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同赴死的关系
秃头公主和亲记
「赵溪,你会一直对我好吗?」这句话是我的口头禅。
每个草长莺飞的季节,我都要拽着赵溪去宫外郊游,二姐姐总是和小倌儿一起,大姐姐又不喜外出,每次赵溪都会在办完差之后来陪我。
「溪哥,你看这朵蒲公英,好大」我高高举起手,让他看手里的蒲公英,风吹过,伞兵天降。
「空气有些湿,可能要下雨了,再玩一会儿就回去。」赵溪躺在树杈上,嘴里叼了根小嫩枝,含混不清地说。
「要是什么时候可以一直在外面就好了,我也跟雀鸟一样筑个巢,下雨也不怕,梧桐树高大能抗雷,闪电啊,大雪啊都不怕。」
「你当你是凤凰呢?」
「凤凰不好,浴火重生太疼了,我只想当个闲散鹧鸪,在大白杨树上盖间四进四出的大院子哈哈哈哈哈,溪哥溪哥,那你想当什么?」
赵溪望着远处的阴云和夕阳的余晖在天边纠缠,说道:「当棵树吧。」
「赵溪,你若是不选,若是自裁,我也会让她们下去陪你的,你若死了,就没有人能阻止我了。」四皇子很享受赵溪脸上的愤怒、痛苦、伤心,还有仇恨。「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就是你明明一个盲流孤儿,偏要笑得那么灿烂,那种性格阳光的样子,刺眼极了。」
赵溪深深看了我一眼,他扭过头跟熙郡主说:「熙郡主,是我牵连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保你平安。事后我会亲自向大长公主请罪。」听了这话,四皇子在我耳边挑拨:「他对你好不过是为了还债,如今涉及生死,自然会选择自己心爱之人。」赵溪收起所有表情,他挣断了绑住他的绳索,黑衣人紧张地拉紧了我身上的绳子做出防备的姿势,「魏紫琰,你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许别人拥有,」赵溪叹了口气,仿佛如今陷入困境的不是他,而是四皇子,「你这十几年有没有一刻想过,曾经你想要的东西就在你面前,可你怀疑、嫉妒、恐惧,是你自己错过了那些东西。」
「你想激我?」
「你看,你从来只相信自己,听不进去别人的话。」赵溪说完,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回过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眼睛中有了不一样的内容。
「别怕,有我在。」
然后,他伸出手指向了熙郡主。拴住我的绳索被割断的一刹那,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见一个染着血色的身影朝我奔来,我的头朝向土地,时间明明只有一瞬却好像被无限拉长,我看见阴云驱散,一轮火红的夕阳映照着这个男人的脸,他轻声说道,就像之前烟火绽放时的那样,只是这一次我听得清晰:
「我们是可以一同赴死的关系。」
说话的同时,赵溪用腿夹住快速下落的我,一双手生生扣进了一块凸出的城墙岩缝里,我仿佛听见他手骨撕裂的声音。来不及思考,他借力缓冲,在离地一丈的地方抱住我滚落,鼻子里全是他的血腥味。半晌,他轻舒一口气,「嘶……但我不会让你死。」
「赵溪……」四皇子虽然疯狂,却近乎偏执地遵守着游戏规则,他放了熙郡主,再次抓了我们。「魏紫琰,我手里有你和太后想要的东西,如果你杀了我们,那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一阵厮杀声,是张莽。他骑着马一路劈斩,「魏紫琰,你若还记得贵妃,就放了他们。」
「你说的有道理,」四皇子收敛情绪,拿出一块方帕擦着手,「我还有更重要的人要收拾,至于你,朱圆,」他示意手下放了我们,「我一向遵守游戏规则,如果我拿不到兵符,你们全都要死在这。」
张莽将我们送到了王爷府,他说江左唐在等着了,赵溪伤得很重,江左唐一边骂人一边为他诊治,「这是自杀去了没死成吗?」我坐在房门外,橙花端来了热汤,喝不下,这短短一天一夜发生的事太突然,我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就动手了。「喂,你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等他醒了又要怪我。」张莽有些别扭,他是想安慰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讲出半是威胁的话来。「圆圆,你要振作一点,探子说朱国的情况不太妙,镇北将军联合御史上书弹劾赵溪,说他本是北国奸细,而你……」魏紫堇有些犹豫,我却冷笑一声,「他们说我什么?」
「他们说你父王母妃私通北国保下赵溪,你更是叛国公主。」
「好一个镇北大将军,倒打一耙真是轻车熟路。」我早就想到了,赵溪当年追查云州事件为何受了重伤,他带的都是亲信,行动也十分隐蔽,却在追查接头人的时候中了埋伏,用兵计谋能如此的朱国人只有一个,而镇北大将军从那时起便多次刺杀赵溪,赵溪怕自己朝不保夕便将爹娘的箱子早早给了我。
「如今边陲五镇已是眼中钉,这一仗在所难免,你们怎么办?」张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今我和赵溪背负「叛国」的罪名,而大将军与北国太后无疑都是想要我们的命,启国态度暧昧,伺机而动。
