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乡村人,我们村有个很美的姐姐,可惜是个卖鱼娘。
她爹妈死得早,所以没人教养,走不上正轨,她每天起早贪黑去批发鱼。
回来后拿个旧渔网,站在湖泊的马路边,骗开车的游客们说这是山里湖泊里捞的野生鱼,能卖上百块钱一条。
干这行容易挨打的,有些人一吃就能尝出野生和养殖的区别,想回来找她算账的时候,她早没踪影了。
卖鱼娘挣了不少钱,但她省吃俭用,都拿来供妹妹读书,而她妹妹也很有出息,考上了大学。
可惜她骗了太多人,遭报应了。
有次几个男的被她骗了,连着来总算才逮到她,围着她起哄,又抱又摸的,非要她十倍赔偿,否则就报警抓她。
正好妹妹带男朋友回家,就碰见自己姐姐出事,还是靠妹夫掏钱帮忙,才把那群人赶走了。
我永远记得那天,因为卖鱼娘就住我家隔壁,在她妹夫走的时候,卖鱼娘拎了很多吃的,有腊肉有咸鱼,她自己都舍不得吃,一个劲往妹夫手上塞。
我当时也去帮忙了,看见她伸进领口,从内衣里掏出钱。我不觉得好笑,因为她整天卖鱼,全身都脏,也就只能把钱放那了。
卖鱼娘把一百的全递给妹妹,自己只留点零钱,让她买几件衣服,在外面不要被人看不起。
她妹妹却说:「姐姐,让我丢脸的是你,以后我给你打钱,你别来找我们了。」
卖鱼娘当场愣住了,她捋了捋头发,想挤出笑容,又使劲地抿着嘴。
我从小就觉得她很好看,唯独那天不一样,她小嘴都在颤抖,又只能用力抿住,等妹妹拉着男人走了,她往前追了几步,但又停住了,最后坐在地上,使劲地抹着眼泪。
衣服上的油渍和鱼鳞都抹在了她脸上,她吧嗒吧嗒掉着眼泪,直到妹妹下山,才肯哭出声。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男的家里都有编制,还帮妹妹解决了工作问题,几乎是全家编制,当然不能和卖鱼娘这种亲属扯上关系。
那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听见女人在哭。
我到阳台侧身一看,就看见卖鱼娘也没关门,躺在床上抽泣。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翻过了阳台到她屋里,走到了她的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她发现了我,忽然坐起身看着我。
我没见过这样的卖鱼娘,她平时都穿得很普通,在家睡觉却穿着一件吊带裙,那吊带滑落一边,头发有些湿漉漉的,白皙的脖子和梨花带泪的小脸,让人格外心疼。
她忽然伸出手,把我抱在怀里哭。
她身上香香的,很温暖,我才知道卖鱼娘身上不是永远只有鱼腥味,还有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味。
她让我叫姐姐。
我下意识叫了声姐姐。
她让我再叫。
我又叫了一声姐姐。
我知道,那是她在想自己的亲妹妹。
我们拥抱一晚,当然啥也没发生,因为她在我眼里是大姐姐。
等第二天早上,卖鱼娘已经不哭了,她躺在我身边,忽然红着眼睛问我,是不是也想考大学。
我说:「不想,因为我成绩烂,只能考三本。我爸妈说了,考三本不如干脆别读,贵得离谱还没用。」
她摸摸我的头,让我只管努力就好。
从那以后,卖鱼娘变了。
她以前都是为了妹妹省吃俭用,后来自己开始打扮了,弄得漂漂亮亮。
她也不骗了,而是在我学校旁边的菜场租了个固定摊位卖鱼。
每天工作时,她用围裙和手套把自己裹严实,可等收摊时正好我放学,她又变得漂漂亮亮在校门口等我,一见到我就很开心,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回家。
我还怪不好意思的,问她干嘛总挽着我。
她说姐姐挽着弟弟怎么啦,正好把那些臭男人都赶走。
她给我买吃的,买教材,甚至有时候还会来我家,说给我买了衣服和鞋子。
久而久之,学校里的同学都说我特厉害,在外面找了个大姐姐当女朋友。
我听了都觉得丢人,让他们不许乱说,因为我有在班里喜欢的女孩,我只是把卖鱼娘当姐姐。
我知道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她没有了家人,只是把我当家人而已。
但后来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高考结束那段时间正好是我 19 岁生日,我们这里读书晚,另外我还考上了大学,果然是三本。
爸妈都说别读了,他们没打算供三本。
我也觉得没问题,是我自己没读好。
于是我就邀请了几个同学来我家过生日,还想趁机会和我喜欢的女孩表白,让她做我女朋友。
可惜天公不作美,这天下起了大雨,我们没法出去玩。就在我为此难过的时候,卖鱼娘竟然来了,她冒着雨,提着一个大大的蛋糕来我家,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捧在怀里。
她穿着红色的吊带裙,还特意烫了个卷发,特别有成熟姐姐的味道。但可惜她被淋湿了,身上还带着水珠,冷得瑟瑟发抖,对我吐了吐舌头笑着说:「幸好蛋糕没坏呀。」
我开心坏了,这代表我的生日宴还能继续!
