔轻缓的语气,「这些挂画都是『蝴蝶』。刚刚我看到你的书柜里也有很多关于蝴蝶的书。你似乎很喜欢蝴蝶?」
从她的兴趣入手,她也许会好一点?我这样想。
不过她这兴趣大概是这三个月返回地球后才有的,我了解她的背景时,没听说过她以前有对蝴蝶的爱好。
「是的……」她小声吸着气,也在努力平缓自己的情绪,「蝴蝶很美…… 我确实喜欢它,它是高贵的物种。」
高贵的物种。我思考着这个形容。
「宇宙中有绝美的『蝴蝶星云』,可惜进了太空我并没有亲眼见过。」丁羚擦干泪痕,眼睛仍是红的,胸脯起伏不停,「而且,人类的可观测宇宙从平面来看,也是蝴蝶形状。我们被一个巨大的蝴蝶笼罩着,这很伟大,不是吗?」
我恍然大悟,「所以蝴蝶和宇宙的联系撼动了你。回到地球后,你就研究起了蝴蝶,对吗?」
丁羚点头,「宇宙太大了,蝴蝶形状的可观测宇宙很大,不可观测宇宙也很大,人类位于那中央,渺小得尘埃都不如。我一个人在空间站观察生命样本,经常想这些问题……」
说到这里她又伤心起来。我再次将话题岔开,「那个…… 丁小姐,先不谈宇宙,谈谈这段时间你研究的真正的蝴蝶吧。蝴蝶只不过是鳞翅目昆虫,可你刚刚却说它是高贵的物种,为什么呢?」
「…… 我指的高贵,是相对于毛毛虫而言的。」丁羚叹了口气,「毛毛虫卑微而可怜。」
我困惑地说:「那只是不同时期的不同形态,说到底还是同一个体,无所谓高贵和卑微吧。」
「蒋记者,这是你的知识盲区,」丁羚再次叹气,「其实毛毛虫和蝴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毛毛虫之所以会『变』成蝴蝶,是因为体内有成虫细胞。毛毛虫本身是独立个体,它的肉体实际上是为成虫细胞准备的营养,成虫细胞吸收了由毛毛虫瓦解成的营养物质,就会成长成另一独立个体,蝴蝶。
「也就是说,毛毛虫永远是毛毛虫,这是它注定的宿命,它不会励志地变成蝴蝶,只是蝴蝶的食物罢了。蝴蝶也是生来就是蝴蝶。它们是不同的两个灵魂。」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我的知识盲区,但丁羚的表述令我产生了不适感。
「你有什么想法,蒋记者?」丁羚问。
「没有,只是觉得有些无奈。你接着说。」
「蝴蝶暂且不说了,话题已经偏离太远了。蒋记者,谢谢你照顾我的情绪,我现在已经好一些。」
我欣慰道:「那就好。谈起兴趣爱好,丁小姐果真就有精神了。」
「虽然我喜欢蝴蝶这话题,但你大老远赶来肯定不是专程和我聊蝴蝶的。我们还是回归主题吧。」丁羚脸色仍然苍白,但再抬起头时已然展露温柔的笑,「你想看看我的孩子吗?」
访谈最关键的部分到了,没想到她这么主动。我瞥了一眼婴儿床,「方便吗?」
「当然方便。她很可爱。」丁羚转动轮椅,朝婴儿床的方向去,「请跟我来。」
我起身跟在她身后。
我有些紧张,别开眼四处看,定了定神又收回视线全神贯注盯着前方那个婴儿床。
看着那个床越来越近,我忽然心跳如雷。
我将有幸见到的那个婴儿,也许不久后就会出现在科学周刊《发现 · 前沿》的近期封面上,她将会引起举世轰动。
那个孩子,没有父亲,孤雌生殖的产物,而且十月怀胎到分娩的全过程,都在太空。她的基因和生长环境都不平常,那么她会长成什么样?
会和普通婴儿不一样吗?
终于走到床边,我心情忐忑地俯身去看。
真相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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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不一样,确实是普通的人类婴儿。但是不得不说,很丑,肤色偏黄,脸也是皱的,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此刻这孩子正沉沉睡着。
我听说新生儿确实会长得丑,像猴子一样。我未婚无子,也不太了解,这次基本算是第一次见。
不过,丁羚是在空间站分娩的,她从空间站回到地球有四个月左右的路程,回到地球后又有三个月不见人,这孩子起码有七个月大了,怎么还是刚出生的样子呢?