「北国有一支先皇留下的精锐,由兵符调动,就在法源寺的深山里,现在魏紫琰和太后都想要这块兵符,他们的局已经揭幕,我的局才刚开始。」我写了一封密信,由王府侍卫递给林家家主,又让张莽派驿站快马赶去彰武镇找我舅舅,彰武镇太守是我爹的旧人,我让他们安顿好城中百姓,派人守住矿山日夜巡逻,以防有敌军炸山开路。
「宫里什么情况?」
「大皇子被暗箭射死,他以为自己带的人都是自己人,张坊早就投靠了四皇子,皇上痛心疾首,太后在主持大局,不过皇宫被四皇子封了,进出不得,他应该是在等你的兵符,其余三块兵符,皇上有一块,皇后母家国公府有一块,」张莽看向魏紫堇,魏紫堇点了点头,「我这里有一块。」
原来皇上和太后早已不睦,皇上以各种理由把兵符给了国公爷和辛虞乐辛贵妃,便是防着今天这一出。
皇上手里的兵符,如今已经到了太后手中。
「母后,那是启国皇族的错,不是朕和父皇的错!」大殿上,皇上被架在一旁,太后则坐在龙椅上。「所以哀家不曾伤北国分毫。你既是我的儿子,难道不该助我实现多年夙愿吗?」
皇上哑然,他今日失去了嫡长子,与自己的儿子和嫔妃被困在宫中,始作俑者竟是自己的母后和最疼爱的儿子。他好像一直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在地上。「太后,你好狠的心,」皇后抱着死去的大皇子,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血红的双眼瞪着太后,「旭儿是你的嫡长孙,纵然你平日里与我百般刁难,我从未害过其他皇子,你如今这么做,难道就不怕引天下众怒吗?」
太后轻笑一声,「这引天下众怒的自然不会是哀家,皇子争褚向来血雨腥风,与哀家何干?」
另一边,魏紫琰包围了敏王府,此时房间里只有我和赵溪。他刚灌了汤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包扎着布条,我从床底抽出箱子,一口气打开了所有包裹。
第八封信,我爹讲述了自己如何偶遇李国公的旧部得知了他为奸细时曾与启国公主有一段情缘,而那位冲昏头脑的八公主出卖了亲妹,自己也落得抛尸荒野的下场,从那时起,皇上便信重李国公,一路提拔平步青云。而当年将皇后与他的嫡长女「狸猫换太子」,不过是太后以牙还牙的报复,她让李国公的嫡长女委身自己的儿子,生下的五皇子,既是李国公的嫡孙,又是启国的皇子。我爹猜测,太后很可能会用五皇子威逼李国公,又或者是杀了他们母子二人给他沉痛一击。这封信随附的,还有一封北国先皇的字,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朕不负你
想必这是先皇写给太后的吧,纵使一开始充满算计,但漫长岁月里,先皇动了情,只可惜自怨自艾之人看不见,又或是不敢再信。
第九个包裹里面没有信,只有边陲五镇的地形图,这是我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生动的图,图上标记了边陲五镇的地势特点,还在一旁做了批注。
「以商养稻,以稻养民,以制衡之术自保,以互通有无共存。」
赵溪不知何时醒来,他没有出声,只是听着我忍不住的小声啜泣,慢慢抬起手摸着我的头。「王爷,乃当世圣人。」
这是我爹呕心沥血,游历四海,为边陲五镇设想的活路,商贾、农桑、制衡三国,同时与三国互通有无,这是拥有丰富矿藏的边陲五镇能够平安自保的出路。
我拿了一个枕头让赵溪靠着,和他一起拆开了第十封信。
「见字如面,赵溪,你是我见过最聪慧正直的孩子――这封信是我爹写给你的。」
「你念给我听,好吗?」
「赵溪,初次见你,虽然身形瘦削却执着地劈着柴,我问媛媛为何要你干粗活,她却无奈地说你只觉得读书无用,读书人无用,偏要去砍柴。那时我便觉得,你很有意思……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杀人,像罗彰这样坏的有权者并不少见,你无法杀尽他们,你的勇气、顽强只会激怒他们,像镇北将军这样手握重权的人,只会视你为草芥除之后快。你想要强大,你渴望强大起来,你必须强大起来,总有人要担着这天下的责任――他们不是君王,但足够仁爱,战场上他们的眼睛里不是胜败,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赵溪,我有很多事想要告诉你,还有很多东西想要教给你,没想到时间这么快,可能来不及了……」我哽咽难以自制,赵溪握住我的手接过信,颤声念道:「昔日有白帝托孤,今日,我怕是回不来了,你若见此信,还请看在我和媛媛的情分上,看护我们唯一的女儿朱圆。一共十二封信,十二个包裹,你顺着看下来便会知道缘由,是否把这个箱子交予她,由你决定。人生漫漫,能得媛媛的偏爱,得你的相识痛饮,得汝默谈笑风生,我已无遗憾,唯愿儿孙有福气,你和圆圆平安快乐,哪怕不去想那些,不必顾忌我们的结局,我都愿你们二人,平安快乐。」
「所以,你是看过了这些的?」
「嗯,得知王爷御前遇刺,我快马加鞭赶回王府,媛姨……因我而死。她临死前给了我这个箱子,她说……」两行清泪从赵溪的眼角滑落,若涓涓细流,「她说,不要报仇,去做我想做的,去过我想过的生活。」
「溪哥,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你若想做个闲散公主,我便陪你梧桐鹧鸪;你若要当勇敢的伞兵,我便护你周全,在所不惜。」赵溪的眼睛清澈无比,我从里面看见了自己,我笑了,「溪哥,等我安全降落,我们再去郊外驰马,你愿意和我约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