晚上大家都给我送礼物,只有卖鱼娘搞得神秘兮兮的,她非要我闭上眼吹蜡烛许愿,说她的礼物可以实现我的愿望。
我吹灭蜡烛闭上眼,许愿我喜欢的女孩可以和我在一起。
忽然,我感觉自己被吻住了。
那是温暖带些甜味的吻,我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下,睁开眼睛一看,却没有看见我喜欢的女孩。
那是卖鱼娘。
她深情地看着我,给我递来了一张银行卡,红着脸说:「我为你存的,你的梦想是不是读大学呀?我帮你实现愿望啦。」
全场人都傻眼了,包括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那喜欢的女孩,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当场就疯了!
我直接把蛋糕举起来砸在了卖鱼娘身上,我怒吼着:「你是不是疯了啊!你脑子有病吧!你大我五岁啊!」
卖鱼娘没想到我会发这么大火,她吓得浑身发抖,连连说对不起。
我难以忍受这样的羞耻,使劲地推她,叫她滚,叫她不要来了!
她吓哭了,一直求我不要生气。
等到了门口,雨还是很大,我把她推出去,她站在雨里,擦着眼泪和我道歉,而我冰冷地和她说:「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我重重关上了门,屋里一片寂静。
我呆呆看向喜欢的女孩,最终却也只能苦笑一声,回到了自己房间。
她上来了,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全都告诉她了,告诉她我只是把卖鱼娘当姐姐,没想过会这样。
她问我:「你抱着她叫了好多次姐姐吗?」
我说:「对,她没搞懂。」
她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和我说:「是你没搞懂,你不知道那晚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女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这是我最讨厌的一个生日。
我以为自己喜欢女同学,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满脑子都是卖鱼娘的身影。
想着她挽我胳膊回家,想着她对我脸红的样子,想着她在雨里哭的模样。
不知不觉,我心好疼。
难道我喜欢的其实是她?
等夜深了,我走到阳台旁,终于鼓起勇气翻过去,我想和她道歉。
但是我没找到她,屋里没人。
我以为她不开心了,就坐在屋里一直等着她,不知不觉等到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被人摇醒。
我以为是卖鱼娘回来了,才发现竟然是她妹妹来了。
我很吃惊地问她:「你怎么回来了?」
她红着眼睛说:「村委会叫我回来的,姐姐死了。」
我只觉得脑袋轰隆一下,整个都空白了。
卖鱼娘死了?
我呆呆地往楼下走,却看见楼下放着个大木板,卖鱼娘就躺在木板上。
她还穿着昨天的那身吊带裙,但是身上好多瘀青和泥沙。
村里人告诉我们,昨晚明明下大暴雨,卖鱼娘还不懂事,在山里走,被山体滑坡埋了。
我只觉得脑袋懵了,脑海里都是昨天大雨时把卖鱼娘赶出去的画面。
我以为她会回家,她家明明就在隔壁,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难过地往外跑!
我的心好愧疚!
