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夫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三年征战,我从战场上带回来了一个男子。
我的夫君宋淮安,常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1
我带兵返朝那日是冬至,下了雪,很冷。
我的夫君在距离城门十里远的长亭迎我,许是等的久了,他那本就白净瘦削的面庞更显冷峻,直让我一颗热腾腾归家的心瞬间冷却。
「夫人辛苦。」他裹着厚厚的大氅,步步生莲向我走来。
我抽了抽嘴角,不是我不待见他,他如此端庄,越发衬得我像个莽夫。
约莫是看我穿得单薄,他竟解下了身上的大氅,想要往我身上披。
我忙大大的后退了一步,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抗拒:「不不不,宋淮安,还是你穿吧,看你冻的,脸都白了。」
宋淮安还保持着为我披衣的动作僵在原地,那苍白的脸色在我看来愈发阴沉。
「惊蛰,还不快把衣服给夫君披上,生病了可怎么好!」我不大有底气的吼道。
惊蛰早已经被我俩这尴尬的氛围吓的动也不敢动,闻言忙从宋淮安手里拿过大氅,好生生为他系好。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只看着宋淮安讪笑。
他也端立着不动,一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眸子只盯着我,我被看的甚是尴尬。
「将军,何时启程?」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我忙转身,看着秦珩,觉得他再顺眼不过了,连连安抚他道:「这便走了。」
秦珩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战场上为我挡了身后的冷箭,若无他,我早就死了。
因着为我挡那毒箭,他身上现今还有余毒未清,如今回京,也是为他医治。
回城时,宋淮安要我坐他的马车,被我拒绝了,那马车慢慢悠悠的,哪有我的马儿跑得快,再说了,与宋淮安共处一室……还是算了!
我宁愿冻着。
进了城之后,皇帝传旨让我入宫觐见。
那传旨的李公公笑眯眯地看着我:「将军,咱走吧。」
我求之不得,很是爽快的跟着李公公走了。
宋淮安不对劲,我有点怵他,巴不得离他远点。
皇帝在御书房见了我,很是和颜悦色,赏了我许多东西,直到暮色时分,才挥手让我退下。
秦珩也得了不少赏赐,我们一路驾着马,晃晃悠悠,不紧不慢,踱到了将军府。
远远的,我看到有人在门前执灯,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走近一看,竟是宋淮安,旁边还跟着个可怜兮兮的惊蛰。
我利落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惊蛰,边往里走边道:「怎的不在屋里等,外面那样冷……」
想起秦珩,我又顿住脚步,转身指了秦珩道:「我的救命恩人,先在府里住下,明日寻大夫好好看看。」
秦珩闻言这才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咧着嘴抱拳笑道:「卑职谢过将军。」
又转身看向台阶下的宋淮安拱手行礼道:「大人,多有叨扰。」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眼的余光却看到还在台阶下的宋淮安,风雪兮兮,而他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裂痕。
旁边执灯的惊蛰也睁大了眼睛,惊恐的看向我。
2
我本想让秦珩好生休息一番,第二日再请大夫的,谁知,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宫里的刘太医便抹着额头的汗来到了将军府。
刘太医是宋淮安从小到大用惯了的,我便挑眉看向他:「夫君良善,多谢。」
宋淮安皮笑肉不笑的瞥了我一眼,便负手而立:「刘太医,好好为那位将军诊治一番。」
「是。」
秦珩也很不安,连连看了我几眼,我笑着安慰他道:「别怕。」
刚准备走到秦珩身旁,只看到一个玄色身影一闪而过,我用力揉了揉眼睛。
宋淮安却正端立在秦珩身旁,面无表情,好一朵高岭之花。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谁知他却弯了弯眼睛,对我一笑。
有病,这厮绝对有病!
刘太医诊的时间不短,已接近夜半,我的眼皮也开始上下打架,终于,太医收好东西,只拱手道:「这位小将军身体尚可,只是余毒未清。」
「只是,」只见那位上了年纪的太医,抚着自己的胡须欲言又止:「余毒倒也不难清,其中有一味药,名细辛,不好寻的很。」
说完,刘太医便留下了方子,细细嘱咐每日药浴,便告辞离开,我连忙送太医到府门。
临走前,刘太医偷偷凑到我耳边告诉我:「这细辛,宋大人自小服用,长公主府专门培育了这种药材。」
我听了恍然大悟,连连对刘太医道谢,刘太医只眯着黄豆般的眼睛,又笑眯眯的低声道:「长公主跋扈,若将军能取得这药材,分微臣一株可好?」
我的道谢声哑了一半,好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面无表情看向那刘太医,长公主哎,我婆婆,我能不知道?
