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谢听兰跪伏在我脚边问我爱不爱他。
我睨着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爱。
谁都能听出我话里的虚情假意。
但谢听兰听罢却抱紧了我:
「明珠,我就知道你是真心爱我的。」
他像条狗一样,摇尾求爱。
我想谢听兰可能都忘了。
他曾将我当作礼物,亲手送给其他男人。
1
我被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昨夜刚下完一场雨。
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除此之外,四周安静得很。
连虫鸣鸟叫的声音都没有,更不论人的声音。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刺眼的日光让我不适地闭上了双眼。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很轻。
即使不转头去看我也知道是谢听兰来了。
这里也只有他能进来。
「明珠,该吃饭了。」
我睁开眼,乖乖张嘴吞下谢听兰喂到嘴边的饭菜。
饭菜里放了药,是一种能让我四肢无力,整日昏昏欲睡的药。
我知道,谢听兰是怕我自尽。
但他其实多此一举了。
「什么时候放我走?」
这话我每天都会问谢听兰一遍,日日如此,已经重复了九十一次。
因为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离开京都。
离开谢听兰。
离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远远的。
谢听兰无奈叹了口气,又夹了块肉送到我嘴边:
「明珠,你爹罪孽深重,即使我不杀他也会有其他人杀他。」
他看我的眼神含情脉脉,柔和似水。
总能让人在不经意间跌进去。
从前的我就是这样陷入的。
但现在我终于清醒了。
我深知谢听兰不爱我。
曾经种种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杀我爹。
「他已经死了,所以你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谢听兰放下筷子。
伸手捻下我嘴角的饭粒吃进自己嘴里。
他笑着起身,弯腰靠近我:
「不走好不好,明珠就留在我身边吧。」
谢听兰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笑容暧昧。
那种心跳不止的悸动浮上来时,我恨不得立即咬舌自尽。
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是爱着眼前这个男人。
很明显,我的这些细微反应并没有逃过谢听兰的眼睛。
他眼里笑意更深,寂夜般的眸子里闪过一刹亮光:
「或者明珠想要报仇也行,留在我身边才更容易报仇不是吗?」
从被囚禁那日起我就在想谢听兰为什么还要将我留在身边。
他明明可以杀了我,或者仁慈一点放我离开。
但他都没有。
我也想过或许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的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哪一点值得他费心。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谢听兰提着食盒离开时说让我乖一些。
「过两日我给明珠送个礼物。」
见我兴致缺缺,他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你一定会喜欢的。」
2
我以为这世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在意的人或物了。
直到谢听兰带着他所谓的「礼物」出现在我面前。
我从床上跌跌撞撞走到门边: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我没想到阿明哥就是谢听兰口中的「礼物」。
他说得没错,这的确让我惊讶又欢喜。
阿明哥的脸上出现惊讶的神情。
他心智如孩童,才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就立即冲过来抱住我:
「明珠,明珠。」
我看得出阿明哥有许多话想对我说。
但时间凝聚成的思念他不知道该如何向我表达。
只能抱紧我一声又一声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说不出这一刻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人在贫瘠的荒漠中寻到了绿洲。
无尽黑夜里突然炸开一丝光亮。
我只是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好像又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可还没等我与阿明哥再多说几句话,谢听兰的人便进来将阿明哥带了出去。
他吱吱呜呜地反抗。
「你要带他去哪儿。」我焦急地看向谢听兰,问他。
谢听兰皱着眉将我身上的外衣脱下扔出门外。
他像是没有听见我说话一样,弯腰将我抱回床上。
蹲在我脚边,用衣摆擦干净我的脚心。
随后又将我的脚捂进怀里。
等没那么冰凉了,谢听兰才替我穿上鞋袜。
他仰头看向我:
「别担心,只要你乖乖地待在我身边他就不会有事。」
我突然想到几个月之前国公府诗会上,我被那些女郎推入小池中时,救我的人就是谢听兰。
他将我从水里捞出,送我回家。
京都的隆冬本就寒冷,湿透的鞋袜穿在脚上,没一会儿就被冻得失去知觉。
那时候谢听兰在马车里亲手脱下我鞋袜,将我脚捂在怀里。
我羞得满脸通红。
他瞧了反倒笑话我脸皮太薄:
「我给我未过门的夫人捂脚不是天经地义?」
我脸更红,侧头不去看他。
谢听兰便更来劲:
「等以后成亲了,我天天给夫人捂脚可好?」
只是他随口一句玩笑话,我当了真……
我收回脚俯视着谢听兰。
「你用他威胁我?
「谢听兰,你骗我与你交心又在你我的大婚之日杀了我爹。」
我眨眨眼,眼泪便像断线的珠子从我眼中滚落:
「这些还不够?你还要用他威胁我?」
好像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到刚刚之前,我都从未在谢听兰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之前我不哭,谢听兰便以为我是在刻意压抑自己。
他总劝我哭一哭。
他说哭一哭就好了,别憋着。
现在我如他所愿哭出来了,谢听兰反倒更慌了。
他想来抱我被我推开。
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手心发麻。
谢听兰抬手摸了摸被我打红了的脸,歪头笑着问我:
「明珠心里痛快了吗?」
他握着我的手贴在他脸上:「觉得不够可以再打两下,只要你心里舒服就好了。」
想打,但理智已经清醒过来。
阿明哥还在他手上。
我不敢。
谢听兰见我迟迟未动。
低头叹了口气,轻轻揉着我的手心:
「打疼了吗?」
我想将手收回,却未能如意。
「我没有想威胁你,我以为带他过来见你,你会高兴一些。
「明珠,你不要总是将我当作坏人。」
他这人最会演戏,当初将那个对我一往情深的谢听兰也演绎得极好。
但现在,我不会再轻易被骗了。
「明珠,我放你出去好不好?」
我狐疑地看向谢听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只要你不离开我,你和阿明都能在谢家好好生活。」
哦。
原来只是换一个地方囚禁我呀。
但我还是点头答应了。
阿明哥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我不能将他一个人丢在外面。
3
谢听兰也算说到做到。
我再次在王府见到阿明哥时,他一切都好。
身后跟着几名侍女,阿明哥面色焦急地在前面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侍女。
「阿明哥。」
我一喊他就站定在原地,确认是我后才欢喜地过来:
「明珠,明珠,她们不让我去找你。」