卖鱼娘的妹妹本该留下来处理后事,但她却告诉我们,她不能久留,因为她怀孕了。
这不是喜丧,这是横死,在农村是特别不吉利的。
不能办葬礼,不能有小孩在场,不能有孕妇来。
卖鱼娘照顾了妹妹一辈子,到头来妹妹却不能为她送终,村里的人们也都觉得晦气,没有人愿意出头。
我告诉所有人,我来处理后事。
我爸妈没有反对,他们只是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横死的人不能风光大葬,要求一切从简,村里帮忙找了个念经的,而我披上麻衣,跪在棺材旁烧纸钱。
那师父告诉我,因为天气热,今晚就要把卖鱼娘葬了,而我是负责人,到时候我来捧遗像。
我呆呆点头,看着棺材里的卖鱼娘,撕心裂肺地疼。
我有话想说,我有罪想忏悔,可那人却再也听不见了。
她生前最后的记忆,是我带给她的巨大痛苦。
一整天的时间,我都在想我与她的回忆,等夜深以后,我们抬了棺材,捧着遗像,往山里走去。
师父告诉我们,卖鱼娘是横死,而且死前穿红衣,必须送鬼棺。
在半夜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也就是子时的时候抬棺出发,再把卖鱼娘给葬了,这就叫作送鬼棺。
这送鬼棺有学问,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哭,就安安静静把棺材给葬了。
唯一能发出动静的是唢呐,但不能敲锣打鼓。
深更半夜,村里家家户户的门窗都锁死了,我捧着卖鱼娘的遗照,前边是吹唢呐的捧着纸钱在撒,我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两个抬棺材的。
吹唢呐的不吹音乐,而是偶尔吹一声,为的是告诉前面的路人,送鬼棺的来了,让活人及时回避。
这事儿必须办好,村里有句话,送鬼棺生,大红衣死。
意思就是说,如果送鬼棺没做好,横死的人怀有怨念,会身穿红衣化为厉鬼,找人索命。
我们出发后,我忍不住一直低下头,看着遗像里的卖鱼娘,还要避免踩到前面人撒的纸钱。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纸钱越来越少,最后没有了。
奇怪。
我抬起头一看,却愣住了。
吹唢呐和撒纸钱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我又回头一看,却发现抬棺的人竟然也不见了。
难道是我刚才只顾看着遗像,走错路了吗?
不应该啊,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都走了多少遍。
而且这就一条路,怎么可能和他们失散?
我急坏了,连忙拿出手机想和他们联系,看了看时间,都已经午夜零点了,必须要赶在子时搞定,否则送鬼棺就不成了。
我打了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可能是山里信号不行。
我怕耽搁了时间,就连忙往前追,结果都快追到坟地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我寻思着会不会不是我跟丢了,而是我走太快了。
仔细一想很有可能,他们可是抬着棺材的,能走得有多快?
于是我又往回走,却还是见不到人影。
真邪门了。
我只能先回到卖鱼娘屋里,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但屋里漆黑一片,根本没有人,我又拿出手机,担心地看看时间,却愣住了。
现在的时间,是午夜零点。
可是刚才我想联系他们的时候,也是午夜零点!
过了这么久,为什么时间都没有动?
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我的心头,黑暗让我更加惊恐,我连忙打开了灯光。
灯光打开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卖鱼娘之前为了让妹妹学习舒服,早就给家里装了日光灯。
可在我开灯的那一刻,灯光却变成了昏暗的黄色,照在老旧的墙壁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屋里响起咚的一声。
楼梯那边有脚步声,仿佛是有人在走楼梯。
我吞了口唾沫,来到楼梯旁,虽然没看见人,却瞧见地上明显有东西,那是水渍,也是一双双脚印,从楼上而下。
每只脚印都很奇怪,只有前边的一半脚掌。
我顺着脚印来到楼上,发现那脚印是从床边出发的。
我尝试着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被单,上面湿漉漉的。
在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卖鱼娘站在暴雨里,满脸害怕的画面。
那脚步声还在响,我傻傻来到楼下,却发现那脚步竟然变多了,原本是到楼梯,现在是到了门口。
忽然,脚印到了门外。
离开灯光的照耀,在那夜色下,我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身穿红裙,踮着脚尖,忽然缓缓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是精致而又苍白的一张脸,面无血色,眼睛只有眼白,却看不见瞳孔。
那是卖鱼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回来了!