这厮居然想捡漏!
刘太医呵呵一笑,拎着药箱便钻进了马车,只留我在原地急得乱转。
这事,还得找宋淮安!
第二日,由于军中习惯了,我醒的很早,便在院子里舞起了剑。
我郁闷时,只能靠练剑出气。
练了一半,有人拿着剑偷袭我,我冷笑,这小把戏,还想跟我斗。
我手绕剑花,一个翻身,那剑尖便横在他颈间。
「将军好身法。」
原来是秦珩。他被我一招致害,竟也不放弃,仍拿着剑冲我过来。
我们打的酣畅淋漓,好不痛快。
收剑入鞘时,秦珩极为贴心的递给我帕子,好让我拭去额头的汗。
我摆摆手没接,只担心他的伤,他却不在意道:「余毒而已,只是一日不拿剑,便手痒痒。」
我深以为然,可不就是嘛。
同为习武之人,我颇能理解他对兵甲的热爱,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提剑转身。
本想回屋沐浴,眼风一带,却猛然看到那宋淮安正立在窗前,只着了里衣,头发也没束,面无表情,只看向某个方向。
我疑惑的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只看到秦珩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撇撇嘴,羡慕人家会跑会打了吧,男人啊,这难以启齿的嫉妒心啊,啧啧啧。
我看他实在有些可怜兮兮,想到他自小身子弱,便立在窗外,敲了敲他的窗沿:「夫君,若是你想,我让秦珩教你几招?」
教你几招,拿你一点细辛,不过分吧,我心里盘算着,越想越有门儿。于是不断劝他道:「你也无需防身,学两招好看的,迷倒那群姑娘们。」
我边说边笑嘻嘻的趴在窗沿,一一给他列举哪些花架子好学还好看。
「不要他教。」他出声,嗓音还带了些早起的低哑,愈发显得好听。
我本以为他不会理我的,闻言惊诧极了,一个抬头,差点撞上他的鼻尖。
这才发现,我们离的极近,他微微弯了身子,垂头看着我,眸光幽深,广袖挥洒在窗边,我手指稍动便能碰到他的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恍神,他也凝视着我,我甚至能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到微讶着睁大了眼睛的自己。
呼吸缠绕间,他的唇马上就要碰上我的,那眼睛也缓缓闭上,只留下长而密的睫毛在不安的摇动。
我看着那颤抖的睫毛,一瞬间慌了神,仓促间,只用食指迅速在他唇上轻点,便逃命似的离开。
浸在水里许久,可我的脸还是越来越烫,心也不断咚咚咚跳着,好像要冲出我的身体。
我重新又呼了一口气,将自己闷在水里,窒息的感觉才将我的冷静稍稍拉回一点。
母猪会上树,宋淮安都不会喜欢我!
我也不可能喜欢他!