我强忍住眼中的酸涩,拍了拍阿明哥的胳膊:
「没事,我这不是也来了吗。」
阿明哥是我娘还在世时收留在明家的孤儿。
我娘在怀我的时候曾不慎落水,是八九岁的阿明哥跳入水中救了我娘。
「他自己都是个孩子,哪里能救得了我,但我要沉下去的时候他就是拽着我不放手,所以我才能等到有人来将我救上去。
「明珠,你阿明哥心地纯良,娘以后不在了,你也要替娘照顾好他。」
我娘一语成谶,果然没多久她就病重去了。
那之后明府后院成了姨娘当家。
我明明答应了我娘要好好照顾阿明哥,可结果却是阿明哥为了保护我三天两头被姨娘打骂,被下人欺负。
我是个没用的人。
我没能留住我娘,也护不住阿明哥。
但好在谢听兰现在又将阿明哥送回了我身边。
往事随风,人也不能总被过去困住。
「阿明哥,我们去徐州吧。
「那是我娘的故乡。」
阿明哥傻笑着将不知名的野花簪在我头上:
「明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答应了夫人,要好好照顾明珠。」
4
晚膳时谢听兰夹了菜放在我碗中。
我犹豫了一瞬,若无其事地吃进嘴里。
谢听兰却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赏赐,喜上眉梢又给我夹了几筷子菜。
「你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大婚之前他在城外被人追杀,我的人刚好路过救下的。」
大婚之前。
所以在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人的时候,谢听兰就已经将人找到了。
他那时候每日陪着我在城中奔走,看我焦头烂额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问他,但稍一想答案就浮现在脑子里。
是为了在今天威胁我吧。
我突然很好奇他布了这么久的局到底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地上倒映着我和谢听兰的影子。
从我这里看去,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像恋人在呢喃低语。
可现实的我们各坐在桌子的一角,距离不算远但也绝对不近。
我瞧着自己的影子细看了很久。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也许我已经猜到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了。
谢听兰搁下筷子,看着我一脸真挚地说道: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
「你不用解释,是因为什么我都已经不在意了。」我抬头打断谢听兰,「你救了阿明哥,从前种种我们可以一笔勾销。」
谢听兰脸上出现片刻的迷茫,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很有趣。
连我也忍俊不禁。
我想他或许是在疑惑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杀父之仇怎么就能在我口中一笔勾销了。
不只谢听兰,京都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恨他。
我的确是对他心怀恨意的。
但并不是因为他杀了我爹。
如谢听兰所言,我爹作恶多端,他本就该死。
更何况他还冷眼旁观姨娘害死我娘。
他和姨娘都该死。
谢听兰杀了他们,京都城里没有人比我更高兴了。
我恨他只是因为他不爱我。
而我却因为他精心设计的谎言,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我无法原谅他将我真挚热烈的爱当作达成目的的廉价工具。
我恨他,也恨我自己。
恨那个知道真相后还对谢听兰心存爱意的笨蛋。
但现在这些都可以一笔勾销。
「和我做个交换吧谢听兰。」
窗外是静谧的黑夜,屋里只有我和他。
灯火温和,连着我的心也变得平静。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放我和阿明哥离开。」
5
盛夏到来时,我与阿明哥依然还在谢听兰府上。
谢听兰是个让人猜不透的疯子。
那晚我与他做交换,谢听兰却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我不屑与他打什么哑谜,干脆起身走到他面前:
「人都说不可得之物最是念念不忘。
「我与谢大人拜过天地却还没有夫妻之实。」
我扬着下巴,居高临下睨视着谢听兰。
勾着他的下巴,弯腰吻上去时,我嘴角扯出一抹嘲笑。
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
小的时候我常听我娘身边的丫头说我和我娘长得真像。
我娘生得很美,不然我爹也不会一见我娘就将人从徐州抢回了京都。
懂事后我便知道自己这张像极了我娘的脸,也是生得极好看。
大概正因为如此姨娘才会恨不得弄死我。
思来想去,若说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谢听兰惦记的。
或许也就这副皮囊、躯体了吧。
谢听兰显然是被我突然的动作惊住了。
他瞪眼看我,僵着身子愣了好久。
久到我准备起身时,谢听兰才有所动作。
单手环上我的腰,将我往前一带。
正好落进他怀里。
谢听兰眯着眼笑。
反客为主,掐着我的下巴:「怎么亲完就跑?」
我冷着脸垂眼看他:
「要做,就赶紧的。
「做完放我和阿明哥离开。」
我眼看着谢听兰脸上的笑逐渐凝固,眉头逐渐拢起:
「明珠,我说过了,我不是坏人。
「你不要总将我往坏处想。」
语气有些落寞。
我心里烦闷,撇开头不去看他。
僵持良久,谢听兰最终还是没有碰我。
我心里十分不解。
有时候我和阿明哥坐在台阶上看天时,无意回头便看见谢听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看着我。
他总是这样,害我也无端生出其他臆想。
曾经那些春风秋月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或许他也在那段真真假假的感情里对我动过心。
可那又怎样?
……
丫鬟急匆匆跑来告诉我阿明哥出事了。
他冲撞了赵家小姐,赵家小姐不依不饶抓着阿明哥不肯放人。
「赵家小姐怎会在谢府后院?」
丫鬟吞吞吐吐了半天我才从她的话里大概拼接出——
赵家小姐一直心悦谢听兰,甘愿自降身份被圣上赏赐给谢听兰做妾。
「是谢听兰不许你告诉我?」
丫鬟沉默许久才害怕地点头。
我赶到时阿明哥正被护卫压在地上。
阿明哥的脸被挤进泥地,身上狼狈,还有几处明眼可见的伤。
嘴里在焦急地道歉,不停说着对不起。
反观赵小姐正被一众丫鬟围在中间,神情高傲。
脸上连一点被惊吓的痕迹都寻不到。
我咬紧牙,压下心里的愤怒。
赵小姐从我过来就已经看见我。
她看着我走到她面前向她道歉,求她放过阿明哥。
赵小姐脸上有各种神情闪过。
惊艳,嫉妒,不甘……
最后轻蔑一笑。
将我上下打量一番:
「也就姿色能看。
「一个落魄女,怎配得上听兰?」
我点头说是,又将赔罪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能她也没想到我态度会这么好,完全一副娇软可欺的模样。
赵小姐气焰更甚。
「放人可以。」
我低头等着她后面的话:
「他是你的仆人,那你跪下给我道歉。」
没人看见我闻言后慢慢勾起的嘴角。
我二话不说,准备跪下给赵小姐道歉。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赵小姐身边的仆从纷纷后退行礼。
我却利索地跪在她面前:
「我替阿明哥给赵小姐赔礼道歉,求赵小姐放过我们。」
赵小姐惊慌失措地看了看我,又抬头看向我身后。
6
「谢,谢大人。」
谢听兰没理赵小姐,而是快步走到我身边,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你怎能向她下跪?」
我转头淡漠看向谢听兰:
「赵小姐说,如此才能放过阿明哥。」
那些之前按着阿明哥的人已经颤颤巍巍松开了手。
我见此,推开谢听兰跑到阿明哥面前。
他嘴角渗着血,我抬手替他擦去:
「疼不疼?」
阿明哥傻笑着摇头。
下一秒又慌得手足无措:
「我不疼,不疼的,明珠你别哭。」