在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句话。
送鬼棺生,大红裙死。
她放不下怨念,化为厉鬼来找我索命了!
恐惧在我的心里蔓延,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卖鱼娘的鬼魂就在我眼前,我心中思绪万千,想起她受了无尽委屈的模样,尤其是她临死前偷偷吻我,红着脸和我表白的姿态,我又强行把恐惧压了下去!
就算想杀我又如何!
我该死!
如果卖鱼娘宁愿从地狱回来,就为了拉上我给她陪葬,那我愿意承担,这是我犯下的罪行!
然而,卖鱼娘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朝我过来,也没有离开,只是停留在了原地。
我在想,她是不是希望我过去。
我忍着惊恐,踏出了脚步,朝卖鱼娘走了过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怪异的事情却发生了。
当我朝着卖鱼娘走过去的时候,她竟是忽然也朝着前面走去。
奇怪。
我停住了脚步,她也跟着停住脚步。
卖鱼娘仿佛是专门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只要我前进,她也前进,只要我不动,她也不动。
这看着不像是来找我的,更像是要把我引去什么地方。
我想了想,就拿起手电筒,跟着卖鱼娘走了出去。
山路寂静,我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卖鱼娘走路一直都在用脚尖,她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什么重量,走在路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走着走着,她忽然离开了岩石台阶,直接朝着山下丛林走去,任由那些锋利的野草割过她的身体。
我愣住了。
因为这个地方,是村里人告诉我们,卖鱼娘摔死的地方。
地面上的岩石台阶还缺了几块,跟着山体一起滑下去了,她就是在这儿没踩稳,摔进下面的丛林,最终被泥沙淹没。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那片丛林,黑漆漆得厉害,下面的泥土到底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尝试着踏出脚,踩在了泥土上,然后侧着身子走路,小心翼翼跟着卖鱼娘。
因为我知道,在山里走下坡的时候,侧着身子比直立行走要安全很多。
直立行走一旦没走稳,走快了,那脚步根本就停不下来,只能一个劲地往下跑,特别容易出事。
野草刮过我的皮肤,疼得我紧皱眉头,就算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身体很多地方被割破了。
卖鱼娘却仿佛没有痛觉,还在往下走。
忽然,她停住脚步,随后回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我。
我与她四目相对,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让我好想上去抱着她。
我尝试往前走了一步,但卖鱼娘没动。
我又走了几步,她还是没有动。
我心跳越来越快,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我尝试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小脸。
然而,我的手指却轻而易举穿过了她的肌肤,只能触摸一片空气。
她就在我眼前,我看得到她,却抱不到她。
我不明白卖鱼娘为何带我来这个地方,手电筒晃了几下,却忽然发现地面有反光。
我惊讶地蹲下去一看,却发现是个手机,那正是卖鱼娘的手机!
手机摔破了多处,屏幕都裂了,上面还满是泥土和树叶,我尝试按了按,屏幕虽然是不能看了,但好歹手机还能用。
我疑惑地看向卖鱼娘,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原本寂静的山村又恢复了常态,响起几声狗吠,又有了一声鸡啼。
天已经快亮了。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一看,才发现竟然已经是上午四点多了。
眼下发生的事情让我有些不敢置信,卖鱼娘突然出现了,还带着我找到了她生前的手机,难道说手机是有什么线索吗?
