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仅仅是失眠？

仅仅是失眠？

一线医生手记：诊室奇闻录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轮到我值班。当时科室很缺人，四天一个夜班，等到把手上十几个新入院病人处理完毕，躺下休息已经半夜 2 点了，恨不得立刻鼾声震天的疲倦感。刚沾着枕头，困意裹袭，睡得迷迷糊糊，朦胧中护士敲门，告诉我，2 床说他失眠。

2 床是今天刚来的患者，才两岁，诊断是疝气，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急症。

我想着我就躺着再等等，因为这种半夜说失眠的，也可能一会又睡着了。

不过，那晚我却没有再睡着。

一开始，倒不是别的原因，主要是我睡眠特别轻，经常一点动静就醒来，再次入睡就要好久。别人经常开玩笑说我这种体质适合值夜班。我自己倒是心里有数，我这种神经衰弱体质是极易猝死的。躺在床上神游间，我想起了前一次值班，那夜也是有个病人失眠，那个病人是肿瘤晚期，这种人失眠，原因千奇百怪。患者当时心率有点快，情绪也不太好，在床上念念叨叨的，没有其他明显的体征。

我跟护士强调：「病人是胃癌呢，不敢大意，先别吃安眠的，保险起见把监护连上，指标正常咱们也能安心干别的。」连上后心率在 90 次左右（正常高值），血氧就在 89-90 之间来回跳（异常临界值），这种指标，很难说没问题。

我「祭」出了外科大夫基本不用的听诊器，听了一下，心率快，有一块肺野有啰音，但真的拿捏不定。毕竟功底不在这。

不敢耽误，马上打电话请了呼吸内科会诊，说像肺栓塞，凝血指标有问题，做个 CT 看一下。

做 CT 回来的路上就症状加重了，CT 也确诊了肺栓塞。但因为诊断早，溶栓及时，患者被及时抢救了回来。

我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回想起自己那次由「失眠」做出的及时预判，还有点小得意。

就这么回忆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起来了。但心里搁着事儿，半梦半醒期间睡不安稳，我想到今天 2 床这个小孩没睡觉，怎么也没哭。因为我们科值班室和第一间病房挨得很近，一点点动静都能听到。

而且，小孩怎么会失眠呢？

不会是大人失眠找护士要药把？

越想猜测就越多，更睡不着了。

「算了算了，还是起来看一下。」

打开电脑，鼠标向下滑，天！2 床的资料变成了一个胃癌病人！

我赶忙喊值班护士来确认，护士说：「下午 2 床原来的小孩家属带回家了，床位紧张，另一个大夫把他的胃癌病人安排在这张床上了。」

这种事情也不和我说一声！值班的时候真的是一刻都不能放松，神经时刻得绷紧。

刚刚回忆里的案例立马清晰了起来。甩了拖鞋，登上鞋子就赶紧去床边查看病人，呼吸很快，监护上了后血氧稍低，心率也快。

我暗自想，不会又遇上了肺栓塞？

病人这会主要就是感觉烦躁，还有点恶心，想吐。但是肺部听诊确实没有啰音，不像是栓塞，我静了静，又仔细查体了一遍，上腹部胀痛，脉细速，有恶心症状，患者又是胃癌，难道胃癌癌灶侵犯血管，出血了？

在我还在思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明确了我的判断：病人吐了！血液瞬间浸湿了床单。

诊断明确了，是好事，但情况却很不乐观，下面就要安排治疗方案。积极止血补液之外，最重要的是判断出血量，以及还会不会继续出血。

虽然是半夜，这种事自然是要汇报的，病人的主治大夫去省里开会了，只能打给主任，主任表示马上过来。

然而，病情刻不容缓。就在主任赶来的路上，病人又呕血了，这一次来得比上一次更凶，量更大。

「羟乙基往里挤！」

「紧急配血！」

「再开一组静脉通路！」

「你们看着点，我去开配血单，再给病人家属谈一下！」

在值班室，我一遍飞快地敲输血文书，一边和家属沟通。

我匆忙讲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你父亲现在可能是胃上的动脉出血，常规方法很难止血，可能择期变急诊。但这样的状态，手术风险极大，你要做好两手准备。」

家属挺多的，三四个人半天商量不出个结果。最后患者的儿子说：「我也是医学相关的，这种情况我理解，我父亲这病太晚了，但我希望你们尽力救治，但也不希望他受太多罪。」

家属们还在小声嘀咕商讨的时候，我终于将输血文书弄好了。

「血压维持不住了！」护士喊了一声。

「把升压药用上！」我头也没扭大喊着回了一句，语速极快地对家属扔下一句，「时间不等人，尽快决定！」，立刻跑去看患者。

万幸，这关头主任也来了，我把病人的情况和家属的意见大概给主任汇报了，主任说：「这情况坚持不到一个小时，我把病人看着，你再谈一次，治不治都签字，别耽误了病情。」

家属还在犹豫。我已经按捺不住，甚至咆哮了：「我知道你们考虑的问题很多，人财两空也好，病人最后时刻还受罪也好，可你们就不愿意试一试吗？我作为医生不能替你们做决定，可我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患者死去，这种时候不要相互推来推去了！头抬起来！你们越耽误，他离死亡就更近！」

那天的最后关头，患者家属终于选择了手术治疗。

通过经皮穿刺做造影，明确了胃上有一根血管出血，经过栓塞后血止住了。

后面的故事也没什么要多说的，患者进行了足够的营养支持和心肺锻炼，半个月后患者做了胃癌根治，现在还在定期来科里复查。

但讲这个故事的重点是：临床上一些不起眼的症状，可能是严重疾病的先兆。

比如「失眠」。

知乎前段时间有个问题很火「护士凌晨五点病人测空腹血糖 18.0 后立刻告诉医生，医生埋怨护士让他不能睡觉是否合理？」

问题下面，医生护士吵成一团。

高年资医生认为，这种事护士要学会自己处理，除非危急重症，否则不要喊他们；而护士则认为，护士的职责就是发现异常并报告医生，这样的行为何错之有？

就这个案例来说，其实医生说的没错，18 单位的血糖并不会造成严重后果，但护士说的也没错，如果不汇报，万一呢？病床上的事情，谁都说不好，可能一个晃眼就酿成大祸，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一句「2 床病人失眠」，回头看，是当晚最重要的一句话。

一般来说，遇到病人失眠，很多人可能会开一些安定之类的药物，辅助患者睡眠，但如果是类似的肿瘤病人，属于高凝状态，容易形成血栓堵塞肺部，肺栓塞是要命血栓之一，发作凶险，很快导致病人死亡。而肺栓塞早期症状不明显，可能会出现脑缺氧，烦躁不安、表现出来的可能是睡不好。 如果在这种时候再给病人开一些安定的药物来掩盖症状，造成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在医院，每一种小小的反常情况背后，都有可能与疾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能做的，就是时刻警惕，用我们的专业知识和专业技能，降低每一分「万一」的几率。

有的时候多睡那么一下，就有可能失去一个生命。

作者：陈子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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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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