他想安慰我,却在看见自己双手沾满泥垢后又缩了回去。
「明珠不哭。」
那边赵小姐正向谢听兰解释。
「我是不是说过不让你出现在她面前。」
谢听兰语气冰冷,泛着杀意。
其实早在我赶来后没一会儿我就看见谢听兰也来了。
他身后跟着之前来给我报信的丫鬟。
我扶着阿明哥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赵小姐一边哭着向谢听兰解释,一边倾诉衷肠表达爱意。
但我猜谢听兰应该不会放过她。
在我与谢听兰成婚之前,那些推我下水的女郎便是如此。
家中接连遭变,死的死,逃的逃,没多久就在京都销声匿迹了。
那时候我爹对我从来都是不闻不问,姨娘更是巴不得看见外人欺辱我。
会做那些事的人也只有谢听兰。
也许是出于一种占有欲。
谢听兰一直都见不得别人欺负我。
路过廊桥时才发现桥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盯着我看时,目光直白。
眼神阴暗猥琐。
像是蠕动的虫子在身上爬过。
让人生出阴冷黏腻的恶心。
我低着头回避他的目光,扶着阿明哥快速从桥上走过去。
「那是明定山的女儿?」
他像是在询问桥下的随从,又像是自言自语。
「倒是和她母亲生得相似。
「不不不,姿色更甚其母。」
声音不小,我刚好听得清楚。
我心里有些疑惑他怎么知道我娘。
但一想到他看我时的眼神,还是没有勇气转头去问。
那天之后我再未曾见过赵小姐。
谢听兰也依然不肯放我和阿明哥离开。
快要入秋的那几天阿明哥突然开始变得急躁不安。
他总是在问我,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徐州。
当时的我只以为是谢府的人又欺负了他,所以阿明哥才会想要快点离开。
可当后来的一切发生后,我又想。
也许那个时候的阿明哥是已经提前感知到了危险即将到来。
7
晚膳用过后我在房里思考离开京都后去徐州的路线。
如今乱世,黎朝如行驶在风雨中的船只。
摇摆不定,动荡不安。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所以我们离开京都后的路也不会好走。
谢听兰虽然短时间内不会放我们离开,可我还是想提前做好准备。
阿明哥端着只汤碗驻足在门外。
「进来吧。」我朝他招招手。
没有我的允许阿明哥从来不会随意进出我的房间。
他说我是女孩子,女孩子的房间不能随便乱进。
汤碗被阿明哥放在桌上。
里面盛着冰镇的银耳红枣汤。
「怎么只有一碗?」我问他。
阿明哥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吃过了。」
曾经我和阿明哥有过一段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也是在那时候阿明哥养成了有什么吃的都要我先吃饱了,他再吃的习惯。
所以我当然不会相信他是已经吃过了。
我轻哼,佯装生气:
「骗我。」
阿明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又将汤碗向我这边推了推:「阿明不喜欢,明珠吃。」
大概是谢听兰吩咐过,所以这么久以来谢府对我们都还不错。
知道院子里住了两个人,什么东西送过来也都是双份的。
不知道今日为什么只送了一碗甜汤过来。
「快吃,明珠快吃。」
阿明哥双手撑着下巴,歪头笑着看我,又催促道。
我没再多想,拿起汤匙吃了好几口。
感觉差不多了才抬头准备对阿明哥说我吃饱了,让他也尝尝。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觉得头晕目眩。
只听见阿明哥在喊我的名字。
我想回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失去意识前,我看见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8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和阿明哥已经离开京都去了徐州。
我们找到了阿娘常说的那个院子。
邻居大婶见到我,惊讶地唤我蕙娘。
蕙娘是我娘的小名。
我和阿明哥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下来。
从大婶的口中,我知道了那些我娘从未说与我听的,关于她的过去。
原来,在我爹将她强抢去回京都之前,她在徐州就已经与人订婚。
那人是和我娘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竹马为了保护我娘死在了我爹的刀下。
难怪我娘对我爹一直冷淡,甚至死前还差点用匕首杀了我爹。
大婶还在说些什么,但我耳边却突然变得嘈杂。
只看见大婶不停开合的嘴,却听不清她的声音。
「明珠,明珠。」
我听见有人在大声喊我。
我转身回头。
是阿明哥。
他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叫我。
「阿明哥。」我朝他挥手。
目光里,阿明哥却像是看不见我一样,还在大声叫我。
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四周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不知道哪里来的蠕虫爬满我全身。
我顿感后背冰凉。
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陌生的环境,一双湿冷的手正游走在我脸上。
「你是谁?」
仔细一看,这人我见过。
就是那天出现在谢家桥上的男人。
男人见我醒了有些惊讶:
「谢听兰说这药会让你睡了一宿,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我才发现衣物已经被褪得差不多了。
我想起身远离他,身上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恍惚想起晕过去前是喝了阿明哥端来的甜汤。
还有他刚才提到的谢听兰的名字。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心里已经理出个大概。
我突然明白,原来自己的用处在这儿啊。
谢听兰不碰我,是在等着今天将我当成礼物送到其他男人床上。
我就说嘛。
我一个落魄女,怎么还值得他将我豢养在家宅后院。
可即使如此,心的位置还是忍不住一阵抽痛。
怎么说我和他也曾拜过天地。
他可以欺我,辱我。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将我送到其他男人床上。
男人亲上来的时候,我看准机会死死咬住他的下唇。
他吃痛挣开。
抹了一把唇上的血迹,眼神凶恶地看向我。
「有本事你杀了我。」我梗着脖子与他怒目相视。
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突然大笑:
「杀了你?谢听兰可是用你从我这里换走了玉龙国的重要布防图。
「杀了你,我岂不是亏大了。」
他自顾自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坐在凳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继续道:
「再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
突然提到我娘,我心里更加疑惑他与我娘到底有什么渊源。
他也顿了一下,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你乖一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当年你爹也曾用你娘的一夜春宵从我这里换了点东西。」
他像是陷入回忆,脸上的表情逐渐淫荡。
令人看一眼都想作呕。
「你娘啊,生得是真美。」
我从未有过如此愤怒的情绪,我想杀了眼前这个人。
很想很想。
哪怕会要了我的命。
只要他能死,我可以在所不惜。
但眼下我四肢无力,尚且不能自保,又岂能杀得了他?
我死死盯着他,眼泪止不住从眼角滚落。
那是我对这个世间无能的愤恨,对我娘的心疼和怜悯。
凭什么啊,我娘那么柔善的一个人。
凭什么会遭这些畜生如此对待?