我不敢耽搁时间,既然是卖鱼娘死后还交代我的事情,那一定格外重要。
我连忙往山脚下赶,一下来就看见了那些抬棺的人,他们正蹲在路口抽烟等早班车,见到我来,都纷纷痛骂我办不好事,抬个遗照都能走丢了,差点耽搁抬鬼棺。
我只能连连道歉,但没有和他们说卖鱼娘的事情,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不会相信的,我也没有等早班车,而是叫了个在村口等着的摩托车师傅,让他赶紧载我去菜市场的手机店。
当我来到手机店,就使劲地敲门,总算是把里面睡觉的老板给吵醒了。
老板满是火气地开门,我求他赶紧帮忙换个屏幕,说自己着急。
他见是有生意上门,就不冲我发火了。幸亏卖鱼娘的手机便宜,型号很常见,老板直接从别的同款二手机上面拆了个屏幕下来,再给我把屏幕换了。
我打开卖鱼娘的手机,却发现需要输入密码。
我试着输入了她的生日,不对。我又输入了一二三四五六,也不对。
忽然我灵光一闪,输入了我自己的生日。
伴随着解锁成功,我的心又是一阵疼痛。
我翻看着卖鱼娘的微信,没找到什么重要线索,只看见她给我的备注有一颗心。
于是我又翻看她的短信,总算是查到了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信息内容就是简单的几个字:「快来,2805。」
在这个短信发来之前,这个号码还给她打过电话。
时间正是前天晚上,距离卖鱼娘死亡的时间非常接近。
不对……很不对。
我想起昨夜的脚印,想起昨晚床上湿漉漉的被单。
那仿佛是卖鱼娘在提醒我,她昨天回去过。
我闭上眼,仿佛可以看见那时发生的事情。
她淋了雨,难过地回到屋里,趴在床上哭着,那是我伤了她的心。
然而有一通电话却打给了她,这个打电话的人让她大半夜赶紧出门,她就是在出门的途中发生了意外。
我尝试着给这个号码打去电话,但却没有人接。
唯一的线索,只有那句「快来,2805」。
我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个人很着急,让卖鱼娘大半夜过去,就说明要去的地方离我们不是很远。
而 2805,说明这个地方的楼层在 28 楼以上。
我们这附近就是个小县城,唯一能达到二十八层楼以上的楼房,只有县大酒店。
那么高的建筑非常显眼,以往我每次上下学的时候,都能看见它。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又找了辆摩的,让师傅送我去县大酒店。
来到这里我有些紧张,这个地方富丽堂皇的,我在这儿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我有些拘束地走到前台,很礼貌地说:「你好,我想和你打听个事儿,他应该是住在你们楼上,请问 2805 住的是什么人?是不是她……」
我拿出手机,给前台小姐看了一张照片。
那是在卖鱼娘手机里找到的,我知道她无依无靠,只牵挂着自己的妹妹。
所以我想,以她那时的情况,能立马把她叫出来的人,只有她妹妹。
还有她妹妹之前的表现也很奇怪,姐姐去世以后,她说自己怀孕了。
但在我看来,无论如何她都是姐姐一手带大的,这会不会走得太匆忙了?
所以我赌一把,就赌这件事情和她妹妹有关。
那前台小姐有两个,其中一个看了看我,非常礼貌地和我说:「您好,是要找人吗?如果要找人的话,请您自己联系她,我们不会提供客人的资料。」
我说:「我是她朋友,只是打她电话打不通。」
「抱歉,那麻烦您等她打通。」
我不死心地问:「那你们能帮忙往 2805 打个电话吗?」
「您好,不能。」
我的一切要求都被前台小姐拒绝,无奈之下,我只好自己朝着电梯走去。
在我转身之后,我听见她们两个特别小声地交流:
「我靠,这是不是男朋友来捉奸了?」
「别说话,别让他听见,随时准备叫经理。」
我一阵无语,这两个人的思想太狭隘,能想到的竟然只有捉奸。
我乘坐电梯,来到了 2805 的门口。
大门紧闭,我尝试把耳朵贴在门上,但是又听不见什么动静,这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要是我直接敲门,里面的人不开门怎么办?
但我又特别想知道这里头的情况,这是我现在唯一的线索了。
我四处张望,看见走廊不远处有个清洁车,偷偷过去一看,就看见清洁阿姨正在打扫客房。
我灵机一动,直接路过这客房旁边,对清洁阿姨说:「2805 记得先打扫一下。」
那清洁阿姨头也没抬,嘴上说好。
我松了口气,赶紧又绕回到了安全通道,躲在楼梯口,死死地看着外面走廊。
那清洁阿姨打扫好客房,还真朝着 2805 去了。
我听见她刷房卡开门,急忙就冲了出去,生怕她被里面的客人给赶出来!