「多可爱的小生命,我真爱她。」丁羚眼中是母亲独有的柔光。
「确实……」我看了良久,着实无法讲出「可爱」两字。看得出来这孩子五官像她的母亲,但却和「可爱」丝毫不沾边。她的母亲在太空待了两年,变得比以前更年轻美丽了,孩子生在太空却长成这样。
丁羚慈爱地说:「她很乖,不哭不闹,很喜欢睡觉。醒了就用懵懂的眼睛傻傻看着我,我真羡慕她无忧无虑。」
「有丁小姐的基因,我想她以后也是个聪慧的孩子,适合做科研。」面对这孩子,我的客套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丁羚对我的称赞很满意,她看了我一眼,「蒋记者,你是不是很困惑,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孤雌生殖,确实不可思议,」我顺势而下,终于问出口,「丁小姐方便跟我讲讲吗?」
丁羚说:「其实我自己也很困惑,但我可以将那个过程,详细告知你。」
「好,那我们…… 还是去那边沙发说?」我想着在这里讲会打扰婴儿休息,而且这里除了婴儿床和护理床,没有我坐的地方。坐在丁羚的护理床上自然是不合适的。
「无妨,就在这里聊吧,我想看着她。——蒋记者,你坐床边就行,我不介意。」
「那好吧。」
「关于那个过程,我只能说出自己的感觉,至于是什么原理,等过段时间我愿意出去了,科研人员会对我的身体进行研究,那时也许能揭晓答案。
「现在我只能感慨,或许心理作用是很强大的。我在空间站里常常会想,『如果全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类,那么人类是不是就灭绝了?』原本只是随便想想,但独自一人待到第六个月的时候,我的精神就已经不正常了,工作时间我仍是照常进行火星样本研究,但其他时候,我一直在不停思考那个问题。
「某一天我醒来,头脑忽然混沌一片,抑郁症的幻觉下我以为那个问题成了真——我真的成了最后一个人类。在那种前提下,一方面我担心人类灭绝,另一方面成为唯一零余者的孤独感也令我无法忍受,于是我从心底无比渴望能生个孩子,来陪伴我。
「宇宙是个奇妙的地方,长期在那辐射环境中,再加上心理作用,基因的表达就变了,我有了『孤雌生殖』的功能。独自在空间站的第一年零两个月,我感到我腹中有了小生命,她的出现将我从精神最绝望的泥沼中拉出,我的神智又恢复了正常,于是继续研究工作,以及照顾肚子里的她。」
丁羚长舒一口气,像每个幸福的母亲一样微笑着。
我皱眉听完,不仅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也许还露出了不可言喻的表情。
「蒋记者,你也不能相信吗?」丁羚注意到我的反应,又失落起来,「我原本以为和你说,你是能够理解的。毕竟你博学,接受度高。」
「不,丁小姐,这…… 确实匪夷所思,」我找寻着合适的措辞,「毕竟,孤雌生殖这种现象,基本上只存在于一些比较原始的动物种类身上,人类如果硬要做到这一点,没有人工干预是不行的。」
丁羚没说话,示意我继续。
我迟疑着说:「科技到如今已经非常发达,但一些反人类的操作还是不可能在自然状态下进行……」
丁羚看着我又微笑起来,看得出这次的微笑带着勉强和疏离,这很可能意味着前面一切友好的铺垫都会失去作用,意味着我们不能再像刚才那样愉快地聊天。
从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个不能轻易提的敏感话题,但它同时也是最重要的话题。现在既然讲到了这里,不问清楚是不可能的。
因此我继续说:「孤雌生殖需要人工干预,而空间站并没有配备支持人工孤雌生殖的设备。但是丁小姐,听你的表述,你从怀孕到分娩,都是自然发生、全程由你自己操作的?我想,你可以再仔细回忆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丁羚看着我笑,声音却发抖,「你想说什么,蒋记者?你可以直说。」
「我想……」我看着她,「刚刚我关注到一个细节,你说那段时间你精神恍惚,因为抑郁症产生了幻觉。那么会不会由于精神的问题,你遗漏了什么重要环节?比如…… 出差去其他星球的同事们中,有男研究员中途回来了?」
看着丁羚的强颜欢笑我很是烦躁,因此话越讲越直白,话音未落我就暗道糟糕。
也确实随着我的讲述,丁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连笑都勉强不出。
「你以为在太空中来来回回这么简单吗?就连我独自一人待在空间站两年这一点,你都要质疑吗?」她眼睛睁得很大,一瞬不瞬盯着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压抑着怒气,努力维持风度,「你没有到过那种环境,你理解不了,所以你可以这样事不关己地、自顾自地作那些随便的猜测。」