我的暴怒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取悦了男人的变态心理。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我:「你比之更甚。」
那只恶心的手摸向我腰间。
就在我思考自己该如何咬死这个畜生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9
男人丢下我出去查看情况。
我滚下床,爬到桌边打碎茶碗。
听见声响,男人去而又返。
他将蜷曲在地上的我扔回床上:
「以为有人来救你?
「死心吧,在黎朝,没人敢来我府里救人。」
茶碗摔碎的时候我捡了碎片。
我紧盯着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不知道这碎片扎进去时血会不会溅我一身。
但我还是失败了,我刚抬手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捏住。
男人轻蔑一笑,像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他笑,我也笑。
我缓慢抬手拂过自己的右脸。
一阵刺痛后,我看见他脸上的笑突然凝固。
温热从右脸滑至下颚,然后滴在我的手背上。
「还喜欢吗?」
说罢,我又在脸上划了一道。
男人的眼睛不断瞪大,一脚将我踹到角落里。
他力气不小。
踹上来的那一瞬间,我甚至差点喘不上去。
但好在身体的疼痛终于让我恢复了点力气。
我抬起脸冲他笑,笑得比他之前更夸张:
「杀了我啊,今天你没杀我,那终有一天我定会杀了你。」
男人怒极朝我过来。
看他表情,也许他真会杀了我也不一定。
如此,死了也比遭他侮辱来得痛快。
娘啊,明珠实在无用。
突然外面传来一道叫喊:
「明珠。」
是阿明哥的声音。
男人扫了我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我咬紧牙撑着身体站起来。
刚走到门边便看见阿明哥在院子里奔走四窜,嘴里还大叫着我的名字。
他也看见我了。
阿明哥向我奔来时,我惊得大叫:
「不要。」
但没人管我在叫什么。
很多把刀刺进了阿明哥的身体。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些冷漠的杀手。
依然固执地想要奔向我。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挡在我面前的男人。
我跑向阿明哥的时候,那些长刀正被抽离他的身体。
阿明哥刚好脱力跪在我面前:
「明珠,对不起。」
我没空去听他在说些什么。
我只想尽快堵住他身上的那些血洞。
别流了,真的别再流了。
血洞一个,两个,三个……
太多,我手忙脚乱。
阿明哥,你帮帮我啊,你别说话了,你快帮帮我啊。
「明珠,我不知道那里面有毒药。」
我双手血淋淋。
我又为自己的无能痛苦。
「阿明哥,阿明哥,在流血,你别说话了。
「你在流血。」
我想我一定哭得很难看,因为阿明哥都皱起了眉头。
他替我擦眼泪。
他手上也沾了血。
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自己的。
到处都是血。
阿明哥倒地的时候我甚至没能将他扶起来。
我真没用。
「明珠,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毒药。
「明珠,对不起。」
他也在哭。
我只能抱着他的头求他别说话。
我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微不可闻。
他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在向我解释道歉。
我开始求他别死。
「阿明哥,你别死。
「你死了,我一个人回不去徐州的。」
你别死,你死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10
谢听兰刚好就是在阿明哥断气的那一刻来的。
我抱着阿明哥的头看着谢听兰一步步走向我。
我在想,他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也许他能救救阿明哥也说不定。
或者他要是早点放我和阿明哥离开就好了。
走快一点,我们可能已经回到徐州了。
再或者他不用给我下药,那碗汤也别让阿明哥亲自端给我。
他同我好好商量,我会安抚好阿明哥,让他在家乖乖等我回去。
我仰头望着站定在我面前的谢听兰。
「谢听兰,阿明哥死了。」
谢听兰高高在上,垂眼看我。
「他到死的那一刻都在自责是他把那碗甜汤端给我的。」
锦衣华服的谢公子与衣不蔽体、满身血迹的我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一切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我实在觉得谢听兰脸上的悲痛过于惺惺作态。
他将大氅披在我身上,抱着我离去时,那个男人叫住了他:
「谢大人是要在我府上抢人?」
谢听兰没有说话,他轻飘飘瞥了身边的侍卫一眼。
侍卫立即去到男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再要走时,便没人拦着了。
我越过谢听兰的肩,看向那个面露不甘的男人。
我想看清他的相貌,将他那张恶心的脸烙进脑子里。
以免以后自己杀错了人。
谢听兰抱着我钻进马车,他解释说他毫不知情,这一切都是那个侍卫自作主张:
「他之前在我府上见过你之后便要我用你做交换。
「明珠,你信我,我不曾答应过他。
「迷药也是周进和赵婉儿自作主张,我知道你出事后马上就赶过来了。」
我像个木头一样盯着谢听兰的脸:
「谢听兰,你别动。」
我一出声他便听话地定在原地。
「让我看清你的样子。」
让我好好记进心里。
我瞧了他一路。
其实这张脸早就照在了我心上。
谢听兰抱我下马车的时候,我问他:「那碗汤是谁交给阿明哥的?」
谢听兰面露狠意看向谢府:
「赵婉儿。
「我不会放过她的,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瞧着谢听兰那张脸,心里既觉得讽刺又十分悲凉。
他是谢家的主子。
没有他的允许,这些人怎么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害我?
只是,这些事总要有人出来背锅。
11
我比从前更加温顺。
我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有天夜里我带着匕首去谢家私牢里见了赵婉儿。
她被谢听兰绑在刑架上。
冰冷的匕首扎进她身体里时,她甚至都不能反抗,
我问她恨谢听兰吗?
她摇头,她说她只恨我:
「听兰只是被你迷惑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世上也只有我是真心爱他。」
我听罢仰天狂笑,我说我也爱谢听兰。
但是我会杀了他,杀他之前我会好好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我把我的那些计划全都说给赵婉儿听,每说一句,匕首便在她娇嫩的身体上开出一朵鲜红的花。
她表情几近疯癫,她一边尖叫一边用难听的话咒骂我。
脸上那些扭曲的表情不知道是因为痛的,还是在心疼谢听兰。
终于在我力竭之前,赵婉儿再也说不出话了。
侍卫来的时候我已经瘫倒在型架边上,四周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我哭着对谢听兰说我做了个噩梦,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了。
「听兰,我很害怕。」
我没有骗人,我是真的很害怕。
这些蔓延一地的血总让我一遍一遍回忆起阿明哥临死前的样子。
绝望和无力是真的容易让人产生挥之不去的恐惧。
「你抱我出去吧。」
谢听兰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安神的功效。
闻着闻着我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丫鬟说谢听兰昨晚守了我一夜。
「他现在是回去休息了?」我问道。
「大人去了书房,还未休息。」
哦。
我瞥了眼桌上昨天吃剩的点心。
朝丫鬟扬了扬下巴:
「挑几块重新找个碟子装着,随我去书房看看他。」
丫鬟踟蹰了半天,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昨晚谢听兰找来私牢的时候,她似乎也在。
许是吓着了。
12
刚到书房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
听着像是常跟在谢听兰身后的侍卫的声音。
听谢听兰的意思,给我下药似乎也有他参与。
「大人让小的自我了断已经是莫大的恩典。
「即便小的要死也想提醒大人一句,明珠杀害赵小姐的手段极为残忍。
「大人难道就真信了她的话吗?
