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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浪屿网吧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156 更新:2026-06-09 11:03:05

浪屿网吧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优秀故事奖作品 作者:开开 550

1.

在我七岁那年,我妈因为生意缘故带我从乡下搬到晴隆县城。我爸因为要下队所以留在了村里,每半个月左右来探望我们,带一些自己家的酸鸡嗉子和花生玉米。我妈在城里开了一家副食部,平时人来人往,但是我爸来的那天副食部是要歇业的,通常我都坐在门口吃浆果,若是客人问起来,我就按照我妈教的,说是进货去了。

我家住在县城西街,明代遗址特别多,往下走五百米就有一个城门,谁也不在意那是干嘛的,有的人家填了土种起了玉米。据说晴隆以前叫安南,后来为了跟越南区分开才改的名。晴隆是喀斯特地貌区,溶洞特别多,深的有好几十公里,小学那会儿周五放学就跟刑满出狱似的,全跑山上度假去了,带着同学和喜欢的小女孩点着蜡烛去探洞。常去的那个叫火药洞,据说是以前二战时期隐秘的火药制造库,里面还有尊佛像,至今未被开发。

县城里的小吃有裹卷粉,和肠粉类似,用米浆蒸出来的米皮,白皙且轻薄,米皮糊上油辣椒,放折耳根沫、花生粒、海带丝、豆芽、葱花、嚼起来脆响的炸黄豆,淋上酱油,老板大娘姓张,技法很好,米皮裹得配料严严实实,咬一口啥料都在嘴里,一个小摊位每天卖好几百个,全国也就我们那儿有。

县里面合计着也就几个学校,一小二小,一中二中,我当年念的一小和二中,成绩很好,属于闭着眼数学满分的类型,约摸着班上有六七个女孩子喜欢我,从小到大都是班长。除了学校,日常娱乐场所是县中心的大操场,小年轻的约会场所,分为两个篮球场、一块空地、一个旧长亭、一个莲花池。莲花池以前能喷水,现在种莲花了,长亭的柱子被刻得满满实实的,全是歪七扭八的「罗艳我爱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之类的爱情宣言,也有诸如「我要称霸二中」这种励志口号。因为地处偏远,又是高原地区,所以晴隆自明洪武年间贫困至今。县城的墙上到处刷着脱贫和计生的标语,比如「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和「不读完初中,不外出打工」等等。由于穷和闲,再加上民族混合以及文化饥荒,打架就成了这个小城里对当前生活不甚如意的表达方式。

老蒋原名蒋营红,住在我家斜对面,大我四五岁,黑不溜秋的,嘴巴左上有个带毛的大痣,书上说这种面相的人主是非易生事,好吹嘘爱仗义。老蒋打小儿就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坏蛋头子,有次他和家对面那孩子因为弹珠起了冲突,一个回家拿钢筋,老蒋回家拿菜刀,俩人在路上打起来,刀子倒是很快被旁人夺下来,但大家也没散,活生生看他俩把架打完。

这天老蒋见我家大人不在,就想骗我白给他拿烟。老蒋问我知不知道红色警报,造飞机大炮和美国人干仗的那个,我一乡下孩子哪懂这个,老蒋就冲我挤眉弄眼,「兄弟,你进屋拿包软石林,哥就带你去上网玩儿红警!」我听得心动极了,虽然我并不清楚上网是几个意思,但是「和美国人干仗」这件事听起来就比坐在街上看人强得多。石林在进屋第一个柜台玻璃板内第三排,挨着红塔山和山茶花,我闭着眼都能找到。可是我又不敢进去,我妈说跟我爸有事商量,叫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进来,不然是要挨打的。

老蒋便又怂恿我,我只好说「屋里有人。」老蒋半信半疑,佯装拍门,我就拦他说,「真的有人。」老蒋用力打几下,门板的声音像是坠到水中一样沉静。老蒋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锁了。老蒋就笑,「还想不想玩打仗的游戏了?」我迟疑地点头,老蒋说「那咱们走。」我不敢动,老蒋说,「你爹妈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你。」于是我就抱着一小袋果子跟老蒋去了网吧。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跟美国人打仗的地方要叫网吧呢,然后脑袋里都是渔民架着小船荡漾在台湾海峡的样子。

那天下午有些闷热,老蒋穿的棉麻背心被汗浸成透明,糊在他黝黑的背上。约莫走了十几分钟,我们拐进一个小区,又绕了几绕,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这家外墙都用瓷砖贴着,显得很是有钱,朱红的木门上挂着国旗一样的红布门帘,上面开了半扇格子窗,香烟结成的雾和各种枪械刀剑声从这里袅袅飘荡出来。院子里被水泥和磁瓦垫高一层,角落里废弃的洗手池晒满各式的鞋子。大门两旁原本鲜红的对联被雨水浸成暗白,隐约看出是「金玉满堂人才旺,荣华富贵福寿长」几个字。下联的一侧用蓝色广告纸作成「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样子。右边再隔一扇门,大红的字迹写着「浪屿网吧」,落款被各种招租和求职的广告贴满。

老蒋推门进去,我忐忑的跟在后面。进来的一瞬间才发现这里的人都趴伏在五光十色的屏幕面前,根本没人注意到我和老蒋。挨个眺望他们的屏幕,华丽极了,比电视上各种动画人物都高级的画面在翻天覆地。老蒋往吧台上拍了五块钱,老气横秋道,「开一台机子。」然后我们挑了个空位,老蒋坐下后摁这儿摁那,我站在后面,捧着果子,像个伺候老爷的丫鬟。