我欲言又止,更烦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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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你无知,并且无礼,你不知道在宇宙那个环境下一切都和地球上不一样,在宇宙可以跨越空间,穿越时间,还有你我都感知不到的高等文明,在宇宙一切都可能发生,我不敢妄自揣测宇宙,我只能说,没有任何男性和我发生关系,我虽然生了孩子,但还是处女,这么讲够明白了吗?」
「很抱歉,失礼了。」我立刻道歉。
「还是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为什么抱歉,觉得我很可怜,是吗?」丁羚扶着额头,肩膀颤抖,「我确实可怜,从小就能一眼看到大,我从小接受定向培养,最终目标就是成为空间站研究员。我没有常人的人生,生在地球却不能过地球人的生活,而一直在为离开地球的生活做准备。你们所经历的一切我都没有,我把青春全部奉献给了地外科研……」
「丁小姐,真的非常……」我顿了顿,不敢再说出「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措辞可能——」
「请听我说完,蒋先生!」丁羚哭着打断我,「我一个人被丢在太空,让孤独折磨了两年,未经人事却像怪物一样自个儿怀孕,还自己给自己接生,很恶心,对吧?我在空间站克制着孤独,克制着精神问题,我一直认真工作,等待着回到地球的那一天,看到地球人我简直欣喜若狂,我根本不想封闭在这个房间里,我想见很多人,想和他们说话,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想有个相爱的人,谈恋爱,结婚,想正常地怀孕生子。
「但我不敢出这个门,因为我知道你们没有办法理解我。三个月前我一出舱,那些人就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和我的孩子。我和正常人的生活注定绝缘,一旦我愿意出去,我还会作为『孤雌生殖』的人类个例被抬到研究所,我将从一名研究员,变成研究对象。
「我的基因变了,不管是基因本身的不可逆突变,还是基因表达的变化,我都已经不是正常人了。即使不进研究所,也不会有人愿意和我结婚生子,在你们眼中我已经成了怪物…… 或许我就不该回来,或许我和我的孩子都待在火星还会好一点。」
「丁小姐,你冷静一下……」
「——你知道我在火星轨道空间站的工作是什么吧?我的工作是研究火星冻层发现的生命样本,除了自以为是的人类,地外也是有生命迹象的。既然我基因都变了,还不如去做个外星人,永远和火星冻层中沉睡的小细胞待在一起!」
「丁小姐……」我叹了口气,心脏不由得抽疼。
「我真的受够了…… 哪里都容不下我……」丁羚捂着脸哭,肩膀向前阖着发抖,纤细的身体几乎要在轮椅上缩成一团。她的精神确实敏感脆弱,毕竟没有人有过她那种绝望的经历。
我从头到尾听得十分难受,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宽慰她,作为一名主任记者,我第一次发觉自己口拙到无力。其实我并没有将她当作怪物来看,我很敬重她,但是她的经历导致我们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我百口也莫辨。
并且因为共情的缘故,我不再忍心说出旁观者不咸不淡的言辞。实际上我不论说什么她大概都认为是旁观者事不关己的表现。
「你知道我三个月躲在这里,每天在想什么吗?」丁羚无神的泪眼看着我,又好像在看别处,「我一直在想,我既然出不了这个门,那么干脆从楼上跳下去吧……」
「——丁小姐,千万不能有这个想法,」我急忙说,「你要想想你的女儿,也想想你自己,你熬出头了,最苦的孤独你都熬过来了,你都已经回到地球了!」
「可惜,蒋先生,无望比孤独更让人难以忍受……」
丁羚哭声压抑,我发自内心地悲伤,下一秒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拍她的肩膀,几乎想直接按住那肩膀令其不再颤抖,我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帮助你…… 我能做什么,丁小姐?请你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
「不会无望,没有人会看不起你,恰恰相反,大家都很敬重你,你是个伟大的宇航员,伟大的科学家……」
「丁小姐,一开始是我话说得不对,我怎样弥补你才能不伤心?我该做什么,我……」
我忽然止住声音,因为哭泣的丁羚此刻顺势向前,将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腰腹处。我僵住,想往后退又不太敢动。
丁羚平静了些,身体仍颤抖。