「大人,她也会害了您的。」
我推开门。
书房里一立一跪的主仆二人都转头看向我。
「听兰,我来给你送点心。」
我笑得温柔妩媚。
接过丫鬟手里的食盒走进去。
我拿着点心送到谢听兰嘴边,等他吃了才缓缓开口:
「唐侍卫跟在你身边多年,听兰不要罚他好不好?」
侍卫脸上的不敢置信我看得真切,就连谢听兰都面露惊讶。
到底谢听兰还是答应我放过侍卫。
当你恨极了一个人,无论他顺着你,还是忤逆你。
你心里都会生出厌恶。
就像我与谢听兰。
他答应我放过唐侍卫,我不由在心里想着他本来就没打算对唐侍卫怎么样。
那些话也不过是说给我听的。
不然怎么会因为我一句求情就作罢?
但方才他若是不肯放过侍卫,我心里大概又恨他说一套做一套。
嘴上说着爱,宠我,却连一点小事也不能让我如意。
……
近来黎朝纷乱迭起,谢听兰忙得厉害。
他曾对我说过,想要凭一己之力让这个动荡的国家在乱世里站稳脚。
我从前称赞他心怀天下,是济世救民的大才。
如今知晓龙椅上坐着的是位昏聩君主,便觉得谢听兰实在愚蠢。
偏偏他便是为了那样一个君主,要将我献出去换取敌国情报。
还害死了我最后的亲人。
「唐侍卫。」我叫住走在前面的男人。
唐侍卫驻足,转身狐疑看向我。
「听说唐侍卫的身手在黎朝难遇敌手?」
即使我方才救了他的性命,唐侍卫现在对我也依然没有好脸色。
「是又如何?」
听到满意的答案,我笑了笑:
「不如何,我想请唐侍卫帮我杀个人。」
唐侍卫冷眼瞧我:「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给谢听兰下了毒。
「方才你亲眼看见的,他把点心吃下去了。」
唐侍卫瞬间拔刀横在我颈上。
「杀了我也没用,杀了我谢听兰也得死。」
我偏了偏头,想离那冰冷的铁器远一些:
「做个交易吧唐侍卫,你帮我杀了吴菊子,我给谢听兰解药。」
唐侍卫收了手里的剑往书房方向快步走去。
我叫住他:「告诉谢听兰也没用,明日太阳落山时我若见不到吴菊子的头颅……
「那谢听兰就得死。」
说完我展平袖口,转身离开。
13
下毒的事情我不知道唐侍卫有没有告诉谢听兰。
傍晚谢听兰来与我共进晚膳的时候,脸上倒没瞧出什么异常。
只是今晚他的话变得格外多。
谢听兰的声音低沉,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悦耳。
从前的我也觉得十分好听。
但如今却只觉得聒噪,可我又不得不耐心应付。
「明珠,你近日变了很多。」
「哦?哪里变了?」
他看着我笑:
「最近常见你笑,也愿意同我说话了。」
明明没有饮酒,他形神举止却犹如醉汉。
「我很喜欢你这样,就像我们又回到了从前一样。
「真好,明珠,我很喜欢你笑。
「我们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曾经他与我赏花看月时,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念想。
那时候我那个万恶不赦的爹还活着,姨娘三不五时会找我麻烦。
阿明哥总是每天守在门口等我回家。
我也曾想过以后要嫁给他,再生一个孩子。
让我和谢听兰的孩子叫阿明哥舅舅,我也会像我娘爱我一样好好守护我们的孩子长大。
但这一切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都是谢听兰亲手撕碎的。
他将我的美梦搅得一团糟,推我跌入更深的谷底后,又想无视掉我的满身伤痕,强拉着我和他坠入另一个由他缔造的梦境。
这不可能啊。
也不公平。
不管他描绘的梦境有多好,但只要我身上的伤痕稍微痛一下,我都会马上醒过来。
更何况,我已经不对以后抱有任何期望。
我只想拉着那些害死阿明哥的凶手一起坠入无间地狱。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是他们应得的。
谢听兰还在喋喋不休。
他说的那些东西我并不感兴趣。
他说他的,我脑子里想我的事情。
突然,我听见谢听兰问了一句:「明珠,你爱我吗?」
我回神。
收起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
我嘴角勾起一个最美丽的幅度,面目含春:
「爱,我当然爱你。
「听兰,我会永远爱你。」
谢听兰极满足地笑着。
他又问:「那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我点头:
「会的,我哪里都不会去。
「会一直陪着你。」
这样的谎话我已经信手拈来。
也许我的表演并不多精湛,但谢听兰相信就足矣。
也许他也是不信的。
但无所谓。
毕竟那日谢听兰赶到时,我衣衫不整。
再加上后来与我说话时的小心翼翼,他可能一直以为吴菊子那日已经碰过我。
在这个将女子罗裙下的贞洁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时代,即使这样他还依然将我这个不干净的残缺女人供养在府里。
我想也许他是真的爱我也说不定。
也许从前那些说给我听的谎话,谢听兰说多了,也听多了。
最后连自己都相信了。
14
我在院中痴坐了一整日。
亲眼看着太阳行至正空又朝西边缓缓落下。
日出日落,起起伏伏。
这是世间所有事物的遵循的规则。
可总有人的一生起得不明显,但一落千里。
老天爷,你这套规则还是不公平。
四周太过于安静,所以那道脚步才刚跨进我的院子,我就已然察觉。
「你家大人何时回来?」我问身后的丫鬟。
脚步越来越近。
「去寻你家大人,就说……唐侍卫要杀我。」
丫鬟小心瞧了眼逐渐逼近的男人,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西边霞光染红了一片天,那轮逐渐暗淡的红日悬在半空将落未落。
我收回目光,转向已经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唐侍卫来得可真准时。」
他面色沉重,手里拎着个包裹。
包裹很干净,里面裹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不太像是人的头颅。
唐侍卫似乎看得出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兀自为我解疑:
「用盒子装着的,怕弄脏了谢家的地。」
啧,忠仆。
我亲手打开包裹,直到看见心心念念的东西后才满意将盒子盖上。
「解药呢?」
「骗你的,我连谢家的大门都出不去,哪里能弄来毒药。」
「你家大人吃的也就是过了夜的点心,最多出恭勤些,其他不碍事。」