可当我冲出来的时候,却看见保洁阿姨吓得发出一声尖叫,她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最终腿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
我赶紧来到门口查看,结果也是当场傻了。
一片血红。
房间的地板上都是鲜血,我强忍住恐惧,对着里面叫道:「有没有人!」
在说话的同时,我还握住了门把手,因为一旦有人要冲出来袭击我们的话,我可以马上就把门给关上,再让保洁阿姨去叫人。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保洁阿姨说:「你快去叫人。」
她惊恐地点点头,赶紧就朝着电梯逃跑,而我鼓起勇气走进了屋子,脚踩在地上,沾染了血液,让我心里满不是滋味。
走过卫生间的走廊,我总算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一个男人满身是血趴在床上,他的后背上还插着一把水果刀,但他身上可不只是被刺中一下。
我凑近一看,这男人不正是那个妹夫吗?
他已经彻底没气了,死不瞑目地扭着头,而我死死看着血迹,因为这地上的血迹是两种颜色。
一个比较偏黑,一个比较鲜红。
我顺着偏黑的血迹找寻,最终来到了浴室门口。
当我推开浴室,只见屋里有个大大的浴缸,里面被放满了水,而卖鱼娘的妹妹就躺在浴缸里,她手腕上是一道划痕,地上满是她的鲜血。
我惊得马上冲上去,发现她竟然还有一些微弱的呼吸,我赶紧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然后扯下自己裤子上的绳带,使劲用力地绑住了她的胳膊,避免她失血过多。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是我之后,她脸上露出了一个虚弱的苦笑,有张嘴说话,但是声音太弱了,根本听不清。
我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她喃喃说:「姐姐……葬了吗?」
我说葬了。
她又虚弱地说:「我梦见姐姐了,我想抱抱她,她让我回来,不要碰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那也许是她的梦境,也许她和我一样,真的见到了卖鱼娘。
酒店很快就派人来了,我们赶紧把妹妹送去了医院,谢天谢地的是,妹妹总算活过来了。
然而,她也很快就被警方给带走了。
我们村在通报里知道了她的情况,她在酒店里捅了那个男人很多刀,等那男人死了后,她选择割腕,又把刀刺回了那个男人,最后躺在浴缸里,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最终,她入狱十年。
她入狱以后有写信给我,看了她的信,我才明白了真相。
我们村一直以为妹妹读书很有出息,其实不是的。
她成绩一直都不太好,但是卖鱼娘牺牲了自己的一切供着她,这让她每次拿到成绩单,都不敢回到家给卖鱼娘看。
她也尝试过努力,但是她真的办不到。
于是她开始跟同学借卷子,签上自己的名带回家给卖鱼娘看,就连录取通知书都是假的,是她花钱找人做的,一直给卖鱼娘营造自己读书很有出息的假象。
实际上妹妹根本没去读大学,她去学美容了,想着自食其力学个技术。等同学们大学毕业,她也是美容的老师傅了,好歹能给姐姐一个交代。
妹妹学得很努力,被老板看上了,也和老板谈起恋爱,存钱投资做合作人。
但这妹夫不是个好人!