当老蒋的屏幕进入一片全红,跟着又出现很多英文时,老蒋站起来跟我说,「成了,你玩儿会儿吧。」然后他大摇大摆的在房里逛来逛去,凭背影揣摩是否是熟人。待遇到可以讲上话的人,老蒋就趴在人家的靠背上不住的称赞,隔了那么远都能看见他眼里的光芒。老蒋与人说着说着,就顺手摸起别人的烟盒,仿佛还沉浸在对那人的流连忘返,所以才情不自禁地点上一颗烟,以示对那人才情和成就的认可。

——而我就像个傻子般,按照老蒋教的,鼠标点点这里点点那里,屏幕里那个像面包一样大的小汽车笨拙的挪动,身边还跟着几个颇为神气的小人儿。小人儿看上去很像美国人,我心想我不应该去打美国么,怎么我倒成了帝国主义的走狗了。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就有大批的坦克车和小兵来打我,十几秒后我就失去了堆鼠标的控制权。我尝试不断点击屏幕,可是毫无用处。老蒋这时叼着烟回来,惊讶道,「怎么这就被灭了?」

我懊丧的不行,怀里还抱着那捧浆果。老蒋说,「你起来,看我给你报仇。」我就再度回归到丫鬟身上,看老爷双手翻飞运兵如神:那个大面包车在老蒋的手底下像变形金刚一样拓展成一座大楼,不一会儿地上纷纷冒出各种建筑物,紧接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兵和坦克车也陆续行驶出来。

老蒋每造一个兵种,就跟我解释它的原理和作用,而我根本记不下来,因为实在太广袤了。我像一只攀附在运载火箭里的蚂蚁,第一次离开地球。从那天起我跟老蒋结下深厚的友谊,到我升初中那年,差不多可以在北极圈那个图单手对战七家疯狂电脑了。

2.

老蒋他家里是卖挂面的,平日里忙得很,根本无暇管他。老蒋有一弟弟和姐姐,弟弟从小挨他揍,姐姐脾气不太好,从来不理我。传说老蒋在老家还有个哥哥,人称黑道金正恩,可谓风生水起,只是无从考究。老蒋整天跟菜市场附近的地痞称兄道弟,混迹在大小非法场所,已然长成了小镇上的风云人物。得闲时就叫上我去他家打插卡游戏,超级玛丽一人一条命的换着玩儿。

老蒋有一件从来不洗的牛仔外套,喜爱极了,成日里披在身上,他还有一副在地摊上顺来的变色太阳镜,无论刮风下雨都得戴着,像委内瑞拉来的廉价艺人。老蒋自称我们常去的那间浪屿网吧是他罩的,但是上机的费用老板却一分不给少,老蒋对此的解释是:「都是兄弟,也要照顾兄弟的生意。」

然而兄弟却不照顾他,每当老蒋没钱时在网吧里灰溜溜的转悠,像个饿了几周的鬣狗,寻觅一个快到时间人已经走了却还没关机的地方过把瘾。老板隔着复合板的吧台骂他,「老蒋,你他妈的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啊你,旁边还有等着上机的呢!」老蒋疾风迅雷般点着鼠标,另只手还不忘从牛仔上衣的口袋里捏出一根皱皱巴巴的烟嘬上,口里应着「马上、马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拔不出来。

老蒋特别期盼我的出现。这个时候我家的买卖已经站住脚了,我爸也从乡下生产队转到镇上工作,负责工商所一些检查办证的事。由于我爸老实厚道,所以周边商户都跟我们家关系还不错。网吧的老板见我来了是要远远的打声招呼的,离得近了还免不了叮嘱一句,「你爹说了不许你来这玩儿啊,你被逮了可别卖我!」这时老蒋就跟迎财神似的把我拉进去,顺便还让老板拿一支玻璃瓶的汽水。

我不吸烟,但是偶尔方便了会帮老蒋顺一包。老蒋抽着烟,神色又飞昂起来,在我身后指挥着我先出飞行兵再出幻影坦克,打人家的矿车和经济,活脱脱一个参谋长。我的零花钱也不多,大概只能玩一两个小时,于是就和老蒋分着玩。

跟老蒋在一起玩的时候特别开心,但是出了网吧,我又恢复成往日里沉默寡言的闷头。大概和我是后搬来的乡下孩子有关,一开始街上的小孩都不愿意跟我玩,笑话我是没人要的才蹲路边吃果子。唯独老蒋,一点都不嫌弃我,偶尔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我老蒋还会专程去堵他。老蒋帮我揍人的时候我是不参与的,老蒋也不让,「你就边儿上看着就行,别哪天他们要报复冲我来。」

有一次老蒋在大操场的莲花池跟人打架,惹了些有势力的人,吓得藏进了飞凤山。直到放学我也没见他,打听过后才知道他出了事,便独自进山找他。这飞凤山我们是玩熟了的,因为离二中不远,再加上山里有块大石头,上面写着「飞欲」两个字,我们常在这里撒尿,每次还都得把这俩字尿匀称了才走。后来才知道这是明朝抗倭名将邓子龙题字的欲飞石。

老蒋躲在欲飞石骚气哄哄的草苔上面,远远眺望着我。我很少见他这怂样,老蒋就催我去看看学校大门口还有人堵他没。我去看了,确有一堆人神色不善地盯着出校的学生。我跟老蒋说了,老蒋只念叨着「完了完了」,来回转悠了几圈也没个辙。现在想来其实每天放学都有些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扎堆在学校门口,并不见得就是冲着老蒋来的,可是老蒋生于忧患,坚持认为不能轻易下山。外面天色暗了,我怕回家晚了挨打,犹豫着要走,老蒋不想我走,但是又不说,只是一味地恐吓我说那些人认出我,也是要打的。我就不敢再走,乖乖陪老蒋躲着。