那把冰冷的铁器又横在我颈边,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腥甜。
他今日是去取吴菊子头颅的。
一想到这儿,我便觉得这腥甜沁人心鼻。
「你耍我?」
今天天气很好,夕阳很美,吴菊子死了。
纵使命悬一线,我也难掩喜悦之情,
我笑吟吟地看着唐侍卫,问他为何对谢听兰如此忠心。
「大人是济世良才,若无他,黎朝必亡。」
不愧是主仆,心里装着的都是大义。
所以看不见我们这些蝼蚁的尊严、生命。
「当今圣上昏聩,你要真想救世就该冲进那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去将祸端灭了。
「而不是为达目的,让无辜的人做出牺牲。」
显然我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唐侍卫并不赞同。
他的剑离我又近了半分。
我余光扫过院门,脸上的笑更加肆无忌惮:
「你不敢杀我,因为谢听兰舍不得我死。」
我主动将自己的喉颈贴近剑刃:
「但是我敢杀了谢听兰。
「吴菊子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也许是在某个夜里,他吻我的时候,我就趁其不备将发簪扎进他身体里。」
「嗯……」我状若思考,「用哪支发簪呢……
「就用他送给我的那支金步摇吧……」
唐侍卫被我一番话激得目眦欲裂:
「那我就先杀了你,即使大人怪罪,唐岂也甘愿受死。」
剑割过皮肉是真的很痛,那一刻我很怕自己真就这么死了。
但我别无选择。
我一无所有,想要报仇,就只能用命来搏。
但好在只是皮肉伤。
及时带人前来的谢听兰阻止了唐岂。
谢听兰慌了。
完全不似他平日里的处变不惊。
他一边撕碎衣袍捂住我的伤口,一边大喊着让人去宫里请太医过来。
根本听不进唐岂说的话。
我靠在谢听兰怀里,看着唐岂与谢听兰的人缠斗。
那些人根本不是唐岂的对手,但唐岂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唐岂因为忠心不敢对谢听兰的人出手,但那些人的一招一式却都是冲着唐岂的命去的。
「大人,吴菊子已经死了。
「她是在报仇啊大人,她也会杀了您的。
「您是她的杀父仇人,她不会放过您的啊大人。」
我含着眼泪抬头望向谢听兰:「听兰,我说过一笔勾销,我爹的死我不会怪你。」
我每说一句话眼泪便簌簌往下掉。
因为说话时牵扯到伤口真的很疼。
但这副样子落在谢听兰眼中却另有含义。
他问我疼不疼,我哭着点头。
谢听兰心疼得直皱眉,他转头冷声喊道:「弓箭手。」
院墙屋顶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人,他们蓄势待发,箭头整齐指向唐岂。
我被谢听兰安置在椅子上坐好。
看他一声令下,唐岂瞬间被万箭穿心。
「大人,她会杀了你的。」
这是唐岂的死谏,他要说的话和鲜红的血同时从嘴里喷出。
谢听兰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他语气冰冷道:「她会杀你,但她不会杀我。」
唐岂逐渐失去生机,脸上的绝望不甘也只能被埋进泥里。
我想起那日书房中他说谢听兰赐他自我了断是一种恩典。
阿明哥是带着愧疚离开的。
他们就休想舒舒服服地死去。
谢听兰矗立在原地有好一会儿。
我捂着伤口,半阖着眼看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缓慢走近我,伏在我脚边替我拍去裙裾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泥土。
谢听兰抬头仰视我,嘴角的笑也很勉强。
他眼中不知为何噙了泪水。
谢听兰颤着唇问我有没有被吓到。
我想唐岂说的那些话谢听兰也许并不是全然不信。
不然他为何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就要问我爱不爱他:
「明珠,你爱我的对不对?」
我居高临下俯视着满脸期待、卑微、破碎的谢听兰。
心里突然一阵荒凉。
我倏地失去了兴致,耐心全无。
木然开口:「爱?
「我当然爱你。」
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情绪。
也毫无诚意。
我漫不经心的随口敷衍,却被谢听兰当做作能救他的免死金牌。
他满怀激动,又小心翼翼地将我抱紧:
「明珠,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他像条狗一样,摇尾求爱。
似乎是已经忘了我与他之间的旧仇宿怨。
也忘了他曾将我当作交易的筹码,亲手送到其他男人床上。
15
我以为唐岂的死会让谢听兰对我有所忌惮。
但我显然还是低估了他。
现在我已经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他成了个行事出其不意的疯子。
与我共进晚膳的时候谢听兰遣走了所有侍卫。
取代唐岂位置的那名侍卫看了看我,犹豫着开口:「大人,让小的留下吧,万一……」
谢听兰没有给他说出万一什么的机会。
一个眼刀过去,侍卫便低头告退。
今晚月朗星稀,晓风徐徐。
谢听兰将他带来的酒倒在两只酒杯里:
「大婚那日你我甚至连交杯酒都没来得及喝上。」
我看向酒杯中清亮的液体,猜想里面是否被加了东西。
谢听兰似乎是为了打消我的顾虑,笑着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再次倒满,举杯邀我共饮:
「今日共饮交杯酒,听兰此生也算无憾。」
烈酒下肚,我捂嘴咳了半天。
谢听兰看着我的狼狈,脸上笑意更深。
甚至染红了眼尾,还笑出了眼泪:
「这么久了,还是方才你咳的时候我才恍惚看见从前的明珠。」
我有些不悦。
「明珠,你就该是那样的,永远天真烂漫。
「像雪山上高洁的松柏,又如林间自由的风,胜过世间一切美好。」
他又苦笑:
「但是我亲手毁了你。」
我眯了眯眼,实在不懂谢听兰现在唱的又是哪一出。
谢听兰怔怔地看着我,脸上淌过两行清泪。
他又开始胡言乱语:
「明珠,你要怎样,才肯放下?才愿意活得开心一些?」
也许是那杯酒实在醉人,脑子里想了什么,嘴上便脱口而出:
「只有你也死了,我才能放下。」
谢听兰脸上的笑慢慢收敛。
爬满血丝的眼睛很红。
眼里情绪纷杂,最多的还是难过和委屈。
委屈?
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那样不是他亲手所为?