3
我与宋淮安其实不算有缘。
我们本就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我出身土匪窝,被朝廷招安,因为会领兵打仗,才当上了这个便宜将军。
宋淮安来头可就大了,昭和长公主之子,当今皇帝亲外甥,新科状元,哪个名头拉出来都能吊打十个我。
我喜武,他喜文;他是世家贵族,我是草莽匹夫;他高雅出尘,我却庸俗至极。
如此明显的鸿沟,我日日记在心里,不敢忘记,也不敢逾越一分一毫。
而我与他的婚事,更像是个笑话。
济安十九年春,我被招安,虽有一个将军的虚职,却并无实权,日日在军营混吃等死,很是无聊。
这样过了几个月,忽有一日,皇帝下令围场狩猎,朝中众臣皆可参加。
我自然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打了猎物满载而归时,皇帝正与长公主侃侃而谈,旁边端坐着超然出尘的宋淮安。
其实那日若是没有那出刺杀大戏的话,宋淮安便还是那高高在上的谪仙,我便可以继续做我的草莽将军,井水不犯河水。
可惜没有如果。
突然破空而来的箭朝着圣驾而去,所有人惊呼护驾,可那箭来得急,只来得及护住近旁的皇帝与长公主。
病弱美人宋淮安便成了活靶子,我身体惯性般驾马冲过去,一把从地上捞起宋淮安,往怀里一放,生生躲过了那箭雨。
那日,宋淮安不仅险些丢了命,还大大丢了脸。
当日,刺客被制服后,众人看着被我揽在怀里,面色苍白的宋淮安,竟纷纷闭上了眼睛,陷入沉默。
全场寂静,最后还是皇帝尴尬出口,对我提出嘉奖,赏了我千两黄金。
我怀抱着千两黄金,恍恍惚惚回家。
那之后的一月,我都没有睡好觉,日担惊受怕,竟做了噩梦。
梦中,长公主温柔抚着宋淮安的发,看向我的眼神却带了狠辣:「安儿想如何处置她?」
「哪只胳膊搂的,便卸了哪只胳膊吧。」那声音清润,淡而无波,却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惊梦醒来时,却发现皇帝旁边的李公公正等在门外。
我连忙收拾好自己,将公公迎了进来。
我跪下接旨时,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悲惨的命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宁远将军叶寻欢品行端正,英勇有为,朕闻之甚悦,今新科状元宋淮安,年已逾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特赐婚宋淮安,叶寻欢,择良辰完婚。」
李公公念完许久,我还僵在地上,我没死,没被卸掉胳膊,可是我得娶宋淮安了。
呸,我得嫁给宋淮安了。
于是,我便这样稀里糊涂的嫁给了宋淮安。
听说,成婚那日,京城里闺秀们的芳心碎了一地,纷纷骂道,好白菜被猪拱了。
听到这个传言时,我一时间竟也颇为认同,我可不是拱了一颗极品白菜。
尽管世人都不认同这门婚事,可成婚当日,当宋淮安向花轿中的我伸出过分苍白,却又骨节分明的手时,我还是心跳加速了。
我对这桩婚事有过期待的。
我甚至想过,冲着宋淮安这张脸,我也要痛改前非,好好挣钱养家,至于宋淮安,只负责貌美如花便好。
可成婚后,我们甚少交谈。
他忙着舞文弄墨,我忙着舞刀弄枪,几日也碰不到一次。
我想,宋淮安约莫是不满意这桩婚事的,若不是我当众轻薄了他,让他颜面尽失,他怎会娶我?
这样想想,他厌恶我,对我视而不见也是应该的。
可是,我委委屈屈的想,我当日是为了救他的啊,并非有意轻薄,让他失了面子。
我这人胜负欲向来极重,他视我如无物,我又何必巴巴的贴上去?
就这样,我们居于同一屋檐下,却过得生生像陌生人。
两月后,边关起了战事。知道消息的当晚,我便收拾好包袱连夜离开了京城,为了征战,同时也为了远离宋淮安。
征战三年,宋淮安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待归。
那字行云流水,一撇一捺都透着风骨,我收到信时,欢喜了很久,那天晚上啃了个大肘子,还吃了酒,醉酒迷迷糊糊时,我好像看到了宋淮安。
可第二日我便发了愁,为了给他回信,我忙活了很久,也没有写出一手漂亮的字。
信上,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军中的事,大到行军打仗,小到吃饭睡觉,事无巨细。
写完竟有厚厚一摞。
我颇为汗颜,在信要被送走前,我抢回了我的信,匆匆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好。」
当夜,躺在帐中,听着外面猎猎作响的风沙声,我怀抱那一厚摞纸,黑暗中红了脸。
怪羞耻的。
后来,我翘首以盼等了很久,也没有再等到宋淮安的信。
时间久了,心思便也淡了。
4
当晚,我竟做起了春梦!!!