夜幕完全落下来,山里也渐渐开始冷了。我脑中一直在回想我们在一起打红警的吵吵闹闹,似乎在耳边大喊大叫,可是山里清幽寂静,加上害怕,我突然莫名其妙想哭。老蒋掫下他那件已然臭了的牛仔外套给我披上,格外暖和。老蒋说,「日他妈都给我等着,等老子混好了挨个收拾你们,操!」

直到星星从树梢露出来,老蒋还是没混好。我妈提着手电找到我们,差点就要打了,老蒋笑嘻嘻的打岔,「阿姨,我们俩刚才讨论学习呢,不知不觉学累了才在这困着了。」我妈拧他的耳朵,「就你小子胡吹海磅,明天跟你爹说了,揍不死你!」老蒋第二天挨没挨揍我不知道,反正我回家是被打了个底朝天。我心说老蒋啊老蒋,你在外面惹是生非,到头来挨板子的居然是我,你可真没良心啊!

3.

日子就这么平常地过,一天像是一年,一年也像一天。我有时候会想,我究竟是活了一年呢,还是活了一天却重复了三百六十四遍呢。我的成绩在班上晃晃悠悠,属于加点儿劲就能及格偷点儿懒就得叫家长的程度。老蒋比较洒脱,基本上在学校里看不到人,初三那年又降了一级,彻底跟我成了同学。

镇上相继又开了几家网吧,有的配置还特别好,浪屿网吧的地位岌岌可危。可是我跑顺了腿,还是喜欢来这里玩。浪屿的机器变得很卡,开机都要等上很久,键盘上是擦洗不掉的油垢,墙面也被烟客熏得发黄开裂。年轻的老板把网吧转让给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大爷不太懂电脑,每次刷卡都得费半天工夫。

不过让浪屿网吧旧貌换新颜的是一个叫梁娇的女生,是从别的地方转来我们学校的,一米七五的大个儿,短头发,我觉得她长得特像 SHE 里面的 Ella,可是大家都不这样认为。梁娇也是成天逃课泡在浪屿,坐在网吧的角落里,也喝饮料也抽烟,蓝色塑料壳子的耳机箍在头上,听一些劲爆 DJ 歌曲。她的 QQ 有好几个,闪电般切来切去,离远了看像是在谈一些国际大生意。

老蒋就成天琢磨梁娇为啥转到我们这里来,三番四次托人打听。老蒋说,「不对啊,按理儿说转去哪也不能转来咱们这啊,雁过拔毛鸟不拉屎的地儿,成天兵荒马乱的,她家人有毛病不成?」老蒋几次跟人家搭讪都没理他。

过了几天混市场的太妹听说了梁娇,无端端就想过来给教育教育她,梁娇当时正在跟人聊天,那三四个女的就在她背后一直戳戳点点,嘴里不干不净的。梁娇先是不理,任凭她们骂骂咧咧,我跟老蒋都捏一把汗,我催老蒋过去圆个场,老蒋说再等等,这几个娘们儿认识一些大哥,连他也惹不起。结果不知怎的,梁娇忽然起身,掀起铝合金的圆凳子就往几个女的头上招呼,砸的一下比一下狠,全网吧的人都愣住了,就听砰砰乓乓的敲铁声和那几个太妹怪叫声混在一起络绎不绝,很快两个女的脸上就开始流血。老蒋叫了声不好,赶紧冲过去把梁娇抱住了,那几个女的落荒而逃。这回终于知道梁娇为啥转校了。

那个反应迟钝的老大爷也是惊魂甫定,过来问梁娇,「没伤到吧?」梁娇头发散乱,呼呼喘着粗气,老蒋说着「没事没事」,就跟我一起带梁娇出了网吧。我们没钱,只能去镇子的后山坐着。老蒋夸张的形容梁娇刚才的身手多么漂亮,他打了这么多年野架都没这么干脆利落。梁娇冷冷清清抽着烟,没什么心思理他。老蒋蹲在我身边儿也开始抽烟,我忽然问老蒋也要了一根,老蒋惊讶道,「你不是不抽烟的么?」梁娇嫌他吵,就拿自己的烟给我。

我第一次点烟,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拿捏这个小小的火机。梁娇见我尴尬,知道我在强行装逼,便伸手过来从我指尖夹走火机,反手给我点了。这一口烟吸进去不知该怎么好,含了好半天才「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梁娇和老蒋就跟着笑,羞的我满脸通红。

4.

那天起梁娇加入了我和老蒋的队伍,毕竟她也没朋友。那几个挨打的太妹放出话,说早晚要让梁娇睡到县医院的太平间去,我和老蒋颇为担心,可是梁娇却云淡风轻地说,「我揍了她们,她们有种再揍回我就是啊,在外面瞎说个什么劲儿。」好像领了追杀令的人不是她一样。

浪屿网吧成了我们的集散中心,我们也用不着联络,直接往这里奔就是了,不论什么时间什么天气,老蒋和梁娇总会有一个人在这里泡着,又或者他们两个早早儿的都来了这儿。接手网吧的老大爷虽然对电子产品颇为生疏,但是生意头脑着实不错:泡网吧的人有些不爱回家,便在网吧叫些泡面吃,吧台角落有台熏得发黑的饮水机,二十四小时烧着热水,供他们沏泡面。老大爷有天自己生火点了个煤球炉子,做饭的香味引起注意,便有人问他,「老板,你这炒饭多少钱一份?」大爷诚惶诚恐,解释说这是自己吃的,兴许那人实在吃够了方便面,执意要买大爷的炒饭,大爷从那天起另辟捷径,在网吧里搞了个小食堂二度创收。