「谢谢你,蒋先生…… 是我自己太敏感,不是你的错,你别自责……」不知何时,她对我的称呼已经变了,她靠着我一边抽泣,一边轻轻地说,「你不用为我做什么,都不用。」
我说:「我发自内心地想帮助你……」
丁羚微弱地叹气,「那么,你能拥抱我一下吗?」
她渴望理解和安慰。肢体的力量比起苍白的语言,或许更能传达善意,给她带去安全感。
我低头看着她单薄脆弱的肩膀,犹豫片刻便依言半跪下来配合她坐在轮椅上的高度,将她拥入怀中。她就趴在我怀里小声抽泣。
「谢谢你,真的……」她的声音很闷,从我胸口处传来,「我都不知道我头脑发热说了些什么,我不该迁怒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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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慰的话已经说到穷尽,只能沉默地抱着她。我抚摸她的背部,摸到了她突起的肩胛骨。
好像蝴蝶。我心想。
她轻声说:「也许是因为我压抑太久了,也孤独太久了……」
美丽而脆弱。我忽然焦躁起来,心脏猛烈地嘭嘭跳动。
丁羚渐渐止住了哭声,小声吸着气,安静地贴在我怀里良久。我听见她靠着我的胸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微小却滚烫的叹息。于是我安抚她背部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我颈侧。
「蒋先生,再满足我一个愿望…… 可以吗?」
事情正在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什么?」我声音麻木。
丁羚从下方看着我。我看见那张苍白但美丽的脸,哭泣后通红的眼圈,颤抖的嘴唇,以及湿润的、脉脉的眼神。
这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可怕眼神。视线相撞的瞬间我理解了她。
她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成就,但她内心渴望常人的生活。她坚强了太久,又希望能有所依靠,可人生的轨迹却与她所愿背道而驰,愈加不可控制,令她几乎想放弃生命。
她曾经没有正常的生活,往后也许也没有正常的生活,她没有经历过爱情,没有体验过必要的环节,就在困境中被迫为人母。
她用这样的眼神定定看着我,将我映在她湿润的瞳孔中央,像是女战士走到绝望边缘后虔诚许下了唯一的愿望。她希望被弥补,她很苦,我几乎感到我心中升腾起某种神性。
于是一切安排就变得顺理成章,从最开始她在自己起居的卧房接待我,到那唯一的女护工领我进来后替我们锁上门,再到我们来到床边看孩子、聊天,她表露了自己绝望的心迹并请求我拥抱她……
落地窗外绿意盎然,花草自然生长,一只泛着蓝色光芒的蛱蝶上下翻飞。丁羚站了起来,然后我们躺到床上。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能站起来」这个想法,然后一切思绪都糊涂成了官能动物,再之后就是自然而然的发展。
为什么会这样?
嗯?为什么会这样?
两个小时前我和她还不相识,我只不过是来采访她的记者,我们一直聊着正常的话题,宇宙、蝴蝶之类的……
在一切混沌中,我胡乱思考着来龙去脉,直到最后世界重又恢复平静。
「蒋先生,你是个温柔的好人。」她最后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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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躺着休息,她趴在我胸口。我看着墙上的蝴蝶挂画发怔。
她因为这意外的插曲,暂时忘却了悲伤。
她声音餍足:「不瞒你说,从一开始,我就一直想着这一刻……」
我困惑地,将目光转移到她脸上。
她说:「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博学、有才华,长得也一表人才…… 女人都很迷恋你吧?」
这称赞我受用,但又觉得怪异。丁羚是个优雅的女人,竟也会说这种轻浮的话。
她又说:「我知道,你懂得很多,孤雌生殖的说法你不能接受。可我真的没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说了。」我身心疲惫,不想再继续这话题。后面的事还是让那些科研人员去管吧。
「蒋先生,」她另起话题,「那孩子很丑,是吗?」
我没回答,只抬手抚摸了她汗淋淋的背。我摸到了她突起的肩胛骨。
「明明也是人类啊,你为什么嫌弃她?」她低低哑哑地笑一声,我的胸口都微震。
「我没有嫌弃她。」我说。
