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你是否也在寻找写作的另类姿态?
用专业训练捕捉灵感:每个人都能写出好故事
多数的写作者,通常会有两种写作状况。一种是在写作之前,阅读了很多书籍,懂得了许多写作惯例,如此便会在写作之前横亘一些既有的写作惯例。像写开头的时候,会想想,那些经典作家们是怎么开头的?在塑造人物的时候,会去思考经典人物的形成规律?这就有一些先入概念融入到小说的形成阶段。这样精心构筑的小说,自然不会平庸,但也不会伟大。
还有一种是在写作之前,没有阅读的积淀,或者只有一些浅显的阅读,还不能融化深入运用到写作之中。这样的写作,能充分的天马行空、不受拘束,是一种很恣意的状态。这种方式呈现出来的小说,要么写作者拥有很高的天分,会有很大的成就;要么写作者资质平平,这样的小说也就不忍卒读了。
卡尔维诺则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写作状况。那就是在充足的阅读积淀,并经过深刻的反思之后,去刻意地避开那些已经成为经典的写法,独辟蹊径创造另外一种写作的惯例。所以我们去看他的小说,就会发现,他的小说创作有着深厚的「影响焦虑」,他力图改变那些已被当作传统的、经典的写法,或者直接站在其对立面,去自行创造一种小说写作的准则。
卡尔维诺敢于重新质疑人生的意义。卡尔维诺有一篇非常著名的短篇小说《黑羊》。大致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在一个人人都是贼的国家里,大家都过着幸福安稳的生活,没有穷人和富人的分别,大家都是一样的;后来,一个诚实的人来到这个国家生活,他坚持不偷盗,最后饿死了。可正由于他的出现,和谐的一切都消失了,富人和穷人的两极分化开始了。
什么是意义?什么是人生的意义?卡尔维诺并没有按照惯常的标准去阐释,而是像在做一场实验一样,在实验之中,去给那些抽象的哲理思维寻找一个解决之道。《黑羊》这篇小说,就好像是人生当中的一场荒诞的实验,无非是多了一个诚实的人,多了一个不按这个国家标准行事的人,就让整个国家的秩序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既如此,我们曾经追寻的意义也就变得可笑至极。
作为后现代主义的代表作家,卡尔维诺一直都在挑战人们对事情的固定看法。他不会像以往作家一样,去告诉读者真实是什么。他在不断地反对肯定性、权威性和总体性。他说,「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东西,但我从来不会告诉你真实。」所以,我们看他写的文章,几乎全都是对于这些的反抗。《分成两半的子爵》里,子爵在一次战争中被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是善良的,一半是丑恶的。这种看似荒诞的故事,也是卡尔维诺对规则的反抗,对人性的消解。
卡尔维诺对文学有强烈的理性思辨精神。我们常说,写文章的人要感性。只有感性,我们才会生起写作的欲望;只有感性,我们也才会有情感地去抒写故事。这个似乎成为了写作所必需具备的基本条件。
卡尔维诺的写作则恰恰反其道而行。他认为文学应当是理性的,他的作品呈现出来的也是完完全全的理科生思维。他有一本很经典的文学评论集《新千年文学备忘录》,他在其中深邃而透彻地讲解了文学之道,比如文学的快与慢的协调,比如速度,比如重复等等,他深谙经典文学书写之道。于是,在这之上,他开始反其道而行,我们估且可以称之为「反文学」。
《看不见的城市》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我们在不停变化的城市中徘徊行走。这些城市妖娆而充满神话色彩,有的城市是倒映的,我们能在倒映中看到自己的面孔;有的城市是不断重复的,在这种重复里不断质疑着存在的意义。卡尔维诺称自己在创作这篇小说时,是从一个文件夹里面摘出来的。这个文件夹专用来记录自己对城市零星而琐碎的看法。当这个文件夹满了的时候,便把它提取出来,成为了没有人称和情节,只有虚幻的想象中的城市。
如果说《看不见的城市》中的反抗还是复杂暧昧的,那《寒冬夜行人》则更为直接暴力。《寒冬夜行人》以一个读者看《寒冬夜行人》开始,结尾则是以读者寻找《寒冬夜行人》结束。这对传统小说格局的反叛是显而易见的。卡尔维诺显然不是纯粹的感性主义者,相比感性而言,他更喜欢写作之时的理性。理性而富有哲理地思索问题,理性地去寻找创新的可能性,这构成了他小说创作的特色,用一种近乎游戏的手法,去变化着写作的万花筒。
卡尔维诺的创新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写作者去学习。八十年代,困守的中国文学推开了世界文学的大门,一大波的文学潮流随之而来。我们才发现,原来文学有那么多种形式,原来不一定非要是中规中矩的写作格式。寻根文学、新写实主义、先锋文学等等接踵而来,当代作家们眼花缭乱地注视着这些文学现象,不断模仿借鉴,寻找新的文学形式。
然而,我们迫切地希望能学以致用,但文学创作本身的规律并不允许这样的学习路子。那些经别人思索最终形成的文学惯例,其重点永远不可能是文学惯例,而是他们的思考过程,是他们经历了怎样的思考,最终形成了这些理论。这种思考、内化、以至最终吸收的过程,才是当代文学最为缺乏的。
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的开头写道,“我爱巴尔扎克,因为他是空想主义者;我爱卡夫卡,因为他是现实主义者。“巴尔扎克不是一直被当作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家吗?卡夫卡不是现代主义最经典的作家之一吗?卡尔维诺的评论,像极了他的文学创作,表面上看是反其道而行,实际上是因为他已然有了自己的一套文学标准。
也许这是卡尔维诺存在的意义,也许这也使得许多作家将卡尔维诺视之为写作导师,他永远走在创新、突破惯例的路上。而我认为这才是一个好作家最应该具有的品质。不仅应该懂得,懂得创作之奥秘;更应该舍得,舍得那些条条框框。创作从来不缺乏盲目的追寻者,最为缺乏的是那些将创作当成一种实践,不断创新、不断寻找新的艺术可能性的摸索者。
这种摸索就算找不到最后的答案,也无妨。摸索本身就是创作的钥匙所在。
我想,一直喜欢卡尔维诺的王小波,也是因为看到了这种不断探索、突破的游戏精神,他在形式上适当解构,颠覆传统,在内容上则剥离成见,寻找新意。这是卡尔维诺成功的关键之处,这也是王小波成功的关键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