我们三个常吃大爷做的老干妈炒饭,五块钱一碗,量大份足,再喝上一瓶冰可乐的话,一个通宵下来也不会再饿的。我跟大爷混的熟,经常可以问他要一包免费的榨菜,跟老蒋梁娇分了吃。梁娇就算通宵,也是整夜整夜地跟人聊 QQ,偶尔看看电影也是心不在焉,不断切换 QQ 聊来聊去。而老蒋这几年也抛弃了我,转战到 QQ 聊天的世界里去,专心跟人网恋,但凡头像是个女的他都能兴奋半天,他专搜一些诸如「娇兰佳人」「美宝莲」此类的女网友添加,那会儿的 QQ 头像还不支持自拍,这些像素堆砌起来的电子性别格外令人神往。

起初老蒋还和我打一打 CS,闲来也玩传奇,但是在我们这打 CS 属于高危游戏,局域网联机扔个闪光一网吧的人都能打起架来。传奇就更不用说了,爆个红名就是后山越群架的干活。老蒋实在厌倦了腥风血雨的江湖生活,一心一意和「啊呀呀」这样的网络女孩倾吐心事。

我就问老蒋,「你整天在网上跟人眉来眼去聊来聊去的,会不会遇上梁娇啊?」老蒋嗤鼻,「不会,我有她 QQ。」我又问,「那你俩咋不聊啊?」老蒋看都不看我,「我俩有啥好聊的啊?滚蛋滚蛋,忙着呢!」

我就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也申请了个 QQ,学着老蒋那般在网上搜女孩子添加。我尤其喜欢蓝色头像的那个女孩,她们大多叫「蓝精灵」或者什么「格格」,供人浮想联翩。我试着从老蒋的好友里翻出梁娇加上,可是他好友实在太多了,每个聊天记录点开基本都是「老婆,在干嘛」之类的开场,鲜有人理他。后来终于在梁娇上厕所的时候背下了她的 QQ 号,加上后暗自欣喜,可是过了很久她也没通过我。又过了几天我憋不住问她,她说加她的太多了,一般名字取得太垃圾的她都不理,然后又问我叫什么,我心想我都这么垃圾了,就没好意思说。

那几年因为北京蓝极速网吧的失火事件,全国对网吧都在严打,浪屿生意不景气,就剑走偏锋,以招揽未成年人和纵容玩家抽烟为噱头,在全县网吧一片萧条之下,浪屿的人头不减反增,只是大门常年处于闭合状态,帘子一天二十四小时也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夜里三点以后才会敞开了通风通气,天一亮又迅速全副武装起来。

一个阵雨的午后,网吧里闷的要死,大爷死活舍不得开空调,我们这屋子人就在半缺氧的状态下继续泡吧。忽而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清新的空气扒门见风的冲进来,连大爷在内的人都伸直了脖子,见不是派出所的大多人复又坐下,几个好事的使劲张望,大爷怯生生地问,「干什么的你们!」领头那人年纪不大,左右带了两个护法,也不理大爷,直冲着老蒋吆喝:「蒋营红,你给我滚出来!」

我下意识去看梁娇,梁娇也停了手里的买卖,侧过半个身子观望,似乎随时准备动手。老蒋开始还想骂上两句,一见领头的人立即怂了,一溜儿「哥,哥」的称赞着,卑躬屈膝的迎了出去。

领头的那人叫杨阳,是老蒋的同学。起初老蒋学人网恋没有 QQ,便借的杨阳一个号,借来和几个娇娃聊得火热不舍得还了,就擅自改了人家密码。那年月 QQ 号奇缺,特别是有个数字吉祥的还特别拉风,跟家里有辆奔驰似的到处显摆。杨阳发现密码改了就带人兴师问罪,堵在网吧门口破口大骂,老蒋料想杨阳不会真的揍他,还是怂得跟孙子似的,一个劲儿地说好话,硬着头皮把这号给占了下来。直到杨阳骂的累了才带人走了,老蒋面不改色回来继续水深火热。晚上梁娇问他,「你要 QQ 号的话我给你一个就是了,干嘛非得要那人的。」老蒋牛逼哄哄地说,「你懂什么!」梁娇骂一句傻逼没再理他。

5.

八月底是梁娇生日,老蒋也不知道准不准,说是在 QQ 资料上看到的,就拉着我密谋给梁娇准备生日礼物。我不满,「我跟你一块儿过了这么多生日了,咋没见你送过我啥?」老蒋说,「你个哈批,人家是女孩子,尊老爱幼懂不懂?」我心想一来尊老爱幼和梁娇没半点关系,二来女孩子这仨字儿跟梁娇也隔着几万公里,后来想了想既然是给梁娇准备那就准备吧,里外都是自己人。

可我跟老蒋着实没钱,凡是可以用货币交换的商品我们一律买不起。老蒋提议在 QQ 上用爱心给梁娇刷个 520,这个哈批提议给我笑得前仰后合,就敞开了骂他,「你个砍脑壳的去菜市场偷几束玉米也比这金贵啊!」老蒋忽然来了灵感,直拍大腿,连呼「对啊!」我不知道他哪里对了,就跟着他坐上去县城的班车。

县中心有个上世纪留下的供销大楼,粉饰一番改成了超市卖场,一楼金银珠宝化妆品二楼廉价衣物,超市坐落在一楼的某个角落里,卖些小品牌的零食,旺旺仙贝都算翘楚了,大多都是一些山寨的雪饼,吃起来一股子糖精味儿。