「不用骗我,」她说,「我看出你的心声了,你觉得她丑,不像个正常婴儿。」
随便怎样吧。事后很累,我有点想睡觉,不想多讲话。
丁羚却精神:「要不再谈谈蝴蝶吧,我喜欢蝴蝶。——你还记得蝴蝶吗?之前我们聊过这个。」
「嗯……」我本来快要睡着,又被她喊醒了。
「可观测宇宙是蝴蝶形状,一个巨大的蝴蝶笼罩着地球,笼罩着人类,这有种震撼人心的美,但也有些恐怖,是被一只大到无边际的蝴蝶所支配着的恐怖感,你觉得呢?」
「蒋先生,喂,蒋先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我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了句:「什么。」
「深奥的问题。一个文明,该怎样建立最有效率?」
一个没头没脑的、突兀的问题。她的思维很跳跃。
「怎样?」我半睁开眼睛看她。
「最简单的方法,直接吞并另一个文明,」她将下巴搁在我胸口,用一种娇憨而懵懂的表情看着我。
「如果另一个文明,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有历史,有文化,有知识,有科学技术,有舒适的生存环境…… 那么只要全部拿过来,全部吞并吸收作为自己的基础,建立文明的进程就大大加快了。」
「你在说什么。」因为疲惫与困倦,我思维混乱,听不明白。
「——直接吞并,于是毛毛虫文明要花费几千年几万年才能到达的开化程度,蝴蝶文明只要全部拿过来,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到达了,尽管蝴蝶最开始只是个小细胞。——我想想要多少时间,大概几个月,或者几年?关于你们地球人的时间,我还没有太深刻的概念。」
「丁羚你…… 到底在说什么,什么蝴蝶……」我迷茫地半睁着眼,和她对视,我觉得身体很冷。不是心理作用,是失去体温的冷。
只有下体是热的,我想起来,我的身体还同她连在一起。
「你忘了吗?蝴蝶与毛毛虫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毛毛虫是卑微又可怜的,它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最后瓦解成一堆营养物质提供给蝴蝶细胞。它将自己的全部营养放在精美的盘中,准备好银质餐具,拉开座椅,请蝴蝶来享用。——对了,刚刚你喊我什么?丁羚?她躺在婴儿床里呢。」
「她是个可怜的女人,一个人待在空间站,拿着火星上采集来的生命样本,闷头研究。火星生命样本可不能轻易激活,谁知道激活出来会是个什么东西,谁知道那会不会从一个小细胞一举发展成威胁人类的高等文明。她必须等她的同事们回来,再一起做激活与否的决断。
「但是还有好多年她同事才会回来,她太孤独了。她每天看看隔离窗里的我,又看看窗外的宇宙,每天精神失常地发着呆。她渴望另一个生命。
「她激活了我,她是我的母亲。我问她,我能成为你的孩子吗,妈妈?她敞开她温暖柔软的肚腹,圣母一般接纳了我,精心喂养我,以她的血肉,她的灵魂,她的知识和记忆,她的声音、形体、和样貌。毛毛虫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奉献给蝴蝶细胞,我的母亲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奉献给我。然后她被吸干,退回最原初的形态,酣睡在婴儿床里。
「当个婴儿多好,虽然失去了多年经营的一切,但不再有烦恼。这是我对她的一点点回报。原本我是她的孩子,后来随着我的吸收母子对调,我长大,她变小,她成了我的孩子,从此她无忧无虑,不再孤独无凭依。
「我接替她做那些繁杂的工作,替她研究更多火星生命样本,替她激活更多生命,而她只需要甜美地睡觉,或是醒来看着我傻傻地憨笑。如果她的思考能力还在的话,必定会感激我所回报她的一切吧。」
「我在火星冻层中沉睡了太久,大概好几亿年,我也很孤独,我渴望这一刻。蒋先生,你也许要笑我,我一个细胞,充其量算个原始动物,怎么还会感觉孤独?你理解不了,没关系,地球人不就是这样自以为是、又自不量力的吗?在地球待得好好的,却要到外面去探寻其他生命,带着天生的神性,来解救我们,无私伟大。
「地球人的情感可太丰富了,丰富到可怜的地步,我看着我那可怜的女儿,就仿佛看到了整个有知识有文化、同时又被没用的情感牢牢束缚着的,地球文明。
「蒋先生,来到这里我很高兴。初来乍到,我将激动的心情平复了三个月,终于决定迎来第二位地球人。他博学、有才华,像那名女研究员丁羚一样,充满很多营养——很多,我感觉到了。
「第二次的方式特殊,但过程倒也不赖,以后我也许能发展更多的吸收方式。对了,婴儿床上还有些位置,一会儿你可以躺在她旁边。——你已经睡着了吗,蒋先生?」
「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