「明珠……这些话我已经同你说过很多遍。
「但你似乎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你爹做了很多恶,甚至犯下叛国大罪,他必须得死。」
我也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的确,我爹的确该死。」
正准备喝的时候,谢听兰拦住了我。
将酒杯从我手上夺过去:
「你不会喝酒就别喝了。」
……
「吴菊子那日在府中见过你后便要用你同我做笔交易,我拒绝了他。
「但是唐岂知道后,自作主张……」
我叹气,打断他:
「这些事情你都说过许多遍了,不必再说。」
谢听兰用力闭上眼,又睁开看向我:
「但是你都不信。」
他从前说对我一见倾心,后来才知我与他的初见都是预谋已久的算计。
说会娶我,同我共白头,结果亲手毁了我们的大婚。
说只要我乖乖陪着他,我和阿明哥都不会有事,可是阿明哥已经死了呀。
他骗了我太多太多次。
怎么敢奢求我还会再相信?
但谢听兰的示弱太过于明显,我虽然不会心软,可那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睛却让我看得心烦。
我扭过头不再看他。
我与他都沉默下来。
桌上的菜肴都凉透了,谢听兰才再次开口。
嗓音低沉,压抑着哽咽:
「只能我死了,你才能放下吗?」
我没回答。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谢听兰却突然开始狂笑不止。
他说他在酒里下了毒,他说他死了我就能放下了:
「但是明珠,我真的离不开你,就算是死我也不愿意与你分开。
「明珠,你陪我一起赴死好不好?
「你放下一切。
「下辈子我们重新开始。
「我一定不会再骗你。」
16
疯子。
谢听兰是个疯子。
他看着我又哭又笑。
我冲到他面前,拔下头上的发簪捅进谢听兰身体里。
带着对他的恨,和怨。
「明珠,你别恨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他搂着我后腰的手逐渐垂下,直到他再也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我望着倒下的谢听兰舒了口气。
从院子里出去时,侍卫见我满身是血,立即要喊人前来捉拿我。
可他喊了半天也无人回应。
他顾不上我,他急着进去查看情况。
路上到处都是倒下的侍卫,仆人。
我让人在他们的饭菜里下了大量迷药,他们一时半会儿都不会醒来。
今晚我本就计划好了要杀谢听兰。
我从谢家出来,沿着河流向前。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总觉得是该继续往前走。
好像是与人约定了要去什么地方。
我一直没去。
她,他们,一定等急了吧。
谢府出事,京都城里到处都是寻人的士兵。
第九天的时候我才得以从京都城脱身。
听说谢听兰出事的消息没出一天就被送到了敌国。
敌国大军已经南下。
在路边向人讨水喝的时候偶然听闻谢听兰被救活了。
我冲到说话的那人面前,抓着他的衣袖让他说清楚。
「谢大人是黎朝栋梁,圣上召了天下名医前去救治。
「终于,被救活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应和:
「是呀,谢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他没事,我们黎朝或许还有回天之力。」
……
「切,龙椅上的那位昏庸,即使有谢大人在黎朝也翻不过这个年了。」
「况且那吴菊子在京都城被杀了,玉龙国联合诸国讨伐黎朝,谢大人也无能为力。」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赶紧逃吧,玉龙国的军队马上就要进城了。」
四周人声嘈杂,我耳边却安静得很。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谢听兰还没死,谢听兰还没死……
我转身朝京都方向跑去,刚到城门处却被守城士兵拦下。
他们说敌军要来了,不能再开城门。
但我必须要进城,我必须回去再杀了谢听兰。
我觉得我也已经疯了。
守城士兵的刀刃捅进我身体的时候,我甚至都感觉不到痛。
我依然不顾旁人阻拦,想要往城里爬。
「哪儿来的疯子,杀了丢远些。」
我被丢在乱石堆里的时候,今年的第一片雪刚好落在我脸上。
下雪了。
老伯撑开我的眼珠仔细查看了一番。
最后也只能无奈摇头:
「老夫无能,救不了姑娘。」
我记得,方才他也曾劝我不要进城。
「姑娘为何听闻谢大人的消息后便要急着进城?
「你是谢大人的什么人?」
有片雪花落进了我眼睛里。
有些难受,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揉一揉了。
「唉,老夫也曾去看过谢大人的伤势。
「谢大人已经无力回天,现在醒来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哦……
那就好。
老伯的手覆在我眼睛上,帮我闭上了双眼。
人之将死,我却还是能感觉到眼角有温热溢出。
那应该是被捂热的雪花吧。
「不管姑娘是谢大人的亲人还是仇人都该放下了。」
是该放下了。
因为我娘和阿明哥都来接我了。
娘,我还是想去徐州看看。
你就带我,和阿明哥……
去看看吧。
番外
1
我少年成名,一生受世人景仰。
自以为从未有过行差踏错,直到有位穿着嫁衣的姑娘红着眼睛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骗她。
她问我:「谢听兰,你可曾对我有过一丝真心?」
我回想与她相识的这两年,的的确确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棋盘之上,行车走卒。
观的是棋局,求的是输赢。
而她只能算是一枚棋子。
所以我摇头告诉她:「听兰要的是结果。」
棋手不会对棋子付出真心。
可看到她仰着头,咬着牙不愿在我面前流泪的样子。
我心里总感觉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我只觉得空落落的,很难受。
唐岂站在我身后问我要不要杀了她,以绝后患。
我立即制止。
万事倒也不需要做得这么绝。
「明定山作恶多端,仇家众多。咱们不动手,她也活不了几日。」
我被唐岂的话提醒,立即出声:「马上去把人找回来……」
找回来之后呢?