我本以为老蒋要去超市偷点零嘴儿什么的,心里还在忐忑,超市坐落这么深处等一下该咋跑啊。不料老蒋带我在美宝莲的专柜前停下,佯装懂行地冲着展柜洒望。我吓出一身汗,因为化妆品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太遥远了,这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东西实在太昂贵,毕竟这是明星才可以用的东西。

美宝莲的展柜后面挂着巨幅的欧美女人,一张鲜红的大嘴垂涎欲滴。我和老蒋在柜台前被映衬的像是佝偻又寒酸的拾荒老人。售货员本能想赶我们走,我俩一看就不像是买得起美宝莲的人,但是老蒋又装模作样的在那里审时度势,售货员一时也拿捏不准是立即让我们滚还是等一下再让我们滚。

老蒋指着一根管子问,「这口红多少钱?」售货员说,「这是睫毛膏。」老蒋虎躯一震,又朗声问道:「你们这最贵的口红多少钱?!」售货员轻嗤,「我们家的产品价格都很亲民的,没有很贵的。」老蒋峰回路转,指着宣传画上那个女人说,「给我拿个和她一样的。」售货员顺水推舟,问,「那您是要修容隔离腮红遮瑕呢,还是要眼线眼影唇釉粉底呢?」

老蒋后退一步,感受到资本主义风暴的洗礼,售货员单方面宣布自己获胜,以为可以唬走我们了,正想着跟别个柜组的去聊天,不料老蒋还是上前一步,斩钉截铁道,「我要跟她一样的口红!」

我和售货员都倒抽一口凉气。我抽是因为我大概知道老蒋要干啥了,售货员抽是因为没想到老蒋这土鳖居然如此执着。我开始四处张望,渐渐远离这个柜台,心不在焉地往大楼入口处移动。老蒋怪我不仗义,使劲给我打眼色,我佯装看不见。售货员开始正视老蒋,对自己先前以貌取人的行为感到抱歉,变本加厉的热情介绍自己家产品。

老蒋接过服务员热情递过来的口红,凝重的端详。此时我已经退到了卖场门口,远远地见老蒋像个沉思者一样庄严。我见老蒋入了定,知道他也害怕,就喊了一声:「跑啊——」

老蒋那一瞬间灵魂归位,像个钢炮一样拔地而起,掠过我身边时都带起了风,那风甚至刮的我脸生疼。我们俩在县里的大街上死命地跑,跑到嘴角都吐了白沫,然后在县教育局附近的大槐树下跟狗一样哈吃哈吃猛喘。老蒋说不出话,弓着腰杵着膝盖,另只手高高扬起,攥着露出半截的美宝莲口红,那一刻我们普罗米修斯附体,我们盗取了天火,我们拯救了人类。

——梁娇生日那天,我们在浪屿把这个没有外包装的口红送给她时,梁娇鄙夷地看了半天:「该不会是你们偷来的吧?」老蒋与娇娃们在 QQ 里新婚蜜月,头也不回地说,「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我附和道,「对啊,怎么能叫偷呢?——我们抢的。」

梁娇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又摆出一脸嫌弃,「我又不用这个。」

「管他呢,」老蒋说,「总之,生日快乐!」

「对啊,」我说,「生日快乐。」

梁娇嘟囔了句有病,就把口红搁置在键盘前面继续聊她的 QQ,然后时不时地趁我们不注意就拿起那口红反复摩挲一阵。

6.

初中毕业后,我和梁娇晃晃悠悠进了二中。梁娇坦言自己家是花了点钱的,一点都不做作。老蒋更是敞亮,直接跟学校拜拜了的干活,问他爹要钱买了个小三轮,马力尚可,带着我去那些高海拔乡村拉小母猪。来回一趟二三十公里,三轮没客座,他在前面看,我在货舱和猪挤着,乡村几乎无硬化道路,那三百来斤的猪颠过来压我腿上,得疼个几宿。老蒋一看更得意,趟趟使坏玩山路急刹。

渐渐的老蒋有了钱,出来玩都是他请我们,我和梁娇享受的心安理得。老蒋学会了喝啤酒,两罐就满嘴胡话,揽着梁娇的肩膀吹,「娇儿,跟我混,咱倒腾小母猪儿,一年五六万呐,以后你要美宝莲咱就买美宝莲,你要宝莲灯咱就买宝莲灯!」

梁娇通常都擂他一拳,嫌他碍了自己聊天的正事,老蒋又臭烘烘地冲我挤眉弄眼,「咋样,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咋样?——我那些个小母猪儿,你随便挑,挑上哪个今晚就给你抬家里去,你非得给那小猪儿日出一窝小猪仔儿才行!」我拿他没辙,索性气呼呼地说那就挑一个抬去,老蒋嫌我面皮薄,复又醺醺然在网吧与不同的人勾肩搭背,说一些气壮山河的酒话。

梁娇在隔壁班也是出了名的手狠,上了高中了一点也不知收敛。有次我去找她,见她跟一个一米八多的男的打架,抡圆了教室那长板凳就给人头砸破了,那男的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淌得满脸满胸都是。那男的还不可置信地喊,「咱俩好好的打架,你咋真下死手啊?」言外之意是不怕坐牢不怕赔钱之类的。县里一些什么「玫瑰十三鹰」啊「南街四少」啊什么的地痞流氓都知道梁娇的大名,谁提到了都得竖大拇指,说一句「这女的下手真狠,打个架奶子还乱球甩!」