他为了追求暴利,偷偷贩卖假冒伪劣的玻尿酸、羊胎素等物,十几块钱,几十块钱进的货,愣是敢卖出千八百块的高价。
而他最赚钱的手段,就是获得顾客们的信任,最终把她们带去整形医院,从医院拿到高额提成。
妹夫为了赚钱不择手段,最后甚至发展到偷偷给客人做抽脂手术。只要价格比医院低,就有客人敢冒险来做。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终于在抽脂手术时弄出了人命。
为了逃避罪行,他将顾客的尸体暗中处理了,而对妹妹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好不容易有了些自己的小生意,盼望着和姐姐坦白团圆,让姐姐知道自己一直也在努力,结果却闹到这个地步。
她只能骗大家,说自己找了个全家编制的家庭,不想和姐姐扯上关系,其实是她不想把麻烦带给卖鱼娘。
她只能陪男人躲起来,每个月给卖鱼娘打钱,忍受着姐妹分离的日子。
但久而久之,她抵御不住对姐姐的思念,终于决定去自首。
她知道躲避是没有用的,只有勇敢面对,才能姐妹团圆。
在自首前,她还特意找了个信得过的朋友,把钱给了朋友,让人在自己入狱以后,假装她的身份给卖鱼娘打钱,不要让姐姐担心。
她也想在自首前,再去见姐姐一面,就来这酒店里开了个房。
谁知道那男人在犯罪以后,表面和她恩爱,其实一直很防备她,每天都在用不法软件窃听她。
他早已发现妹妹要自首,而且发现她联系过卖鱼娘后,以为她什么都说了,就半夜出门,中途拦截了卖鱼娘。
卖鱼娘不是死于山体滑坡。
是他特意找了个山体滑坡的地方,把卖鱼娘丢下去。
他恶贯满盈,胆大妄为,甚至回去后告诉妹妹:「你姐姐被我弄死了,你要是不听话,我也弄死你。」
他以为妹妹是个弱女子,以为她会害怕而臣服。
然而,妹妹选择了与他同归于尽。
我拿着这封信,止不住地泪如雨下。
因为我知道,卖鱼娘在死后也放心不下妹妹。
她宁愿化为鬼魂来到我的面前,指引着我找到真相。
她不是想害我,她是在恳求我,求我伸出援手,去帮助妹妹。
因为在这个世上,除了妹妹,她能信任的人只剩我了。
我一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可是得知真相,我的心好痛好痛。
我不敢想那个晚上,卖鱼娘到底是什么样的处境。
她是不是还在为我而心痛?
她是不是想着即将见到妹妹,在半路上露出了笑容?
可一切都落了空,她只等来一个人渣,她在漆黑的雨夜孤独无助,在寻求希望中相遇绝望,被狠狠丢进了山林。
她临终之前,有没有觉得好痛好痛?
我抱着信,哭得泣不成声。
爸妈来安慰我,而我只能捶着自己的胸口。
如果那天我接受了她,如果那天我告诉她,我爱她。
那我们是不是能一起去见她妹妹?那个人渣是不是就不敢下手了?
妈妈哭着让我不要自责,她说坏人都是有备而来,我们又不知道那妹夫是坏人,如果那天晚上我也去了,只怕我会和卖鱼娘一起永眠在这山林之中,也不会有人去救她妹妹。
妈妈还告诉我,以卖鱼娘的性格,临死前一定会很庆幸我不在。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我永远生活在那份罪孽里。
而我唯一的赎罪,就是完成了卖鱼娘的遗愿,救下了她的妹妹。
从那以后,每当我闭眼,我都能梦见卖鱼娘。
梦见她挽着我胳膊,梦见她带我吃美食,梦见她那天的梨花带泪。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睁眼想她,闭眼梦她。
我最终去读了大学,用的就是卖鱼娘的卡,银行卡密码依然是我的生日。
在学校里,室友们总是抱怨读了也没个鸟用,带着这文凭出去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
他们喜欢逃课和打游戏,混混学分就行。而我学得很认真,一堂课都没落下过,他们问我为啥学得那么认真,只有我知道,这是宝贵的几年,每一堂课都是卖鱼娘送我的礼物。
当我毕业回家,我见到了当初的那个女同学。
她约我吃饭,半开玩笑说起了当年喜欢的事,然后有些羞涩地问我,也许我们挺合适的,要不要试试恋爱。
我摇了摇头,伸出手,秀出手指上的戒指,笑着说:「我订婚啦。」
她惊讶地看了看我,连忙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别认真,然后她又好奇地问我,为什么婚戒上刻着两条亲吻鱼,是不是未婚妻是双鱼座。
我笑着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那晚,我抱着毕业证书来到她的坟前,轻轻抚摸着她的墓碑。
一阵微风吹过,我扭过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温暖的微风很舒服,轻轻吹拂着我的脸庞,好似将我整个人拥入怀中。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墓碑。
我有喜欢的人了。
虽然只在梦中相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虽然别人看不见,但那是只属于我的想念。
我将额头贴在墓碑上,如同对着恋人轻轻呢喃:
「姐姐,我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