太羞涩了!早上醒来,我抱着被子翻滚了许久,忍不住哭嚎出声。
都怪宋淮安,不喜欢我便罢了,竟还想占我便宜。
我还没从梦中缓过来,便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竟是宋淮安。
我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发,确定自己没有那么糟糕,这才笑着看向他:「夫君有事?」
旁边的惊蛰「噗」一声笑出来。
我狠狠瞪他一眼,牙齿嚯嚯作响。
宋淮安也淡淡瞥了惊蛰一眼,见他老实了便移开视线,重又看向我郑重道:「无事。」
「噗!」
我与宋淮安一齐扭头冷冷看向惊蛰。
惊蛰忙捂了嘴,笑声却还从指缝间漏出。
「下去领罚。」
「是。」惊蛰马上没了笑,苦着脸祈求似的看我一眼,我只当没看到。
惊蛰刚离开,我便后悔了。只剩宋淮安一人,我甚是尴尬,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夫君这是……」
「夫人昨日说要教我一些招式,今日便忘了?」他平淡开口,那语气不知怎的,在我听来,颇有些委屈和指责的味道。
我恍恍惚惚,这宋淮安莫不是换了个芯子,怎的与以前大不一样。
不过,他既要学,我教他便是,这可是我的拿手活。
我带着他一路到了校场,没成想秦珩也在,远远的,他就一眼看到了我,咧着一口白到发光的牙,眉眼飞扬冲我挥手:「将军!」
我也咧了一口大白牙笑,刚准备伸出胳膊,却发现手腕被身旁那人拽的死死的,我疑惑看向他:「夫君?」
宋淮安你是不是有病?!扒拉我干嘛?!
宋淮安面无表情,转头深深看我一眼,又看向校场正中的秦珩,硬拉着我向那边走去。
我也不知我那柔弱夫君哪来这么大力气,我挣了两次竟没挣脱,还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莫名其妙。
「大人可是要学武?」秦珩收了手中的长枪笑问。
我嗯嗯点头:「不如你……」
「夫人教我便好。」我没说出口的话被他堵在喉咙里,堵的难受,忍不住咳了两声。
「秦将军尽可稍作休息,府里景致甚好,惊蛰,带秦将军看看。」
惊蛰「啊?」了一声,很是无措,只僵僵硬硬走到秦珩面前讪笑道:「将军随我来。」
秦珩瞅我一眼,我也只当没看到,抬头望天,不要问我,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秦珩走了,我也只好挽起袖子,耐心教他学一些基本功。
为了细辛,我忍。
宋淮安身子是真不好,不过练了一柱香,他便脸色苍白,额间也有了点点虚汗。
「别练了别练了,」我吓的要死,生怕如花似玉的人儿当场厥过去,那可是大罪孽。
宋淮安却异常固执,抿紧了唇:「不。」
言简意赅的很,我却眼前一黑。
要是等他学会了武功,我拿到药材时,只怕秦珩已经毒发身亡了。
不指望他了。
我上前一把按住他,强行将他背在肩上,他一时沉默,竟也不反抗,乖乖伏在我的肩头。
我不由有些怜爱,边走边安慰道:「你想学也可以,但不能操之过急。」
「我们慢慢来,我每日陪你练一会儿。」
「可好?」
背上那人轻的要命。细白的手腕环在我的颈间,我不小心瞥到,瞬间想起了晚上的梦,一时间脸红了个透顶。
幸好他看不到,我不禁长出一口气。
「好。」
他突然出声,我反应了半天,才知他回答的是刚刚的话。
一时无言,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我只顾着看那脚下的影子,那影子的样子便是我们现在的样子了吧。
这约莫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候。
我一想到这儿,一时间心里竟有些涩涩的难过,我与宋淮安之间隔着那样深的鸿沟。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三年的时间,没能让我的爱意消逝,反倒在见到他时,迸到顶峰,几乎让我丢盔卸甲。
5
后来几日,我都没能找到机会再与秦珩切磋,手痒的很。
宋淮安这人很奇怪,突然对习武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日日我起床,一打开门便能看到他。