不过梁娇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因为这几年过来从来没见她因为钱的事作过难。她不像我跟老蒋,拿家里的零花还是有时有晌,我自从认识梁娇以来就没见她短过吃喝。也问过她家里是做什么的,但是她一副不情愿说的样子,估计是生意人,似乎也从没见过梁娇她爸妈什么样子,许是忙得很。

我和老蒋送她的那支口红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来也不用,成天跟打火机放在一起,都磕掉漆了。有次老蒋看见了夸张地问,「娇儿,咋还带着这个呐?走,哥给你买新的去!」说着就站在他那破火轮子上要踹启动杆。梁娇不以为然,说这样比较有女人味儿,但是懒得折腾。

梁娇比老蒋有钱多了,这几年我和老蒋过生日几乎都是梁娇在请客,虽然也只是吃一些炸串儿小吃什么的,但是这份慷慨解囊之情是无以言表的。老蒋十七岁生日那天说啥也不让梁娇掏钱,他请我俩吃舒家辣子鸡,是这些年过生日吃过最好的一顿。老蒋说,赶明年等他那批猪苗出了手就请我们去海鑫宾馆吃大餐,梁娇不稀罕,我却盼望得紧,日日盘算着老蒋的小猪儿们何时能「长大成人」。

班里的女生送我一个海豚吊坠,我并不怎么喜欢那女孩,但是觉得这个吊坠看起来像银的,多少会值点钱,所以还是收了。梁娇发现后整日里拽着我的脖子盘那个吊坠,搓得整个海豚锃光瓦亮。我说我送她,她又不要,但凡见了面还是要揪过我来捻磨。

后来送我吊坠的那女孩被一个男的喜欢上,知道我们有过这么一节,便处处耍小心机给我使绊儿。比如偷偷摸摸在黑板上写我家长的名字,或者在值日的时候跟人打闹,再或者与人打闹的时候故意剐擦到我借以炫耀武力。一天自习课上他知道老师不在我要负责班里纪律,便带头在后排聒噪,我说了他几次也不听,也着实惹恼了我。

我就在自习课上站起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告诉他,说你小子别狂,你能野到现在还没人收拾你都是因为你撑你哥的劲,我都打听清楚了,今天我就找人去办了他,我办了他我看你还狂不狂野不野。

我气昏了头啊,差一点眼泪都要渗出来。我直奔浪屿网吧去找老蒋,找那个黑不溜秋豪气冲天的蒋营红,今天必须给那小子安排明白,不然我明天如何有脸面再去学校。

结果老蒋这混蛋不知道跑去哪儿了,我一进浪屿院子就喊,喊了两三遍没人吱声,我心里就盘算着坏了,老蒋不在!我那一股脑的时间里连出省的车票都想好买去哪了,结果梁娇风风火火提着个板凳从里面冲出来了,见我打量几眼,又冲我身后巡望,确定没人追杀我后问道,「鬼叫什么呢?」

我这个没用的废物,话没说两句竟然掉泪了!梁娇总共也没听两句,只听了个大概就说,「我知道,这个憨斯儿就在网吧里面,老子去干死他!」说着扭头又进了网吧里,我跟着进去,我那同学的哥哥果然跟几个人在那联机打游戏。梁娇拎着凳子上去就是一脚上脸,耳麦都踹断了,三十八号的鸿星尔克的脚印烙在他脸上。那人迷迷糊糊扭过头来,梁娇又是一脚踹中面门,这一脚落地的时候已经踩着血了。和那人一起来的大概三四个人,待看清楚动手的人是梁娇后,没反抗的没劝架的没拉架的,就这么一个个跟守灵似的目睹梁娇暴揍我同学他哥,甚至连个问为什么的都没有。梁娇踹一脚问一句,「还冲不冲了?」同学他哥也不知道自己冲哪儿了,一把眼泪一把血地捂着脸,「不冲了不冲了。」

冲是我们这边的土话,冲不冲就是狂不狂的意思。打那天起我在我们学校真的有了名气,一面有人传言我是跟梁娇混的,一面又有人传我跟梁娇是两口子,总之一时间天下太平,惹我的那个同学第二天在班级门口迎着我给我道歉,我也很坦然的原谅了他。后来还有些人想做我小弟,被我婉拒了,毕竟我不是什么成器的大哥,文不能言武不能打,我觉得现如今我能在学校混的这么好全都是因为我这个人很乖巧——倘若第一次见老蒋时我明知他要糊弄我白给他拿烟,我这小脾气要是暴躁点儿,估计当场就把这篇故事打结尾了。

所以大多时候我都庆幸,我想我可能是个福将吧。

7.

老蒋从未谈过恋爱,倒是常和我说起他喜欢的女生。

老蒋喜欢《纵横四海》里的钟楚红,《大时代》里的李丽珍,《金瓶梅》里的杨思敏,《新乌龙院》里的叶全真和《色即是空》里的河智苑。还有许多老蒋说过,但是我不记得了。在我看来老蒋这般脾性,喜欢杨思敏很正常,接下来他应该继续喜欢翁虹叶子媚等漂亮姐姐,但他回马一枪,几乎每个包夜的晚上都要复习一遍河智苑,并不住地赞叹「大学真好啊!」

大学其实也没什么好的,你在别的地方交不到女朋友,在大学照样交不到女朋友。

但是老蒋一步封神,生日过后没多久他乐得跟什么似的,告诉我和梁娇他姐给他说了门婚事,说只要俩人看得对眼,过了十八就把事儿办了。我们就追着问这女的干嘛的呀,是眼睛不好还是脑子不好怎么挑了你啊,老蒋一概不理,笑呵呵的任凭我们取笑,就是不着急。