我犹豫了片刻:
「带回谢家。」
2
唐岂说谢家这几天不安生,夜里翻墙进府找人的越来越多。
「昨晚若不是我刚好回来,只怕就被人得手了。」
闻言,我放下手中的公文:「她住的院子再多派些人手。」
「没用的,明小姐不安分,三番两次出逃。」
「没跟她说外面有很多人想杀她,只有留在谢家才最安全吗?」
唐岂小心看了我一眼:
「说了,明小姐说天底下没有比在您身边更危险的了。」
我心里突然一阵烦躁。
但除了加派人手外,我也再想不出其他好法子。
圣上说要给我赐婚的时候,我心里却突然想起那个与我拜过天地的女子。
她现在应该是在我府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我接连走神,连圣上都注意到了。
我解释说是因为前线最近不太平,所以十分忧心。
但其实心里想的却都是明珠。
明珠……我在心里唤了几声她的名字。
已经有好久未曾见到她了,我竟然觉得十分想念。
回府的时候宫里的太监将赵婉儿一同送到了我府上。
赵婉儿的爹是赵侯,赵家娶了个富商之女,家中富可敌国。
我答应圣上让她进谢家不过也是一场交易。
夜里我迟迟不能入睡,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明珠的身影。
那日大婚到现在,已经整整六天。
我有六天没见到她了。
思之如狂,原来是这般味道。
我起身穿衣奔去她的院子,院里还亮着灯火,但四处却没有她的影子。
「人呢?」
我问丫鬟。
丫鬟像是才想起什么,跪在地上求饶,说她也不知道:
「明小姐说她不喜欢吵闹,让我们都出去。」
跑了,她又跑了。
我吩咐人赶紧去找。
天色已晚,又适逢乱世。
她一个手无缚鸡的弱女子在外面遇到危险了该怎么办?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想要寻仇的人。
我的人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在一处破庙找到她。
彼时她缩在地上,形神狼狈。
我杀了那些意欲冒犯她的歹人。
正要准备将她带回府时,她却推开了我。
在和我回家和跳下山坡悬崖之间,她义无反顾跳下了悬崖。
我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想法。
但在她纵身跃下的瞬间,我心里只剩下恐惧和害怕。
本能快过一切,我也跟她一同跳了下去。
连唐岂也没能拉住我。
谁都没想到我会有如此动作,包括我自己。
3
我明明是来救她的,明珠见我却如同洪水猛兽。
即使摔断了腿,她都还是想要远离我。
那悬崖并不高,侍卫很快找到我们。
我将她强带回府。
下令封堵了府里所有的狗洞。
可她还是想跑,打晕丫鬟扮成丫鬟的样子逃跑,用刀抵着脖颈威胁侍卫放她离开。
花样百出,层出不穷。
而外面那些因为明定山想要杀她的人却如过江之鲫。
无奈,我只能将她囚禁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这里除了我,谁都不能进来。
我日日亲自给她送饭。
她不肯吃我便亲自喂她。
与她亲密相处两年,如何拿捏她其实对我而言轻而易举。
果然她开始变得听话。
只是每日还是会问我,什么时候放她离开。
她真傻。
我一日不见她便浑身难受,如此我怎会放她走啊?
除非我死了。
有一天我在上朝路上看见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馄饨。
丈夫会将自己碗里的喂给妻子,妻子会宠溺地摸摸儿子的头。
真好啊,我也想这样。
我也想有一天明珠能像从前一样爱我。
我们重新成亲,然后生下一个孩子。
我也将这些都说与她听了,但明珠只是背对我睡在床上。
她也许听见了,也许真的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
从未回应过我。
我安慰自己没有关系。
可以慢慢来,我们可以从头开始。
慢慢来。
4
我将阿明带到明珠面前。
她果然高兴坏了,像是枯萎的兰草重新活了过来。
阿明是之前我在城外救下的,那时他正被人追杀。
在此之前我就知道阿明对明珠来说非常重要。
救下他时,我确实怀了用他威胁明珠的心思。
但后来计划顺利,明珠也如期爱上了我,嫁给了我。
现在再将阿明送到她面前,我只是想让她开心一些。
不要总是不哭不闹,像一个失去生机和灵魂的木头一样。
我又将明珠接回了谢家。
日日同她用膳,就和平常夫妻一样。
可她还是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放她离开。
她为了离开还主动吻了我。
带着嘲讽和鄙夷吻我。
现在的明珠活似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但她的吻却是甜的。
所以即使会被她的刺伤,我也心甘情愿。
明珠啊。
除了离开,其他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
黎朝和玉龙国的这一仗胜算不大。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用尽所有关系才请来吴菊子。
他是游走于各国的情报贩子,手上有玉龙国前线的重要情报。
我以万金与他做这笔交易却被拒绝。
本不抱希望的事情,却突然出现转机。
他问我明定山的女儿是不是叫明珠,现在就在我府上。
即使他未明说,我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谢大人高风亮节,受天下景仰,我吴菊子也有心与大人合作。」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的确是想打赢这一仗,守住这个动荡的国家,让黎朝百姓能继续过他们的平凡日子。
然而我也绝不可能会选择牺牲明珠去成全我心中的大义。
再说黎朝如今也未到绝境。
他吴菊子的情报我谢听兰也并不是非要不可。
但我没想到唐岂会背着我自作主张。
我赶去的时候,明珠浑身是血地跪坐在地上。
怀里抱着已经死去的阿明。
她看我时的眼神充斥着恨意。
那一刻我心里徒然生出绝望,也许在那一刻我心里便已经清楚。
我与明珠再无可能。
我向她解释了很多遍,每次她都是笑着点头说她知道了。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从未真正相信过我,哪怕一次。
赵婉儿死的那个夜里,唐岂告诉我她是在骗人。
「大人,有侍卫目睹明小姐过来时,人是清醒的。」
我当然知道她是清醒的。
但那又怎样?
真相是一层窗户纸,轻轻一捅就能破。
我要做的就是极力保护好这层纸不让任何人捅破,即使破了我也要假装不知道。
5
唐岂自作主张我自然不会轻易饶了他。
但他毕竟跟随我多年,对我,对黎朝都是一片赤胆忠心。
我不愿他像赵婉儿一样惨死。
自我了断,可能已经是我能给他的最体面的赎罪方法。
可明珠不许,明珠求我放了他。
她用我的性命威胁唐岂替她杀人。
唐岂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还在劝我清醒:
「大人和她可是杀父之仇,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会放过大人。
「更何况,我看她已经是个疯的了。」
我将宫里的来的密信丢入火盆。
火舌蹿了一瞬,信便化为灰烬。
我直觉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
「大人,您这是在引火自焚。」
我无所谓地笑着:
「她说过她爱我,看着我的眼睛说的。
「唐岂,明珠她不会杀我。
「更何况,她救了你一命。」
屋外暖阳灿烂,屋里却还是冷得厉害。
冬天已经来了。
该让人去给她做几身暖和的衣裳了。
「由着她吧,如此她或许还能开心些。」
……
赵婉儿,吴菊子,唐岂都死了。
也许唐岂说得没错。
下一个便该轮到我了。
侍卫说她买通了厨娘。
闻言,手中的笔在纸上落了一个黢黑的墨点。
我让侍卫不必去管。
晚上还特意带了美酒前去赴宴。
月儿圆满,只有我满身残缺。
黎朝和明珠,我都没能守住。
也罢,也罢。
喝了这杯交杯酒,我和明珠才算是真正的夫妻。
我谢听兰此生无憾。
只是明珠实在心狠,她用来杀我的簪子还是我亲手送给她的。
她哭着将金簪捅进我身体。
我搂着她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明珠,别哭。
「我骗你的,酒里没毒。
「别哭了,乖乖。」
但她好像根本没听到。
无所谓了。
我死了,她才能彻底放下。
黎朝将亡,我能做的也只有让她不受战火惊扰。
我死后,城外十里亭有人在那里等她。
只要她出城就会有人带她离开黎朝。
远离过去所有阴霾。
明珠,以后要活得开心一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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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3 15: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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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宫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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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评论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秦相思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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