人家诚心求学,我也只好捏着鼻子教了,但心惊胆战也是真的,生怕一个不谨慎,我那娇弱夫君便被玩坏。
所以,听到长公主要见我,我内心是既欢喜又慌乱。
我的婆婆,昭和长公主,千尊万贵,雷厉风行,积威日甚,虽然我人久不在京城,可是昭和长公主的名字可是传遍大江南北的。
我实在是怂,可是一想到那公主府独有的细辛,便只好硬着头皮去。
见长公主那日,我足足让丫鬟收拾了一个时辰,又对镜学着端庄行礼,生怕惹了我那尊贵婆婆一个不高兴,小命不保。
我装模作样对着镜子一遍遍行礼,却突然听到窗外一声嗤笑。
太羞耻了!我猛然回头,竟又是惊蛰那厮,旁边还站着我那仙气飘飘的夫君,宋淮安。
宋淮安唇角上扬,眼里也含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过来。」他端立窗外温声唤我。
我的脚实在不听使唤,走的比我脑子还快,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宋淮安面前。
美色误人,我心里哀嚎。
「夫人莫怕,母亲不是那等跋扈之人,定不会为难你。」不知怎的,我看他竟觉得他比以往温柔许多,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也生动起来,像藏着无限情意。
我鬼使神差般踮起脚尖,拽着他的衣袖,他被我微微拉弯了身子,有些疑惑看向我。
我只闭上眼睛,近乎虔诚般吻上他的眼角。
那一瞬间,空气寂静,我甚至可以听到我的心跳声,强烈而有节奏。
不过几息,我却觉过了很久,很是不舍的松开他的衣袖,撤回我的身体。
可谁知,我的脚跟还没有着地,便被人拽了手腕,我睁大眼睛,看到了放大在我眼前的如画容颜。
「夫人可得对我负责。」话音未落,他便覆上我的唇,唇齿辗转,气息缠绕。
我的春梦,好像成真了。
长公主拒绝了我,毫不留情的。
我早该想到的。
当我恬不知耻的说出我的请求:「母亲,听闻府里育有细辛,不知可否……」
长公主本来还能伪装下去的和善面色,听到我这句话便裂开了,桌子「砰」的一响,我「啪」一声跪在地上。
「你好大的脸!新婚不过两月,你便一走三年!」
「如今,倒还有脸向我求东西?还是为了别的男人!」
我频频张口想要辩解,都被长公主怼了回来。
长公主训我整整两个时辰,中场休息间隙,我还要及时奉上茶盏,待她润口后,继续听她训斥。
等我回到将军府,整个人已经蔫不拉几,没了往日的神采。
宋淮安仍旧在门前等我,我无精打采驾着马,我的马儿也没了精气神,一人一马,同命相怜。
所以,远远的看到执着灯,在月色下耐心等我的宋淮安时,我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第一次委委屈屈唤道:「夫君。」
宋淮安愣了一下,本来冷峻的表情逐渐转为柔和,将灯递给惊蛰,这才上前接我下马。
我只认为宋淮安柔弱的很,可被他轻轻拥在怀里时,我方知,我以前的认识浅薄的很。
泪水糊脏了他的衣服,他竟也不嫌弃,只在我耳边咬牙切齿道:「我等你来求我,等了几日。」
「啊?」我迷茫睁大了眼睛。
「谁成想你宁愿去找母亲,也不愿找我。」清清朗朗的声音,我竟无端听出一股委屈的味道。
「那我要,你便给吗?」我在他怀里闷声道,完了又补充一句:「没有任何条件?」
头顶被人轻轻敲了一记,听得那人长长叹了一口气:「是你的话,没有任何条件。」
透过衣服的缝隙,我看到惊蛰孤立无助站在旁边,想看不敢看,捂住眼睛站在那里,忍不住闷笑出声。
———
有了细辛,秦珩的毒便可以解了。
我偷偷摸摸留了一株,藏在袖中,准备留给刘太医。
谁知被宋淮安逮了个正着,我拢紧袖口,对他讪笑着,一步步挪到门口,还没等他说话,便一溜声逃了出去。
却听到他在后面咳个不停,我回头一瞧,他正捂着胸口,面色苍白。
我脚步一转,心跳加速,连忙又跑了回去:「你怎么样?刘太医!刘太医!」
我正焦急,却看到他微微勾起的嘴角,眼睛里满是得逞的狡黠和笑意。
我愣了半晌,叉腰怒吼道:「宋淮安!你骗我!!!」
袖口一空,好不容易偷来的细辛就那样轻溜溜被那人拎在手里。
他悄然弯了腰,脸凑近我,好看的桃花眼也对上我的眼睛,我有些慌乱的四处乱瞥,被他双手捧了脸,温声道:「看着我。」
我的视线只盯着那被他随手一扔,腾空飞起又落在地上的药材,都是钱哇!