我问他,「你见都没见过人家什么样子,这么高兴干啥?」

老蒋说,「我见不见她她都是那个吃豁皮的样子,有个逼先日着,跟谁结婚不都一样结嘛。」

梁娇说这是个大事儿,老蒋有出息了。我觉得老蒋结婚后就不能跟以前似的整天跟我们一起玩儿了,就挺不高兴的:「他结婚跟咱有啥关系?」梁娇甩给我一罐可乐,潇洒极了,然后我俩照面喝饮料。梁娇说,「人这一辈子啊就三件大事儿,出生,结婚和跷脚,老蒋出生咱赶不上了,结婚这事儿咱们说啥也得好好帮帮忙。」

我还是不高兴,赌气道,「那等他跷脚了我再好好忙活去吧!」

梁娇就一个劲儿地笑。

结果那个月老蒋家门不幸,他姐帮老蒋张罗完这事儿没几天,老蒋他姐夫就因为喝大酒酒精中毒死在回家的道上了。老蒋这门婚事一下也没了着落,整日里郁郁寡欢,有几个不长眼的在网吧开老蒋玩笑,说到嘴的媳妇飞了,老蒋一点也不讲往日情面,挨个给人打了。

梁娇就劝老蒋,说顶多耽搁一阵子,又不是说一辈子娶不到那女的了,气急败坏啥呢,没个出息劲儿。老蒋也不理她,叼着个烟更加疯狂的和网络佳人们狂欢,他三个手指头打字的敲击声赶得上旁边打 CS 的机关枪的频率。我却暗自高兴不已,觉得老蒋又回来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于是我特别勤勉,主动要求陪他过山路拉小猪儿,像个新近填房的丫鬟般多姿多彩。

然而终归没有好起来,一个月后老蒋他爷爷旧疾发作,夜里急急走了。老蒋爹妈平日里忙,老蒋十七年的一多半生涯都是跟爷爷过来的,老人乍一走,老蒋说啥也不认,哭天抢地要死要活。

他爷爷葬礼我们全程都跟着了的,梁娇因为是女孩的关系没能参与,整天泡在浪屿等我们消息。我陪老蒋熬夜绕棺,特虔诚,真当自家老人老了一样伺候。老蒋他爸爸请来了城里比较有名的做法事的老人,老人又黑又胖,一脸横肉,却慈悲心肠的念道,「造孽啊造孽,蒋家这是招谁惹谁了,孙女婿前脚刚走老爷子也去了,造孽啊!」然后他便撑着肥大的肚子,穿着一身不合适的宽袍,碎碎念将起来。

走完流程后我们没回家,去浪屿找梁娇,梁娇带我俩去一个灯下黑的路边摊吃东西。那会儿我们都不怎么能喝酒,但是那天晚上都放开了喝,不多久老蒋酒劲发作,开始大喊大叫,我吐了几次后就歪倒在路面上睡了。半夜不知道是被冻醒的还是被路面硌醒的,总之醒了,老蒋和梁娇都在呜哇乱叫,摊位老板隔远了抽着烟看他们。老蒋见我醒了,就扯着我要去干架。我两脚不像自己的,软绵绵歪七扭八地跟着他俩走,也不知道要跟谁干架,却没了往日里一贯的懦弱,我记得我当时特刚勇,甚至能和迎面而来的任何物件为敌。

在一个停车场前面老蒋开始砸车,远远地用啤酒瓶子丢挡风玻璃。很快梁娇加入了他的行列,然后是我。前挡第一次砸下去会裂成蜘蛛网一样的形状,原本窗明几净的玻璃立即被瓶底坠成另外一番样子,接着再来几下,前挡就像一大片麦芽糖似的皱皱巴巴的塌陷下去。这时我们就山呼万岁,找回酒瓶子去砸下一辆车。

在各种警报器的尖啸中我们大概砸了不少于五辆车,值夜的保安始终没有醒,抑或者看见了并不愿意招惹我们。老蒋酒气冲天,带着我们去砸保安室,那五十多岁的干瘦保安确在睡觉,只穿条内裤被我们吓破了胆。我们手挽着手,一边唱歌一边在县城大街上拦人拦车,借着酒精尽情撒野,相当快活,甚至后来被抓到派出所了还依然叫嚣不止,要跟这个单挑要跟那个约架的,当然这是后来家里人领我们回去后转述的。

8.

老爷子出完殡第二天一早,老蒋铁青个脸在学校门口等我,说梁娇昨晚在浪屿包夜跟人打架出事了,问我要不要跟他去把这事「找回来」。我听了十分着急,可是上午有考试,打死我也出不去,就着急问梁娇的状况,老蒋丢下句「没大碍」就径自走了。

然后那一天下来大小几次考,给我弄得焦头烂额的,前几日的酗酒和拘留让我全身上下的生物钟老老实实的重启了一遍,直到现在还全身酸疼。到了晚上补课回来的路上,见老蒋家十几口人直系的非直系的都一股脑往下跑,我还想干嘛啊怎么这么热闹,结果一进家我妈就跟我说老蒋让人砍了,两刀都在脑壳上。

当时那两刀就跟落在我头上似的,我迷迷糊糊就要往外摸,我妈一把给我拽住,「外头这么乱你还出去干嘛?那些坏人说不准在什么地方,别万一连你也伤着了!」我爸闻声也从里屋出来,厉声呵斥我叫我滚回房间。我的耳膜一鼓一鼓的,可能是太阳穴跳得厉害,也可能是眼皮跳得厉害,我那窝囊的泪又稀里哗啦淌下来,挣脱了就往外跑,不顾我妈尖叫着喊我。我爸没辙,外套也没穿就追了出来,一路陪我到了医院。

我到医院那会儿老蒋已经面部扭曲了,应该挺疼的,也没啥意识了,头上包了止血棉和纱布,血还是跟趵突泉一样往外涌。护士给他打针,七八个男长辈给他摁着,他眼睛四处飞,嘴里哇啦哇啦一个音都发不准,有点像他喝醉的样子,但是又没了平日里的飞扬。

我看不下去,遂回家。那天一直也没有梁娇的消息,不知道她是和老蒋一起打的架还是仅仅只有老蒋被人砍了。我本以为我会整夜睡不着觉,等着老蒋骂骂咧咧的来找我抱怨几句,可是我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当晚十二点,我妈叫醒我,说老蒋走了。

清早我让我妈给我请了假,去老蒋家送他。遗体已经接回来了,起初放在一个插上电可以制冷的电棺材里,待那个黑胖的师父来了后,他家里人又给老蒋抬出来,供师父为他清洁身子。师父今日话不多,耷拉着脸,给老蒋全身的毛发都剃了干净,擦了身,换了衣。合棺后一群人抬到不远处草草地埋了。那天路上好多人都站那儿看,认识的不认识的,之后我们关系好的几个朋友也没提过他,蒋家一个月里连死三人,任师父如何念叨冤孽,也是化不开了。

下葬后远远地见了老蒋他弟躲在家门外的树底下抽烟,来来往往的人禁不住对他家指指点点。他弟弟见到我给我烟抽,是茶花,烟盒上写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老蒋有点钱就喜欢买这个烟,但又因为这烟的力气太小,每次都比平时抽的多,因此花费又跟了上去,老蒋对它着实又爱又恨。

他弟告诉我,老蒋出事的头一天梁娇在浪屿包夜,网吧里有个太妹要跟人视频,突然看见了梁娇放在键盘前面那个口红,便缠磨梁娇借她使使,梁娇说了声滚就再没理她,那女的受了辱,出去又是打电话又是叫哥哥的,来了一伙人把梁娇堵在屋里。那女的仗着人多,见梁娇又不吭声,推搡之余竟拾起那管口红给扔地上摔崩了。梁娇发了疯,在几个大男人中间一面挨打一面扯着那女的头发往死里卡她脖子,听说后来有人在背后拿椅子把梁娇打晕了她还没撒手。

老蒋他弟弟抽完一根烟又接上一根,一边骂这破烟没劲儿,一边又接着说:第二天一早老蒋路过浪屿,网吧的老大爷把这事儿跟他说了,老蒋就问梁娇怎么样了,老大爷说公安局和救护车都来了,两个女娃都送医院了,听说梁娇就算出了院可能还得坐牢。老蒋就骑上他那破货三轮,先是气势汹汹去找帮手,后来不知咋的又自个儿回了家,翻箱倒柜半天也没寻到一个适手的物件,便从院子里捡了根竹竿,单枪匹马的就满城里寻仇去了。一直找到晚上,老蒋认出那伙儿领头的人,冲上去就要干架,结果被四五个人围住,被人当头劈了一菜刀,直接被放倒在地上。然后那人追上来又冲脑壳上补了一刀,听说要不是有人拦着,连去医院的功夫都没必要了。

我问他弟弟,「砍老蒋的那个人抓住了吗?」他弟弟说,「连夜跑了噻,怎可能傻乎乎给你抓。」我心下郁结,安慰他道,「总会抓住的。」他弟弟啐口浓痰,「日他妈逼抓住又管个屁用啊,我哥没了。」

是啊,老蒋没了,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并不是在谈论一个事不关己的人,而是那个从七岁就整天把我带在身边的那个老蒋没了。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作为嘉奖,梁娇也没了。听说梁娇打的那女的归根到底没抢救过来,谁也没想到梁娇下手能这么狠,在一帮老爷们的拳打脚踢之下还能掐死个人。以前满县城都知道有个叫梁娇的女生下手没轻没重,出了名得冲,每次惹了大祸家里总能想办法花钱摆平,好几次都险些闹出人命——这回好了,终于出人命了,据说保守估计也得判十几年。

梁娇和老蒋一样,打打杀杀的事情从来不带我去,顶多就是他们在那揍人让我在一旁看着,顶多顶多我能参与踹上一脚就算入股了。梁娇总说我是个读书人,将来好好学习是要当大官的,别跟他们一样,少惹这些江湖是非。老蒋就笑话我,当什么鸟官,跟你爹一样做个工商局的少收我的钱就成啦。

那一天一夜里我接连失去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曾经试图衡量他们在我心里的分量,却发现无人能与他们比拟。老蒋被草草地埋在了他家后山,一个风风火火的黑壮小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座土包。

我求着家里帮我转学,离开晴隆,离开飞凤山离开浪屿网吧。高二那年我转去了贵阳,又成了十几年前那个话窒的闷头。毕业后考到成都,原本想着离家再远一点、再远一点,可惜能力有限,只能将此为止。大学毕业后我试着报考过一次晴隆的工商局,差了不少分,我心说老蒋啊老蒋,白瞎了你的好意,恐怕我是吃不了这行饭了。而后就一直留在了成都,隔上三年五载的便回去一次,直到现在我也无法再去看一眼老蒋的家门和他的坟丘,就是不能,千沟万壑。

浪屿网吧后来又转让了几次,像个被人弃养的丫鬟,在世事变迁里辗转易手,后来终是因为违规经营被查处了,再后来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只知道老蒋死后,那个改了密码的 QQ 号杨阳再也要不回来了,还有那个跟老蒋相亲的女娃听说他死了特高兴,次年嫁了一个杀猪的精壮小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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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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