我心疼的要死。
突然,他的手轻轻覆上我的眼,我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也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觉唇上贴了柔软,辗转厮磨。
尾声
宋淮安身体自小便不好,是胎里带的毛病,治也治不好,只能慢慢养着,不能动,不能跳,也不能像其他人那样,习武练剑,活得肆意潇洒。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都要这样平淡无波澜的度过,直到那日见到叶寻欢。
那箭直直向他射来时,他本有机会逃开的,可不远处马背上的姑娘,明媚生辉,笑魇如花。
他生生看痴了。
下一瞬间,他被凌空捞起,再睁眼时,他躺在那姑娘的怀中。
所有人都以为他丢尽了脸面,只有他知道,自己对她,一见钟情。
这一见钟情里,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卑怯。
他羡慕叶寻欢活得自由自在,率性洒脱,更羡慕她,像太阳那样,炽热灼烈。
是母亲看出他的心思,他知道母亲不喜欢那样的女子,却还是为他向皇上求来了这门婚事。
这门人人都不看好的婚事,确是他求来的。拿到婚书时,他只觉得自己卑劣的可耻,为了一己私欲,捆绑了她一生。
成婚前一晚,他紧张了一夜,没能睡着。他怕叶寻欢讨厌他,怕她不喜欢他,更怕她嫌弃他。
他对这门婚事,充满期待却又犹豫退却。面对那样坦坦然然的叶寻欢,每每只能用冰冷来掩饰自己。
后来,她准备去战场。
她收拾行李,离府而去时,他就在她身后看着她,却说不出任何阻拦之语。
战场,才属于叶寻欢。他不应该禁锢了她。
叶寻欢不过离家三月,宋淮安却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拼命在府里寻找她的痕迹,却发现少得可怜。
下着秋雨的晚上,他彻夜未眠,赤脚下榻,提笔想了许久,却只在信上写下两个字:待归。
千万无语,只汇成一句话。
信送出的第二天,他执意要去边关。突如其来的执拗让所有人都不能理解,最后长公主还是安排了人,一路护送他。
他在边关,穿了小兵的衣服,抹黑了脸,混在人群中,看到叶寻欢在篝火旁,笑的肆意畅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眼睛亮的像天空的星子。
宋淮安想,再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了。
放肆了一回,还未离开边关,他便生了大病。
回到京城,也看到了叶寻欢的信,一个「好」字,占据了整张纸。
那一瞬间,心里酸酸涩涩的,难受的很。
宋淮安怕叶寻欢烦他,后来,便再没有写过了。
那场病,缠绵很久,烧的恍惚,好像快死时,他却不遗憾这次的莽撞,只看着头顶的床帐,笑着说了一句。
叶寻欢,我也任性肆意了一回,终于与你一样了。
你喜欢我好不好。
刘太医总能将他从阎王那里拽回来,这次也一样,终于痊愈时,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就想再努力一下,就一下。
也许叶寻欢就喜欢上他了,他甚至自嘲的想,他只有那么一张脸看的过去,色诱行不行的通?
三年过得很快,得知叶寻欢战胜返朝时,他一夜未眠,早早等在了十里长亭处,想早些看到她,再早些。
可三年时间,却将他与她变得更陌生,她拒绝了他的衣服,拒绝与他靠近,却对那人喜笑颜开。
他惊慌失措的想,若是叶寻欢喜欢上秦珩了怎么办。
他甚至想到,杀了秦珩,便是囚禁,也要将她囚在他身边,休想离开。
他没能下得了狠手。
秦珩她的救命恩人,却更是他宋淮安的救命恩人。
宋淮安看着他们二人相视而笑,晨起舞剑,一件件都令他嫉妒的发狂,却又无能为力。
当他对着伏在窗前,眉眼灵动的叶寻欢轻轻吻下去时,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胸腔。
叶寻欢在他唇上轻点,他睁开因为紧张而紧闭着的眼时,只看到叶寻欢仓皇而逃的背影。
色诱失败,他无不嘲讽的想。
但宋淮安不想放弃。
他开始耍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却好像手到擒来,吵着叶寻欢教他习武,好阻断一切她与秦珩接触的机会。
惊蛰看出来了,闷着脸笑了他好久。
叶寻欢把他扔在背上,一路背他回去时,他只盯着地上靠的极近的影子,欢喜又卑怯的可怜。
可那日阳光正好,叶寻欢拽着他的袖子,将他一寸一寸拉下去,轻吻上他的眼角时,他愣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他并非一无所有,叶寻欢喜欢他。
他爱叶寻欢。
这样便很好了。
作者:扶宁
备案号:YXX14RRzkjsYYYJb8NiMmJy
编辑于 2023-04-03 15: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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